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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郎不语 岛里天下 32867 字 2025-07-25

第51章

没过两日,陈氏上外头打听,跟范爹还真寻来了个风水先生。

这人拿着个罗盘,在范家屋前转到屋后,看山瞧树,闻风嗅水,好一派神秘莫测。

家里头没张扬要打井的事,独是大房那头晓得,范守山和张氏也来看了眼热闹。

几个人跟在蓄着八字胡的风水先生屁股后头打转。

“曲先生,俺家里可有合适的取井位置?”

那唤做曲先生的风水捏着胡,往院子里挨着院门边的位置一指。

言:“此处地势略高,污水不见倒灌,又以缓颇环抱,藏风聚气。远灶屋,水火不克。青龙位,极妙呐。”

范爹一琢磨,青龙位不就是东方麽,这东方象征生机,可是取井的最好位置。

一屋子的人听了都多欢喜。

为防止独选一处,届时井打下去水不成,又还选了一个次些的位置作为备选。

折腾了一上午,送风水走时,结了一百二十个钱与人。

康和不晓得请这般风水的价格,但范爹跟陈氏历来是简省的,也都拿这样多,可见便是这价。

他与范景说:“做风水先生当真是挣钱,瞧着前来拿着罗盘转上一趟,不过半日就能挣下一百二十个钱。”

“你嘴这样会说,上天桥底下去说书,未必会比风水挣得少。”

康和笑了一声,伸手去捏了范景的腰一下:“我便当是你夸我了。”

不过费多少钱请风水还是次要的,能看定出好位置,这钱才没糟蹋。

“这打成了井,俺们用水也都好使了。”

范大伯道:“夏月里头,水抢得忒厉害。”

范家老屋那头,这么些年也没得打下一口井来,张金桂不止念叨过八百回,只也都没闲钱弄井。

时下二房这头倒是要打井了,范守山跟张金桂心里都有点儿说不出的滋味。

倒也不是见不得二房这头好,打断骨头连着筋,那究竟都是一家子人,说出去也都是范家人面上见光的事儿。

只以前都是范守山事事走在前头,如今二房也是好了,心头还怪是不惯。

再一则,今年他们大房多是不顺。

先前范鑫闹着不读书了,教徐老先生出面,家里头不得不应。

一夕间,家里没了读书先生,也便是断了科举前程,原本在外的脸面跟着是没了。

前阵子,范鑫又跟着家里头去下地,多少年没干过重活儿的人,在地头上教太阳晒得头昏目眩,个把时辰就中暑倒在了地里。

吃了两剂解暑药,倒是没甚么大碍,只这事教村里的人晓得了,都是一场笑。

张金桂那样爱出门逛荡的人,如今更是没得脸出去了。

谁家里摆席做事儿的,她都要挨着摆饭了才去。

好在是前几日,湘绣家来说见着城里一间骨董行里揽账房,范鑫便去瞧了瞧,已是教人看中留用了。

月里还是能拿个七八钱银子。

不论好坏,有个去处,总是比在家里头种地要强。

时下打井的位置定下了,夜里,一家子便商量请人打井的事情。

这般家用的一口井,打个七八米深也便够了,请三五个人一起干呢,十天半月的就能打成。

若是喊壮力呢,一个一日得与人六十个钱,请三个打十五日,得用二两七钱银子,再要与来做工的人供顿午食,一口井弄完工,如何也得用上三贯钱。

再一种呢,便是请专门打井的工队,十日的模样便能打好,需费上四贯钱的模样。

康和听此,道:“依我的意思,还是请专门的工队好些,虽是要高出一贯钱,但用得时间要短些。这是一则,再一则,专门的打井工队,要老道些,经验比寻常壮力足。”

如此不容易出事,这打井挖深以后,人得进去,要是遇见那般没经验的,弄坍塌了,如何了得。

范爹跟陈氏虽有些舍不得多用那一贯的钱,但是觉着康和说得也不无道理,干这些事儿,要紧还是安安生生的,否则好事弄成坏事,那可多的都花销了去。

于是这般说定了下来,康和这头拿出了两贯钱来,陈氏跟范爹便凑了剩下的。

请工队算上伙食,顶破了天也才四贯,说不准用不得这样多的钱。

过了五日,家里头便打城里请了一支工队来,要价三贯六百钱,一齐来的是五个人。

人工具齐全,自带着凿子铁铲,甚么都不肖雇主提供。

这般包出去的活儿,人来得早,干得也快,不磨洋工来多挣钱,反倒是盼着早些干完了这一处的活儿把钱挣着,再去下一处。

为此呢,弄得总要快不少。

范家里打井,便是没同外头显耀,村里人见着每日都来几张生脸,一打听便都晓得了。

人都来范家上看热闹。

“这井打好,你们家里可就方便了咧,不肖打外头去弄水,这季节上可省下了好些事儿。”

沈夫郎这日过来给陈三芳做咸鸭子和松花蛋,跟着来的还有他的乡邻曾嫂子。

这曾嫂子听说陈三芳收鸭子,便攒了一篮儿送过来换点灯油钱,整好来看看打水井。

她瞅着几个汉子穿着无袖的麻衣褂子,仨挖井,俩挑泥,一个打石头,干得热火朝天。

人露出来的两根光胳膊,随着使力腱子肉高高凸起,脸和身子都晒得黑黢黢的,实是精壮得紧。

她凑上去同人搭话:“大兄弟,热得很呐,瞧你们这汗襟子都能拧出水来了。”

“媳妇孩子都要用钱,只得干些下力气的活儿挣几个子儿。”

这工队的人说话也好听:“好是范守林兄弟跟陈嫂子体贴人,日日都与俺们煮茶水,又烧水供咱洗脸洗手。”

曾嫂子听人与她言,直说人顾家上进。

又扬起头与陈三芳道:“井打出来,三芳妹子,你可享福了。”

陈三芳数了鸭子,二十枚,拿了二十个钱与曾嫂子。

这生鸭子一个钱一枚,陈三芳往外头卖咸鸭子和松花蛋,都是三个钱一枚。

她笑说道:“享甚么福,实是挑水远了没法,咬着牙给打上一口井。往后你要用水,不嫌麻烦过来取了使。”

曾嫂子得了钱,笑道:“就属你大方。”

陈三芳与她道:“在这头晌午饭吃了家去罢,一会儿弄蒻头豆腐吃,来帮着俺们一道弄咸鸭子。”

“俺那手脚,只怕把鸭子给你弄坏了。”

说着,又道:“也罢,与沈夫郎打打下手。”

陈三芳本是说的客气话,倒是不想这曾嫂子经不得说,两句话就把她给留下来了。

康和在灶上给工队的人弄晌午饭吃,灶屋里头冬月里谁都欢喜进去,夏月头谁都嫌。

他打灶屋里待会儿便出去喘口气,就见着曾嫂子多热络的跟工队的男子端茶,提擦脸水。

这人说是给帮着弄咸鸭子,眼儿却都在那工队的人身上,想着方儿的去跟人说话。

陈氏跟沈夫郎见了,都怪有些不好张口。

吃罢了晌午饭,咸鸭子和松花蛋做完工了,陈三芳与沈夫郎结了三十个钱,教曾嫂子探头探脑的给瞧了去。

俩人结伴家去时,曾嫂子同沈夫郎道:“这三芳妹子一回与你三十个钱呐?”

都教她瞧着了,沈夫郎也不好说不是,便应了一声。

曾嫂子道:“她打外头卖这咸鸭子得三个钱一枚,你每回来与她做几个时辰,又与她这样好,如何才给这些。”

“这咸鸭子虽三个钱一枚,可她收鸭子就要一个钱了,外还得买盐来腌,外又开俺工钱,她已是不挣甚么。”

曾嫂子却哼哼道:“她不挣,不挣哪里来的钱打井?瞧瞧人午间都吃甚,油水蒻头豆腐,还煮了腊肉,伙食可开得好。”

“他们家里请人呐,如何有吃水菜不见油腥的道理,平日里也还是多简省的。”

曾嫂子却道:“你呀,就是心好,专与旁人想。你盘算盘算,咸鸭子是你做的,仰仗的是你的好手艺。那陈三芳没你,能挣上这钱麽。

依俺的,你倒不如自个儿做了去卖,一枚三个钱,十个不就赶上他们与你的工钱了,何必来忙活这大半晌的得那样点儿。”

沈夫郎听了这话,心头却反感得紧。

他不是傻子,心里头很清明。

这咸鸭子的手艺虽是他的,可若要他单打独斗起来,他是做不来的。

且不说他家里头鸭都没养两只,如何好攒起鸭子来腌,若是收人的来做,又拿得不出钱来去结与人。

就是有鸭子,不愁这些,那拿出去卖却又是一项难事。

他没陈三芳那样肯说,胆子大,扯不出嗓子走街串巷的叫卖,没人买他的账,就是再好的手艺有甚用。

以前没给范家做咸鸭子的时候,他不是没去卖过,要好做,也不会今朝这般了。

三芳教他去帮着做咸鸭子,还一回与他三十个钱,又不要他出去叫卖,他心头已是很满意。

人要是不喊他,那他那点儿手艺在手上放着还不是干放着。

时下,他已觉着十分知足。

这曾嫂子常往他那处去,又不是不晓得家里没有养甚么家禽,眼下却张着嘴巴说出这些话来。

亏她是中午还厚着脸皮在人家里头蹭了顿饭。

沈夫郎瞅了曾嫂子一眼,语气不再像先前那样和气:“你今儿怎了,如何说起这些话来?”

曾嫂子见沈夫郎变了脸色,面上又挂起笑:“瞧你,俺实心实眼儿的为着你考虑,你倒是多心了。”

沈夫郎没径直将人戳穿,只他心头门儿清,说是为着他想,可哪里是设身处地的为他想的,倒是句句都挑拨离间。

他有些恼了这人,先前她自病了,就张口闭口的说是在他们家里头吃了水不对,时下又言这些,实是没个好心眼儿。

“俺先回了,天儿热,家里头还一堆活儿。”

说罢,撇下曾嫂子就去了。

“欸,你这人……”

又去了几日,范家的井差不多要收尾了。

也是运气好,位置选得不差,打出的井,水清不浑,能使。

倘若水浑,犯了忌讳,那这水井便白费折腾了,用不得且还只能给填了。

这日胡大三也过来看井,与范爹并在一处侃了好一晌的话。

在屋里头睡午觉的康和听着了声儿,停了与范景打扇子的动作。

他起身从窗子处往外头瞅了一眼,转回来轻轻拍了一下正躺在凉席上的范景。

道:“我的哥儿,你起身来,也去同胡屠户打个照面呐。”

范景不肯动,他晓得康和是甚么意思,只做不来那般刻意讨好的事情。

康和见着人眼睛都不见睁开,假意睡着了般,他自顾道:“虽上回爹过去探了胡屠子的口风,人没回应,可也没拒,咱便还有张口的机会。”

“他今儿过来,爹自会同他周旋,只要拜手艺的究竟是你,你若表个态,也好教人晓得你是乐意的,并不是家里一头热要你去学。人要有收徒弟的意思,想着这些也更踏实些。”

“也不教你说旁的,与人端碗茶水去便成,好是不好?”

范景掀开眼皮,看了康和一眼。

康和哄着:“下晌我与你做一盏雪泡豆儿水。嗯?”

范景没言,到底还是从床上爬了起来。

“胡大伯来了,可吃了晌午饭?”

康和出去,先去与人打了招呼。

胡大三见着康和,和气道:“吃过了,听说你们家里头的井出水了,今儿天气凉快些,过来瞧个热闹。”

“今朝是见着凉快,吹几阵儿风身子都舒坦。

前阵子家里头腌的一罐咸鸭子整好这两日里差不多了,我取两枚来丢进锅里,胡大伯少有过来耍,今朝在这头多坐会儿,替我尝尝这咸鸭子咸淡可够了。”

“哎哟,不忙活!”

范爹这当儿道:“教他弄去,又不费事儿,一会儿咱上屋里头吃盏子酒。”

胡大三听得吃酒,便又没在说甚了。

俩人在外头又看了会儿井,转去了屋里头。

范景与两人拿了酒来,启开,同胡大三倒了一碗,依着康和的话:“胡大伯吃酒。”

胡大三见此,也是稀奇了范景竟也晓得喊人了,他接过酒碗来说好。

不一会儿功夫,康和便端着一碟子切开的咸鸭子,一碟蒜香拍胡瓜,再一碟子沙甜的寒瓜来供人吃。

他与范景俩人,也没撒手就又去了,而是留在屋头,陪着说了会儿话,也吃了几口酒。

走时,胡大三觉着范家待他多殷勤,得了面儿,心情很是不错。

回去的路上都乐呵呵的,一路上见着谁都招呼。

一乡亲同他说见着他们家大郎好似家来了。

胡大三闻言,快着步子回去,老远就见着院儿外头拴着头骡子。

果真是他们家大郎打城里头家来了。

乔夫郎多欢喜,时辰还多早,已是拴着裙儿在灶屋里忙活开了。

“你家来的正是时候,俺烧了水,你快去把圈里的那两只鸡给宰了,俺一会儿好收拾了炖上。”

胡大三见儿子家来,心头也高兴,可面上却板着一张面孔,道:“多少人呐,吃得下两只鸡?”

“一只一会儿弄来吃,一只收拾了教大郎给拿回城里去。”

胡大三冷哼了一声:“你倒是替他想的周道。”

人嘴上说着不好听的话,却又去取了刀往鸡棚去。

胡大郎听得他爹的声音,从屋里头出来,唤了人一声。

胡大三道:“没忙着你那钻珠子的活儿,这厢还晓得回来呐。”

胡大郎听他爹没一句好话,心头不大舒坦,闭着嘴不应话。

胡大三见胡大郎不搭理他,也气起来,他道:“你便紧着你那活计干吧,我收个徒弟,也比你孝顺!

家里头给你留的好手艺不要,老子便宜了外人,也不与你这般气人的种。”

胡大郎听得他爹这般说,没气,反倒是凑上前去问道:“爹收徒弟了?!哪家的人,甚么时候的事,如何没听小爹说?”

乔夫郎见着自家那炮仗,转个背的功夫又教点了起来,连忙要去劝,打灶屋出去,又瞅见儿子好生与老子说话了,便又没插口。

“作甚与你说,你日里忙着,听得进去家里的事?”

“爹说得哪里的话,要是晓得了爹收了徒弟,我也高兴。”

胡大三见他这样说,道:“要把自家里的手艺传给旁人了,你反倒还欢喜。”

“我继承不得的东西,教肯学想学的人承去,未尝不是件好事。”

胡大郎道:“爹收得是哪家人,可还是要寻那般品性好的。”

“你倒是还说教起老子来了,俺会不晓得!”

胡大三心里虽有些不痛快,但见儿子高兴,借着事说上了话,也还是有些高兴。

他道:“且还没收呢。范家范守林的大哥儿,他想来跟俺学手艺,今儿一家子多殷勤,范老弟教吃酒,他哥儿婿弄菜又切瓜的,就连范景都作陪。”

说着,既是埋怨又是不满的瞪了范大郎一眼:“不知比你强多少。”

胡大郎没理会他爹的骂,疑道:“范景不是个猎手麽,我听说他打猎功夫了得,咋要另学手艺了?”

“山里头是甚么日子,谁晓得哪日就遭了大祸了,前阵儿那康家三郎就教山猪给伤了,家里头忧心,便想着换个营生过活。”

胡大郎听罢,心头了然。

他道:“范家也是咱村里头本分的人家,倒是不差。”

只他疑依他爹的性子,与范景那性子能合得来麽?

不过不管合不合得来,他觉着他爹起了收徒弟的念头就是好事情。

他私心的想,这般要有了徒弟,也就不会一门心思都放在他身上了。

这些年,为着手艺的事情,父子俩没少吵,厉害的时候手也动过。

他不想忤逆不孝,便只尽可能的躲着人,少与他爹会在一处,以此少些不快。

时下,事情好不易有转机,他哪里会去挑范景的不好,反倒是一股脑儿的说人家的好来:“范景本就是手艺人,熊瞎子都敢打,还会怕不敢宰猪杀羊么,这要是转行干屠户,定也干得好,比寻常门外汉可好上手的多。

届时出去也不会辱爹的名头,要我说,爹收徒弟,还难逢着这样恰当的。”

“再一则,范叔又常与爹吃酒耍,这要能成,往后也不愁没人跟爹吃酒了。”

胡大三原本说收徒弟是气话,这朝听着儿子说得头头是道,还真动了点儿心思。

“你倒是会给你老子盘算。”

晚食,一家子倒是难得的和气的吃了顿饭。

吃罢了饭,胡大郎还要回城里去,他把乔夫郎拉去一头,央他也好生劝劝他爹。

“俺早就劝他了,打范守林过来寻他吃酒就说了,只不敢说得狠了,你晓得你爹脾气的。小爹晓得你的心思,见着机会都劝他。”

乔夫郎道:“你没事带着媳妇孩子常回家来看看,你爹心疼你们的,只一张嘴说话难听。”

胡大郎答应,说空了就家来,拿着家里给他收拾好的鸡,驾着骡车连夜又回了城里去。

第52章

六月末,范家的水井完了工。

一家子瞧着石砌的圆井口,打内里瞧,这井已经慢慢的囤起了水,只这初打的水井,水质还有些浑。

范守林往井里送了两只龟进去,一来是为着验一验水质好不好,二来呢,是地方祈福的风俗。

井水要清澈下来,少也得等个把月,中间加些明矾和生石灰进去,倒是能加快些沉淀浑浊。

这中间等的功夫,范守林去请王木匠给帮着做了个辘轳,弄来打在井边上。

辘轳制好后,陈氏将拴着麻绳的水桶丢进水井里头,转动着辘轳,麻绳一圈圈的收紧,半桶儿水便取了上来,比人力提水要省力得多。

珍儿巧儿俩丫头也去试了试,都觉容易,本是不爱出去打水的俩丫头,时下都欢喜打水了。

左盼右盼,日日都等着瞅着,约莫是过了二十几日,水井里的水囤得更多了,取了一桶上来瞧,清汪汪的,触手沁凉。

一家子瞧早先放下去的两只龟还打井里头舒展着四条腿儿游上游下,这厢便都踏实了不少。

只吃用的水不敢马虎,在用前,又请了位老师傅来看水使是使不得,一应没有问题后,这才开始取了来用。

当日便打了水出来倒进水缸给静置着,夜里头,又烧上了一大锅的水,教一家子都痛痛快快的洗了个澡,谁都欢喜舒坦。

“咱家里这口井弄得顺利,前后都没出过甚么事,水源开出来又好。爹说趁着秋收前,想请帮了咱家的人吃回饭。”

夜里,康和跟范景在凉席上坐着吃打井里湃了大半日的寒瓜,又甜又爽口,不比冰镇的差。

水井打得是当真好,夏月里头有口井简直享福。

康和给寒瓜取了籽,送到范景的嘴边上:“我想着也不差,请吃回饭热闹一场。左右不是摆席,弄不得两桌,费不了多少事。”

这在村子上过活,也还是得请客吃饭的,关系更亲近了,来往密了,办事也能更容易些。

范景道:“他好脸面,干成了这一宗得意事,如何有不显摆的道理。单与你说,没与我提,自是有钱了,不肖朝我要,但想赖着你弄菜。”

康和笑道:“你也忒捏的准爹的脾气了。他今儿还悄悄与了我一吊钱,说是给买菜肉的,料想是粪肥没少卖钱。”

“他本是个爱吃酒热闹的人,以前家里头日子过得紧凑,他也不能自办事,如今好些了,便教他高兴高兴也无妨。”

范景道:“你要不嫌麻烦,依他的意思便是,左右也烦不了我。”

康和道:“那便当你是答应了。”

隔日,康和便去与范爹说了,问他要喊多少人来,他还备下菜肉。

范爹听此,欢喜得不成,言顶多三桌子的人,大房那头定是要过来的,如此两家人一齐,便能坐一桌子有多了,随意再喊几个,就能再坐两桌子去。

康和就依他的三桌子,又嘱咐他,记得去请了胡屠户,范爹言他晓得。

范爹那头去请人上家里吃饭,康和便跟范景上城里头去买肉。

家里的兔儿大了,他预备宰一只,另呢,杀只大公鸡,自家里头有了两样肉菜,上城里买的也便不多了。

他买了三斤鲜猪肉,五斤青鱼,外弄了两个圆滚滚的大寒瓜。

七月二十六的时候,人到家里头吃早晚饭。

过了晌午,一家子就给忙了起来。

范景杀兔、杀鸡、宰鱼,陈氏便帮着弄鸡毛,理鸡鱼肠子,俩丫头则剥蒜,洗菜。

康和在灶上切肉备菜,范爹收拾桌子板凳,自家里的桌凳不够,大房那头的桌凳儿要给搬过来用。

大伯范守山跟张金桂也多早就收拾了碗碟儿桌凳过来帮忙,范爹范奶稍迟了些过来。

稍晚些,沈夫郎拿了一大陶碗的腌菜来,酸腌的豆角萝卜,今年新治的,正是适口。

接着徐扬也提着一篮葡萄和桃子来,慢慢人愈发的多,胡屠户,王木匠……都带着点儿东西,没有全然打空手的。

院儿里一下子便热闹了起来,大伙儿打地里头忙罢了农活儿冲了澡过来,在院子里吃井水湃过的梨、寒瓜,唠嗑儿等着夜里吃上一顿好的,都觉着格外的松快。

谁都捧范守林跟陈三芳,俩人在外头笑得合不拢嘴。

范景不喜与人说笑,灶屋里热得人淌汗他也要在灶下守着烧火。

徐扬听得陈三芳在外头跟人夸说康和能干,在灶头上弄菜,他嗅着香气儿也跑了进来。

他看着灶下的范景一脑门儿的汗,又将人给打趣了一通:“大景你不热呐?生是要在这处给守着,谁还敢把你们家康三郎给偷了去不成。”

范景给了徐扬一火钳:“你怕热进来凑什麽热闹。”

徐扬跳着脚蹿去了灶台前,见着康和正在炒蒜苗回锅肉,香气袭人,外头都香老远。

他道:“我也学两手做菜功夫存着,以后讨夫郎使。瞧外头的叔伯婶婶的,哪个不说康和的好,有了这样的名声,谁家都乐意把哥儿姑娘的许出来。”

康和笑道:“真许你了你又还不欢喜了。”

徐扬哈哈笑起来。

他是惦记着元果太瘦了些,若是自个儿有康和的手艺,那日日送了菜去,还不给人养得白白胖胖的。

太阳落下去,好菜上了三桌子,大伙儿热闹的吃了起来。

康和被唤去范爹的那桌子,没少受夸赞,也没少敬酒。

他陪着一桌子的人划拳,又掷骰子耍,输赢得当。

夜饭吃下来,肚里酒多菜少。

大伙儿吃耍得尽兴,人走时,男子面上都起了两团红,身子上尽是酒气。

不过来也多是家里人跟着一并来的,有人看着家去,倒不妨事。

范爹康和还有范景,三人一一将人送出去。

人走时,谁都说道一声康和好,喊他得空上家里耍。

还有想喊他上门帮忙弄菜的。

胡大三也把酒吃了个痛快,几个男人吃酒划拳,他输赢参半,却耍得欢。

走时,人步子已有些轻飘飘的不见稳了。

“范老弟,你这个!”

胡大三在门口停下步子,同范守林竖起大拇指,人醉醺醺的。

这阵子两人来往的频繁,比以前要更好了,桌子上还你与我夹肉,我与你倒酒的。

范守林眼儿一圈也是发着醉酒的红,他凑着上去,低着声儿与胡大三道:“今儿还得谢老哥哥来捧场咧,你来,俺这面皮上得光。”

两人醉笑起来。

胡大三指着范爹后头的康和跟范景:“好,好!你家这婿,大哥儿,都好!”

说着,又问范景:“听你爹说要另寻事干啦?如何了,可寻着恰当的?”

“寻得个甚,这年头要弄门手艺学着,哪里好得门路。”

范爹打了个酒嗝儿,替范景说了话。

胡大三闻言,一拍胸脯:“那干脆是跟着俺杀猪得了!”

他踉跄了一步:“也省得是打外头去求人,俺兄弟俩,踏实。”

范爹听了这话,登时酒都醒了三分。

他立道:“你这哥哥可别说酒话来哄俺!”

胡大三道:“俺哪是那起子胡乱说话哄人的。”

“那俺明儿个可拿着东西领了大景上你家里头去拜师傅,你可甭酒醒了不认账!”

“你只管来,不来俺还上门来问!”

“成,这事儿靠谱,便这般定下了!”

范爹拉过范景,道:“快喊声师父教胡大伯听听。”

范景眉心微动,看了康和一眼,康和轻点了点头。

范景方才依言唤了一声,胡大三欢喜的应了下来。

两厢在门口又说了大半晌的话,这才送着人走,直是把人送至了屋才罢。

康和忙了大半日,实是有些累了,他回去没再帮着收拾桌碗,进屋倒在竹榻上先睡了会儿,也没人说他。

约莫是睡了个把时辰,自又醒了起来。

他出屋去,见着已是收拾差不多了,范景刚洗了澡,身子上还有一股皂角气。

他也去打了水冲了个澡,洗漱罢了,又回屋,范景已经躺在了床上。

康和见着人枕着自个儿的胳膊,正望着帘帐出神。

他挨着躺过去:“怎的,失悔要拜师父学杀猪手艺了?”

范景挑起眼看了康和一眼:“我作何要悔。”

“那如何成了事儿也不见高兴?”

范景道:“说得酒话,不见可靠。”

康和哼笑:“那可未必,吃了酒反倒是好说心里话。”

“也不晓得昔前谁吃醉了说喜欢我的,难不成说得是假话?”

范景闻言,有些不堪忆旧事:“这不一样。”

康和见此,道:“这俩月里,两家走动得多,人见了咱家好,说不得心头便松动了。今儿个来家里吃酒,别家都是捧咱的,咱独是捧胡屠子,他面上有光。”

“咱家里也没上赶着央人答应,他借着吃了酒,应了事情也说不准。”

“不过事情眼下确实也未曾定下,待明儿个上胡家也便晓得了。他胡大三还是不改话,那咱忙活这样久,也不算白费,若明朝他不认账,言是说得酒话,咱也晓得了他是甚么秉性。”

“咱家也不是那般多没有脸皮的人家,他要如此耍咱,往后也不必再紧着来往了。”

范景听罢,舒坦了些,也把心放宽了下来。

康和见此,他凑上去,道:“你要实在觉着不靠谱,那咱干点儿靠谱的。”

范景疑道:“什麽?”

话音刚落,康和便把他压到了身下。

他虚推了人一把,心中只当他想了甚么法子,可除却长了一脑子的荤虫,哪里还存得下甚么旁的。

“忙了这一日,爹娘都累了,保管是睡得沉。我见锅里还余得有水。”

范景心想这人心眼儿怎这样多,问他:“你不累?”

康和的手钻进了范景薄薄的衣襟里,他今儿穿得还是成亲时做得那身红亵衣。

这衣裳色泽好,将人的肤色也衬得格外明亮,每回他见着都有些把持不住。

大抵是总教人回想起成亲那日夜里的事,虽那晚办事不如后头办事这样顺,可头次总教人难忘,那般悸动又期待的心情是很难及的。

“这样热的天,在灶上弄了一下午的菜,如何有不累的,不过将才回来醉酒睡了会儿,已是不累了。”

范景闭上眼:“我累了。”

康和不依他的:“你累甚?就杀了鸡兔,烧了半日的火,要说热我倒还信。

今日还没你下地干活儿累,谁平日打地里回来还要劈一灶柴火的。”

范景教他说得还不了口,自是只能用那句“你话怎这样多”作为应付。

康和也做聋子,不多言,只办事。

范景只觉身下凉了一瞬,有些人动作比甚么都快。

自知躲不过要挨上一顿,他索性平躺在床上,教人快些完了事睡下。

康和哼哼:“真要是个快的,你准又得不高兴。那般你就是求着想久些也求不来了!”

范景不晓得他哪里来这样多的歪理,且最爱拿在这般时候说,教人耳根子生红。

他索性是不张口与他再说话了。

翌日,清早上,家里热了些昨儿个剩下的菜吃。

吃罢饭,范爹搜罗了一通,预备了拜师要用的芹菜、莲子、红豆、红枣、桂圆、还有便是干瘦肉条。

这些东西是先前范景起了心思想改行时,陈氏在城里头卖蒻头,遇着了有好价儿时买回来提前放着的。

先前范爹还说人东西买得早了,哪有师父还没定下,就早早把拜师礼给准备好了的,倒是不想今儿个就给派上了用场。

康和呢,也打箱子里给范景寻了一身从梁氏铺子里头新做的夏衣出来,将人给收拾了个精神。

“都快赶上与我相亲那日俊俏了。”

范景道:“那日有甚么好俊俏的。”

他又不曾穿新衣,家里还不许他拿刀带弓的,多怕他相不上。

“那是你出门没照镜子,我打人堆儿里撞了一下,一抬头,给我撞进心窝子里了。”

范景道:“你那日分明是见我别了刀子怕挨打。”

康和瞅着人,默了好一会儿:“人的嘴怎能说出这样难听的话出来。”

范景垂眸唇角上翘了两分。

“你一直都很俊俏,相亲和现在一样。”

康和闻言,嘴又扬了起来,心里头又美了起来。

晚些时候,范爹还有康和、范景,三人便去了胡家。

胡大三昨儿醉了一晚上,今朝也起了个早。

他起来也梳洗了一番,问了夫郎两三回,可见着来人没。

乔夫郎昨儿一并上了范家去吃饭,自是晓得了收徒的事。

他每回上城里去,儿子都要问收徒弟的事情,奈何一俩月了,这老炮仗也没松口,倒是不想昨儿吃了酒一欢喜就给答应了。

原本还忧心今早酒醒了人反悔,到时候人范家真过来可就不好了。

没想到他还记事儿,多盼着人来的。

乔夫郎便说他,到底还是吃酒,酒上了头,什麽事也都许了。

胡大三道:“俺早就有心思收徒的,你当俺是吃酒才这般草定事?俺可没那般糊涂。”

“这康三郎是个能人,瞧上门来把范家弄得多好,保不齐将来是有大作为的。俺收了范景做徒弟,这情分是别家拍马也赶不上的了。”

乔夫郎闻言道:“你算得这样远,结交个人也都心思这般多。”

“你晓得个甚,以为结交人当真是甚么都不看的?那外头有的是人想把儿送来跟俺学手艺的,还肯拿许多的钱孝敬咧,俺如何还是没准,便是瞧不上。”

胡大三道:“俺便是瞧得中那康和了,范家人也本分,这才许。你嫌俺算得深,不算着些,来往几户好人家,当真是甚么都不与大郎盘计了?”

乔夫郎听得他这样的心思,心头也是感动一场,晓得他一贯是心里有孩子的。

“难为你这做爹的心。”

倒是没多等,远就见着范家人来了。

胡大三打门口去接。

“俺可是说来便真来了!”

“便是怕你不来!念叨几回了。”

康和跟范景见此,便晓得事情是成了一大半。

客气喊了人,奉上礼,进了屋子去说话。

“俺这哥儿,你晓得他性子的,话少,可心不坏,往后他跟在大哥你身前,便要劳烦多费心了!”

“俺也是看着大景长大的,最是晓得他的好心眼儿,话少办事才细致认真咧。范老弟,你便安心。”

两位长辈说了会儿话,便说行拜师礼。

范景依礼敬茶喊人,胡大三吃了徒弟茶,应了人,又像模像样的训说了几句话,礼也便成了。

康和见着差不多了,便上前去,送了个红包。

胡大三一捧红包便觉沉甸,他连忙推:“这是何意。”

康和道:“我跟大景在山头上讨日子,爹娘总忧心,只入了这一行当,轻易脱开不得身。若不是胡大伯大义,肯收大景做徒弟,教咱一家子旁有盼头,咱还只能一头埋在山里,不知这般日子甚么时候才到尾。”

“这一点儿心意不足表示咱的感激,只做个添头,还望大伯不嫌。”

胡大三听得这话,心头觉着自己好似那般救人苦难的活菩萨一般,自觉得中听。

他推:“这年头上挣点钱银不易,你们的心意俺都晓得,不肖重礼。往后大景只管跟着俺学手艺便是,他有本事在,入这行容易。”

“再是容易,也得大伯费心。他性子淡些,不爱说谈,还得要教大伯包涵,您要不收咱这礼,教我心头多过意不去。”

康和存了心要送这红包,不会教人推了回去,且这也不是什麽不正当的贿赂,便是表诚心的一种方式。

礼多人不怪,谁又会嫌旁人厚礼相待的。

胡大三见此,才将东西收下。

康和见状,又表诚心,道:“听得爹说胡大兄弟好本事,在城中起了生意,日里头忙碌少得归家。往后大伯家里头有什麽事,胡大兄弟不得空回来的,只管差遣了我跟大景来做。”

说罢,又同一头的乔夫郎道:“小伯父日里要灶上忙不开,也只管唤了我来,旁的不成,与小伯父打个下手倒还伶俐。”

“你那手艺,如何与俺打下手,谁不夸说你一句好手艺的。俺今儿可把你的话听下了,改日里家头要请客,便唤了你来帮俺治两个菜。”

乔夫郎跟胡大三都教哄得乐呵呵的。

说了一大晌的话,这才成了事散去。

两家子人都满意这拜师的事儿,打外头逢人便摆谈。

村子头很快便传了个遍,谁人都晓得胡大三收了范景做徒弟。

胡大郎得听了这喜事,带着媳妇孩子回家来,两家人一同吃了回饭。

乔夫郎的娘家过来人耍时,康和来给料理了一大桌子的菜。

范家屋子教大风大雨给掀了顶儿,胡大三穿着蓑衣过来帮着修缮。

两家子人来往得愈发勤,素日里头吃好都要互送上一碟儿。

自这是后话了。

第53章

范景拜了师父,康和原本是准备给他定制一套屠具的,只这东西价格高昂,打城里铁作问了一圈,轻易便要上几贯钱。

家里头先前与胡大三包了两贯八百个钱的红包,手头上确实也并不宽裕。

倒是胡屠子,搜了些家里头的旧屠具出来,拿给了范景教他捡着用。

左右时下也还不曾自己单干,倒也不急着就要弄上一套新的、齐全的使。

于是捡了胡屠子的旧屠具,拿去铁作重新打磨了一番,给些个工钱,便将就着先使。

这日,胡大三提前一日来与范景说,隔日要上唐家村去杀猪,教他一块儿跟着。

范景给应了下来。

胡屠子年轻的时候在城里的肉行弄得有个摊子,自出去杀了猪羊,拿在摊子上卖,给挣下了些钱来。

家里的日子过得滋润,一个哥儿一个姑娘,都嫁得不差,嫁妆备得也厚。

不过前两年胡大三得了腰痛病,身子骨儿已不似从前了,久站不得,便没再收肉摆摊,如今就干点儿轻巧闲活儿。

谁家要宰猪,唤了他去,他便过去宰杀牲口,收几个杀猪钱。

这单宰牲口不收肉,喊他去的人家自然也就不如往前多了,范景能实打实的学手艺的机会也便不多。

人喊,自是要尽可能的跟着去的。

天还朦朦亮,范景便起来囫囵吃了早食。

康和将刀具给收拾进布袋子里头卷好,昨儿得到胡大三的信儿,夜里头,他便嘱咐了范景一通,教他出门去与人客气些云云。

其实范景这样大的个人了,以前也学了射箭猎捕的手艺,没有康和,照样也给学好了。

他并不是那般多坏性子,不可自理的人,没那般教人担忧。

但到底是在康和的眼皮子底下头回出去学手艺,他多少有些不放心,范景倒也好性,没嫌烦恼,只耐心听着他的话。

范景吃罢了一碗汤粥,接过布包来斜挂在身上:“走了。”

康和嗯了一声,将人送出院子,看着人一路朝着胡家的方向去,直至人不见了身影,他才折身回屋去。

今儿风怪是大,吹得院儿里放着的两只破篮儿连滚了几圈,不晓得是不是要落雨。

一家子吃了早食后,康和跟着范爹下了半日的地,午间回来吃晌午饭时,便见着变了天。

几团大黑云飘过来遮住了太阳光,一下子天色就暗了下来。

不过一刻钟的功夫,起了大风,将院子里晒在柴火上的长豆角和菘菜叶吹得到处都是。

陈三芳出来骂了一声,赶紧吆喝着珍儿巧儿来把豆角和菘菜收回屋去。

这风吹了一阵儿,也不见停,反倒是更厉害了,将那绿葱葱的树子左右拉扯着,好似是要将它打地里头扯出来一般。

各家各户都忙着将晒的衣裳菜果往屋里头收,也不晓得谁家屋里头没人,晒得褥单都教刮到了外头的田里去。

康和瞧着这天气,有些担心范景回来不好走,一下午都有些坐立难安。

下晌,几声闷雷后,豆大的雨点子急匆匆砸了下来,好似是那冰雹似的,砸在人身子上怪是疼。

站在屋檐底下,密密的雨点子打过茅草棚顶,闷闷的响。

倒是由不得康和担忧,没个把时辰,陈三芳便嚷着漏雨了。

康和赶紧寻了家伙去接雨水。

茅草屋最怕的就是夏月狂风骤雨的天气,大雨落得久了,雨水便要渗进来,再来大风,把草皮子都给掀开了,雨更是好落进屋。

俩丫头是这屋跑至那屋的接雨水,没一炷香的功夫,家里头的盆呐桶的都教用上了。

只这大雨没有停的势头,盆子接水,多快就满了,还得勤倒水。

屋里是泥地,漏水下来,几脚踩过就成了稀泥,谁敢想在屋里头一双鞋也能糊起泥浆。

康和见这模样不成,架着梯子,用家里头备用的茅草厚垫将漏雨的地方给修补一番。

范景这头,到胡家与胡大三会上以后,便驾车往唐家村去,那村子离荷坪子路远,驾车也得要个把时辰才能到。

范家家里头没有车,故此范景也不会驾车,他在胡大三的驴车上,默不作声儿的,盯着人驾了两刻钟的模样,张口道:“我来罢。”

胡大三闻言瞅了范景一眼,将信将疑道:“你会这个?”

范景没说话,只从胡大三的手上拿过缰绳。

胡大三见他面孔淡淡的,多是笃定的模样,便松了手与他。

范景甩了一把绳,驴子吃了痛提步子快了些,随之车子也滚动的更快了。

他又试着拉紧了些缰绳,驴儿便又知事的慢下了些步子,车子滚动的也慢了些。

“甚时候还学会了驾车,你上山里头也不见用得上车子呐。”

“将才。”

胡大三两眼一黑,连忙抓紧了车子。

“你这哥儿可真是够虎的!”

俩人到了唐家村,径直上了要杀猪的人家去。

听得是要宰了猪摆酒,家里头有长辈办寿。

这主人家呢,是胡大三以前在城里摆摊卖肉的老主顾,这厢便特地喊他来杀猪。

“锅里头的水都沸几转了,可见来了!”

“晚一刻猪也跑不了,瞧给你急得。”

两厢说了几句话,主人家看着范景,脸生,问胡大三是什麽人物。

“这是俺徒弟,范景。”

说罢,胡大三又跟范景介绍这处的主人家,说姓赵。

范景与人招呼了一声,眼睛落在了墙壁上挂着的一把长弓上。

姓赵的主人家稀奇的看了范景一眼,同胡大三说了句好福气,有了徒弟往后便多个人孝敬这样的客气话。

接着邀俩人先进屋去吃口茶汤,歇息会儿,外头便准备着杀猪。

瞅着人进了屋子去,院坝里头来按猪的几个汉子低了声儿道:“这胡屠子咋收了个哥儿做徒弟,先俺村刘家说把儿给他做徒弟,他都没答应的。”

“谁晓得人咋想的,男子敢做屠子的都见少,没几个是真敢拿着刀子往百十斤的牲口身上捅的,这小哥儿敢使刀子麽?”

“说不得是给儿看得亲咧。”

“他儿早成了家,孙都多大了,在城里头开得间散儿行,你不晓得?”

“倒是没听得说。”

院子里的几个人嘀咕了好几句,见着人吃了茶水出来,又止住了声儿。

“便开干罢,早些弄完了也不耽误大伙儿的事。”

胡大三言了一句,来按猪的便往猪圈去。

“俺这头猪伺候了一年有多了,过年都没舍得宰,如今可壮实得很。”

主人家说起自家的肥猪多得意,专就是为着给老母办寿给养的。

胡大三跟着去远瞅了一眼,只见那猪耳朵大得跟蒲扇似的,肚子圆鼓鼓,当真是头大肥猪。

须臾,几个汉子进了猪棚屋,一阵哐哐砰砰,猪教拉扯着往门外去。

“赵七,你家这猪喂得是粳米不成,咋恁壮,力气大得跟牛似的,这怕是有快三百斤!”

“那还真是说不准!”

范景打外头远看着猪给拖出来,不挡人的路,他也鲜少见着这样壮大的猪。

胡大三同他说了一句:“一会儿压在长凳儿上,你便好生看着俺是如何动刀的。”

范景应了一声,话音刚落,几个人拖着猪下坎,不晓谁惊叫了一句:“哎哟,他娘的,踩着俺得脚了!”

俩男子摔下了坎子,一时按猪的人少了俩,那壮猪本就气力大,这朝可得了松快,嗷得一声就蹿了出去,再束不住了。

“天杀得哟,咋没关院门!”

那猪跌跌撞撞的冲出了赵家,跟脱缰的马似的跳进了庄稼地里头。

迎着起的大风,跑得不知多欢,噜噜噜直叫。

一屋子的人拍着大腿,赶紧撒去追。

只那猪得出了圈,又受了惊,如何轻易是按得住的。

有个腿脚快的男子跳进地里,逮住了猪的耳朵,可弄不住它一身力气,反教掀翻在地,摔了个结实。

“俺得菜地呐!”

赵主家又气又怕的,这踩了自家的庄稼也便罢了,弄坏了别家的如何是好。

范景见状,眉头紧皱:“弄死在外头罢。”

赵主家愁道:“追都追不上,如何弄得死!”

范景的话是说给胡大三听的,要是依他自己的性子,猪跑出去时便拿了弓射倒在外头了。

不过出门前康和交待了他在外头做事不要太冲动,万事还是要依人主家的意思,别好心办坏事,教人赖着生事出来。

胡大三杀猪多年,这样的状况也不是一回俩回遇上了,下意识也追了几步出去,想着这是可咋弄回来。

要他还年轻,没得腰痛病,高低是能跟着跳出去,在田里就教那猪给收拾了,无非是教主家损了些猪血。

这今时不同往日了,哪里还有那样的能耐。

听得范景的话,他方才又想起今朝还有个练家子跟着。

他连道:“打死在外头也好教霍霍庄稼强呐! 眼看着就要秋收了咧,赵七,这给弄死在外头罢!”

赵主家连连应承:“好,好!能打死便打死在外头去!”

“快快,大景,你快去!”

范景得了话,扯了挂在墙上的弓,几步越了出去。

“都闪开!”

听得一声呵,外头地里追猪的几个男子怔了下,想着好大的谱儿,竟还呵起人来了。

只思绪未敛,就听簌得一声,那制不住的山猪,后腿上稳稳吃了一箭,立时扑跌进了菜地里头。

一众人都有些没反应过来。

范景人且还站在远远的田坎上咧,一箭放出几仗远便罢了,竟还那样精准的射中了跑着的猪。

村里的农户少有见着猎手的手艺活儿,一时间都觉佩服。

还是胡大三先回过神来:“快把那猪给按回来,一会儿又该把庄稼扑腾坏了。”

一阵儿忙活,肥猪才教重新弄回了院儿里头。

胡大三取出刀来,快准狠,教那惹祸的猪给毙了命。

猪血接了一大盆子,赵主家感激得不行。

来按猪的人要在主家这处吃饭,要是猪杀在外头,少不得损了猪血,到时候午间的猪血菜就没了。

幸得是范景制住了猪不说,又还好箭法,没射中猪脖子。

一时间院子里的人都夸说范景好本事,全然是忘却了先前瞧不起人的模样。

范景倒是受赞受骂也都是那副淡淡的模样,他将箭拔下擦干净了血,合着弓一并给挂了回去。

这赵家人其实并不大会箭,但弓箭跟刀子都是防身的东西,农户人家有时为着震那些小贼,便会在家里头挂上一把。

今儿反倒是多派上了一场用场。

胡大三今朝还怪是得脸的。

师徒俩解构了猪肉,打这头吃了午食,外头风大得很,慢慢听得了闷雷声。

眼瞅着是要有大雨,胡大三都没吃两杯酒,这天儿得早些家去才好。

赵家见此也没好多留,结了钱与胡大三,另外又与了他一方肉。

另今儿个他多感激范景帮着制了猪,否则本是欢欢喜喜杀猪办寿的喜事,猪把村里人的庄稼给拱坏了,反倒是得罪人。

本这般师傅带徒弟来学手艺,主家请一顿饭也是厚道了,不与徒弟钱和东西都是寻常,人还是弄了一方好肉与范景。

回去的路上,胡大三吃了两碗酒,架着车子还不如范景驾得稳当,索性是给他驾了。

俩人车子还没下官道,大风大雨的便来了,到村子上时,一个身子教雨水湿了个透彻。

范景架着车子先去了胡家,见着雨大,胡大三跟乔夫郎喊范景在这头等雨停了再回去。

他晓得下雨家里会是何种模样,想赶着回去帮忙,便拒了两人,盖着一顶草帽伞都不要就赶着回了去。

雨幕像是山间的浓雾,教人辨不清方向。

范景远远瞧着前头好似来了道身影,怪是眼熟,等更近了些,看清了人,不是康和还能是谁。

他也下意识的提快了些步子迎过去。

康和穿着蓑衣带着斗笠出来接人,他本是想去胡大三那边看一眼,料想范景要是回来了也会先去那头。

不想出来,就看着范景一身淋得能流水下来,连道:“如何不在胡大伯家里头雨停了再家来。”

一头说着,一头解下自己身上的蓑衣给他穿上,范景却止住他的动作:“左右已是打湿了。”

康和不依他的,还是将蓑衣给牢实套在了他身子上,牵住人冷冰冰的手,快着步子一边往家里的方向走,一边道:

“回来的路上可教淋了?”

范景嗯了一声,他不晓得康和做了什麽,手很热。

“也是运气不好,头回出去就遇着这样的天儿。上午的时候我瞧着没出多大的太阳,又有些风,还说天气凉快。”

范景问他:“家里可漏雨?”

“漏得厉害,我都收拾一下午了,眼下把漏雨凶的位置都给补了补,倒是好了些,只还有些漏雨的,滴滴答答的不算厉害,用桶接着。”

范景就晓得会这般,以前夏月里头遇见大雨天,他在山上就忧心家里头的茅草顶经受不住风刮雨打。

这厢好在是有康和在家里头。

回去家里,俩人身上都湿透了。

陈氏连喊人打了热水去洗个澡,别教身子给冷坏了,这夏月虽不冷,可这样淋了雨,最是容易风寒。

范景把主家里送的那块儿肉与了陈氏,家里见着他头回出去学杀猪就得了一大方肉,心头都很欢喜。

一日里遇了大雨的匆忙与不快,这时得了消解。

康和跟范景一同提着水去了净房里洗头冲了澡,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整个身子都松散了。

康和想着人打外头就淋了雨,念着小哥儿体寒,又还给打了桶热水与他把脚给泡着。

他给范景擦着头发,望着外头拉直了的屋檐水,又听得屋子里桶中发出哒哒哒的声音,道:

“夏月里头本当是盼着落场雨凉快些,可把屋子弄得个水帘洞似的,再是凉快也不痛快了。”

“得攒些银子下来,不说置新的屋子,怎么也得把这老茅屋给修缮一番了。”

今年雨水不多,外在两人又隔三差五的上山,在家里头逢着落雨的机会并不多。

先前也落了几回雨,只是来得快去得也快,家里还不如何漏,康和没曾觉着什麽,这厢头回撞着雨大风大,又落得时间长,才晓得竟是这样的恼火。

范景倒是已经见惯不怪了,可也并非是见惯了就觉着这般没什麽,谁又不想雨雪天屋子里舒舒坦坦的。

人要住屋,不就是为着有个遮风挡雨的地儿麽,可头顶遮不住雨,又算什麽屋。

每回挨了漏雨天,一家子都会骂咧着说就是借钱也要把屋子重新修缮了,可过了雨天,也还是就给过了。

这修缮屋子也不是一笔小数目,轻易拿不出那个钱来。

听得康和说,范景道:“秋收后手头上要有点儿,便同爹商量着修缮一番吧。”

康和心里晓得就那几亩地的收成,也挪不出几个钱来,他道:“只是主意打定在这处,也不急一时半会儿,能赶在明年夏月前修缮一番便是好的。”

“届时一口气把茅草顶给换做瓦顶。”

范景说了声好。

康和揉了揉范景的脑袋,转问他今儿出去学杀猪如何。

范景同他道:“我会杀,没甚么好学的,不过跟着走个过场。”

他把今儿赵家猪跑脱了的事情说与了康和听。

康和笑得不行:“这些人如何这样不靠谱,我当只大鑫哥那般呐。

若没你把那猪给制着,赵家的猪不得提前将唐家村的庄稼都给收了,别家村户得拿着棒子上门谢人。怪不得主家送了你那样大一方肉,这要打城里头买,可也得几十个钱。”

范景也轻笑了声,他不惜得与旁人说这些闲事,倒是愿意同康和说。

第54章

大雨过后,四处都在涨水,家里头都能听见外头哗哗的水声。

范爹去给田里放水,补那些教大雨冲垮了的田坎。

康和跟范景往河里去想碰碰运气看能不能捡着两条涨水鱼,河边上人不少,都是存着他们这般的心思。

俩人没捡着便宜,倒是捉得了七八只拳头大小的蟹。

这般蟹不似外头卖得贵蟹,钳子红彤彤的,肉少没黄,是不值钱的山蟹。

康和捡了回去,碎了壳子煮了个酸菜汤吃,倒是味美。

陈氏吃着蟹汤鲜,却嘱咐俩小丫头甭出去捡鱼虾,当心滑脚滚进河里头,这阵儿河水流得急,掉进去了别说自个儿难爬起来,捞都难捞。

倒是没俩日,村里就传遍了隔村里有个小子下河去捉涨水鱼险些教水给冲走,人捞起来呛了好些水,还来寻朱大夫拿的药吃。

大人听得心惊,都将自家的孩儿看得更紧了些。

这日,康和跟范景见天气亮开了,便预备上山一趟。

胡屠子那处不是总有活儿喊,俩人倒是有空闲进山。

遭了大风,山里头也未幸免,反倒是比山下更厉害。

进山的那条小路上,挂断了好些树枝横档在道上,俩人一头走一头开路,还勾着两条躲在树枝底下的蛇,簌一下给蹿走了。

至了山,木屋院儿里头也尽是些树枝新叶,面了厚厚一层。

两人给做了打扫。

下晌一同去看了这头的蜂箱,好在是没受灾害。

翌日提着些山底下带上来的米面粮,去了一趟张石力那头,也看蜂箱。

张石力这头的蜜源好,两只箱子里头的蜜又能取了,他趁此便割了下来。

“俺这处出去,东山边上来了一对老夫妇,也是养蜂的。他们打那片野菊花和五倍子做蜜源,像是专门养蜂的人家,俺草草的瞧了眼,有十好几个箱子。”

张石力大口吃着康和与他送来的肉饼,同他说山里的事儿。

“要不要俺去轰走?”

康和道:“轰人作甚,我这就是闲养蜂的,且箱子放在山里头,与东山那边也对冲不上。”

张石力闻言,便没说了。

康和听得了这话,倒是想过去瞅瞅。

于是教张石力引了过去。

果真,在一片黄灿灿的野菊地上,扎了一顶棚子,还能见着些炊具。

“几个兄弟可是有事?”

听得动静,棚里头钻出来了个戴着草帽的男子,一张脸黝黑,有些岁数了。

“我们是山上的猎手,听得这头有养蜂人来,瞧瞧热闹。”

老汉见康和的模样不似是猎手,另两个倒显而易见的是练家子,他没多问,客气的与三人端了水出来吃。

范景瞅了老汉一眼,见着人腰间别了把砍柴刀,他虎口上的茧多厚,似是个练家子。

想来这深山里头讨口饭吃的人,有些本事在身上也不足为奇,否则这般蜂农四处驻扎养蜂,不是一块儿肥羔羊么。

为保谨慎,他谢了一声,说不渴。

康和则吃了水,他不是没防备,只是他不吃这水,人合该更忌惮了,他问老汉:“大爷可取得有蜜,不晓得是个甚么价格?”

“小兄弟要买蜜?”

老汉闻言,不见有买主的欢喜,反倒是警惕发问。

康和扫见了一边上牛高马壮的张石力,晓得了老汉的顾忌,他跟张石力俩精壮,外一个好功夫的范景,上人这处来,谁人会不惧一茬。

万一是那起子杀人越货的,岂非是吓人。

他便实言:“我听兄弟说见着这头有养蜂人,便想着来打听一番价格,若是价合适,我想买了倒卖与先前的一位买主,从中挣点儿。”

“先前我也在山头上闲弄了几只箱子,收得了几斤蜜,识得了好买主,只我那处不总出蜜。”

这话说得再是实诚不过,老汉听了果真卸下了些防备来。

他说话虽尽力的用这处的口音,可还是带着一些外乡腔调:“若价格恰当,俺卖与小兄弟,俺也省得一番周折。”

说罢,引康和前去看蜜,又与他攀谈,说些养蜂的秘话,听得康和应答得宜,才确信了他当真是养了蜜蜂,不是那般歹人。

老汉取了拇指大小的一片饱含着蜜的巢蜜与三人尝,张石力吃不出门道,只觉甜滋滋的,倒是清香。

康和试出味道甘甜醇厚,蜜还能拉丝,他觉着比自养得蜂出的蜜还要好,真不愧是专门养蜂的人户。

“实言,老爹这蜜好。”

老汉见此,道:“都是实打实的好货,不似铺子里的滑头掺假来卖的,自是好。小兄弟若实心要,俺与你两百五十个钱一斤,你卖过蜜,晓得外头是甚么价,老汉又厚不厚道。”

康和点头,他拿出去卖三百个钱,算是散卖的价,且还卖得不如铺子里的贵。

若是收价的话,自要贱不少,老汉的蜜,值得起这价。

他转手拿去卖给邹夫郎,一斤还能挣上五十个钱,也是桩好买卖了。

不过,他却并不是冲着蜜来的。

“老爹与我的这价,可是已炼好了的蜜?”

老汉笑道:“这是自然,莫不是老汉给你这价,还是连着巢脾一并与你,便是俺昧着良心做这桩生意,小兄弟你可肯呐?”

康和笑了笑,问:“那若便是连着巢脾,老爹又甚么价卖?”

老汉默了默,倒是还真少有这般买蜜的,他琢磨了一番,道:

“俺也少有卖巢蜜,老汉的滤蜜手艺不差,还是更爱自个儿多费些功夫出蜜,如此价也卖得更高些。若小兄弟实在想买巢蜜,你与俺一百二十个钱一斤如何?”

康和盘算了一下,一斤巢蜜约莫出五到七两纯蜜,便取个中算六两,依照老汉两百五十个钱一斤纯蜜的算法,六两蜜便卖一百五十个钱。

也便是说,滤蜜的繁琐工序,只值三十个钱。

但连着巢脾一同买下,可以得到滤出的巢脾渣滓,熬出蜂蜡来。

如今没什麽人吃蜂蜡,使用蜂蜡也未曾遍开,倒是外头的胭脂铺有拿来做口脂的,价钱卖上了天,可贵也贵在手艺和那些名贵的香料上,蜂蜡本身卖得价不高。

蜂农除却自留了用做诱蜂的膏外,也卖,只远是不如对蜂蜜的珍视。

康和前头收了不少的艾草下来,他想捉着夏月的尾巴,做点儿小玩意儿换些钱。

他听了老汉的价格,有心再为自己讨些利,道:“老爹若绕我二十个钱,我这就定下。”

老汉摇头:“二十个铜子,可不是小数目。小兄弟你想想,俺在山里头守着蜂,终日也无事可做,只有沉下心思来滤蜜,卖巢蜜与你,俺便失了这活儿。”

“价要再贱,俺这一年到头东奔西走的图个甚?”

“老爹说得不差,只我也并非那般阔绰的生意人,若价高了,实也是有些吃不消。说句难听的,老爹再是养蜂的能手,一载出上百斤的蜜,若卖不出,那也只是百斤蜜,变不为银子呐。”

“我这番来与老爹逢上,难得的一桩山里生意,你好价卖上些给我,入冬前迁地儿,货少些,也轻巧些是与不是?”

老汉笑起来:“你这小兄弟是个饶价能手,不多辩了,一百一十个钱,你肯,俺也爽快。”

康和也退一步下来,两人给说定了。

老汉手上取下来的巢蜜只有十来斤了,康和要得多,得开箱与他新取,言能取出三十斤的模样。

四十斤的蜜,就得四贯四百个钱。

康和跟范景倒是手里还有这些个钱,但上山如何会把家当都给搬上来的。

言教老汉等一等,他们得回乡去取钱。

张石力言何必麻烦跑一趟,他先借俩人钱把蜜买了,哪日得空再把钱还他便是。

左右他在山里头也不急着用钱。

康和自是感激,便打了借条,先同张石力借了四贯钱,他们带的些零散以备不时之需。

老汉见他们爽快,他也多踏实,受康和讨,送了他几斤没有蜜的巢脾。

康和说是想熬些蜂蜡出来,诱蜂使,老汉不管他做甚么用,只一回卖了这样多的蜜出去,觉着送人几斤巢脾也算不得甚么事。

用着老法子,康和滤了蜜出来,老汉的蜜不差,出蜜也好,四十斤巢蜜,出了二十八斤纯蜜,比预计的还多出三斤来。

而康和想要的蜂蜡则出了五斤,巢蜜出的四斤多,外在老汉又送了几斤巢脾,这才熬出了五斤来。

出了蜜,康和照旧去了一趟邹夫郎那处。

“恁快便又有了蜜?”

“倒不全然是自家的,有收的好蜜。”

康和先前便说了未有几箱子蜂,时下只得实诚说:“不过我瞧了都是好的,若是那等孬货,自不敢与夫郎送来。”

邹夫郎尝吃了新的蜜,确实味道不错,于是点头肯要。

问康和可还是老价格。

康和先前受了邹夫郎一吊钱的赏,自是没有吊头就与人涨价的说法,他便言还是以前的价。

邹夫郎满意下来,得晓这回货多,他更是惊喜。

先前那几斤的蜜,他送了人自留下的不多,早已是吃了个干净,送出去的,还有前来与他讨的。

好东西,自是有人惦记着。

康和的二十八斤蜜,他一口气全数给要了下来,生意人家,走动的宽,这家送个半斤,那家送个一斤的,送不得几家就空了。

再者这蜜又耐得住放,不似点心铺里头的果子糕点,没个三两日就馊臭了的。

康和便打邹夫郎这处卖蜜得了八贯四百钱,净挣了四贯。

他拿了钱去还张石力时,又还提了一方鲜猪肉,一包面粉前去送了老爹,山里头买回东西不易,且他们又不是本地的人,更是不便。

老爹多是感激。

转眼,到了秋收时节,村子里一派忙碌。

范景这些日子里活儿却多,三五日间就要出去两三回。

秋月里爱祭祀,办事的人家也多,故此要宰杀牲口,范景出去的勤,他不觉杀猪累,惦记着帮家里头秋收,家里却催促他跟着胡屠子多跑跑。

年初上买的那头的驴子长大壮实了,驮运粮食是把好手,今年家里秋收省了许多力气,也不似往年那般要将稻谷一担一担的往家里头挑了。

一个秋季下来,脸教秋老虎晒得黢黑不说,肩膀上也得磨掉一层皮。

康和早间天气凉爽些的时候与范爹一同下田里割稻谷,他们一人割稻,一人在半桶里头摔打稻谷脱粒儿,待着满了两箩筐,就给捆到驴儿身上,由陈三芳给运回家去。

俩丫头时也来帮着割会儿稻,见着太阳露脸了,康和便教丫头家去。

秋日里头的太阳不比夏月里的凉爽多少,小姑娘家在地头里晒黑了不好瞧,要养许久才能白回来。

等着日头实在高了,他跟范爹也回去,抵着毒辣的太阳晒,他们也吃不消,怕是中了暑气到时候在家中躺着,耽搁了地里的活儿不说,还得要人伺候。

于是便早晚两头干活儿,其余时辰歇息。

只午间歇息的时候,康和也不闲着,他在屋里头捣鼓他的小玩意儿,这些日子里弄得起劲。

康和将夏月里阴干的艾草给捣碎,一日弄一些,用筛子反复筛,已经取了一大盒子的艾草细粉出来。

他将先前存得的蜂蜡给融做了蜡油,反复的过滤去杂质,提出了很是洁净的蜂蜡。

取二两蜂蜡油,会入三钱艾粉,置入竹筒中,中余灯芯,待着冷却,便能做成一支蜡烛。

外头的烛价不贱,一对寻常的烛得要上五十个钱,农户人家用不起这般照明的器物,用的都是灯油照明。

即便是灯油才几个钱,可入了夜,乡野人户还是会为着省下些灯油钱而早早吹了灯睡去。

这蜡烛,便是专与富户人家所备的照明物。

康和做的这般蜡烛,并不是寻常的烛,而是谓之药烛。

他过了蜂蜡的杂质,烛燃着不冒黑烟,又添了艾草,点燃时有一股淡淡的艾香可驱虫。

夏月秋时蚊虫多,得点艾草来驱蚊,这注进照明的工具中,岂不是一举两得。

夜里,吃了晚食,康和便要拉着范景进屋。

范景吃饱饭,刚抹了嘴,就教人急匆匆的弄去了屋里头。

这些日子他都早出晚归的,康和忙着秋收的事也累,两人已是有些日子没亲近了。

只瞧着外头范爹跟陈氏都还在忙,一个喂猪,一个收拾灶屋,范景有些不大自在。

他同康和说:“晚些时候。”

康和抱了只匣子出来,听得范景说这话,诧异了一瞬:“晚些甚?”

范景没言。

康和回缓过意思来,笑道:“你想哪处去了,我是想与你看看一样好东西。”

范景瞅见康和怀里的匣子,耳尖微红,他故作镇定,问:“这是什麽。”

康和连道:“保管是你没见过的。”

说罢,范景便瞧着人取出了四支色泽淡黄,算不得长,个头圆墩墩的烛出来。

他哪里会没见过烛,便问:“买烛来做什麽?”

康和没答他的话,取了一支,拿在油灯前给点了起来,转给放在烛台上。

随着烛燃,屋子里也散出了一股艾香,范景见屋里头今儿并不曾置得陶盆燃艾草,且气味是烛燃起后才嗅着的,他自是看出是烛里飘出的气味。

家里头虽极少有使烛,但范景并不是没见过,可这般稀奇的烛还是头回见着。

康和见着范景眸子中的惊奇,这才道:“我取了蜂蜡兑了艾草做的。你瞧这烛,不见黑烟不呛人,反倒是飘艾香。”

范景闻言凑近了些去看,若不是康和说是蜂蜡做的,他真认不出。

“这烛中的艾粉,拿白酒浸足了六个时辰,艾味析出,点燃时才格外的香。蜂蜡又入了盐,驱除了蜂蜡腥味,轻易辩不出是蜂蜡。”

“做这药烛的巧宗儿便在此处了。”

康和笑与他道:“若是旁人,我轻易可不会告与他晓得。”

范景盯着烛燃了会儿,便一口气给吹了。

这样好的烛,点着供观看,实是有些糟蹋。

康和道:“不要紧,我拿这些烛上城里的铺儿去卖,总也要点一支与人看个稀罕的。自点半截来照个新鲜,也过过瘾儿。”

范景用普通的烛且觉着再拿铜子烧,更何况于这稀罕的药烛。

他问康和:“如何想出这样的宗儿?”

“夏月里头可吃足了蚊虫的苦头,艾使得多了,便生出了这念头来,试着一做,倒还真成了。”

康和道:“这好物,得卖个高价出去。

我本是想着上城里头寻买几个图样,在烛身上雕出些花儿来,但想着自己手不如那些老师傅巧,自弄得不好,反损了烛,不妨就这般素着,卖与铺子,便人二次侍弄。”

范景点头,他晓得康和一向是主意多的。

这烛他一个门外汉都觉着好,料想那些富户也爱。

“你可寻了甚么铺子卖烛?”

“你忘了,买咱家蜜的邹夫郎是做甚么买卖的?”

范景跟着康和一道去卖过蜜,乍想起那是一间灯火烛油铺子,倒是有了现成的买主。

康和道:“老交情了,这邹夫郎为人也不差,我先去与他瞧了,他若给得价钱合适,咱就与他,若是价不好,另麻烦些再寻买家便是,好东西总不愁卖。”

范景应声。

康和又道:“前阵子去卖蜜,邹夫郎同咱家里又定了六十枚咸鸭子和三十枚松花蛋。待着送去时,我顺道便与他说烛的事,你届时同我一道送。”

范景答应了下来,他倒也想去看看这烛能卖出个甚么价钱。

康和趁着咸鸭子还有些日子才出罐,便拿存着的几斤蜂蜡,多做了几对烛给放着,届时也尽可能的多换上些钱。

第55章

寻常使的烛,一支在五钱重,也便是二十五克的模样。

一斤蜂蜡会入一两五钱的艾粉,除却制作中损耗外,一斤蜂蜡约莫能出十对烛。

康和携着咸鸭子上城里时,拢共攒存了四十支烛在手上。

这日,早间上地里忙活了家来,康和跟范景冲了个澡,换了一身干净衣裳,同家里头说往县里去送咸鸭子。

范景背着咸鸭子,康和则将几十支药烛用布给包整好装进匣子中,放在背篓底,再用寻常的麻布给盖好。

两人一人背了个篓子,戴了草帽上县里。

正值午间,最是炎热的时辰,至县城时,浑身都淌了汗。

康和跟范景打河边上冲洗了一番汗湿的脚,再踏着街市上的青石板往邹夫郎那处去,本是一脚一个的水印子,没到店上就教太阳给吃干了。

午间整条街上都没几个影儿,小伙计要么是在打瞌睡,要么躲去了巷子的风口上纳凉。

“恁热的时辰,你们还送咸鸭子来,可热得厉害。”

铺里的伙计见外头火辣辣的,撒瓢水在道儿上要不得一刻钟就得晒干,谁人都乐意这时候钻出去。

铺子头客也没一个,左右是老板郎也在楼上打着扇儿午歇,没人说道他们骨头懒,伙计们都东倒西歪的在旮旯里头打瞌睡。

只拿一个出来站岗,人轮换着来。

瞅得有人进了铺子,还以为是客,见着是康和,又都松懈了。

铺里的伙计认熟了康和的脸,见着两口子结伴前来,同两人招呼了一声。

不说这是老板郎的客,他们也都在范家买咸鸭子吃咧,如何不认得人。

“秋收了,早晚都忙着地里的活儿,只这时辰能腾出些功夫来,扰小二哥歇息了。”

“哪儿的话,俺们也都一只眼瞌睡一只眼警醒着,要教老板郎瞧见了,得挨训。”

伙计一头说着,一头端了两碗茶汤出来。

康和把咸鸭子和松花蛋取出,同伙计说明了来意。

伙计点了数目,瞧着都没破损,便上柜台前去支取了钱来与康和。

康和吃了一口凉茶,问道:“邹夫郎今儿没在铺子里头?”

伙计道:“在楼上歇息咧,这时辰只怕正睡着,俺不敢去吵他。咸鸭子甚么价他晓得,俺按着数结与了你,他不会说俺不是。”

康和见此,道:“不巧是今朝我有事得见邹夫郎。”

伙计问他:“是有新蜜麽?”

“倒也不是。”

康和不想与伙计透底,拿了两个铜子塞与他:“劳小二哥帮我走一趟。”

伙计得了铜子,倒也肯去吃几句骂,只他道:“俺去与你传话,可保证不得他不发脾气肯见你。”

康和答应了一声,便与范景在楼下坐着等。

须臾,就听得楼上传出了骂咧声,又过了会儿,小伙计丧着一张脸下来。

“可将俺一顿臭骂,唤你去咧。只你可说话小心着些。”

康和谢了伙计,带着东西上了楼去。

邹夫郎歪在一张凉塌上,手里头打着一柄玉骨团扇,人虽半坐起来了,可一双眼儿还糊着不大挣得开。

鬓边的碎头发,也教午间睡汗给黏做了几缕。

“这时辰上不在家里头挺尸,如何上了城里来。”

邹夫郎教扰了清梦,着实有些不大痛快,说话也有些怪气,听得人上楼来的声音,也没睁开眼。

康和见状,好言道:“若不是有好东西,哪敢这时候来叨扰您。”

邹夫郎闻言,方才掀开了眼皮瞅了两口子一眼,嗔怪道:“要入不得我的眼,下回打我这铺子边过,想进铺子里来讨杯水吃,我可嘱咐了伙计不教给。”

说罢,又唤两人自拿了凳儿坐。

问:“是甚么东西,教你恁热的天儿也巴巴儿跑来?”

要换旁人,邹夫郎睡得正是舒坦的时候,还真未必肯见,想着先前咸鸭子便吃了一回亏,怕是人今朝真要有好东西,转头又误了去。

康和也不磨蹭,取出了先前点与范景瞧过的那支烛,他拿与邹夫郎:“邹夫郎经营着这样大一间烛火铺,见多识广,替我瞧瞧这烛可好。”

邹夫郎接过烛瞧了一番,单打外观来看,并未有甚么光彩之处,烛身倒是可见用心打磨了一番,光滑圆润。

只铺里的烛,除却那般价贱五十个钱一对的做工稍见粗糙些,贵上几个钱的,烛也一样盘亮顺滑。

他实在捡不出旁的长处,耸动了鼻子,道:“倒似是能嗅着点儿艾气。”

康和见此,也没急着吹嘘,取了火折子将烛给点亮:“我说再多响亮话,夸说这烛好,在做烛火生意的夫郎面前也只是班门弄斧,这好与坏,还得您自评断。”

初始,邹夫郎也没瞧出甚么玄机,心想这小郎莫不是攀着交情还想教他收点儿粗烛?

却不一会儿,他便嗅着了一股更为浓郁的艾气,似是随着烛燃烧而发出的,身子不由得端正起来。

他重新仔细观摩起烛来,心里已是起了兴,将才嗅着烛有股淡淡的艾香,只还以为是把烛放在了艾草中熏过,为此烛身上染了些气味。

不想烛火一燃,反倒是艾香愈浓,最稀罕的是,这烛燃了好一阵儿也不见熏烟。

若在烛里头置了外物,是很难不起烟的,饶是他做了这些年的烛火生意,属实也没见过如此好的烛。

“哪处得的这好物?!这热天儿夜里头蚊虫多,燃烛还能起艾香驱蚊,可是妙!”

邹夫郎拿着烛左右端详起来,面上是可见的欢喜。

康和道:“物好便是好的,何故在意它的出处。只与夫郎保证,这烛出身清白,绝计不是不明不白的脏物。”

邹夫郎一笑:“你贯是个机灵的。”

他自晓得人是要把出处给捏在手头上,否则如何挣钱进腰包,他是生意人,如何能不明白这些,倒也体谅。

“难为你有好东西还念着我这处。与我交个底儿,究竟有多少?”

康和道:“东西好,但不多。不知夫郎可肯笑纳我这粗烛?”

“我若昧着良心说瞧不上这烛,你转头就得上别家去。咱也是老交情了,我何故与你做那套假功夫,你这般烛,有多少,我要多少!”

康和笑道:“邹夫郎爽快,只不晓得肯与我甚么价。我这等粗人,指着一点儿薄资养家糊口呐。”

邹夫郎琢磨了一番,早些年他倒也收些散烛放在铺子上卖,不过生意做起了家,自手下有了专门且稳定的供烛商户,已是不打外头收烛了。

可康和这稀罕的药烛,不说他这般专门做这门生意的,便是那些珍宝行里见了也得立给收了去,他放着不要岂非是糊涂。

他道:“你开个价。”

康和却摇头:“我一乡汉,家里头用的且还是油灯,烛都不曾得用过两回,如何懂这烛行的门道,还得赖着邹夫郎给价。”

他话里话外,烛是打别处弄来的。

邹夫郎料想烛也不是康和自做的,他说的不差,农户人家多数用油灯照明,用且不得用,又有几个会做烛。

便是会做些寻常粗烛倒也不稀奇,更何况于他都觉得好的烛,估摸是专门制烛的人家所制,只不晓得康和是甚么机缘才给弄到手的。

猫有猫道,鼠有鼠道,人自各有门道,不管人走的哪处门道,总之东西送到了他这处,就是他的运道。

想康和也晓得这东西稀罕,是要卖贵价的,他若忽悠人,恐再难有二回生意。

且他生意三教九流都交道过,看人眼睛毒,面前的人不是那起子蠢笨无知的乡汉,不是好忽悠的。

邹夫郎心头盘算了一通,道:“一对烛我与你五百个钱!

康小兄弟,你与我也交道多时了,我认你这人,肯与你好价。若旁人送好货来,我可不会这般好说话。”

康和道:“我心中自也是夫郎这番话,因着认夫郎的人品,为此这东西,才与您送,若别家,我且不信。你给甚么价,我都依。”

这价不低了,他认,若还要高价,东西稀罕,未必得不到。

只若是他将价格抬得过高了,揣物得意,易惹人红眼,届时商户为多得利头,难免不会另起心思。

康和如今只想挣几个踏实钱。

若与人斗,即便是他有些头脑,可无权无势的,任凭你再是伶俐聪慧,又如何抵得过人的威势。

许多钱看似好挣,但若无依仗,其实危险重重,轻易就沦做了人案板上的一块儿肥肉。

邹夫郎见此,心中也满意,他道:“你踏实,我亦踏实。咱依旧好来好往。”

康和取出匣子,与了邹夫郎准备的四十支烛,整十贯钱。

邹夫郎点了烛,仔细给查看了一番,他也忧心,毕竟是头回收这样的烛,不敢确保是不是每一支烛都似康和点的那支一般好。

若有一支坏物,那便要损二百多个钱,再是家底子厚,也经不起这样肆意亏损。

不过有一点好,康和他老丈娘时有上县里摆摊子,若有问题,也好找人,不是那般一回买卖,拍屁股走了人就再寻不见的。

康和也与邹夫郎道,要存了不好使的,留了物与他瞧,自赔还他的钱。

邹夫郎这才放心下来,两人都是小心谨慎着这一桩生意。

走时,又赠了康和一盒八支寻常的烛,与他家中自点照明。

他心里头喜大过忧,亏得是今儿没贪睡误事。

康和自是谢过,捧着告辞了去。

小伙计见老板郎掩饰不住眉梢间的欢喜,凑上前去问有甚么高兴事儿。

邹夫郎得意道:“且好好去办你的差罢,自是少不得你的好。”

出了铺子,康和跟范景小心揣着银子,上钱庄里兑做了张十贯钱的交子。

沉甸甸的银子,换做了张轻飘飘的交子,小心叠好收进胸口前的衣兜里,心头反倒是踏实了下来。

范景也是惊叹,料想能卖个好价,却没曾想这烛竟能卖出如此的高价来。

铺子里且肯以这般高价收去,不敢想再卖出,是何等的价钱。

他们自是不晓得,邹夫郎得了这药烛,转头便去请了手底下做烛的巧匠,与药烛雕花儿做巧样。

二次制好的烛,用上好的绸子包裹,置于乌木匣子中,送至了城中的官户府上,讨得了好一番喜。

落入市场上的,转头一对便卖至几贯之数。

这般贵的人咂舌,偏是还遭人抢着买,便是竞价也要买去。

富户自用未必,得见稀罕物,自是要收入囊中,往外做送礼打通门道用。

康和后头便是晓得了药烛卖到了这般高价,可却并未有丝毫眼红。

一则,这烛经了二次精巧手艺制作,早不似他出手时的粗糙模样;二来,若无邹夫郎的人脉,手腕儿,东西又如何卖得出。

他挣头茬,人挣二茬高的,两厢得利,这才是最好的。

这些也都是后话了,且不题。

康和跟范景这日里把烛卖得了好价钱,心里都很欢喜,俩人照例说去买些菜食家去吃。

打范景跟着胡大三杀猪起,偶时都能得上一方肉带回家来,灶上熏得有肉,不紧着得块儿鲜猪肉就给熏了存着。

秋日里头本就下力气,于是范景拿回肉来,多数是都给治来吃用了,饭桌上见荤腥的日子多,人也不似那般馋。

他们已是许久不曾在县里头买肉吃了。

范景也教康和不必买猪肉,只不买猪肉,便是羊肉了,价是猪肉的两倍之高,要买一方实是贵得牙疼,拿回去少不得要挨说。

思来想去,索性是买两尾大青鱼家去炖来吃。

范景也说好,去山里头的时候少了,他们也少有得到鱼。

康和的手艺是那样好,每回炖了鱼,隔顿陈三芳必要用剩下的鱼汤,揉了面来做面条吃。

“诶,大鑫哥不是在骨董行做账房麽,咱去看他一眼如何?”

康和与范景擦了擦脑门儿上起的汗,打街边上给他买一碗雪泡豆儿水,两人就着一碗吃。

一时忽得想起在县里头做工的范鑫来。

范景觉着范鑫做工没甚么好瞧的,不过康和想去,也由着他,便点点头。

于是康和也与他买了一碗,教多给放些冰,好教豆儿水拿到时还爽口。

这范鑫在县里头也做了有些日子的活儿了,打范景拜师傅前就开始干。

前些日子还听张金桂说领了头回的工钱,与家里都买了东西。

他日日早出晚归的进城上工,康和跟范景也难将人逢上一回。

俩人寻着那间叫做豆水巷诚信骨董店的铺子去,这般售贵物的铺子,店都侍弄的亮堂,老远就能瞅着招牌。

康和一手端着绿豆水,一手牵着范景,步子轻快的过去。

人还没至铺里头,反倒是先听见了里头的吵嚷声。

第56章

“真不是我,我在这柜台里头都没将它碰着。”

“不是你,不是你如何碎在了你跟前。这盏子可是打海外运进来的,自苏杭经商队送至铺儿里,前日宋大官人出高价买,我也没舍得出,今朝当真是走了背运,损在了你的手头上。”

康和跟范景走近了些,便见着那骨董行中有个小眼儿大腹的中年男子,蹬着双云头绢履,牙口多厉害的正斥怪着人。

另一头教他一通话说得面红耳赤,却又老实着不晓如何张口辩驳的年轻男子,不正是给人做账房先生的范鑫是谁?

“你在我这处也做工一月有余了,念着你做事勤谨,账也算得不差,我也不多为难。这盏子本是往外卖七两八钱的,如今教你损毁了去,我心头虽痛惜,只东西也再复原不得,你与我五两银子,这事儿也便罢了。”

“若是你不依,我便携了物上官府去,教县公给咱辨一辩。只你一个读书人,吃这般官司,怕是往后也难抬起头来做人。”

范鑫听得如此贵价,只觉两眼泛起黑来,一阵天旋地转。

他急道:“这盏子,如何这般昂贵!”

“我这是骨董行,不是卖那起子贱价之物的地儿,这些日子里,你见账簿上可有小买卖?!莫不是你觉着我还占你便宜不成。”

“便一句话,你究竟是赔还是不赔?”

范景见此,眉头紧蹙,他一个箭步便要上去,康和赶忙拉住了他。

“这店主明眼便是欺大鑫哥老实,想赖他的钱。你见着生气,若是冲进去打了人,那咱就没理了,还真得赔他的钱。”

康和安抚下范景,自往前走进了铺子里头。

“赔,赔甚?你有证说这盏子是谁打碎的?”

瞧着走近来的两人,店主微微一怔,以为是客,可见却又为范鑫说话

再一眼,瞅着两人衣着简朴,顿时便不放在眼中了。

他弹了弹袖子:“小兄弟,这是我们铺里的事,你若瞧热闹,在外头便是,进门来不行买卖,我这处可不招待。”

“铺里的事,我这堂兄弟在你这处吃诬陷,我在外头瞧热闹,店主当真是会安排人。”

范鑫见着康和跟范景来,心头如得助力一般,他连忙到两人跟前去:“我将才在柜前记账,这盏子不知如何就摔碎了,店主生是说我碰碎的,要教我赔钱呐!恁贵重的盏子,如何赔得起!”

店主听得是亲戚,面色微有些不自在。

不过瞧着也都是些穷乡汉,便也不惧。

“你们来也好,替你们兄弟把钱给赔了,也不耽搁我这处做生意。”

“赔钱,我倒是见着店主该反赔我兄弟钱。”

“你既说是我兄弟打碎的盏子,可有证?有你给拿出来,教人瞧瞧!”

店主手一指:“我店里的小伙计眼真真儿瞧见的。”

康和见着一头瘦精精的男子,他道:“你瞧见我兄弟打碎盏子了?”

那伙计挺了挺胸膛:“是,我就是瞧见了。砰得一声,就教范先生给打碎了。”

康和道:“行,你既瞧见了,那他是左手还是右手给打碎的?”

伙计愣了一下:“左……左手。”

“他人在柜台前,左手拨盘珠,算盘且在那处摆着,如何给打碎?”

“我记错了!是右手。”

康和冷笑:“右手在记账,莫不是还特地放下笔来,闲出些功夫将盏子打碎?这是与盏子有多大的仇?”

“我看盏子不是他打碎的,是你给碎的,故意赖人身上!这般张口胡诌,走,见官去,看看你这口说辞,能不能过县公的法眼!”

说罢,就要去扯人上公堂。

小伙计顿时吃了吓,连连喊店主。

“你们休得在我这铺子上拖拽人,胡乱生事!”

康和也不怕那店主,丢开了伙计,直击这老东西:“怎的,店主这厢是又怕见官了?你言这地上的碎盏子是打海外运来的,又是经商队之手进的铺子,拿出采买的凭证来,教人看看究竟价值几何!

宋大官人高价想买?请了他来,问问可曾真见过这盏子,又出过多少价!”

店主教康和一通话问得面容铁青。

“若是拿不出凭证,又请不得宋大官人做人证,索性这碎盏子物证还在,拾捡了去与人验上一验,看看究竟是不是店主说得这样值钱!”

“且将话放在这处,今儿你若是不能拿出铁证来说这盏子是我兄弟给碎的,又拿不出证来说明这盏子究竟值几个钱。我兄弟反得告你雇佣欺工,诬陷骗钱,看谁还敢上你这处做工,又看谁还来你这般黑店里来买卖。”

那店主顿时焉儿了气,哪里晓得会撞上这样个硬茬,一时间辩驳不得。

他抹脸变了神色,道:“范先生是读书人,想是再诚信不过的,当是伙计看错了,误了先生。都是误会一场。”

“张九!你眼睛是长在屁股上了不成,光晓得打瞌睡,错怪了范先生,还不来与人赔不是!”

那伙计怕见官,连就去与范鑫告歉。

“是俺眼儿坏,瞧错误会了范先生,还望先生不要与俺计较。俺该打,俺该打!”

范鑫见此,饶了伙计。

康和却不是那般好言的人,晓得会起今日这事,要紧也不是那伙计,还是店主坏心。

这般铺子里如何还能继续好生做工,他让店主自个儿亲自赔了不是,将这个月的工钱结与范鑫,往后是再不上他们这铺里来了。

那店主原还不肯,康和言要吆喝了街坊邻里和街市上的人来凭理,怕事情闹大,才不情不愿的将钱结与了范鑫。

“今朝多亏了你俩,要不然定是教这店主给诬赖,指不得还要赔他钱银。我那工钱,半载都不够赔他的。”

回去的路上,范鑫多感激康和范景。

康和道:“他便是看准了堂兄的性子,晓得你是个好脾气又不擅与人争辩的,刻意寻了午间人少时,起事想讹你一笔。此前只怕不晓得多少人遭了他的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