“不劳郡守!”魏豹冷笑一声,袍袖愤愤一甩,“我本以为郡守是人雄,如今看来,也不过是懦夫罢了!”
他丢下这句话,转身就出去了。
等他一走,刘远就问座下之人:“宋先生如何看?”
宋谐皱眉道:“恕我直言,我虽不通军事,但以如今情势来看,周文只怕败多胜少。”
刘远道:“何以见得?”
宋谐毫不客气地指出:“陈县、荥阳虽也有兵,只怕他们都与郡守一般,顾虑重重,不肯出手相救,届时若只得郡守一支救兵,根本如同杯水车薪,无济于事!”
对,这就是重点了。你肯救,那也得别人一起去救才行,如果只有你去救,别人又隔岸观火,单单只是刘远那四千兵马,根本就是有去无回的,但是现在时间紧迫,难道他还能派人到陈胜吴广那里去问一圈:你们到底救不救周文啊?你们要是不去,那我也不去了啊!
“再者,”宋谐缓缓道,“若是魏豹得了兵马,转头就带到魏地去,到时候郡守鞭长莫及,那是一点都奈何不了他的。如果由县尉带兵,又显得郡守不信魏豹,如此左右难为之事,根本就没有必要去做!”
“三弟有何看法?”刘远沉吟片刻,又望向许众芳。
现在刘远这三个名为属下实为幕僚的亲信,宋谐,安正,许众芳里,宋谐的长处更偏向于算计人心,谋划政务,安正也有向宋谐靠拢的趋势,这两个人都不擅长军事,反倒是许众芳,开始逐渐崭露出军事上的见识和素养,但仅仅也只是刚刚起步,要说成为什么军事型将领,那还早得很。
不过刘远还是愿意问问他们的意见,毕竟他自己也属于摸着石头过河,半斤八两,没好到哪里去。
许众芳没有吞吞吐吐,开门见山就道:“还请宋先生勿怪,你的看法,我不是很赞同!”
宋谐微笑:“各抒己见无妨,县尉不必拘泥。”
刘远:“三郎,说说你的看法罢。”
许众芳道:“周文若是抵挡不住秦军的攻势,我们便更要出兵相助,否则一旦周文溃败,秦军继续东进,则颍川危矣!此其一。”
“其二,大兄如今已是颍川郡守,掌一郡之兵,令行禁止,上下听从,威望日重,但反过来说,若是我们坐视周文孤军奋战而不管不顾,只怕于大兄威名有损,世人会说,名为义军,实则却是一盘散沙,日后颍川郡若也需要有旁人援手之时,旁人大可以大兄今日之作为来回绝,届时颍川将陷入孤立无援之境地,重蹈周文覆辙。”
“其三,”
“因此,周文之事,我以为大兄该救!”
许众芳虽是走武将路线,但他这番话条理分明,句句皆是为刘远着想,饶是刘远再犹豫,也不由得缓缓点头。
这是一件很难下定决心的事情,刘远要送出去的,不仅仅是四千兵马,还相当于他的近半基业。
老实说,从他进驻阳翟的那一天开始,虽说名义上还是听从陈郡那边的指挥调度,但在内心,刘远已经将这支兵马当成自己的私兵了,这从他之前还有过自立为王的想法就可以看出来,随着实力的增长,野心也在跟着一点点膨胀,这也是正常的,乱世之中,谁不如此?刘远已经算是谨慎的了,稍微张狂一点的,现在只怕已经自封为颍川王了。
“你们先下去罢,让我好好想想。”刘远如此道。
三人依言退下,各司其职去了。
刘远一个人坐在正堂,揉了揉额角。
真是……头疼啊!
刘桢从别处过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么一个情景。
老爹双手抱头抵着书案,发髻都被抓乱了,两条腿随意地盘坐着,毫无形象可言——当然,作为一个暴发户起家的郡守,他毫无贵族作派的形象已经为人诟病许久。
刘桢一只脚踏了进来,作为女儿,她能够得到刘远的允许,随意进出正堂,这本身就是一种特例了,不过她此时的心情很不好,也就顾不上假惺惺地先询问一声“阿父你忙不忙”,“我有没有打扰你”之类的,就直接进来了。
刘远还以为有人不长眼地闯进来,抬起头正想训斥,就瞧见一脸阴霾的女儿。
长女很少有如此情绪外露的时候,刘远有点惊讶,也顾不上郁闷了,就问:“这是怎么了?”
刘桢道:“阿父,你可还记得,先前我与你提过,想让阿辞过来帮你打理庶务?”
刘远点点头:“自然记得。”
刘桢道:“今日他来信了。”
刘远沉默片刻:“可是回绝了你的好意?”
刘桢牵了牵嘴角,闷闷道:“阿父英明。”
其实她心里也并不是多难过,早在当初她向姬辞提出这个建议的时候,就已经预料到姬家很可能会反对,只不过当这种预料变成现实的时候,多多少少还是有点郁闷的。
当然姬辞的信里并没有明确拒绝,只说家中父祖认为他年纪尚幼,学问也不足以辅佐郡守,最好还是多学两年再出来,免得延误了郡守的大事。而且从姬辞的语气里可以看得出来,他自己本心还是很想过来的,只不过碍于长辈的阻拦,不得不屈服。
老婆和父母哪个重要?这真是一个千古不变具有政论性的话题,尤其是当老婆还不是老婆,只是男(女)朋友的时候,答案似乎已经呼之欲出了。
更何况现在又不是需要作出什么生死抉择的重大时刻,只不过是来不来阳翟而已,姬辞肯定是争取过了,但争取失败了,以他的性格,自然不可能干出什么绝食抗议又或者离家出走的行为,这也太小题大做了。
所以这个结果几乎是可以预见的。
小儿女私下互通情意的事情,刘远也是早就知道并且默许的,姬辞他见过几回,人品相貌确实不错,别说在向乡,就是在阳翟,也是上上之选了,如果将来能跟闺女成亲,那当然是最好的,刘远一个大男人,对情情爱爱这种事不是很上心,但女儿能够得到一个好归宿,他也是乐见其成的。
“姬家人本来就不看好为父,他们这样也是正常,不来就不来罢,反正你将来是要跟姬辞成亲的,又不是与他家人成亲,管他们作甚!”刘远安慰道,安慰的话既粗俗又直白。
他现在也正烦躁着呢,能这么安慰闺女,已经很不错了。
两张同样郁闷的脸面面相觑,半晌,突然不约而同地笑了出来。
好吧,刘桢觉得自己的心情好多了,尤其是看到老爹也在郁闷——两个人心情不好,跟一个人心情不好,感觉上就像有人比你更倒霉似的,虽然这样想有点缺德,但不可否认,心理上确实舒服了很多。
“阿父有何事烦心?”礼尚往来,刘桢决定也安慰一下老爹好了。
“是否出兵驰援绳池一事,宋先生反对,你三叔赞成。”刘远言简意赅道。
这件事刘桢是知道的,她每天上课学习之余,只要有空,一定会关心一下政务,刘远并没有禁止她出入正堂旁听或者翻看书简文件,久而久之,刘桢对时局的了解与日俱增,就连刘远和宋谐他们谈正事的时候,她偶尔还会厚着脸皮在旁边蹭一个席位,当然,这种场合从头到尾都要安安静静地当一个隐形人,她的年纪和性别摆在那里,刘远再喜爱她,也不可能任由刘桢放肆。
“那二叔的意见呢?”刘桢问。
“你二叔是偏向宋先生的,他也觉得周文必败,没有必要救。”刘远叹了口气,“但你三叔说的亦不是没有道理。”
刘桢沉默了一下,“阿父,我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刘远:“讲。”
刘桢一针见血地道:“你不信宋文君。”
“!!!”刘远浓眉一扬,先是怒形于色,张口欲斥,神情噬人,然而刘桢动也不动,冷静地与他对视,毫无惧怕之意,少顷,刘远握紧拳头,深吸了口气,又缓缓吐了出来,沉声道:“何以见得?”
刘桢知道自己说中了刘远的心事,否则他不会是这么大的反应,而且这件事,宋谐未必看不出来,安正未必看不出来,甚至是许众芳,也未必看不出来,可是他们都不能说,不敢说。
只有刘桢能说。
“阿父虽对宋先生处处礼敬,但从奉宋先生为师以来,除了颍川庶务之外,但凡对外事宜,听从宋先生的次数却并不多。”刘桢很平静地点出事实。
刘远哑然。
因为刘桢说的都没有错,他确实不信宋谐。
在他心中,论信任度,如果安正和许众芳各算一个的话,那么宋谐充其量只能算半个。
因为宋谐是前秦官吏,也是颍川郡的前任最高行政长官,如果不是想要招徕人才,安定人心,刘远很可能都不会选择拜宋谐为先生。
因为宋谐不是一开始就跟随他的,他甚至是不得已才被迫“上了贼船”的。
因为宋谐直到现在,仍然对刘楠与宋家女的婚事含糊其辞,没有明确答应。
真要追究起来,原因是很多的。
这些因素导致了刘远没有办法像信任安正许众芳那样去信任宋谐。
他可以尊重对方,给对方高规格待遇,但是在真正碰上决断生死的大事时,刘远打从心底排斥宋谐的意见。
所以刘桢一语中的。
“没错。”刘远终于承认,面对女儿,他可以比面对安正和许众芳时还要更坦白一点。
宋谐原来的身份决定了他随时都可以接手刘远的势力,重新坐上原来的位置,除了现在手下没有兵马之外,宋谐拥有比刘远更多的人望,所以他注定要被刘远猜忌。
刘桢道:“阿父想为人雄,还是想为枭雄?”
“……”刘远现在每天的学习课程已经排得很满了,不过内容基本都是跟实际用途有关的,而不是这种文字游戏,所以刘文盲根本就不知道人雄和枭雄的区别是什么。
如果不是对刘桢有所了解,他现在根本不会有耐心回答:“愿闻其详?”
刘桢道:“若是想为人雄,阿父喜欢谁,信任谁,自然可以随着心意来,宋先生的存在既然是威胁,那就干脆杀掉他好了,也免得阿父时常还要分神为他担忧,连同阳翟其他忠于旧秦,不愿依从阿父的前秦旧吏,也大可一杀了事。”
刘远来了兴趣:“那如果想当枭雄呢?”
刘桢微微一笑:“枭雄者,自当容人之所不能容,忍人之所不能忍,纵然立场不同,但只要能为我所用,就一用到底。阿父试想,你如今为了一个宋谐便耿耿于怀,日后若是治下不止颍川一郡,还有更多的陈谐,刘谐,赵谐,阿父又当如何是好?岂不得日日忧烦,辗转反侧,连觉都睡不了了?若是这样,我劝阿父还是不要想着天下了,老老实实守着颍川郡便是。”
这番话毫不客气,但刘远听完,却只是愣了一下,继而哈哈大笑。
“真是放肆!哪有做女儿的如此劝谏父亲的?!”
话虽如此,语气却殊无怒意。
刘桢见老爹把自己的劝告听进去了,也挺欣慰的。
“阿父,你怪宋先生不肯全心为你所用,其实也无可厚非,但追根究底,无非是我们现在还不够强,若是阿父你如今已经如张楚王一般强大,像宋先生这样的人才,非但会一个接一个,千里迢迢赶来投奔阿父,甚至还会争相与刘家结亲。”
说到底,在碰到挫折的时候,先不要急着埋怨别人,而应该反省自身。譬如在刘桢前世所处的时代,总有很多男人埋怨女人太势利,所以自己才找不到老婆云云,却从不反省在自己身上找原因。世间一切烦恼,殊途同归,大同小异,无非都是自己寻来的。
像刘远,假使他的实力足够强大,那宋谐是不是全心全意投靠他,又有什么要紧的呢?无非是人尽其才,才尽其用,到了那个时候,只怕刘远根本就不会纠结这种小事了。
刘桢又道:“这世上如阿父一般坐到颍川郡守之位的,寥寥无几,如此已可见阿父才干,因此阿父遇事尽可果决些,左右的意见纵然要参考,也不必纠结于心,犹豫迟疑太久。否则,就算是刘宋结为儿女亲家,只怕宋先生也会看轻阿父,觉得阿父不值得辅佐了。”
“吾家阿桢有大才,惜非男儿也!”这样的概叹,刘远已经不是第一次说了,他对刘桢笑道:“你既说得头头是道,又会劝我,我便拿你的话开导你,这天底下的好儿郎多得是,不独姬小郎一人,阿桢又这般聪慧,何愁找不到比他更好的?你不必为了此事念念不忘,他若敢负你,我必不饶他!大不了以后为父多找些好儿郎来,任你挑选个够便是!”
为什么说着说着,又绕到自己身上来了?
刘桢有点无语,但是莫名的,又有点感动。
第37章
宋谐首先发现了刘远的改变。
如果说昨天刘远还处于焦虑不安的状态,那么今天的刘远明显已经将自己的情绪平稳下来,呈现出前所未有的镇定和自信。
宋谐有点惊讶,但并没有多问,多年的官宦生涯让他知道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应该闭嘴。
但是接下来的发展大大出乎他的意料。
刘远端端正正对他行了一个跪拜大礼。
“郡守为何如此!”宋谐大吃一惊,连忙上前跟着跪倒。
“我是诚心向宋先生道声不是的。”刘远望住他,一字一顿道,“先前我因心存疑虑,奉先生为师,却未能全然信赖先生,此是我的过错,所以特地向先生赔不是,希望先生能原谅我!”
宋谐的嘴唇阖动了两下,以他的口才,竟然也有不知道说什么好的时候,过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双手按在刘远的臂膀上,用力想要扶起他。
“……郡守言重了,何至于此?”
刘远顺势握住他的手,诚挚道:“想当初,我请先生留下来辅佐于我,为此信誓旦旦许下诸多诺言,实际上对于先生的意见却置若罔闻,屡屡没有听从,这是我的过错。”
听到这段话,宋谐终于动容了。
起事以来,想当皇帝的人比比皆是,想自立为王的人更是不在少数,刘远不是唯一的一个,更不会是最后的一个,他的出身很低微,这常常成为阳翟那些世族口中的谈资,他也没有什么令人惊艳的大才,别说跟战国诸子百家相比,可能连竹简上的字都认不全,但这样一个人,却有一个别人没有的优点。
不可讳言,宋谐之前虽然也答应辅佐刘远左右,但在他内心深处,却总抱着一种高高在上的优越心态在旁观刘远,即使对方没有认同或采纳自己的意见,他也没有努力去劝谏对方,因为宋谐总是认为,即使这个天下终将被一个新的王朝来统治,又或者说回到秦灭六国之前的割据局面,刘远也不会是胜利者之一。
但是现在想想,他实在是太自以为是了,一个能够正视自己的短处,并且具有包容别人胸襟的人,怎么会没有人君之象?
宋谐虽然没有亲眼见过陈胜吴广等人,也没见过自立为王的其他六国旧贵族,但是他敢打赌,那些人当中,也许没有一个人具备刘远的这个优点。
“若说郡守有错,我亦有错。”宋谐也放下身段,开始反省。“虽说郡守抬爱,尊我为先生,我却没有尽到自己的职责,在出兵援救周文的事情上没有坚决劝谏,以至于郡守受其所累,难以决断!”
宋谐肯说出这样的话,说明他是诚心想要修补与刘远之间的关系。
刘远笑了,这个颍川郡守简直像从天上掉下来砸到他头上的,在那之前他没有接受过一点当官的基本培训,而宋谐同样也还没有适应幕僚这样一个角色,不管是谁,他们都在慢慢地摸索和学习,中间难免会有摩擦和阻隔,但是现在能说开来,就意味着一切都能冰释前嫌。
每个人都不是天生的主角,不可能王霸之气一开,所有人就立刻臣服,如果没有刘桢那番话,刘远未必能这么快就意识到自己的局限性,但是现在,在宋谐看来,这位郡守已经不复往日的犹疑焦虑,如今在他身上所能看到的,更多是从容与自信。
而这正是一个领导者所应该具备的东西。
经过一番长谈,两人彻底消除了嫌隙,宋谐这一次是真心诚意地想要辅佐刘远,将自己绑上这条姓刘的船了,他道:“敢问郡守,大郎的婚事是否定下来了?”
刘远现在也能拽几句斯文话了,就道:“犬子不才,尚未婚配。”
宋谐笑道:“郡守先前曾言,欲结刘宋两姓之好,未知此话是否还有效?”
刘远大喜,忙道:“有效,自然有效!若能得先生佳女,是阿楠几世修来的福气呢!”
宋谐拱手笑道:“郡守言重了,大郎我也是见过的,此子心性疏阔豁达,颇得郡守真传,当也是我宋家女的福分。”
二人相视一笑,亲事就此定了下来,虽然只是口头要约,但以两人的身份而言,如无意外,基本也不会有什么变动了。
待到安正与许众芳陆续来到郡守府议事,他们便发现宋谐和刘远之间仿佛多了一层前所未有的默契,氛围也比以往更加和谐了,简直可以称得上和乐融融。
这是发生什么事了?许众芳以眼神问安正。
我怎么知道?安正白了他一眼。
没等他们用“眉目传情”进行更深入的交流,就听见刘远道:“我决意不发兵救周文。”
短短一宿,刘远就下定决心,而且宣布来得如此突然,语气也如此坚决,似乎毫无转寰的余地。
许众芳吃了一惊,也顾不上揣摩刘远和宋谐之间的氛围变化,忙问:“大兄,这是为何?”
刘远道:“我已仔细考虑过,周文此仗败象已露,即便我们现在驰援,只怕也远水救不了近火,倒不如屯兵固城,坚守阳翟,秦军若是打不过周文部,那是最好,若是周文一败,秦军十有八九便要东进,届时我们以逸待劳,与秦军一战,未必没有胜算。”
宋谐拈须点头表示赞赏:“郡守所言甚是,如今天下大势如此,颍川郡也不可能独善其身,或迟或早都要卷入战争,既然如此不如早作准备!”
安正本来就是站在宋谐一边的,三对一,许众芳孤掌难鸣,再说刘远已经作出决定,他多说也无益,就问:“大兄,那魏豹那边又该如何回复他?”
刘远:“要留要走都随他。你去与他说明,他若想留,偌大一个颍川郡也不至于养不起一个闲人,他若是要走,那就更好,我分你五百兵马,你带人护送他至荥阳再回来便是。”
许众芳点点头:“我省得。”
刘远又道:“三郎,万一途中遇到秦军,你当以自己的安危为上,那五百兵马,是为了保护你,而非保护他的。”
许众芳心中感动,大声道:“大兄放心,我当不负所望!”
早在昨日刘远拒绝他的请求之后,魏豹就已经萌生去意,他甚至吩咐薄氏将行李都收拾好,等到许众芳过来,向他确认了颍川这边不发兵驰援周文之后,他的脸上终于流露出难以言喻的激愤。
“我没想到刘远竟然这般鼠目寸光,只知道守在颍川过他的好日子,连同气连枝的盟友都不管了,如此下去,等到周将军抵挡不住秦军的攻势,颍川郡必定就要遭殃!一个守狱小儿,难道还妄想据地为王,逐鹿天下不成?”
因为刘远曾经当过治狱吏,所以魏豹称他为“守狱小儿”,这个称谓带着明显的贬义色彩。
许众芳虽然这些日子跟魏豹脾气相投,挺合得来,但交情再好,肯定也亲不过刘远,一听这话就不痛快了,可他仍然记得刘远嘱咐自己不要彻底跟魏豹闹翻,于是强捺不快,冷冷道:“郡守对魏公子极为尊重,若是你想走,明日我便派兵一路护送你到荥阳!”
魏豹本想拒绝,但此行他带来的亲兵本就不多,现在外面局势乱,还要照应随行的薄姬等女眷,多一些人当然就多一些安全保障,所以最后也没有硬气地顶回去。
两人不欢而散,隔日魏豹就准备启程离开,许众芳与他一路行至阳翟城门处,便见安正骑马而来,后面跟着一个规模不大的车队。
“魏公子,”安正朝魏豹拱了拱手,“郡守有言,颍川形势严峻,借兵之事恐不得公子所愿,不过郡守考虑到义军之间当守望相助,因此从粮仓调出一批谷物,命我为公子送来,也好让公子回去对魏王有个交待。东西不多,还望公子不要嫌弃!”
魏豹性格不是个心机深沉之人,这从他的一些行为就能看出来,他没有想到自己跟刘远闹得如此僵,刘远竟然还愿意送一批粮食给他,虽然最后还是不肯借兵,不过正如安正所说,他回去之后,总算也能回禀兄长,不至于一无所获,反观自己,昨天还当着许众芳的面讥讽刘远,实在太没风度了。
魏豹觉得很不好意思,拱手朝安正深深一揖,叹道:“刘郡守胸襟广阔,不计前嫌,我实不如也!”
安正笑了笑,他也觉得刘远做事确实越来越大气了,放了以往,刘远肯定舍不得这批粮食的。
“如此,某祝公子一路平安!”
这些日子,张氏和薄姬也相处的不错,薄姬出身比张氏好,可她从来没有在张氏面前炫耀过,两人相处的时候,薄氏反而总能微笑耐心倾听张氏在说,因此她这一走,张氏也是颇为不舍,要知道偌大阳翟,可再找不到一个像薄氏这样身份相当,又好相处的人了。
薄氏走后,张氏还跟刘桢念叨了好几日,说是不知道薄氏他们平安到达没有,路上有没有碰到什么危险。
不过张氏很快就没有精力去关心别人了,因为就在十二月底,西边传来消息,说周文率领的义军在渑池为秦军所败,而且败得很惨,作为那支队伍的首领,周文没有等到任何援兵,在被团团包围的情况下,终于绝望自杀。
第38章
之前义军觉得秦军不顶用了,其实也不是他们太狂妄,因为不单是义军,就连许多官吏百姓也都这么认为。
现在继位的这位新君胡亥,行事有多么荒唐,从咸阳那边不断流传出来的野闻轶事就可以看出来了。他所继承的,只有始皇帝的残忍好杀,而无始皇帝的雄才大略,大秦帝国让这样一个皇帝来执政,前景可想而知。
为秦朝立下赫赫战功的名将们,远如白起,王贲,近如蒙恬,蒙毅,王翦,不是已经病死了,就是被胡亥弄死了,偌大帝国,竟已再无将星支柱。
皇帝无能,奸佞横行,如此国家,怎能不败?
当然,之前也有不少人觉得周文孤军深入太过危险,但大家都没有想到,他会如此快地被打败乃至自杀,全军覆没。
前线的消息接二连三地传过来。
打败周文的人叫章邯。
据说章邯原不是武将出身,在率兵出来之前,他官居少府,官职谈不上很高,也就是胡亥无人可派,病急乱投医,才会让他出来,谁知道章邯的表现令所有人出乎意料。
此人先前籍籍无名,却因此战而天下闻名。
又据说,章邯手下兵将,并不全是骁勇善战的秦兵,还有由许多刑徒和奴婢临时组成的人员凑数,章邯向他们许诺,只要不计生死一往直前,就能得到朝廷的赦免,表现格外英勇者,还能得到官爵,从此摆脱卑贱的身份。重金之下必有勇夫,也因为如此,章邯所率的部队才会如此勇猛。
这些消息有真有假,真假难辨,甚至还掺杂了不少愚夫愚妇的道听途说。
譬如说传闻章邯破渑池困周文的当日,风雨大作,雷电交加,以至于传闻章邯与周文前世皆是天上星君,因性情相悖而水火不容,今世降生到人间也注定是生死仇敌云云。
诸如此类的谣言数不胜数,有些简直能让刘桢笑掉大牙,但考虑到古人迷信,这些话也未必不是没有人信的,说不定还有可能是章邯那边派人散布出来的,为的就是扰乱人心,为自己作宣传攻势。
周文一死,章邯并没有多加停顿逗留,而是直接率兵东进。
这一下,大家都慌起来了。
刘远将所有人召集到郡守府商议对策,其中不乏原先还是秦朝官吏,现在已经转头刘远麾下为他做事的人,刘楠因为是长子,也被获准旁听,而刘桢,她当然不会落下这件大事,早就换上男儿装扮,同样蹭到一个旁听席。
当然也不是没有人注意到女扮男装的刘桢,不过刘郡守向来是没规矩惯了,现在又是非常时刻,没有人会不长眼地拿这种小事来劝谏。
许众芳送魏豹去荥阳还没回来,刘远暂时身兼郡尉一职,向大家介绍情况的人则换成了宋谐。只见宋老先生捻着胡须,郑重道:“现在传来的消息是,秦军已至巩县,在巩县兵分两路,主力往荥阳,还有另外一支秦军,由董翳所率南下,恐怕是冲着阳翟来的!”
此话一出,堂上人人变色。
关于章邯为什么能够率领临时组织起来的刑徒,在短时间内就接连击败周文,吴广,又一路杀到陈县逼得陈胜一败涂地,后人有着非常精彩的解释。
秦虽无道,而其兵力强,诸侯虽锐,而皆乌合之众。
短短一句话,道破了个中玄机。
刘远之前不出兵驰援周文,当然不能说他有错,恰恰相反,他是出于保全实力的谨慎想法,不愿以卵击石,但问题是,不仅是刘远,所有人,包括吴广,陈胜,都是这种想法,也恰好证实了后人的这句评语——诸侯虽锐,而皆乌合之众。
烂船还有三寸钉,秦朝从商鞅变法起,一步步积累起来的强大国力,即使不肖子孙再怎么折腾,也不可能一口气都折腾光。
反观起义军这边,零零散散,没有强有力的组织,陈胜虽然首倡起义,大家在名义上也以他为主,可实际上,他根本弹压不住任何人。刘远到了颍川郡,马上就把颍川郡当成私产,其他的像吴广,武臣,韩广等人,更是数不胜数,刘远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唯一一个,无组织无纪律,松散分布,各自为政,各怀鬼胎,这样的义军,抵挡不住秦军快速有力的攻势也就不足为奇了。
刘桢不幸地发现,她现在就身处这样的“乌合之众”里。
有人就问:“对方有多少人?”
回答他的是安正:“粗略估计约有一万二左右。”
一万兵力,比颍川郡略多,谈不上敌我悬殊,但问题是,那是秦军。
秦军没打来的时候,任谁都能评头论足嘲笑几句,真到人家要兵临城下来了,大家马上就又想起秦灭六国时横扫千军的恐怖威力。
刘远的目光巡视一圈:“我自至阳翟以来,赖得诸位辅佐,方有今日。颍川境内与民休息,商业兴盛,诸位之功不在话下。今秦军来袭,其势汹汹,故请诸位来此共商,若有想法,皆可畅所欲言。”
“郡守,周文领数万大军屯于渑池,最终仍逃不过全军覆没的下场,秦军威势,非我区区一城所能抵挡,与其拼死一战,消耗兵力,不如立刻南撤,或许有一线生机。”
说话的人姓奚,乃颍川郡主簿,先前张氏便是想与他家的儿子结亲未遂。
他的话引来不少人的赞同,秦军的影子还没见到,很多人已经蒙上了心理阴影,如果章邯知道的话,准得乐死。
刘远不置可否:“你让我弃城逃走?”
奚主簿一滞,辩解道:“此非逃也,实乃应变,如此方可保全实力,颍川以南,秦军兵力薄弱,郡守大可夺取一地,重新经营,待时机一到,未必不能夺回颍川。”
刘远问:“那你们与我一起走么?”
他当然不愿意,要是愿意,也不可能出这个主意了,奚主簿看了周围的人一眼,强笑道:“……臣愿为郡守守好此地。”
这年头想要脚踩两只船投机的人不少,奚主簿只不过是其中一个,他打的主意很好:只要刘远一走,秦军来了,他们就可以以被胁迫的朝廷官吏的名义请求朝廷宽宥,现在秦军为了各地的起义者正焦头烂额,肯定也不可能严厉处置他们这些“逼不得已的从犯”,到时候他们依然可以坐在原来的位置上,只不过顶头上司重新换人而已。
也不知道是不是没有察觉他的意图,刘远竟然点点头:“此计倒是不错,还有人与奚主簿一般想的么?”
看到刘远露出赞许的神色,随后又有不少人站出来表示赞同奚主簿的想法,并且愿意和奚主簿一样,欢送刘远南下,留守阳翟。
刘桢发现,在这些人七嘴八舌发表言论的时候,作为刘远铁杆的宋谐,安正,吴虞,全都只是在一边看着,没有作声。
刘楠倒是跃跃欲试,想要驳斥他们的言论,被旁边眼明手快的刘桢发现了,直接伸手在他腰间狠狠得拧了一把,暴力镇压,刘楠疼得龇牙咧嘴,若不是理智告诉他不能失态,他就要疼得嗷嗷出声了。
他气得瞪向刘桢,后者给了他一个“不准掺和”的严厉眼神,让他悻悻地安静下来,心想等会再跟你算账。
就在这个时候,人群中却冒出一个不和谐的声音:“万万不可南撤!!”
声音的穿透力实在太强了,以至于一时间议论声戛然而止,人人都侧头望向声音的来源。
一个年约三十上下,颌下微须的男子高声道,以当时的审美来看,此人的长相有点寒碜,下巴相对正常人而言显得太长了,颧骨又太高,用一句话来形容,那就是好一张马脸!
“说话者何人?”刘远冷冷问道。
“阳翟县令吏,孟行!”对方正襟危坐,脖子微微仰起。
“小小令吏,也敢放肆!”奚主簿首先发难。
“我官职再小,也比小人好!”孟行夷然不惧,针锋相对,“是谁背叛前秦,如今一听说秦军将至,又想厚颜无耻当回秦朝官员了?难不成你真以为秦廷会要你这种反复无常的小人?!”
奚主簿气得脸都红了:“我这是权宜之计,以如今颍川郡之兵力,如何能与秦军抗衡?!”
孟行冷笑一声,仰起脖子:“秦军数量与颍川兵力相当,前者千里奔波,兵疲将惫,而我等粮草充足,准备充分,如何又没有一战之力了?尔等力主郡守南迁,无非是希望保全自身富贵罢了!”
被对方一语戳破心思,奚主簿气得要命,那些赞同他的人也纷纷出言讨伐孟行,说他心怀叵测,故意怂恿刘远出战,为的是消耗刘远的所有兵力,霎时间,孟行被形容成一个十恶不赦的奸人。
“依你之言,眼下该如何是好?”刘远一出声,大家就都安静下来了。
孟行毫不犹豫答道:“屯兵固城,以逸待劳,全力一战!”
“说得好!”刘远一拍案头,大喝:“守卫何在!将奚匀,褚勇,杨煟,华嶷等人给我拿下!”
他一声令下,等候在外面的郡守府守卫立时一拥而上,将那几人团团围住,不由分说左右抓住他们的手臂,拖了出去。
所有人都被这一幕惊呆了,那些原先还跟着煽风点火的人立时噤声,哪里还敢再跳出来说话。
只听得刘远道:“大战将至,望诸位上下一心,共同应敌,若有临战退缩者,散布谣言者,一如这几人!”
“我等自当全力以赴!”首先反应过来的竟然不是安正和宋谐等人,而是刚刚对奚主簿他们发难的孟行。
刘桢不免又看了他好几眼,此人不是老爹的亲信,却能在正确的时间作出正确的选择,假设这次能够击退秦军,而老爹又不脑残的话,此人绝对是要受到重用的了。
在孟行之后,随即,正堂之内众人轰然响应。
“谨遵郡守令,我等自当全力以赴!”
“谨遵郡守令,我等自当全力以赴!”
解决了内部分裂分子,刘远接下来要做的,自然就是像孟行所说的屯兵固城了,刘桢没有参与这些具体的事务,她对此一窍不通,肯定不可能比熟谙政务的宋谐安正等人做得更好,就没有不懂装懂地跑去添乱,而是安安静静地待在府里,一边让人出去打听消息,以免自己对阳翟城内的局势一无所知,一面又暂时帮忙张氏管理府中上下的事务。
与其说帮忙,还不如说是学习,自打有了姜主事之后,基本上什么事情都不需要张氏亲自料理了,她只需要在一些重大的决策上面过目把关,当然,更多时候还是姜主事在影响张氏作出决定,不过此人足够忠心,所以至今没有出什么差错。
自从听说要打仗之后,刘楠就一直处于兴奋状态,整天跑得不见人影,据说他没少向刘远请求亲上城头抗击秦军,不过都被刘远镇压回来,他又不死心地跑去缠宋谐和安正,但这种节骨眼上,基本没什么人有空搭理他。
“近日外头可有什么消息?”
自家闺房内就不必诸多讲究了,刘桢盘腿坐在榻上,任桂香帮她梳着头发。
不过她问话的对象不是桂香,而是阿津,她的另一名婢子。
“有是有,但听着让人气愤。”阿津道。
“譬如?”
“譬如外头的人都在说,郡守此战胜算不大,很可能,很可能……”
“嗯?”刘桢发出一个单音节表示催促。
“说是很可能重复周文的下场……”阿津嗫嚅说完,这等不吉利的话,要不是刘桢坚持想问,她是绝不会说的。
刘桢没有生气,只是问:“说这种话的都是什么人?”
阿津道:“大街小巷都在说,很少人觉得颍川能守住,那些滞留在阳翟的商人们因为没法离开,正在酒肆里抱怨不满呢!”
桂香闻言,愤愤道:“若不是郡守降低商税,不禁通商,那些商贾如何能在颍川获利巨丰,现在得了好处,不念郡守仁慈,转眼就忘恩负义起来了!”
刘桢不以为意:“趋利避害,本是人之本性,他们这么做也无可厚非。”
桂香道:“但是寻常百姓不知内情的,定会受其蛊惑……”
啪!
她话还没说完,就被刘桢击掌发出的脆响吓了一跳。
“谢谢你,桂香,你可提醒我了!”刘桢跳下床榻,穿上鞋,并作几步跑出门,转眼就不见人影了。
“诶诶,小娘子,发辫还没梳好!”桂香着急地喊起来。
刘桢现在的形象有点滑稽,一边梳着总角,另一边的头发还散乱着,急急忙忙地穿过庭院,跑进正堂。
正堂里只有宋谐一个人,前任郡守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哑然失笑,轻声斥道:“衣冠不整,人前失仪,身为郡守之女,成何体统?”
宋谐现在不仅是刘远的老师,还是刘楠的未来岳父,身为刘桢的长辈,理所当然有权教训她。
刘桢吐吐舌头,笑嘻嘻:“先生勿怪,我有急事找阿父!”
宋谐道:“郡守方才出去了。”
刘桢追问:“先生可知他几时回来?”
宋谐摇摇头:“大战前夕,城中不安宁,还有官吏携眷欲出走,郡守正是去处理此事,非常时刻,你最好也安心待在府内,不要外出了。”
他知道刘远看重长女,刘桢之前的表现也不错,所以才会和她多说了两句。
刘桢嘿嘿两声:“阿父不在,先生亦可,城中谣言纷纷,人心不定,届时打起仗来必然生乱,我有一计可渡眼前难关,不知先生想不想听?”
宋谐挑眉:“愿闻其详。”
刘桢狡黠一笑:“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第39章
自刘楠与宋家女的婚事定下之后,宋谐就彻底摒弃了最后一丝犹疑和摇摆,完全站到了刘远一边,全心全意为其谋划。战前动员结束之后,宋谐更是负责起后方调度筹划的所有工作,每日忙得焦头烂额,恨不得直接睡在郡守府了——当然,其他人也没有比他轻松到哪里去,大家各司其职,早出晚归,都处于风风火火忙忙碌碌的状态。
秦军直奔阳翟而来,以现在的速度,预计三两天内就能抵达阳翟城下了,阳翟的粮草短期内是不缺的,但是秦军的数量却不仅仅是那天宋谐所说的一万二,而是起码有两三万,据说那其中有不少是章邯从咸阳出来时收编的骊山刑徒和奴隶,不是秦军的正规部队,但不管怎样,数量上是没有水分的,也就是说,其实按照现在的情势看来,刘远这一方还是有些吃亏的。
但宋谐头疼的事情远不止于此。
虽然奚主簿那几个人被抓起来了,但是关于阳翟守不住的流言一直没有停止过,秦军昔日的赫赫威名依旧残留在很多人心中,从市井街坊到大小酒肆,很多人都充满这样的悲观情绪。
刘远入主阳翟之后,听从宋谐的建议,发布了不少善政,譬如降低商税,废除酷刑等等,所以大家内心深处还是希望刘远能够守住阳翟,打赢这场仗的,谁都不会跟自己的好日子过不去。
但对于很多人而言,现在的天下还是秦朝的天下,以一个郡的兵力跟整个大秦帝国作对——好吧,虽然秦军的主力往荥阳去了,但不可否认,颍川郡也面临着同样危险,许多害怕刘远坚决抵抗而受到牵连的商贾和平民们成为谣言的自发传播者。
大家纷纷描绘着秦军的可怕,加上其中不乏别有用心之人的煽风点火,许多人都觉得刘远是注定要打败仗的。甚至还有人说,现在这位郡守之所以不开城门,是为了让大家陪着他一起死;又有人说,章邯既然是天上的星辰下凡,那一定拥有凡人没有的神通,跟他作对那就肯定没有好下场,现在他派了董翳过来攻打阳翟,说不定董翳手上就掌握了什么神术,等到兵临城下,随随便便这么一挥手,就能召来天上神水淹了阳翟城——所以说,还不如尽早打开城门投降呢!
这些五花八门,奇形怪状的流言让宋谐颇为头疼,要知道流言的感染力是惊人的,如果放任下去,别说平民,就连士兵也会受到影响。
他已经捉了一批在市井散步谣言的人,可是这样反而显得刘远等人心虚似的,而且流言是止不住的,宋谐也曾想过用谣言来对抗谣言,在刘远身上也加几个祥瑞,用来对抗章邯的“星辰下凡”说,不过效果并不明显。
因为章邯远在千里之外,距离产生美感,大家道听途说,把此人的可怕之处描绘得越来越传神。反观刘远,在阳翟成内日日就可以见到,刘远有时候出城练兵,经常从城门这头骑着马走到城门那头,为了展示亲民作风,时不时还会下马跟人打招呼,更何况他还是颍川郡本地人,关于他的身世早就被大家翻来覆去扒得毫无新鲜感可言,所以这种祥瑞一听就是不可信的。
当然这些流言并不是目前亟需处理的难题,充其量只能算是扰人清静的小苍蝇,但宋谐也很明白,这整整一城的民心,如果能用得好的话,同样可以发挥巨大的作用。
以彼之道,还施彼身,这句话很好理解,无非是用相同的办法去回敬对方,也就是制造谣言。
在听了刘桢的话之后,宋谐就摇摇头:“此计我已用过,并无多大效果。”
刘桢笑了一下,也不再卖关子:“昔年长平之战,白起坑杀四十余万赵兵,以致赵国国内只剩老少妇孺而无壮丁,赵国从此人口锐减,元气大伤,此等有伤天和之事,举世震动,秦军残暴之名,也由此人所共知。”
宋谐已经隐隐猜到她想说什么了,就笑道:“你的意思是,散布谣言,说董翳攻城之后也会屠城?”
“不,我们可以说,”刘桢一字一顿,“章邯家学渊源,其父曾从公孙起学兵法,深得公孙起赞赏,得其衣钵,董翳对章邯忠心耿耿,领兵前来阳翟前,曾接了章邯的密令,至于密令内容为何,无人得知。”
宋谐听罢,先是一愣,旋即大笑:“大善!”
与其直白地说明董翳会屠城,倒不如将章邯的关系跟白起挂钩,这样才显得更加可信。
不管是贩夫走卒还是世族官吏,每个人都不缺乏强大的脑补能力,只要在谣言里再加上几句似是而非的话,到时候自然会有人把章邯跟嗜杀的名头联系起来。
刘桢眨眼:“先生觉得可行?”
她并不认为自己比宋谐还要聪明,但是一个人再聪明,总有百密一疏的时候,多一个人,总是多一分力,这次也只是灵机一动,没想到宋谐的反应如此捧场。
宋谐笑道:“可行,可行!如何不可行!只要稍加利用,说不定还有意外之喜,此番给你记一功,待郡守回来,定要他好好褒奖于你!”
年龄和性别摆在那里,刘桢所能做的,也仅仅是像现在这样出个主意,如果主意能够为刘远和宋谐他们采纳并起到作用,那是最好的,如果不能,她也无能为力。刘桢不通军事,不知道颍川郡到底能不能守住,她也不记得历史上有这么一场战役,在她熟知的那一段秦末争霸的历史里,刘远更加不是青史留名的人物,所以刘桢压根就不清楚,历史到底是已经发生了偏移和改变,还是依然遵循着原来的轨迹上前进?
她所能确定的是,自己既然已经来到这里,而且刘家身不由己被卷入历史的洪流之中,那么她只能努力让自己去适应这个时代,并且为家人尽到自己的一份心力,而不是当一个只知道享受权利,却不履行责任的人。刘远给予了他们所能想象的最好的生活,刘桢当然也要想办法回报,这样才是一家人的表现。
自从那天与宋谐谈过之后,刘桢没有再刻意去询问此事的进展,不过几天之后,当阿津再次回报外面的种种消息时,刘桢就发现那些内容开始发生了变化。
“小娘子,外面现在传得可神了,大家都说大秦出了两个破军星,一亡一兴,正好印证了大秦的命数呢!”阿津用一种在讲故事似的夸张语调说道,从她的神情上不难看出,她口中的所谓传言,估计已经被很多人深信不疑了。
“何谓一亡一兴?”代替刘桢问话的是桂香,她同样也很好奇。
在私底下的时候,刘桢并不介意婢女们更随意一些,毕竟她的心智远超同龄人,跟刘婉刘妆实在没什么共同语言,张氏也不是可以促膝谈心的人,如果再没有几个可以偶尔聊聊天的人,只怕都要憋闷死了。
阿津道:“他们说,兴秦的是白起,他为大秦立下赫赫战功,也为始皇帝能统一六国立下大功,可惜杀心过重,光是华阳之战,就斩韩、赵、魏三国多达十三万人,又溺毙赵卒二十余万,待到长平之战时,又坑杀了将近四十余万赵兵,所以晚年不得好死。”
刘桢对战国军史知之不详,长平之战是因为名气太大,中国人几乎没有几个没听过的,她才会知道。杀俘不祥,这不管在哪个朝代都是默认的潜规则,结果白起视规则于无物,不管出于什么原因,四十万条人名都是难以磨灭的血腥。
但是听了阿津的话,刘桢才知道,原来白起手上沾的还不仅仅是四十万条人名,虽说打仗就一定会死人,春秋战国无义战,战争双方谁也不是白莲花,但是像这样数十万数十万地杀,还是让人禁不住咋舌。
桂香同样露出惧怕的神色,摸着胸口道:“幸而白起早死了,否则要是他率秦兵出战,只怕我们都……”
阿津吐了吐舌头:“谁说不是?要不白起也不会有‘人屠’之名了,从前我听我阿父他们说,但凡听到武安君的名头,许多人都要吓得发抖呢!”
桂香又问:“阿津,你先前还说一兴一亡,这兴的是武安君,亡的又是指何人?难不成是章邯?”
阿津点点头:“市井如今都在说,兴秦的是破军星,亡秦的也是破军星,前面那位指的是武安君,后面正是章邯了。”
桂香道:“这又有何说法?”
阿津道:“听说章邯之父曾师从武安君,所以章邯如今一身兵法,都是从武安君那里学来的,这章邯虽说打赢了渑池一战,逼杀了周文,但如今秦朝国力大不如前,各地纷纷反秦,秦朝天命已尽,他又带着大军穷兵黩武,耗空秦廷财力,亡秦说的自然就是他了!”
刘桢没想到自己仅仅只是出了一个主意,宋谐居然就将其衍生出完整的世界观了,还鼓捣出什么“破军双星,一亡一兴”的谚语,不由抽了抽嘴角,对他这份神棍的能力佩服得五体投地。
经过宋谐这么一改编,还真的煞有介事一般,要不是作为“始作俑者”之一,刘桢差点都要以为这是真的了。
而不知内情的桂香和阿津,她们的反应就跟外面的人一模一样。
少顷,桂香捂住嘴,睁大了眼睛:“如果章邯也是杀星转世,那岂不是说,如果这次阳翟被他们攻下来,他们也会屠城了?”
阿津点点头,一脸忧愁:“外面的人皆是这么说的,人人都害怕得很呢!”
刘桢:“白起嗜杀只是对着参战的兵卒,老弱妇孺与平民百姓皆不在此列,他们有何惧怕?”
阿津:“小娘子有所不知,外头的人都说,这章邯比之武安君更残忍嗜杀,又因当今的秦君有令,凡降义军之地皆为叛民,一旦破城,反抗者皆杀之,若是不反抗的,也统统都要充为奴婢,发往骊山修墓筑宫!”
刘桢:“……”好嘛,宋老先生真是考虑周到,连胡亥也被扯出来躺枪了还真别说,这次章邯的军队里头就有很多原来在骊山修陵寝行宫的刑徒奴隶,他们被征调来打仗,骊山那边当然就缺人了,这段谣言三分真七分假,最重要的是有理有据,让人有迹可循,所以才显得分外可信。
“暴秦!昏君!”一听到这样的话,连桂香也禁不住攥紧了拳头,愤恨道:“真要被发往骊山,还不如豁出命去,与秦军死战呢!”
阿津也是同仇敌忾:“不错!”
桂香和阿津本来就是奴婢,但是同样是奴婢,在郡守府服侍脾性温和的小娘子,吃饱穿暖,还有余暇玩耍,这样的生活当然比去骊山当苦力要好上百倍千倍。
既然连桂香她们都作此想,其他不是奴籍的平民更不必说了。
能当人,谁愿意去当畜生?
现在日子再苦,那也是自己的,真要等被发配到骊山,那可根本就没法想象了。
秦君无道,简直欺人太甚!
反就反罢!
反他个天翻地覆!
与秦军决一死战!
城中的氛围静悄悄地发生了变化,原先惧怕的情绪,已经逐渐转化为愤恨。如果说先前仅仅只是让众人恐惧秦军的到来,千方百计想要给自己寻条活路,那么现在死亡的威胁让所有人都意识到,想要活命,唯一的出路就是阳翟能够守住,不管愿意与否,他们已经跟刘远站在一条船上,船翻了,大家都得死。
与其怯战退缩,不如拼死一战。
当天夜里,就在刘桢睡得迷迷糊糊之时,她被桂香摇醒了。
“小娘子!小娘子!”
“外面有点吵……”刘桢揉揉眼睛,意识还半醒不醒。
“来了!秦军来了!开始攻城了!”桂香迭声道,语气短促而紧张。
刘桢的睡意一下子不翼而飞,她坐了起来,听着外面密集如雨点的战鼓声,以最快的速度穿上衣裳梳好头发,然后跑向张氏的主屋。
刘远已经接连几日没有来后院歇息了,主屋里也就住着张氏一个,此刻她也已经起来了。
“阿桢!”张氏朝她招手,“快过来!”
“阿母,是秦军来了吗?前方战况如何?”刘桢问。
张氏摇摇头,双手绞在一起,神色慌张,对刘桢低声道:“你阿父让我们收拾几件物什,一旦情势不对,即刻扮作农妇寻个机会混迹出城!我们要怎么办才好,你阿父是不是觉得这次……”她顿了顿,没把“会吃败仗”几个字说出来。
刘桢有点吃惊,没想到刘远竟然会作出这样的安排,但转念一想,比起为了逃跑将妻儿扔下车的刘邦来说,自己老爹简直是个大好人了。
“阿母勿忧,阿父也只是未雨绸缪,以防万一而已。”看到张氏如此紧张,刘桢反倒渐渐镇定下来。
“阳翟上下一心,又占了地利人和,此战胜算颇大,我们只需静待捷报即可。”
也许是她的安慰起了作用,张氏点点头,也逐渐不那么紧张了。
这种时候,作为妇孺,她们所要做的,是在这里等待消息,而不是跑到前线添乱,刘桢也曾想过,如果她现在是刘楠,说不定还能帮老爹到城墙上杀几个秦军,但可惜她已生作女儿身,那么就应该做自己该做的事情。
假使她的到来,意味着星空轨迹已经出现细微的变数,那么或许她可以祈祷,让变数越来越大,终至改变历史本身。
第40章
那一夜,郡守府烛火通明。
外面喧嚣声震天,没有人能在这种情况下入睡,即使是牙牙学语的刘槿也不能,他仿佛也感受到周围的紧张气息,被惊醒之后就啼哭不止,照顾他的婢女没有法子,只能将他抱来交给张氏,张氏又抱着他哄了半天。
刘婉和刘妆已经大了,当然没法得到弟弟的这种待遇,她们只能紧紧依偎在一起,仿佛又回到刘远出走,刘家逃亡的那个晚上。
这种时候刘桢必须担负起长姐的责任,即使她也只比刘婉大了一岁,但是平时的表现让人无法将她和刘婉归到一起,她将两名幼妹安置在厅堂一脚,又让人端来泉英让她们喝了压惊。
韩氏也来了,她神情严肃,正襟危坐,亲身经历过几次战乱的她,没有如同其他人一般惊慌失措。韩氏出身韩国宗室,若不是因为秦国,她也不会国破家亡,在场最盼望打胜战的,除了张氏等人,只怕就要数她了。
张氏一直坐立不安,这也是难怪的,作为当家主母,她的责任和压力都要比刘桢她们大得多,直到此时此刻,她的脑海里依然会闪过“如果当初不造反,现在就不用担惊受怕”的念头,不过这种念头很快就被眼前需要面对的事情所取代。
阿芦匆匆跑过来,低声道:“主母,物什都收拾好了,连同小郎君的被褥等物,不过有些多,怕是需要一辆牛车才能运载!”
张氏起身道:“带我去看看!”
二人很快一前一后走了出去。
刘桢离得近,听到了以上这段对话。
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要说什么,但是终究还是没有开口,自从上一次跟张氏因为意见不同而遭到责备之后,她一直很注意告诫自己不要过于“多嘴”,虽然有时候自己确实是出自好心,但往往也会遭来误解,张氏作为当家主母,本来就有权力决定府里一切,而她不管心智多么成熟,身份上依旧属于晚辈。
就在刘桢犹豫的时候,张氏已经跟着阿芦匆匆出去了,三个弟妹瞧见母亲离开自己的视线,似乎更加紧张起来,尤其是刘槿,嘴巴一扁又开始小声呜咽,刘桢让婢女抱起他在厅堂里来回走动,自己则给刘婉和刘妆讲几个小故事分散注意力。
刘桢讲的小故事都是《战国策》上面的,当然这个时候还不叫《战国策》,这个名字在原来的历史上要等到西汉才会出现,现在它们只是被收录起来的一些战国轶事。
不过刘婉和刘妆似乎对这种故事不感兴趣,听没两句就开始走神,小的东张西望,要去逗弄弟弟刘槿,不过刘槿显然并不买账,脑袋左摇右晃想要躲开她的骚扰;刘婉则干脆就露出不耐烦的神色,直接打断刘桢道:“阿姊,我不想听这个,你讲别的罢!”
刘桢把不安分的小妹妹扯回来,无奈道:“那你想听什么?”
原谅她匮乏的讲故事能力,给秦朝的小朋友讲什么白雪公主可不符合时代潮流,更何况张氏也是继母,刘桢不想会引来什么误会。
刘婉托着下巴,上半身几乎趴在食案上,韩氏瞥了她一眼——幸好是在这种非常时刻,韩氏宽容地放过了她,没有出言纠正。
“我想听韩傅姆说韩王宫里的掌故,”刘婉歪着头瞅着韩氏,“傅姆,你在韩王宫里待过,那里是不是住着许多公主?她们是不是都长得很好看?”
韩氏被刘婉打断沉思,回过神来,也没有恼怒,只是淡淡道:“能为韩王宠幸的都是美人,这样的女子自然美貌。”
刘婉对这些陈年八卦的兴趣远远大于听刘桢讲各国纵横捭阖斗智斗勇的故事,闻言就睁大了眼睛:“那她们现在在哪儿呢?也和傅姆你一样离开韩王宫了吗?”
韩氏嘴角的浅淡笑纹霎时消匿无踪,她语气转冷:“我不知道。也许是死了,也许和我一样隐姓埋名,流落民间,又也许……”
被秦人掳入秦宫,充为秦皇后宫妃嫔。
刘婉怔怔地看着她,没有反应过来。
她与刘妆向来都很喜欢听韩氏讲她旧日在韩王宫的奢侈生活,尤其是说到韩王举行宴会彻夜狂欢的盛大场面时,刘婉刘妆两人能听得眼睛眨也不眨,心向往之,但她们却未听韩氏说起后来这些人的去向,今天心血来潮一问,没想到却是这种结果。
经过这段时间的学习,刘婉已经不像从前那样缺乏见识了,她知道这种时候最好是不要再问下去,但好奇心又促使她想要知道答案,所以还是忍不住问道:“傅姆你出宫之后还有再遇见过她们吗?”
韩氏不语,刘婉的话让她忽然想起一些往事,想起自己儿时最好的玩伴子尹。
子尹是韩桓惠王的幼女,自小倍受宠爱,生得千娇百媚,战国公主多数用来联姻,韩桓惠王却迟迟不舍将自己的女儿嫁出。韩桓惠王死后,他的儿子,子尹的兄长韩王安继位,他也是韩国的最后一位君主,再然后,韩国灭亡,宗室四散,子尹因容貌出众,被秦人强行押往秦国,彼时韩氏躲在宫柱之后,眼睁睁地看着她被带上马车,从此再无音讯。
多少年过去,子尹的哭喊声依旧如同在她耳边,韩氏永远忘不了终生难忘的那一刻,她一面为子尹的遭遇伤心难过,一面又暗自庆幸自己容貌既不出众,也非韩王女儿。
“傅姆!”刘婉催促着她回答。
“没有。”韩氏道,“我幼时的朋友去了咸阳,我也没有再见过她了。”
刘婉遗憾地喔了一声,为故事戛然而止的结局感到不甘。
那头刘妆却问道:“她去咸阳作甚,难道咸阳还比韩王宫还好吗?”
“咸阳的秦王宫自始皇帝登基之后又加以扩建,巍峨壮丽甲天下,自然比韩王宫漂亮。”韩氏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笑声里蕴含着刘婉和刘妆听不出的讽刺。
六国尽灭,六国王宫也废于战国,世间仅存咸阳秦王宫,自然是天下第一了。
刘桢代替韩氏回答了这个问题:“其它地方再好,也不及自己的家好,若非身不由己,谁愿背井离乡,国家若不存,自身更难保。”
刘婉噘了噘嘴,表示不赞同:“若是到咸阳能过更好的生活,那干嘛还留在家乡?”
刘桢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宁为鸡首,不为凤尾,你听说过吗?”
刘婉干脆摇头:“没有!”
刘妆瞅瞅长姊,又看看二姊,没敢掺和。
韩氏眼神复杂地看着这三个小女孩。
刘桢沉稳,刘婉张扬,刘妆怯弱。
三人性格分明,绝不会被错认。
她原本是最不喜欢刘桢好强的性子的,但现在看来,也许在这种世道,反而只有刘桢才能生存得最好,她甚至比张氏还活得明白,清楚地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并且能够坚定不移地执行下去,即便韩氏很少打听外面的事情,也知道刘桢经常出入父亲的政事堂,并且还出了不少力。
韩氏觉得奇异的是,听说刘桢的生母在她出生就已经死了,是继母抚养她长大的,但刘桢的行为却完全不肖张氏,反倒颇有其父之风,若不是女儿身,今日只怕还不会坐在这里。
想到这里,韩氏不由开口:“阿桢。”
刘桢恭坐应答:“傅姆。”
韩氏:“依你之见,阳翟此番可能守住?”
刘桢:“能!”
韩氏料到刘桢的回答,可没有料到她会回答得如此干脆。“为何?”
刘桢微微一笑:“来袭者非秦军主力,又兼粮草充足,将士齐心,天时地利人和皆备,如何不能胜?”
韩氏不通军事,听她这般一说,便微微蹙眉:“可若是这场守城战打赢了,秦军恼羞成怒,调派更多人过来,又如何是好?”
刘桢已经不是第一次为别人解释这个问题了,自然驾轻就熟:“傅姆多虑了,秦军现在将注意力都放在荥阳一线,一旦荥阳败退,大军必然直捣陈县。对章邯来说,陈胜才是大鱼,我们只不过是小虾。即便陈胜败了,还有魏地的魏咎,燕地的韩广等人呢,阿父未曾称王,在章邯看来,颍川只是疥癣之疾,他们才是心腹大患!”
更何况,等到章邯料理完陈胜,很快就会有项梁叔侄冒出来吸引炮火,相比之下,如果运作得当,颍川郡完全可以得到好几个月的休憩时间,而这足够改变许多事情了。
听完她的解释,韩氏总算吁了口气,人都有苟且偷生之心,就算她经历过再多,也不意味着就真的不怕死了。
几人正说着话,阿津从外面走进来,在刘桢身边倾身附耳说了几句。
刘桢向韩氏打了个招呼,匆匆跟着她出来。
“怎么回事?”她问。
“姬家来了人,说是受了姬小郎君之托,请小娘子去见一见。”阿津道。
刘桢微微皱眉,据她所知,姬家虽是世家,可早已没落,谈不上富贵,只有姬辞的祖父身边跟着两个世代服侍姬家的婢仆,像姬辞和姬辞的父亲,凡事都是亲力亲为的,这种节骨眼上,姬家会派来什么人?
自从姬辞来信说明苦衷,表明自己无法来阳翟之后,两人就再也没有见过面,虽说偶尔还有书信往来,不过谈论的也多是文章学问,很少诉及儿女衷情,老实说,刘桢根本不知道这个时代的情书要怎么写,难道随信附上一首诗经风的诗歌吗,光是想想就冒鸡皮疙瘩了。姬辞想来是害羞的缘故,也从未做过这种事情,所以两人之间的互动完全可以用一句话概括——学霸和学霸是怎么谈恋爱的。
来人站在小门边,背对着她们,从身形来看很熟悉,只不过他头上还戴了顶笠帽,显得神神秘秘。
“阿辞?”刘桢有点不确定。
对方回过身,果然是姬辞。
刘桢大吃一惊:“你怎会来此?!”
阳翟现在全城戒严,为了防止有细作流向颍川郡内的其它县煽风点火,造谣生事,一般情况都是许进不许出的,唯一还开着的城西小门搜查非常严格,甚至需要提供户籍证明。
姬辞苦笑一声:“我听说秦军攻城,放心不下,所以来看看你。万一,万一有什么事,多一个人,也好多一份照应!”
刘桢叹了口气,有点感动,但又有点无奈:“你阿父和大父都不知道你出来的事情罢?等你回去可就要受罚了。”
姬辞被她说中心事,脸上露出一点窘迫,出来之前他也不是没有考虑过家里的反应,这也许是他从出生以来第一次违逆长辈的意愿了,但是在看到刘桢的那一刻,又觉得自己这样做是值得的。
“看到你平安无事便好了,纵是回去受罚我也甘愿的。”姬辞有点羞涩,“若是,万一……这里有事,多我一个,兴许也能帮上些忙。”
平心而论,姬辞这种行为完全是脑子一热,心血来潮,与人无益,于己无补。
那一瞬间,刘桢脑海里出现了两个斗争激烈的小人。
心肠柔软的那个小人说,他明知道阳翟很危险,还只身跑过来看你,放到后世,多少男女在金钱疾病面前经不住考验,多少山盟海誓的爱侣转眼劳燕分飞,而姬辞,虽然这种行为有点冲动,不值得提倡,但这份心意是难能可贵的。
然而冷酷的那个小人又说道,他既没有办法上前线参战,更不可能对战争起到决定性的作用,退一万步说,就算是城破逃亡,像姬辞这样毫无危机生存经验的世家子弟,说不定反过来还得刘桢去照顾他。
无论如何,刘桢没有办法苛责他,因为他这样做,完全不是为了自己。
“谢谢你,阿辞。”刘桢回以温暖的微笑,将这份情谊记在心里。
姬辞被带入郡守府安顿下来,刘桢本想让他去厢房歇息,他去不肯,执意留在厅堂与众人一道等候消息——这种时候即便是躺在床上,也很少有人能睡得着的。
张氏对他的到来表示了惊异和欢迎,还派了人出城到姬家去报信,免得姬家因为长子失踪引起恐慌。
郡守府离城门还有一段距离,但是喊杀声还能隐隐传过来。
每一次动静的增大,都能让人紧张好半天。
到了下半夜,很多人都有点撑不住了,刘婉和刘妆直接就趴在案上睡着了,其他人也是一脸疲惫,为了不睡着,张氏和韩氏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起话。
刘桢没有去注意她们说了什么,她觉得时间从来没有过得像现在这样慢,多少次明明精神已经极度疲累,忍不住要睡过去了,又下意识地紧绷起来,这么几回下来,整个人只会更累。
再看其他人,也是和她差不多的状态,姬辞稍微要好一点,他坐在刘桢旁边,手里拿着一卷书简,竟然还能看得进去。
刘桢忍不住想要作弄他一下,就忽然伸手抽掉他手上的书简。
结果对方整个人直接往案上伏倒,呼吸还一起一伏,很有规律。
刘桢:“……”
时间一点点流淌过去。
天蒙蒙亮的时候,刘桢一夜未眠,昏昏欲睡,虽然还勉强保持着坐姿,但实际上坐姿已经东扭西歪,惨不忍睹,只稍旁边有人轻轻推她一把,估计她就要跟姬辞一样了。
就在此时,外头突然响起纷沓的脚步声,紧接着又是高声呼喊:“主母!主母!前方来报!!”
刘桢一个激灵,顿时清醒过来。
再看张氏,也刚从浑浑噩噩的状态里恢复,表情依旧有些茫然。
来人从外面小跑进屋,连鞋子都没顾得上脱,一脸亢奋道:“赢了!仗打赢了!秦军大败!阳翟守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