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福看着白白的棉花,以为是吃的,张着小肉手要去抓。
康和将小崽子紧紧抱着,道:“这小家伙劲儿可真大。自打断了夜奶,慢慢喂些吃食,个儿见长,力气也壮了。”
范景不拿棉花与他耍,怕他往嘴里头塞。
打长了小牙就爱抓着东西往嘴巴里送,又还爱流口水,脖儿上与他栓了块儿口水兜子,要不得半日就给打湿了。
每回家来都能瞧着珍儿在院子里头挂上一排溜儿的口水兜子和尿布。
见着小爹不仅不给他棉花,还挪动远了些身子,背着他,大福发出嗯嗯嗯的声音来,嘴巴很含糊的吐出话:“要,要。”
康和听得儿子的声音,低头瞅了瞅:“会说话啦?”
范景也听出了大福的话,倒是前些时候这崽子就能叽叽咕咕的说些话出来,只教人听不明晰,偶能猜测一二他的意思。
时下是说得最明白的一回。
康和觉得稀罕,同范景道:“我听人说小孩子十个月上就能开口说些简单的话了。试试教教他喊爹来看看。”
范景闻言摸了摸大福的下巴:“叫小爹。”
大福还以为范景要喂他吃的,张着嘴巴就要去嗦他的手指,口水登时就又给流了出来,范景拿帕子与他擦了擦嘴巴。
“喊小爹。”
“小喋……”
“哎哟,我们大福可真聪明。”
康和听得这句有些含糊的话,欢喜笑起来:“来,再叫一声爹爹。”
大福看见康和笑,自也咯咯的笑:“小喋……”
范景忍不得也是笑了笑,他伸手把大福抱到了自己怀里来,将棉花和布丢给了康和。
康和抱着棉花:“我哪做得来这个啊?”
范景道:“塞进布里头,平铺开缝上线有甚么不会的。往前在山里不也缝过衣裳。”
康和哼笑了一声,舔了舔线头,穿了针,自做起针线活儿来。
外头的雪越落越大,透过窗都觉得明晃晃一片,屋子里不点油灯都亮堂了。
两人在屋里头做着针线,一头逗着大福,倒是难得一些清闲时辰。
珍儿在灶屋里头都听得见康和跟范景在屋里逗大福的声音,忍不得眸子里也起了温和的笑意。
大福她看顾的不少,要是明年嫁了人,她还真是有些舍不得。
偏头见院子里已经积了一层雪花,今朝落雪天冷,娘跟巧儿回来定是受冻,她便取了康和跟范景杀猪带回来的一笼猪心肺清洗干净,预备用萝卜炖个热汤吃。
她掀开装瓜菜的的篮子里头只余了两个拳头大小的萝卜,料是不够吃,便出屋去喊二喜从地里头拔几颗新鲜萝卜回来,外在又嘱咐了摘些新鲜小菜。
“小姑娘。”
二喜将才背着背篓出去,珍儿正是要回屋,就听得有人喊着过来。
她回头瞧见是个苟着身子的老妇,头上包着块儿方巾,露出的几屡头发都有些发白了。
人佝偻着身子站在簌簌的风里头,怪是可怜。
“老婆婆,您有甚么事?”
珍儿站在院子门口往外头问了一声。
“俺想同你讨一碗热水来吃,这天寒地冻的,再是不吃口热的,可是要教人冻死了去。”
珍儿见那老婆婆恁大的风雪,也没撑把伞,连答应道:“嗳,俺屋里且将才烧了热水,与婆婆倒一碗。”
她欲开院门教人进灶屋去吃热汤水,转瞧着这人眼生,绝计不是她们村子上的人,便止了手,问:“婆婆,你打哪处来呐?俺好似没见过你。”
“年底上了,俺是上你们村来走亲的,你们村凹子里的徐家,是俺的亲戚。”
老婆子说道:“俺是响水乡那头的,离这边远,三两年难得过来一回。这亲戚走动少了,也便疏远了,落雪天,人也没留俺。”
说着,叹了口气:“俺哪里好意思赖着不走,只往后都不来了。”
珍儿倒晓得凹子里的徐家,他们家是村子里出了名的泼,跟徐扬沾带着点儿亲,以前就霸道的很,现在徐扬做了里正,更是了不得了。
听得老人家这般说,珍儿也觉徐家实在不讲人情了些。
想着哥哥跟哥夫都在家里头,倒也不妨事,一个老妇人能如何。
珍儿便开了门,冲着屋里喊了一声:“大哥哥,哥夫,家里来了个老婆婆讨水吃。”
罢了,她笑着引老妇进灶屋去,与她倒热汤。
老妇望了望珍儿喊话的屋子,瞧那屋檐下挂着几张还滴着水的尿布,她没言,杵着一根拐杖跟着珍儿走。
进了灶房,左右瞧了瞧,夸说屋子修得好,又收拾得干净。
“小姑娘善心,往后定有福报咧。”
老婆子吹了吹热汤水,同珍儿说话。
“一碗热汤,这雪天里头,村子里谁家都肯给。婆婆宽心了吃便是,一会儿你走,俺再与你灌个水壶在路上吃。”
老婆子谢了又谢,吃下口热汤,直呼暖和,又道:“姑娘家里头住着几口人呐?”
“俺家里住的人口不少,一大家子。”
老婆子道:“将才俺看见个男子从你家这头出去,那是你兄弟罢?”
珍儿只笑了笑,没言是也没言不是。
老婆子再是要说话,康和听得了珍儿的声音,放下针线便从屋里头过来,见着坐在灶下的老妇,同人打了个照面。
他听得老婆子是凹子里徐家的亲戚,眉头紧了紧:“这徐家,不说是亲戚了,便是寻常个老妇人也不当这般待人。”
“待我碰着乡长,必教说他们去。”
老妇又谢了康和,嘴上谢,脸上却并没有感激的意思,反倒是微有些不自然。
她便又埋头下去吃汤水。
一口热汤下肚儿,就听得娃娃的喔噢的声音,抬头一瞧,见着个面容不大和善的夫郎抱着个胖娃娃进灶屋来。
她嘞个老娘,那小娃娃可养得是真好,眼睛圆溜溜的,脸蛋儿上两团肉,整个儿脸盘子又圆又白。
老婆子都给瞧直了眼,她连把汤水放下:
“好生乖巧的孩儿,可与俺抱抱。”
范景抱着大福,扫了那老妇一眼,见不知是哪里的人士。
他可不肯轻易把孩子与谁抱,也不怕得罪人,反将大福往自己身上搂了些。
“孩子不教生人抱,要哭闹。”
撂下一句,他就端了碗热汤水单手抱着大福回屋里去了。
康和见状,眉心动了动,他转打了个圆场:“我夫郎他脾性大了些,勿要见怪。孩子太小了,认生,素日里头都少有人能抱上。”
老婆子摆摆手,说没事,言她瞧着这孩子觉像她家孙孙,看着喜欢亲近。
又在灶屋里头说了会儿话,二喜回来时,老妇便说要走了。
康和跟珍儿一并收拾了个暖水壶与她路上带着。
送人出了门,瞧着一路走远上了村大道,康和言:“这时候了才走,响水村那样远,半道儿上就得天黑了,如何赶得及回去。”
珍儿答康和:“老婆婆说本是进城的,只路过这头想起亲戚,便进村来看看,谁晓徐家并不欢迎。这厢到了官道上,拦一辆牛车坐着去城里。”
康和听此,这倒还说得通些。
“外头冷,回屋去罢。”
他将才与珍儿说了一句,一转头,见着范景不知甚么时候出来了,人正在屋檐那处看着老妇走的方向,眉头拧得发紧。
“怎了?”
范景冷声道:“甚么杵杖的老妇腿脚那样利索。”
康和闻言,再去瞧那老妇,几句话间,人当真就行去了好生远,几欲要看不见人影了。
“你是说那老妇有怪?”
范景没答他的话,只嘱咐珍儿道:“往后不要教生人进家里来,便是讨水要东西,也就让在外头等。”
珍儿见范景板着面孔说话,连忙小心的点了点头。
“俺将才也是瞧她年老可怜,哥哥跟哥夫又在家里头,这才领了她进来。”
范景道:“她许是没甚么厉害处,就怕是拐子偷孩子的,专是教这般老弱上门来踩点探看人户。”
珍儿闻言心里咯噔一下:“那、那可怎么办!”
康和听范景这话,也觉自己大意了,方才那老妇说得有鼻子有眼的,还真教人松了防备。
若不是范景不肯与她抱孩子,脸色又还不好看,他还真没太留意这人的言谈。
“近来注意着些便是,仔细着看大福,家里头不能缺了男丁盯着。”
珍儿赶紧道:“晓得了。”
康和想来,心头怎么都有些不放心,便去了一趟徐扬家里头,同他说了有个老妇去他亲戚那处,凹子里把老妇给寒碜了走。
徐扬听此,见雪天路滑的教老人家走,实在不像话,要寻常人家也便罢了,他就是乡长也不好管,至多说两句,但自家亲戚还是得管教一二,否则往后旁人该说仗着他的势干些不像人的事了。
说着,两人就一同去了凹子里徐家。
徐扬把他那亲戚给训斥了一顿。
“俺们冤枉呐,今儿一早一家子就去了城里头采买年货去了,将才到家一会儿功夫,哪里有甚么响水村的远亲上门来。”
“她怕是来见着没人自走了,如何还怪俺们赶她!”
只怕人不信,徐家汉子把刚弄回来的年货与两人看,上头还有没扫去的雪。
他家孩子缠着去城里头还买了几个炮仗,人在院儿里头炸破瓦罐,弄得砰砰作响。
康和跟徐扬对视了一眼。
“不好,只怕还真是拐子上村里来踩点了!”
这人何其厉害,提前就给编排好了一套说辞,连凹子里徐家都晓得。
村里人都知凹里徐家霸道,要说赶穷亲戚走这种事情,还真是他们家能做的出来的,村里的人听了怎有不信的道理。
“年底上各村子上生人走动的多,这些贼东西便又混进来开始干贼事了。”
徐家媳妇听得两人的话,面色一白,赶忙就去院子把家里的小子给抱进了屋里来。
康和见此,同徐扬道:“这事儿不是一家两家的事,多少人户里头都有孩子,可得教大伙儿都警惕起来。”
徐扬应声,他家元哥儿也才怀上,也是要做爹的人了,哪里容许拐子进村来偷孩子。
那丢了米丢了粮,往后还能再种,孩子却是爹娘身上掉下来的一块儿肉,如何丢得。
当日里晚些时辰徐扬便召集了村里人集会,说了拐子的事情。
“哎呀呀!俺家里也来了那么个老太婆,与俺讨要一根结实的棍子做拐杖好走路,又央进屋歇会儿。俺还好心教她进了屋吃汤水,还送了俩果子,不想竟是盯上俺家了!”
村里有四户人家都说见过这个老婆子,分是不同的缘由要进人家里头。
她多贼,专挑那般位置偏些的人家进去,去了这户,就要去户隔得远的,只进去了的人家,无疑都是有孩子且年纪不大的人户。
这一集会来说,认定了是拐子无疑,村上家头有孩子的都吓得不成。
年底上杀年猪的杀年猪,备年货的备年货,都欢欢喜喜的预备过年,出了这事情,谁能不烦恼害怕的。
徐扬嘱咐了村子上的人要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来,看见有生人进村子,定是要前去盘问,得罪人事小,丢了孩子事大。
素日里头男丁也要多在外头走动,谨慎着有心人探看村子里的位置。
范鑫的私塾里冬月农闲,大大小小的孩子是最多的,出了这档子事,都不敢懈怠。
先是嘱咐了孩子少与生人搭话,不熟悉的拿吃食耍物不要接。
外提早了时间下学,教孩子的家里人来接才许家去。
“消腾了两年,这拐子如何又给活跃了起来!俺在城里看铺子,这几日就听客谈近来有拐子活动,还只当个闲话来听,不想恁些不要命的竟还摸到村子上了!”
陈三芳听得今儿家里进了拐子来,心头吓得不行,抱着大福真是怕得紧。
将那拐子一家子问候了个遍,转又说了珍儿两句,珍儿晓得了那婆子是拐子,心头也已是愧得不成。
倒康和与她说了几句话,寻常生人,也并非个个都是坏心。
大抵上也是因他头回进村就因口齿不清教村户围了起来,有苦难言。
陈三芳一贯是晓得珍儿心善的,也不是诚心怪个心善的丫头,不说这孩子,要教她在家里遇见了今朝那老妇,定也是心软要喊她进屋吃水。
村里头也不单是他们一家教那拐子蒙骗给放进了屋里来,人言村户人家粗野,可多少心还是纯善的,要怪只能怪那些拐子用人的善心来干恶事。
说去说来,她忍不得又给了范爹一脚:“恁就晓得出去吃酒耍,哪日里头咱家大福给人偷了去,俺看你上哪处寻去。”
范爹也是认骂,村里谁不说他们家大福乖巧的,要真丢了,心头不得疼死。
“俺都不出去吃酒了,就在家里头守着。就是要吃,那也喊到咱家里头来吃,都是男子,看那拐子还敢来!”
“呸!你那二两马尿下肚,还分得清东南西北?怕是那拐子上了门来,你还要拉着人手喊兄弟咧!”
范爹摆手:“得得,也都不教上家里来吃。”
家里本是紧绷了弦,看着这俩人吵吵,反倒是气氛松快了些下来。
夜里头,范景把大福抱去了屋里头,跟在他们两口子一起在床上睡,心头才踏实些。
一家三口盖在一个被窝里头,还怪是暖和。
大福鲜少有跟康和范景一起睡,躺在被窝里有些兴奋,撅着屁股顺着康和的腿就给爬到了床的另一头去,一会儿又顺着给爬回来。
咯咯咯的笑,露出几颗乳牙来。
闹腾了好一阵子,累着了,这才窝在范景的怀里睡下了。
康和顺了顺小崽子软软的胎发,同范景道:“幸好是你今朝没与那老婆子抱咱大福,否则我想着都觉晦气。”
范景说他:“你白与她热水壶不晦气了?”
“确也晦气,只若她只是个寻常老妇,不与她热水,人给冻死在了路边上,想起来不也悔得很麽。”
范景没言,他也觉是这般。
昔年孙大生那样的畜生误落进了陷阱坑里,他都会弄根木头进去教他爬上来,今朝也是一个理。
他心疼大福,不过是说句气话。
康和道:“我把帘子给缝好了,挂在门那头了,你瞧着好不好看?”
范景瞅了一眼,倒是缝的密,还扎了木板上去,不易教风吹起。
康和见他不言,道:“莫不是还难看?”
“好难看。”
康和捏了范景的腰一下:“好看就是好看,难看就是难看,好难看是什麽意思!”
范景嘴角扬了扬,没搭他的话,合上眼要睡了。
康和凑上去亲了亲人的嘴角,挨着香香软软的大福,也是跟着睡了。
第87章
这日,康和跟范景上外村去杀猪,铁石村上有三户人家要杀猪,两户是杀年猪,一户是杀来卖与他们的。
整好一兑儿过去给办了。
康和坐在车子上,算着今年年关上杀猪挣了多少铜子。
稍一点,发觉挣了起码有五贯钱了。
猪肉摊子开得时间长了,人都晓得了有这么一处能杀猪的,要杀年猪请不着屠户,也多了个能喊的。
人乐得来交待他们两口子去杀猪,就是交待的日子紧俏排不上号,人也愿意等等。
原也是康和跟范景先前去各村乡上杀猪,总与村子上的农户捎带些东西,省下人跑一趟城。
外在他们在村子上宰了猪,当日里头就在村子上卖,村里头的农户来买肉会让一两个铜子一斤猪肉的利,专是惠顾农户人家。
这两年口碑经营的不差,村里人也记他们的好,杀猪如何有不喊他们去的。
去年范景有着身子没得出去杀猪,今年可是跑了个遍。
“大景,赶边上刹一脚。”
范景闻言看了康和一眼:“又做什麽。”
“出门前多吃了两碗热汤,这官道上教雪水融些水坑出来,车子过一颠一摇的,还真是吃不消。”
说着,驴车停下,康和便急吼吼的打板车上站起身,扶了扶裤腰带蹿进了官道旁的林子里去。
范景吐了口冷气,心想这人真是事儿多。
他取了水囊吃了口热水,出门时才灌的滚水,这当儿都温温热了。
“你不同我去?”
范景听得声音,偏头见康和在林子前探了个脑袋出来。
“这有甚么好同去的。”
范景道:“车驴丢在官道上,没人看着怎么行。”
康和道:“你心头就只有板车跟驴子,也不怕我教人给顺了去。”
“来来,快来!”
范景心想这么大个人,自不跟着走,谁顺得动你。他蹙了蹙眉头,面上多嫌,可人却又还是从板车上跳了下去。
“有这功夫都去了回了。”
康和笑嘻嘻的拉着人:“你与我把风,我踏实。”
“有甚么好踏实的,两个人站在一处,人不想看的都得多看一眼。”
康和看着他手里的长弓,道:“嘴上不肯,却还拿弓。你举着这把弓,谁人还敢多看一眼去的。”
“我打鸟。”
康和背心一寒:“这可不兴打。”
范景瞪了他一眼:“你究竟去还是不去。”
“去,去。”
两人一同钻进了林子,踩得那积雪咔嚓咔嚓的响,康和自老师走远了些去方便。
范景看了人的背影一眼,没兴致把人一直给盯着。
他听着树木上头的鸟叫声,寻着瞧有没有笨鸟和野鸽子,要撞见弄两只回去煲汤,这天气上吃着倒是暖身滋补,整好与断了奶的大福吃点儿好肉。
范景竖起耳朵,一进林子就变了个人一般,警戒心十二分的强。
他眸子随着树林转了转,忽得定了定身子,耳朵里没听见鸽子和笨鸟的声儿,倒是先听得了怪声,他眉头紧了紧,轻了步子循着声音走过去。
这一去,就见着林子下方竟然有个鬼头鬼脑的妇人,她穿着身灰扑扑的棉衣,头上包着块暗绿头巾,正牵着头驴儿往进城方向走。
若不是有那驴子在,还真不易察觉人。
范景隐在大树子后头,心想这天气竟还躲在林子里头走,不是偷了人的驴子,那便是偷了旁的东西。
他抬手放了一支箭过去,竹箭恰从妇人鼻子前擦了过去,噌的一声闷响,稳稳的扎在了树上。
那妇人忽得遭逢一支冷箭,两眼儿一翻,吓得腿上一软,险些跪了下去。
“俺的老娘!”
好一会儿,人才回缓过来,转头就见着面上带着个防风布罩子的人影再往这头靠。
她识不清人,只还以为倒霉撞见了个争财的猎手。
连就朝着范景的方向跪下拜了两拜:“爷,俺的驴子孝敬与你,你饶俺一个去处。”
说罢,丢下驴子就想跑。
范景哪是冲着她的财物放箭的,见要跑,快腿给追了上去。
这妇人显是常在山中走,腿脚很是快,可落在林子里头,哪是能躲过猎手的,不过须臾就教范景给摁住了。
“俺不值当银子,那驴子值钱咧,爷你就放了俺罢。”
妇人告饶,一只手却往腰上去,范景瞧她的动作便知了人的心思,他大力一抖,妇人藏在腰间的一把小刀就给弄到了地上。
人光是干瞪着眼望着雪地上的刀子,却如何都得不到。
康和方便好,蹲在个水洼子上洗了洗手,雪水将手指冻得发红。
他哈气搓着手,转个头出来就不见了范景的身影。
“大景!?”
康和一头走,一头喊了两声。
“这边来!”
康和没见着人,光是听得了一道声儿。
他听范景的声音远远从林子另一头传来,与平素的轻淡有些不同,觉不对,下意识握着腰间配的刀,连忙快步跑了过去。
“哎哟哟,你可是要把俺的胳膊给拧断了咧!好心的哥儿,快将俺放开。”
康和过去,远就见着范景抓着个妇人的胳膊,反给叩在背上,将人死死的制着。
两三丈远处还有头驴子,那驴驮了两只麻袋,正在原地上焦急的打着转。
康和几乎是飞跑过去的:“怎么回事?”
范景没说话,将摁住的妇人迫而抬起了些头,康和见着人面孔有些眼熟,好似是在哪处见过,可瞧着人分明又是脸生相。
这妇人体态瘦弱,看似不过四十出头的年纪,头巾包着的头发因范景大力制住而撒了几缕下来,竟是花白的。
“你是那老婆子!”
康和一下子将人给辨了出来。
若不是这般近了仔细瞧看,一时半会儿的还真识不得。
范景只觉这妇人鬼鬼祟祟不对劲,将才光顾着把人给制服住,还没瞅是个甚么模样的人。
听得康和这般说,也是吃了一惊,转去细看了看妇人的面孔。
还真觉有些眼熟,眼鼻嘴与那日上家里的老婆子当真一个样,独是面皮子不似先前见着的那样发皱和老态。
两人心头大骇,范景道:“快去看看驴子驮的是甚。”
康和连忙过去将驴子身上的麻袋给解下,麻袋上留了几个气孔,一提还沉甸的很。
他小心放在地上解开,里头赫然是个三四岁大的孩子!
人已是昏迷了过去,他轻轻拍了拍脸也没见醒。
康和赶紧将另一只麻袋也解开,这里头的竟还是个不过两岁的小孩子。
“你这拐子,丧尽天良!亏得是寒天雪地的还出来行这些歹事!”
他心头气恼至极,若非瞧是个妇人,他当真想结实与人几脚。
那妇人扑腾着身子,还想往两个孩子身上扑:“是俺的孩子,那是俺的孩子!”
“都教人捉了个正着,你还敢狡辩!自个儿的孩子你还能狠心装在麻袋中,又牵着驴子走这林子里头,生怕是那好走的官道教人给瞧了去!”
康和道:“先前上村子哄骗人说是凹子徐家的亲戚,如今换了张皮,又上别处去偷孩子!只恨那日上家里头没把你给捉住!”
妇人这厢再见两人的身形,虽没看清脸,也回忆起来了是甚么人物。
已晓落在两个能手手上,今朝只怕是难再逃脱,她眼睛登时变得狠辣起来。
“可惜了俺没弄得你家那娃娃,若是得手,可教俺痛快挣上一笔!”
话音刚落,妇人便发出了惨叫声,范景将她的胳膊叩得发出了一声闷响。
康和再是忍不得也与了她一脚:“你还敢惦记着我家娃娃,家中新弄了两只恶犬,只待着你上门去,咬断你的手脚,撕烂了你的皮肉来吃。”
拐子疼得脑门儿直冒冷汗,再是不敢与两人叫嚣。
这妇人多狡猾机警,将两个孩子迷昏了套进麻袋,不走敞亮的大道,反在林子里头钻。
只怕是驴子走路发出大的声响来,还与驴蹄子包了布。
冬月里头天寒,林子头本就更为冷,这又还下过了几日雪,林中四处都积着厚雪,轻易谁会走林子里来。
将才范景想打鸟,他耳朵向来比旁人灵些,听得林中隐隐有驴子的哼哧声,觉有些怪异,这才寻着声音找来,否则这俩孩子就真教她弄去卖了。
两人将妇人捆了,牵了驴儿,抱着孩子,一并给上了官道去。
出了这事情,哪还有空闲去杀猪,得立马前去城里报官。
幸是在官道上恰遇见了一车子回村的农户。
听得两人逮住了拐子,皆是十分愤慨,挽起袖子都想将那妇人收拾一顿,教康和拦了下来,这般歹人还是扭送去官府处置最为妥当。
自打荷坪子有了拐子的行踪,徐扬嘱咐了自村上的村户,转又与旁村的里正乡长传达了消息。
各村间倒也通了消息,许多村民都晓得了这件事,只没见着拐子进村,许多村子便只听一耳朵,没把事情太放在心头,若村子上警戒起来,这拐子如何能去偷了两个孩子出来。
如今将拐子捉住,方才后知后觉的怕。
两个汉子帮着康和跟范景把拐子押送去城里头,另有个妇人与夫郎愿意帮康和范景上杀猪的村子去捎个信儿。
猪今朝杀不成了,也好教人晓得一声,不教人白等。
赶去城里,几人径直就将拐子扭送进了县衙,官府倒多重视这事,把拐子收了押。
俩孩子这时候才糊糊涂涂的醒过来,见着都是生人,直哭闹,请了大夫来瞧,好在只是吸入了些迷药,身子不要紧。
县爷下了令教衙役骑了马儿去各村子上送信儿,那丢了孩子的两户人家赶着来官府接孩子时,天色已是见晚,抱着孩子又是哭了好一阵儿。
康和跟范景见着孩子教爹娘老子接走了才家去,拐子的事没那般快一日就能出结果,总还得要县公审。
陈三芳带着巧儿关了铺子,坐着一欢赶着的车子家去,在城门口撞见了康和跟范景,两厢会着,得听了今朝的事儿,吓得脸煞白。
“好生狡猾的拐子,竟还换着头脸去村子上偷孩儿。她揣着贼心上咱家里去,落在咱家手里也是报应!”
“可怜了那俩孩儿,教她那样折腾,可把孩子跟他爹娘老子吓糊涂。官老爷合该赏她八十个板子去!”
康和道:“如今捉住了她一个拐子,倒是盼着能顺藤摸瓜,将县里的拐子都给捉出来才好。”
他不信这样的事,独就那妇人一个在干,若是这般,也不会城里城外都在丢孩童了。
倒是没过几日,就听得说那拐子不仅认下了罪,因是受不住刑,将同伙儿和贼窝都给供了出来。
官府立是根据线索前去拿了人,一举捉住了六个拐子,缴获了专制来迷晕引诱孩童的吃食耍具若干,又还解救了三个孩子。
其中一个还是城中大户家里的哥儿,那拐子见小哥儿生得漂亮,就将孩子给偷了来,正是与窑子里头的老鸨谈价,教缉拿了个正着。
此番,连带着城里头的一间窑子都给弄关了门。
事情在村里头也传了个遍,简直大快人心。
这日,范家来了一对姓谢的夫妻,领了个三四岁的孩儿,见了康和跟范景,就教孩儿给两人磕头。
“幸是得遇了两位恩公智斗那拐子,救下俺们这孩儿,否则这孩子还不知要教卖去哪处。”
“小子年纪又小,没得甚么记忆,卖去了外乡,俺们寻不见,他也找不回。这些日子里头想着这事儿,俺们两口子东西吃不下,睡也睡不稳呐。”
“那日在县衙里头合该就歇二位恩公,只丢了孩子俺俩魂儿也跟着是丢了,礼数不足,后头打听了一番,才晓得恩公家在这头。”
康和连忙将孩子拉起来:“我与夫郎也是做了爹的人,如何能见得那拐子偷了正经人家的孩子去牟利发财!且那拐子贼心,先还来过我们家里头盯梢。”
“如今孩子没事,拐子又伏了法,大家皆大欢喜,二位不肖深谢。”
夫妇俩心头感动,又在这头说了好一会儿话,快至午间,两口子才带着孩子走。
康和留饭,一家三口哪好意思,只言年后正月再携了礼来拜年。
人去了,康和跟范景才瞧,这一家子拿了两包饴糖,四匹细布,又提了两笼十只鹌鹑相送。
他俩没去过问丢了孩子的两户人家是甚么家境,可瞧这谢家,当是日子还过得,这些谢礼农户人家拿出来已是难得。
这谢家来谢了一场,康和估摸另一户人家许也会来一趟,不想,一连去了好久都没得动静。
倒是一日,他俩在县里的猪肉铺子上,来了个甚是体面的中年男子,人领着俩端了礼匣的仆役上门来,多是客气。
康和跟范景还没见过这样气派的人上他们铺子,连招呼问是哪家人户,有甚么事。
人言他们家是城里人户,姓伍,前阵子家里的小公子在街上耍,一转眼就教拐子给抱走了,家里头报官苦寻不得。
康和立是明白了过来,听说后头官府剿那拐子窝时救出了三个孩子,其中有一个还是城中大户的哥儿,想就是这户人家的。
他连道:“这原也是县公老爷侦断,我们如何能居功,切勿相谢。”
男子道:“若是没有郎君与夫郎仗义出手,捉住拐子,如何又能趁势将其余拐子一网打尽,接出我们小公子。”
“我们相公深是感激,若不做谢,心头难安,还望郎君勿要推辞才好。”
康和推了三回,人也定是要谢。
见人实在诚心,也便不好推辞,这才收下了礼。
待着人去了,康和同范景道:“瞧着这伍家也忒客气了些,都不是咱救出他家的孩儿,还备了礼来谢。”
范景道:“难为天下父母心。”
康和想想也是,孩子丢了寻不得消息,只怕都着急坏了,报了官府却也跟无头苍蝇似的,从旁处得了线索,如何又不感激的。
说话间,他开了匣子来看,登时惊了惊,那匣儿里头竟装了六个银元宝,一个足有十两重。
另一只匣子里头倒还寻常,只是些年节礼,但也不是平头人家能使的物。
康和道:“这伍家究竟是个甚么人物,出手如何这样阔气?”
范景瞧了礼,也是意外,只他也不晓得伍家。
还是正月上,包三哥上他们铺子买卤鹅送人吃,康和喊了人吃热汤,顺势问了他一嘴,这才知些根底。
“城里头姓伍的人户也不止三两家,若你说是年前里丢了孩儿的伍家的话,那当是西城的伍家咧。”
包三哥道:“这伍家就是放在富户聚集的西城上都是算得上名号的人户。他们家里头几辈人前就经营着买卖,现今府上主事的是伍举爷,他一个兄弟还在外府城上当大官儿!”
康和听来,也觉好生响亮的家世,他道:“这样好的人家,怎也还教拐子偷了孩子。”
包三哥道:“这事谁说得准,许是那拐子不晓伍家名号,土给动在太岁头上了;许嘛,仇家弄得也说不清。”
康和听此,唏嘘了一声,也便没细究去问,不怪伍家这般重礼,原是读书人家。
他送了一只卤猪耳送与包三哥吃,又提了一坛子酒送人,算是与他拜年了。
得闲时,他学了话去给范景听,道:“那日伍家过来人,送礼又送情,言往后要有事,可寻他们伍家。”
“我料着他们家当不是寻常小户,可那管事人说话却客气不张扬,几乎不漏根底,也没多想。这朝才晓,人当真是说得起有事寻他们家的话来。”
范景并不是那般挟恩以求回报的人,那日人送重礼,已是谢足了,真要遇着事,哪里还好意思去寻人家帮扶。
康和笑道:“我也这般想,伍家这般相谢,想是读书人家重礼是一则,也因是十分爱护子女才这般。”
他说这话也是话里有话,那日里亲手从拐子手上救下来的俩孩子。
一个是谢家的,人不单带着孩子来家里头谢了,正月又还过来拜了回年,多是和善的人家。
另一户呢,康和从旁人嘴里听说是附近村子上的。
这户人家夫夫俩本就是个不靠谱的人物,丈夫爱吃酒耍乐,夫郎也是个爱瞎溜达不正经的,时常都是家里的孩子饿的哭闹了,也没个人管。
拐子偷他家的孩子,当真是比冬日里头吃口冷水还容易。
听得说孩子丢了那日,村子上都传遍了说在官道上捉住了个拐子,还救下俩孩子,这夫夫俩恁也没发觉他们家丢了孩子,还是里正上他们家才发现的。
谁不说一嘴哪有这般做爹的人。
孩子教人救下了,村里的乡亲都说,他们家该带着孩子去谢谢人。
这俩夫夫生是嫌懒得干,不肯前去也便罢了,还说谁教救的,恁不是自愿做的么。
康和不晓得事情真假,但瞅着两个村子也算不得多远,人迟迟都没来道谢一声,估摸着也是不假。
他不由摇头,倒不是惦记人家来谢,只是为那孩子可怜,那日冰天雪地的,冻红了一张小脸儿,教人看着都心疼。
投身在这样的人家,往后都不晓得该咋办。
晃眼到了二月间,徐扬过来了一趟范家,与他们送了二十两银子来,说是县衙给他们的嘉奖。
“那几个拐子审理下来,都教流放去了蛮荒地上,这案子结了,县衙记你们一功。”
这嘉奖康和跟范景倒是收的心安理得,县府褒奖见义勇为之士,也好给民众做个表率嘛。
再来,伍举爷的孩儿丢了,报官县府摸不得线索,县公也不好办呐。
“要再是嘉奖几亩地,那咱家可就痛快了。”
徐扬见康和范景受嘉奖也为他们高兴,今朝他去县衙也教口头上褒奖了,如何有不欢喜的。
他笑道:“一亩地就得十好几贯,你还想要几亩,当真是会狮子大开口。”
康和好笑道:“农户人家目光短浅,我除了想着地还能想什麽。”
年前他跟范景出去杀猪,跑了好些个村子,倒是也有卖地的,只东一亩西七分的,自家村子上也便罢了,旁村上买下来,耕种管理都不便呐。
徐扬道:“置买良地是这般,少有机遇能碰着一兑儿卖十亩八亩的。”
他低了声儿与康和言:“你没瞧着能这般一回买十亩八亩在一处的都是大户麽,手里头能拿出这样多银子来是一回事,多是使了手段才成的。”
至于甚么手段,不肖说,康和也晓得。
大户人家,一来是穷户小户肯巴结让卖出土地,二则没这般眼里劲儿的,人有的是法子逼你卖出。
康和心知肚明这些,他可干不来那般逼迫人的事情。
徐扬笑道:“我自是知你不做这些事,为此才弄不得顺心的地。不过你别恼,要想买地,可收拾些银子出来准备着了。”
“这话怎么说?”
徐扬道:“我今朝打县衙里头出来,听得工房的熟人与我漏了一嘴,过些日子说不得还要划荒地来买卖。”
世道太平了几年,当初打仗走、跑、死了许多人,开出的土地也随之荒废了不少,那些无主田地清点出来归于了朝廷。
这厢天下太平,要鼓舞百姓把田地重新耕种起来,朝廷也好增收赋税,充盈国库,荒废的田地自就要分卖出来。
“朝廷上头下的律令,地方上实施起来,虽少不得大户先盘剥一番。真正落到百姓手上的土地不多,但总也还有点儿,究竟是要做给人看的。”
徐扬道:“咱这些有几个铜子的小户,便捡着这点儿使罢。”
康和笑道:“你可当真敢说。”
不过他听得这个消息,倒是很欢喜。
这回要真的再划地卖,他定要多置下些来。
第88章
二月十九,大福周岁生日。
范家家里头没做席,只简单请了亲近的几户人家,却也摆了五张桌子。
弄得还是欢喜热闹。
过了两三日,徐扬便在村里说,县里头要把村子上空置的无主荒地卖出来,有要地的人家自行上徐家做登记。
康和前一日就晓得了这消息,他这日都没去县里头,也没安排杀猪,就在村里等着专门办这事。
上回村里这般卖地,还是两年多前的事情了,时间倒是过得快。
清早上,村里有置地念头的农户都上了徐家,等着瞧看荒地。
徐扬见时辰差不多了,便引着农户前去将村子上许卖的荒地都走了一回。
村子上有些甚么荒地,自个儿村里的人大多都晓得,只不清楚这回哪些许卖。
“东郊那一二十亩地俺瞧着好咧,人嫌草深土薄,可那薄土下头是黑土,肥着呐!”
范爹低了声儿跟康和嘀咕。
“要是那头许卖,俺们就买东郊。”
康和答应道:“这回听是把无主田地都清理得差不多了,卖得也多,那处这些年了都没人动过,说不得要卖。”
须臾,一众村户就过了东郊,听得徐扬言东郊的荒地都要划来卖,范爹欢喜的直拍大腿。
看罢了地,徐扬同村里的农户说这回买地的规矩。
县府上给的条令言,不论士农还是工商,凡家中五十亩田地之上的,至多只许置买十亩地,且还得等地少的人家买罢了,有余方才可置。
三十亩与四十九亩间,许置十五亩。
二十亩与二十九亩间,上增五亩。
十亩与十九亩间,再增五亩。
这十亩以下嘛,许增足三十亩。
这规矩许多农户也不过是听听,便是能增三十亩五十亩又如何,他们也拿不出恁多银子来呀。
每回弄得多热闹,好也不过买下一两亩地。
自有目光短浅的,酸嘴言能买多的大户作何不教人多买去,反与穷户许下这样多的田亩数有甚么用。
他们如何晓得,朝廷这般律令,是为着寻常农户也能得机会置上一亩三分地,若倒转来,哪还有一星肉渣滓落在穷寒人家身上的。
康和一盘算,同范景欢喜道:“咱家里头满打满算才九亩两分地,恰还能置最多的那一档。”
范景倒是不慌不忙的:“且先听听这回的土地价罢。”
说罢了置地规矩,自要谈诸人最关切的地价。
徐扬道:“这回无主田地已是清点完毕,像这回一般县府划地买卖十年八年间许再难遇一回。”
“县里头要与农户老百姓好利,荒良地为九贯钱一亩,荒薄地为七贯钱一亩。”
农户听得这个土地价,登时议论纷纷。
“俺的娘,上回的荒良地足十贯一亩,这回的竟只九贯,薄地也只七贯,可都少了一贯呐!”
“先时县里卖的是西郊的荒地,那是往前就没人耕种的荒地。这番是无人田,如何说五年八年前都是有人细心料理过的,可不比上回的荒地好麽。”
“这回价好,俺便是借点铜子使,也得咬了牙给置下三分五分出来。”
康和跟范景还有范爹,听得了地价已是到一头去商量置哪处地,置多少了。
“爹说得东郊那处的地壤子好,我瞧那头是连做一片儿的,荒地都在一处,不是那般东三亩西五亩的,要是买下,耕种管理都要方便许多。”
范爹道:“是咧,又挨村大道近,秋月里收粮也好驾着车子运。依俺的就置那处。”
范景倒没什麽意见,只问要弄多少亩地下来,毕竟将才过去看地时,徐扬言东郊量出来的荒地有二十二亩。
其中划为荒薄地的有十八亩,剩下四亩为荒良地。
康和心头算了算地价,十八亩薄地就得一百二十六贯,四亩良地倒不多,三十六贯。
这二十二亩荒地合算下来就要一百六十二贯钱。
康和不由得也是嘶了一声,这可不是个小数目。
前些日子上康和清点了手头上有的银子,二百八十贯一直不曾动的方子钱,外铺子上经营,年底杀猪零碎挣得外快,余攒了三十二贯。
除却这些,再便是捉拐子县衙奖赏的二十两银子,以及伍家送的六十两银元宝。
尽数算下,手头上倒是还有三百九十二贯钱,将近有四百贯了。
像此番县府挑头划地卖的机会难再逢上,往后要想再买地,那便只能从私人手上买。
一回至多买到三五亩不说,且价绝计是不能够跟这回相当的。
康和想捉住这回机会,索性是咬牙买次足的。
往后再零散添些也不要紧了。
“近来也没甚么大的开销,便是有那也是下半年里珍儿成婚的事了。咱干脆把东郊的二十二亩地一回置下。”
康和道:“要是珍儿成亲的时候,捣不出许多钱来与她置办嫁礼,咱就拿些地,有地契捏着着,那也是很体面的嫁妆了。
成了亲土地是赁出去与人种还是如何,也是一项长久进项,比死银子握在手里头还强些。”
康和这话是说给范爹听的,即便是买了地,那也不可能短了珍儿的嫁妆。
且不说并非把攒下的钱全数都给用了出去,县里头猪肉铺子每个月还有一笔进账呐。
这般说,只是教范爹宽心些,家里头有谁不疼珍儿的。
再一则,范爹好面子,珍儿寻了个好夫家,门第比他们高不少,范爹想把珍儿的嫁妆弄得像样些,既为了珍儿以后日子好过,也为了自家的门面儿光彩。
范爹听康和恁般说,心头也是一动,他一个庄稼汉,如何不想多置些地下来。
可这一张口就是二十二亩,他背心淌汗呐,他就收拾点儿粪肥,能攒下几个钱?
媳妇那处倒是应当有些,只她捏着要与珍儿巧儿俩丫头做嫁礼的,轻易只怕不肯拿出多少。
“是不是忒多了些?!家里钱如何够。”
康和看向范景,想看他的意思,他要答应买,别的事情也都好说。
范景心头晓得他们两口子手上有多少子儿,他放心康和办事,便张口与范爹道:“钱的事你不肖愁。”
康和听范景这般说,连帮腔:“铺子上多少都挣着呢,不过是紧一紧,熬过这一茬便好了。”
范爹琢磨了一阵儿,快着手脚把田地收拾出来,今年秋月里头就有收成,地多,粮食自也产的多些。
到时候就不肖尽数留着自家里吃了,转手一卖,也能有个小几十贯钱,要紧也就紧那么三两年。
“那成吧,这事就定下。”
既商量出了结果来,三人便赶紧去寻徐扬给登记下,省得地教别家买了去。
村里头谁家买了多少地瞒不住,轰然听得范家一口气要了东郊的二十二亩地,皆是倒吸了口冷气。
康和晓得村里人少不得议论这事情,为着不教人红眼生事端,他嘱咐了范爹还有陈三芳故意出去借钱。
又还四处同人问询买卖牲口,他们家的母驴子怀了小驴,正是借着说事。
做些出来给外人看,好教人觉得他们家也不是轻而易举的就买下二十几亩田地,手头上虽有一点儿,但也是要奔走借钱才能办得了的。
人说议起来也便没那般恨富了。
这回除了范家买的地多,朱大夫也置下了十亩薄地。
他来乡里也两三年了,如今连徐扬都成了家,夫郎孩子都快生了,他久赁人家的屋子住着到底不大自在,还是想修两间屋来住。
此番趁着官府卖地,他拿出攒下的钱来,置些土地在手上,一来能修屋,二来也能种些瓜菜自吃。
虽说村里乡亲总与他送瓜菜去,时常都吃不完,可总指着靠人送也不踏实,自个儿种点儿,吃用得也不多,外在呢,还能种些药草。
月底,缴了钱,地便置到了手上,这回量地倒没费多少事。
范爹吆喝着一欢跟二喜下地去开荒。二十二亩地,外在家里头原本的九亩二分,三十亩出头了,又遇着头回开荒,少不得要下力气做活儿。
这月上,至三月末,范爹跟一欢二喜几乎是日日早出晚归埋在了地里头。
不单他们这般,康和跟范景白日里头看了铺子,关了铺面儿也要家来帮着干一两个时辰的活儿。
左右铺子换着人去看,地里的活儿也换着来干。
如此忙碌了月余,总算是把二十几亩田地给收拾了出来。
且还不算完,后头就要紧锣密鼓的播种了。
康和见家里头弄得这样累,动了想再雇长工的念头,家里的田地多了,迟早都要有人帮着干的,单靠家里的人定是不成的,除非往后都像这般干活儿。
可日子是奔着舒坦去过的,弄得恁累,多少有些本末倒置了。
但康和没把这事情说出来,而是暗暗里头先留意着。
这番才置了地,做着四处寻人借钱的模样,转头又赁长工,那先前也白做样了。
一家子且先坚持一阵,等下半年秋收那阵儿再说。
四月的最后一日,珍儿收得了一封城里头送来的信,她没拆信也晓得是谁送的。
除却骆川宜,如今还有谁与他写信呢。
珍儿读了信,因着欢喜,一张小脸儿都变得红扑扑的。
待着家里头的人回来,她把信读与了一家子听。
“俺的珍儿,你可当真是命好,这骆家小子且还未至弱冠竟就过了府试成了童生,如何恁大的本事!”
听得珍儿读信说骆川宜二月进了考场,四月又赶出府城参与了府试,如今府试成绩出来,他的名字在榜上。
院试三年一考,后年他将再下场参与考试。
这才定亲不到一年,骆川宜就考上了童生,还是个年轻俊童生,他们一家子怎能不欢喜。
要放在去年中的,骆家定是不会来相他们家。
陈三芳乐疯了,道:“这话说得不对,不是俺们珍儿命好,是珍儿有福气。恁骆家小子考了这样些年都没中,偏是与珍儿定了亲才中,可不是沾了珍儿的福运麽。”
珍儿教陈三芳说得不好意思。
范景倒也脸上鲜少的见着些喜意,他张口问珍儿:“说没说什麽时候成亲?”
听到范景这样问,她面颊又红了红,小声同家里道:“他在信上倒说了一嘴,想在八月里头。”
家里一听这话,都顿了顿,这般时间可没几个月了,心中觉着有些赶,但又更多是高兴。
骆家没因中了童生就变换心意,反是催促着想快些成亲,那可比拖着强。
康和见此道:“那甚么时候便谈定下婚期,咱这头也与珍儿把嫁礼给准备着了。”
没过两日,云表姐就跟骆川宜来了一趟范家,就是特地来谈婚期的,骆童生这厢在忙着应酬城里,也就没得空来。
云表姐热切,骆川宜也客气,没那骆童生在,倒是还谈得多快。
婚期定在了八月二十二一日上。
商说好了,骆家也回家去筹备彩礼,置酒宴;范家则弄嫁妆,他们嫁女,也一样要做席面儿的。
还真是弄得热闹弄得忙。
康和跟范景商量,范景要拿五十贯钱出来与妹妹弄嫁妆,康和没说一句不是,且不说这是能力范围中的事,即便是手头没有这样多的银子,他们两口子也要想办法去弄。
当初成亲时,他就答应下了范景的。
陈三芳也拿了二十贯钱出来,范爹拿了八贯。
这些钱二十八贯做嫁礼金,五十贯用做打柜、椅、桌、案、妆台等家什;又还置起居之用的床帘、被褥、软枕等等……外在好的,次的布匹料子。
罢了,少不得还要弄几样像样子的首饰。
珍儿在家里过得简素,平日里把自己收拾的干净整洁,走出去已是难得的水灵姑娘,她又常做活儿,便鲜少有买首饰来装饰。
即便有两样,也不过是些绢花儿这些不值钱的物。
家里便想着与她弄一套银的,外在弄一套玉的,多的置不起,两套寻常的还是能置。
珍儿见家里头备下的嫁礼已是厚得不能再厚了,连劝阻:“勿再弄首饰了,旁的嫁礼足厚了!便是这般也已越过了湘秀姐姐两倍之数了!”
“傻丫头,俺们晓得你爱简素,只这嫁去了城里头可与家中再不相同。
那骆家是有家底的读书人家,平日里走动来往的亲戚朋友都不是粗俗穷户。
你出门也好,迎客也罢,要是没点儿首饰装点自个儿,甭说是你没有首饰,便是人瞧你一回是那身衣裳那首饰,二回又是那般,也得瞧你不起呐。”
陈三芳拉着珍儿的手道:“那城里头的闲散人家多,不似俺们村户,终日里头活儿多得似牛毛,没得功夫打扮。他们那些人家,最爱窜门子耍闲,看比行头。”
“便是咱心中不屑那般,可人在那样的环境下头,跟入乡随俗是一个理儿。”
康和也道:“正是这般,你哥哥有心要与你置办的,不肖心头多想,咱们家里没紧到首饰都打不起两套。这是家里的一份儿心意,你要不肯,那才损了家里人的心。”
珍儿心头感动不已,夜里在屋里哭了好一晌,只觉家里待她也太好了。
听得珍儿成亲,还是和城里的骆家,梁氏送了一箱子的布来,说是给珍儿添一份嫁妆。
当初范景跟康和成亲,她送的礼并不厚,一来是送的厚了范景不肯要,二来那时候范家家里头确实难,若送了重礼,人家心头压座山,回礼时也犯难。
这厢范家的日子转比她家里还强,送甚么也都能尽可全自己心意去送了。
大房那头也送了些礼来给珍儿添嫁妆,也不知哪处得来的两套茶具,不说贵重,倒还雅致。
许是有人家谢给范鑫的,珍儿带去读书人家倒合适。
除却这些,又还包了个厚红包,足足六贯。
湘秀则送了三顶新的假髻来,又还两样朱钗首饰。
珍儿嫁得好,就连范爷范奶恁般重男轻女,又还抠搜的都与了珍儿两贯钱。
六月里头骆家送来了聘礼单子,范家也交换了嫁妆单。
“瞧不出,这范家家底竟还厚实,嫁礼单子弄得恁长。”
骆家家里是云表姐的大媳妇吕氏在管家,得了范家的嫁礼单,夫妇俩瞧了一眼,就送去给大媳妇看看。
云表姐道:“范家疼女儿,这才把嫁礼弄得厚咧。”
吕氏笑了笑,道:“素日里总听娘和二弟说咱这弟媳的好,前些日子倒是难得听爹也夸说了一回。”
“弟媳与二弟通了信,爹恰撞见,听弟媳还识字会写,闻之是在兄弟的私塾上开的蒙,他倒是多满意。言范家是难得的开明,竟许姑娘家读书学字。”
云表姐道:“你爹这人,甚么都巴不得跟读书沾边,要是与读书有刮联他就欢喜。怕上辈子是只书虫给投身的。”
吕氏忍不得一笑。
范家待着聘礼送上门,这些礼预备的不少,但在如今的风俗下,比范家的嫁礼要薄不少,但算下来也当有四五十贯。
放眼来看,已是极重视的了。
范景让一并也都添给了珍儿做私产。
巧儿见着姐姐嫁人,心头不舍得很,又见她出嫁弄得这般响亮,更是羡慕。
“大哥哥,等俺成亲的时候,男家里送来聘礼,可也与俺麽?”
范景闻言,道:“自然是一样的。”
陈三芳听得这话,笑捏了下巧儿的脸:“你这丫头就惦记着几年后的事儿了,你大哥哥待你跟珍儿甚么时候相差过了。”
八月底,听得敲锣打鼓的声音进了村子里,珍儿盖着红盖头,一身红艳艳的喜服,辞别了家人,上了骆家的花轿。
珍儿哭得伤心,早间起来面上扑的白粉都化做了汤,陈三芳忍不得也揩了揩眼睛。
别说范家人舍不得,就是康和心头都有些惆怅。
珍儿这丫头性子好,又能干贴心,不知与他缝衣洗鞋了多少回,大福养到了一岁半,带他最多的就属珍儿。
这厢要嫁去别家了,谁又能舍得。
迎亲的队伍去了,这头也要招呼着来客吃酒吃饭,康和一转头,却不见了范景的身影。
康和寻了寻,见着人竟不知甚么时候钻回了屋里头。
这当儿上连鞋子都没脱,就直直的躺在床上。
将才珍儿辞别家里人时,还特地拉着他的手交待他要好生照顾自己。
他没张口说两句话,好似跟没事人一般,倒是珍儿哭得厉害。
这厢人出门子了,他可上了劲儿。
康和在床边坐下,轻轻戳了戳人的腰:“嫁得又不远,咱每日去城里头,想看珍儿还不容易?”
范景翻过身,背对着康和,他不搭理人。
康和默了默,出去把大福给抱了进来。
小崽子看着床上的范景,直叫:“小爹,小爹。”
康和与吃了肉的小崽子擦了擦嘴巴,道:“你就在这里陪着小爹睡会儿觉,好不好?”
大福拍着肉乎乎的手:“小爹,睡觉觉。”
“嗯,跟小爹一块儿,睡觉觉。”
康和在儿子脸上亲了一口,与他脱了鞋,小家伙便欢喜的在床上踩来踩去。
范景只好坐起身,把大福抱了过去,他瞅了康和一眼。
“我且去招呼客了,外头摆了三十几桌呢。”
罢了,他便出了屋。
大福在范景的怀里拱来拱去,他趴在范景的身上就要去咬他的耳朵。
这小崽咬人可疼,范景捏了捏他小小的鼻子,不许他咬。
“要果果,要果果。”
范景见着儿子要吃东西,把康和给骂了一句,人家吃的好好的,要给抱进来。
他只好抱着小崽子出去与他寻吃食。
外头正招呼人的康和见着范景抱了大福去了灶房,这才踏实了些。
第89章
珍儿出嫁,家里头去了一桩搁在心头的大事。
只欢喜过后,少了一个家里人,还真似空了一大块儿似的,家中变得清净,还多有些不惯。
一个屋檐下常进常出的丫头,往后就到别家经营日子了,哪有不惆怅的。
与姐姐一屋子住的巧儿最为不惯,平素里头连个说话的人都没了。
不说这丫头,就是范爹跟陈氏,有时候也犯糊涂张口就惯性的喊珍儿,没得人应答,这才恍然想起已经出嫁了。
范家一家子过了个把月才习惯珍儿出了嫁的事。
这日,康和跟范景没去城里看铺子,换了一欢跟陈三芳去。
两人在家里也没闲耍,去牲口棚拾掇了好一番。
康和点了点兔儿棚里的兔子,拢共有二十八只,其中有八只是种兔,育的二十只是肉兔。
鸭子有二十只,四只三年以上的老鸭,十只肉鸭,还有六只毛茸茸才出窝没几天的嫩鸭。
鸡跟鸭子的数目一样,两年上的老母鸡有五只,肉鸡八只,七只毛还没长齐全的小鸡。
除却这些家禽,还养的有四只大鹅,是陈三芳管贺小秋要的,她要了一只母鹅家来,又弄了些受精的鹅蛋,孵了一窝子鹅。
头回弄,孵的十二个鹅卵,就养大了四只鹅。
另呢,去年谢家送来的两笼子鹌鹑,原本是有八对,教他们吃了三只。
后头见着鹌鹑有产蛋下来,康和就不教吃了,给搭了舒适的草窝子,供鹌鹑下蛋孵蛋,如今生下长大的小鹌鹑都有六只了。
本是孵了有十几颗鹌鹑卵,但他们没有养这玩意儿的经验,小鹌鹑脆弱,死了好些。
禽便这些,牲口上有三只驴子,一公一母前后买下的,入夏时请了个养驴人来帮着接生,母驴子才顺利产下了一头小公驴,现在都活蹦乱跳的快能下地了。
去年母驴子也有过一胎,但产下的是头死驴。
再有家里养了四头猪,还有两头先前产奶给大福吃的羊。
现下大福都是跟着家里头吃饭菜,羊倒是派不上甚么用场了,终日里头除了吃粮食拉些屎来教范爹收拾了去弄肥,也别无旁的。
范爹说干脆拉去卖了,康和没应承,这两头母羊是当初精挑细选才得来的,健壮得很,轻易难再买到。
今年置了地,珍儿又出嫁,确实开销有些大,手头也紧了紧。
康和便想着把家里头的家禽牲口好生给料理起来,到时候也卖家禽牲口。
眼下猪肉铺子上偶时间也在卖点儿肉兔鸡鸭,只也是时有时无的卖,这般不稳的买卖,自是挣不得几个钱。
康和想的是能教铺子上每日都有鸡鸭兔卖这般,再能供那些做席的人家订购。
这几年他跟范景在县下的各个村乡间奔走杀猪,识得了不少人家。
若是他们家的鸡鸭牲口养得多了,出去杀猪时与人说几回家里有这些东西,人置席时没准儿能想着他们这处。
这便是难得的销路。
康和以前就想这样弄了,只是没得合适的条件,头先地皮子小,养不下几只家禽牲口,再吃粮食上也怕供应不上。
慢慢的家里盖了宽敞的棚子,今年里又置下了二十几亩地,喂养处和粮食也都不肖愁了。
不过光是这般也不成,他们家里头虽会养鸡鸭牲口,但到底不专,不比那些能手。
农户人家自养几只倒是都弄得来,数目多了,那可就难伺候了,若是不当心起了瘟,那死就得死一片,能把人给心疼坏。
要想几十百只的养,还得要请那般擅养的人来照看才成。
康和用耙子抛松棚子里铺着的草,同范景道:“寻头种羊来,给家里这两只母羊授个种,到时把羊也给育起来。村北窝子里有片荒地,还能在那处去放放。”
范景听了康和的打算,他丢了一颗菘菜给小驴子吃,道:“养些羊是好。只要想好生养这些家禽牲口,种数又多,人专这样未必专那样,如何请人干?”
“想寻个会伺候这样多种牲禽的人物,确是难寻。不行就找几个,专鸡鸭的专鸡鸭,专牲口的专牲口。”
康和道:“不教人日日都来,三五日间来一回便是。这般也能省下些咱的开支。”
范景没说成也没说不成,只道:“先打听着寻来看罢。”
于是康和便放了消息出去,倒是没过两日,自就有个歪嘴的男子寻上了范家来,说他擅养鸡鸭兔禽。
“俺至多时养过二十只鸡,二十只鸭,全凭自个儿一个人伺候,放在乡野村间,也少有俺这本事的。”
“月里头给俺两贯钱使,管上一日里的餐食便成。”
康和见这人多傲气,心说至多才养这些,眼下他家里头已是赶上这数目了,要想再多养,只怕这人也没此般经验在身。
不过人肯来门上,康和还是端了碗茶与他吃,客气问他:“那这位兄弟可谈一二养鸡鸭的心得?也好教我晓得兄弟的本事。”
那男子闻言,却梗着个脖儿道:“这门道轻易如何能与人说出,若露出了诀窍,岂不是白给了嚒!”
康和见这人谋事干,竟还不愿说出个二三能耐来,多半不是可靠之辈。
他道:“我这处要的是能手,可能手也不是张口说一句能手那便就是能手了。兄弟一不言心得,二不露手艺,我如何敢贸然赁兄弟做事?”
男子拍胸脯道:“你信俺便是。”
康和摇头:“我从不信空口诺言,你去罢,我这处赁不了你。”
那男子见没得差事,气冲冲的就走了。
康和叹了口气,亏是见有人上门来,教他空欢喜一场。
又过了些日子,陆续来了一个婆子和一个年轻夫郎,都说自个儿擅养鸡鸭家禽。
一问,不过是家里养过七八只,觉这养鸡鸭就是个闲活儿,喂喂食,铲铲屎也便罢了。
康和心中有些恼,觉要寻个专门有手艺的人当真不容易。
范景与他说:“自找来的不行,那便出门去寻。”
康和觉有理,便同范景出门去杀猪时,四处问询村里的农户。
一日上县城南边方向的村子去杀猪,倒还真教他问着了一个。
“俺们村北边山窝子头,有户姓牟的,他们家可擅伺候这些鸡鸭牲禽了咧。
往些年前家里就是做这门子生意的,后头打仗了嘛,日子不太平,有一年遇着一伙流民,冲进俺村里头来又拿又抢的。
牟家的牲禽遭了殃,这牟老爹守着自家的东西,活活教这些人给打死了。”
范景听得眉头一紧,当初他倒也听过这事情。
战乱年间流民没吃没喝,背井离乡流落到他们县城这头来,强壮些的三五结群,冲进农户家中抢吃夺食。
那阵子里头闹得人心惶惶,范家一家子还去山里躲了一阵儿,待着官府把流民清扫过后,才敢下山来。
只回来听说有不少人家遭了殃,还死伤了好些人。
战乱年间这样的事也不是一处两处,一回两回。
说起牟来,老汉也是一阵叹息摇头。
罢了,他又道:“牟大郎是个能人,他不光养得来牲禽,又来治得了牲禽的病症。俺们十里八村的谁家牲口不痛快,都要来喊他去看。”
康和听得有这么一户人家,心头一动。
这年头里少有兽医,平头老百姓自病了许多都舍不得使钱去瞧病,家里头的家禽起病有几个会喊人来看的,也便是大牲口贵重,这才会使些钱教人看。
使得上的人不多,又还是手艺活儿,那会的自是稀有。
难逢着这般的,他跟范景杀完了猪寻着过去看了看。
山窝子里就那么一个人户,过去倒就瞧见了。
两人在小院儿边就瞅见了几只咯咯捉虫食的土鸡,羽毛竟是意外的油光水滑。
康和叩了门,里头出来的是个老夫郎,瞅着两张生面孔,没急着来开门,只在院子头问是甚么人。
康和答了他是来村里杀猪的,又仔细的说了哪家,同他说明了来意。
牟老夫郎听罢了,这才开了院门,端了凳儿喊两人在院子里头坐,自又前去倒水。
“老人家勿要忙活!”
“你俩今朝来的不巧,俺家大郎上隔壁村子去了,一户人家的牛不肯吃食,使他过去瞧瞧。”
康和道:“牟兄弟今儿甚么时辰能回?”
“才去个把时辰,要是回来,如何都得下晌去了。”
康和跟范景对视了一眼,他们还得把猪拉回城里的铺子上,倒是不急今朝要卖的。
只这头回县城要个把时辰,辗转再回他们乡里又得个把时辰,今朝天色不好,起了黑云,怕是晚些时候落雨。
若寻常天晴日子里等等也不妨事,摸着黑家去都不怕事,雨天赶夜路到底是不便呐。
康和便道:“听得牟兄弟擅照顾牲禽,我家里头如今经营着这门生意,四处打听想请个能手伺候这些牲禽。”
牟老夫郎原还以为俩人是来使他家大郎去给牲口瞧病的,不想却是来赁人。
他连道:“等大郎家来,俺说与他听。”
康和瞧着这牟家家境也并不富裕,没准儿肯要一门长久的活计来干,便与牟老夫郎说:
“我们家里头诚心寻人做这活儿,工钱都好说,牟兄弟家来若听了有些心思,便上我们来村便是。”
康和留下了家里的住址,又同牟老夫郎说了几句才跟范景走。
回去家里头,倒是没教康和久等,隔日午些时候,就问路来了个青年男子。
这人约莫二十七八的模样,高高瘦瘦的,肩上挂着只箱子,有些大夫的模样,但又不全然像寻常的大夫。
他多客气,站在院子外头:“敢问这处是屠户师傅范家麽?昨日里一位姓康的兄弟上了俺家里头交待下话,教今朝过来。”
康和听得声音,赶快便迎了出来:“正是这处。”
他开了门,昨儿夜里头落了半夜的雨,这牟家大郎许是走了一截路才来的,一双鞋子上厚厚的浆了一层稀泥。
这人见着范家院子里头都铺着石板,没急着进去,反在外头寻了根木枝把鞋底的泥给拨了去,又在一窝小青草上擦了擦,弄罢了才进的院儿。
康和教二喜给人端了一碗热茶汤来,请了牟大郎上屋里坐。
范景抱着大福也出来瞧了眼人,小崽子闹着要去外头看新出的一窝小兔子,他便没在屋里头久待,转抱着孩子去了。
“昨日里头不巧牟兄弟没在家中,倒是劳牟兄弟外头湿漉漉的赶来一趟。”
“不妨事,便是数九寒天,有人来喊,俺也一样是要出门的。只头回来县东村这边,路生来的迟了。”
两厢说了几句客气话,牟大郎便言说去看看家里头的牲禽,康和便把人领去了牲禽棚。
牟大郎转看了一阵儿,瞧范家养的牲禽当真是不少。
“哎呀,这鹌鹑怎又拉清的了。”
康和瞧见笼子里头垫着的一层干草上尽数都是些水粪,前两日才死了一只鹌鹑,先前就是拉,接着就不如何进食了,没两天眼睛打璇儿,再一日去喂食就没了气儿。
牟大郎见状,连上前去瞧。
他查看了一番,道:“鹌鹑笼得勤清粪便,素日里头笼子得用草木灰水来刷洗去毒。这稍稍久放,干草里头都便易生出寄生虫来,鹌鹑容易得病腹泻,笼子里头可挂些艾草来驱虫。”
他又与康和言,鹌鹑应当养在干燥好通风的位置,产出来的幼鹌鹑要用炭火盆子与它保温。
孵卵可以使母鸡来帮着孵化。
接着,又管康和要了大蒜,他磨做了汁,取少量入水喂与鹌鹑吃。
“大蒜汁与醋都有些防鹌鹑腹泻的用处。”
康和听他一通言,已是信服。
鹌鹑少有人家养,这牟大郎竟也都通晓,如何能不是个能手。
出于谨慎,康和又问了牟大郎一些旁的家禽牲口养殖的事务,他皆是说得头头是道,且许多都还是康和不晓得的。
康和心想,若赁了牟大郎来,那可就不肖再另麻烦寻请人来看顾牲禽了。
这般有手艺的人难寻着,遇得了待遇开好些也不妨事。
他便同牟大郎言,每月里头能开一贯钱赁他来帮着照看家里头的牲禽,旁的事情都不肖做,外在每月里许他六日假归家。
牟大郎想了想就应了下来,康和开的工钱丰厚,哪有人不肯的。
此前他东奔西跑的与人看牲口,去上一回,也不过挣个三五铜子,遇着客气大方的人家,能给上十个铜子。
他这般医牲禽的,不能跟寻常的医师大夫相比。
一月里头,挣点儿散碎钱,刚好够家里开销,一直想攒下些钱来重新把以前的生计给捡起来都没能够。
他小爹也还盼着他能早些成家……
两头说定下,牟大郎家去了一趟,与他小爹说明了这桩活儿。
接着,拿钱出来置了一桌子酒菜,请了几个亲近的邻居叔伯吃。
他这朝一走,虽不是去外乡,一月里头也能家来好些回,可到底是多数日子要在别人家里头落住下,他小爹一个人在家中,事事还得要亲戚邻里帮忙照看一二。
过了两日,牟大郎收拾了简单的起居之用,就去了范家。
范家这头呢,也另腾了间小屋出来供牟大郎住。
第90章
这牟大郎上范家没俩月,牲禽还真就教他给料理起来了。
繁衍快的鸡鸭兔子鹌鹑这些家禽,孵了四五窝出来,人孵三枚卵,少是有成两枚的时候,多是孵几枚成几枚,小东西也长得康健伶俐。
笼具棚子那些也打理的干净舒坦,闻不得甚么臭气,就是人进去睡一夜都不觉多寒碜。
牲口也少见有再拉稀萎靡的,个个多精神。
范家人见着牟大郎手艺这样好,都很是满意。
乡里听得范家赁了这般人物来帮忙,谁家要是牲口不好,都要提着东西过来请牟大郎得空时去看看。
范家里也不拦,这般不耽误自家事的小事情如何不许人去的,自又还能卖个人情出去。
康和见家里头的家禽养起了势头,这些肉鸭肉兔要不得俩月就能长大来卖,他也当把生意给跑起来。
趁着十月上,秋收忙罢,办事的人家见多,他便跟范景终日在各乡跑着杀猪,吆喝起自家的生意来。
“今年天时好,庄稼收成也好。听得说张叔年底要娶儿媳,可是能好生热闹一场了。
少不得办个一二十张桌子罢。”
“哪有恁般本事弄这排场,亲戚朋友们捧场,能有个十几张桌子已是好得很了。”
姓张的老汉道:“俺可事先与你说了腊月十三来俺们这处杀猪,那日里头可甭上了别家去。”
康和笑说:“张叔恁早的交待了,我如何会那般不厚道跑别家去,早是拿纸给记下了,就是那日里头有人使两百个钱喊我家大景去杀猪,那我俩也不去。”
“张叔这头的好日子,如何能说玩笑给误了的。”
张老汉笑起来,他家这月上趁着猪价好,先杀上一头来卖银子使,腊月里整好再杀一头来做席。
康和见势又问:“张老爹腊月里席面的菜肉可都交待了?我家里头时下弄得有些鸡鸭养着,要是你这头做席面儿要使,多少都能与你送来。”
“老熟客了,价钱也都好说。”
“恁家里头还养起这些啦?”
张老汉道:“可真是能干呐。”
说罢,又问康和家里头养得有些甚,康和一一说与了他听。
张老汉道:“要早些晓得就在你这处买了,只俺早先与村子里头的乡亲做了交待。东家两只鸡,西边三只鸭的,用去了不少人情,还给废了老大劲儿,倒是不如在你那处一兑儿拿容易。”
康和听了,见这桩生意不成也不恼,只道:“交待齐全了便是好事情,我也就说一句方便与老爹听。
您晓得我那处还有这些东西,万一是有使得着的地方,也有处能吆喝。”
张老汉点头称是。
“俺村里头要谁家做席,寻不着鸡鸭买,俺就把你那处说与他们听。”
康和笑着答应说好:“素日里头我们两口子没上你们村来杀猪,逢着上县里采买时上铺子里头来交待一声便是。”
回去的路上,范景驾着车子,见康和一个劲儿吃水,这些日子里头出去杀猪他的话比往前还密了许多,都在为着生意的事儿。
便是这般,家里养的牲禽也没得两个去处。
他默不作声瞧着,心里头不大是滋味。
倒是康和并不见急躁,这般事得慢慢来,卖牲禽与做席的人家跟在城里头摆着摊子卖不同。
城里头人多,一日吃三餐,买只鸡鸭吃是寻常,只人来买,一回至多买了一只两只去,多时还是买半只。
乡里头谈的算是大买卖,一户人家置席面儿,少也上十桌,鸡鸭这些一买就得三五七八只的买,席面儿弄得大的说不得要十几二十只。
可席面儿不常有,有也不一定就要上他们那处买,但不论买与不买,事先还得教人晓得有他们那么一处在做这生意。
回去铺子上,康和跟范景把杀的猪收拾出来,两口子把一欢跟陈三芳换回去了几日,由他俩守着铺子。
康和弄了张牌儿立在摊子前,告知可售鸡鸭兔子鹌鹑这些。
识字的能自瞧,不识字的他挨着说与人听。
如此,康和就没再折腾旁的。
过了秋,范家家里头这阵儿也忙着,今年秋收地多了往年的三倍之数,请了四个专是秋月里头游走各乡间帮人收庄稼的壮丁,这才赶着秋时给收罢。
范爹盘点了一番,缴却了赋税,今年的粮食且还有三十五石,家里的粮仓堆得满满当当的。
范守林打生下起,几时见过家里头有过这样多的粮食。
他是既欢喜又担忧,生是怕有贼将他们家粮仓给惦记上了,夜里头起夜,人混混叨叨的都要晃悠着去粮仓那头瞧一眼才踏实。
一日里头跟起夜的牟大郎撞在了一处,黑灯瞎火的,把俩人都吓得够呛。
声响惹了栓在外头的两条狗跳起来叫,闹得一家子都匆匆点了灯爬起来,以为是又进贼了。
陈三芳便与康和说:“还是把这些粮食拉去县里头卖了,省得教你爹日日里头都不踏实。
不说他,就是俺心里头都惴惴的,咱家里的院墙矮,贼娃轻易就爬了进来,先前遭贼的事,俺们回回想起来都心惊胆战的。
咱今年里使了不少银子出去,这厢整好卖了粮食回些铜子在咱荷包里头。”
康和确也是这般想的,他们家虽人多,就是有贼来倒也不怕,但事无完全,要教这狡猾的东西钻进来,家里头不单是粮食,还熏做得有好些腊肉香肠。
这要教人弄了去,那可真当是损得厉害。
得了空,他便与范景去县里头的粮行转了转,寻了一处价格还不错的铺子。
余下了几石留着自家里头吃,拿了三十石出来卖。今年庄稼收成好,粮价算不得高,三十石粮食卖了三十三贯钱。
荒地头年开出来,到底是不比那些年年精耕细作的土地,待着过上三两年,会见好些。
这冬腊月里头水田管不着,只教它给空闲着,地里却还能种些冬时瓜菜。
外在康和又买了些油菜种子家去,教范爹给种上,越冬来年开了花,他还能将山里的蜜蜂弄几箱子下来采蜜不说,结了籽还能送去隔壁的油铺榨油。
菜籽的油是自吃还是卖出去都好使,价还不贱咧。
与家里头的地做了安排,眨眼又进了腊月里头,今年倒是比往年稍暖和些,落雪的日子见着比往年要少。
年底上,范家一家子上徐家去吃了百日宴。
元哥儿与徐扬生了个小子,徐家人欢喜得很,操办的热闹。
在范家要了不少鸡鸭兔子过去办席面儿,剩下了好些菜肉。
席过了,徐扬喊康和端些菜肉家去吃,剩得太多坏了该糟蹋。
康和见大福喜欢吃炸鱼块,他便从徐家端了一碟儿回来与他吃闲嘴。
那裹了淀粉炸的鱼块,本是香香脆脆,经锅里头蒸热,酥皮就变得软和了。
大福闻着了香气,乖乖坐在了范景的腿上,眼巴巴瞅着碟子里头的鱼块,搭着两条胖胖的小短腿等范景喂。
范景寻了块儿鱼腹肉,剔了刺,一点一点夹来给小崽子吃。
正在院子里头收拾的康和道: “我见大福欢喜这鱼肉的口味,下晌去买几尾大青鱼回来剁碎了做鱼丸子与他吃,也不肖怕教刺给卡了喉咙。”
大福听着康和说话,立马偏过脑袋望着范景,嚷嚷道:“大青鱼,要大青鱼!”
范景单手搂着小崽子,给人端正了些,喂了一口鱼到他嘴巴里。
他说康和:“又说与他听着了,一下午都得念叨大青鱼。”
康和好笑道:“也不晓这小崽子随了谁了,记性好得很。”
他收拾罢了手头的活儿,洗了个手,正要去逗一逗大福,大房的张金桂走了来。
“大伯娘今儿咋得空过来。”
康和招呼了张氏一声,与她端了张凳儿,喊她进堂屋来烤火。
张金桂捏了捏大福肉乎乎的脸蛋儿,小崽子要吃肉,不肯与张金桂耍,张金桂便一屁股坐到了凳儿上,看着范景喂小家伙鱼肉。
这大胖小子,可越瞧越招人稀罕。
日子倒是过得快,眨眼珍儿寻了个好夫家嫁了,大福也快两岁了,就连徐扬也抱上了大胖小子。
张金桂越想心里头越不是滋味,眼瞅着年关上了,她却没了往年的喜庆,终日里头年货没劲儿去采办,家里头也懒得打理,往那炕上一歪就歪大半日去。
康和见张金桂没精打采的模样,他问:“婶子这是咋的了?”
“三郎啊,俺是真替你大鑫哥愁。”
康和闻言笑了笑,没问自也晓得张金桂是愁什嚒。
张金桂看了一眼康和跟范景,又收回了眸子,见两人不搭腔,默了默,支吾道:“三郎,你们铺子上的贺家哥儿……不晓得可寻见人家啦?”
康和听张金桂这话,眉心一动,倒不等他张口,范景先觑了张金桂一眼:“你问这干什嚒。”
张金桂见范景张口,登时有些焉儿气,连道:“俺就是问问。”
范景却没个好脸色与她,径直便道:“你甭再往他身上打主意,到时弄得谁都不得痛快。”
张金桂闻言面红了红,没好意再多说话,屋里头怪是有些沉闷,正是这时候外头来了个老汉,说是要买兔,康和便起身引着人前去选兔了,张金桂趁着这当头,溜回了家去。
康和瞧人走了,同范景道:“这大伯娘也真是,先想拉着娘说大鑫哥的事儿,可娘因着先前的事已绝计不肯再与她张罗大鑫哥的事了,她怕是也瞧了出来,只好寻着咱来说。”
范景道:“没事找事。”
巧儿打外头回来,恰是听见两人说话,她笑嘻嘻的跑过去。
“大伯娘是又着急了,今朝上午她去瞧朱大夫那头盖屋子,本还想凑上去跟蓟哥哥说话,可蓟哥哥和咱家的牟大兄弟一直在谈话,她都没得机会上去插个嘴。”
康和闻言道:“咱家的牟兄弟和蓟哥儿这样说得来?”
“人俩都是大夫,虽一个是医人的,一个医牲口,可再怎么不都比跟大鑫哥说得来些嚒。”
巧儿道:“前些时候哥夫不在家不晓得,牟大兄弟得了空就要去寻蓟哥哥探讨医理,还帮朱大夫做事咧。”
“俺笑他一句,登时就给闹出一张大红脸来。”
康和发笑:“你这丫头,嘴巴最是厉害。”
几人说了会儿,与选好兔儿的老汉将兔子装了笼,人一兑儿要了六只,康和没甚么要紧事,便驾着车子将人送了回去。
这天气冷不说,冬月里头村里的路总不好走,徐扬先还同他打趣说,等他甚么时候发达了,定要捐些钱进村里,把路给修一修。
老汉多感激,言也是听村里人说这处有卖这些东西,问着过来的。
倒是不枉前俩月里头康和跟范景忙活,这年底各家里亲戚走动的密了,采买肉禽也多,已是有了人家上范家来看买。
在摊子上来交待让送去的人家还少,竟都不怕麻烦的要自个儿来家里头看。
康和倒也清楚,人头回上他们这处买禽肉,怕是使诈,还得要亲自挑看才踏实。
过了小年,村里愈发有过年的味道了。
范景在城里买了些炮仗,抱着大福扎炮耍,这崽子胆儿倒大,竟不怕炮声,与范景在一处笑得咯咯的多欢喜。
这年下里,湘秀跟他丈夫家来了一趟。
张金桂得了机会拉着湘秀好一通哭诉,言她现在嫁了好人家,日子也过得舒心,不能忘了家里头的兄弟,央她定要在城里给范鑫寻个不错的人家。
湘秀竟多好说话的给答应了下来,动作倒快,正月里头就带了信儿回来。
说是城里头一户做粮食生意的人家,姓鲁,家境不差,人姑娘相貌也端正,不是那般丑模样,只年纪稍稍大了些,过了二十五了。
张金桂暗暗随着湘秀去瞧了一回,倒是真如她说的恁般,只她心想,这样好的作何如此年纪还没许下人家。
湘秀反问了她,她儿样样瞧着都不差,作何也还没相看好人家?
张金桂教湘秀问得说不出话来,也不敢再挑肥拣瘦,有了前头的经验,到底是老实了不少,只怕惹恼了湘秀,再寻不得人给找人家了。
湘秀拉着自己的老娘苦口婆心的说了一通:“我的娘,大鑫哥是我的亲兄弟,我害谁都不至害他,说句难听的,爹娘百年之后,我娘家能依靠的不还是只有兄弟么。”
“他要不好,我能捞着甚好处,且都只有盼着他好,他能耐的。”
张金桂教湘秀一席话说得熨帖,便许下了这桩婚事。
那范鑫呢,已是不为婚事再争辩甚,由着家里头给做了主。
这回婚事定下的倒是快。
康和觉得有些稀奇,虽料湘秀也不会坑自己兄弟,但张金桂疑的也有些道理。
既是城中户,他也便去打听了一耳朵。
夜里头康和偷偷说与了范景听:“那姓鲁的人家倒确似湘秀说的那般,家里不差,姑娘也端正,原本是定了一户人家的,后头做了毁才耽搁到这年纪上。”
两人并躺在塌上,康和挪动身子凑过去贴着范景:“你可晓得因何做毁?”
范景答他:“我如何会晓得。”
康和道:“听得是那男家的小郎不端正,成婚前偷养了一个娼哥儿在外头,一日里去相会,教鲁家姑娘捉了个正着。”
“这姑娘可是个厉害人物,当即在外头便甩了那小郎两个大巴掌,将人打做了张猪头脸,迎街把人一通斥骂,教那小郎丢尽了丑。”
“两家婚事自就作罢了,可这事情虽是那男家不厚道,婚事才毁的,外头见识了鲁家姑娘的厉害,都言人霸道凶悍,不敢娶。一年挨过一年,方才到了这年纪。”
范景听此,倒是动了动眉心,男子多爱贤良温顺的,如此自犯下了错,也不惧家室发难,鲁家姑娘泼辣,许多男子自是忌惮。
他看向康和:“依大伯娘的脾性,她许这样厉害的姑娘配她的心肝肉?”
康和好笑道:“我估摸是湘秀刻意没与大伯娘说这一茬,要么就是她经先前的事不敢再挑剔了。不过多半是前者,若是后者,近来她也便不会四处炫耀她家的好婚事。”
“要我说还是湘秀的眼光好,给自己兄弟寻了这么个媳妇。大房那头就得要个厉害的姑娘才制服得住,大鑫哥是个没甚么主意的人,要是两口子都这般,日子难顺遂。”
范景没言,不过倒也认康和的说法。
范鑫能落定下来,范家也去了个大事,省得张金桂终日里来唉声叹气的。
他动了动脚,贴着康和的腿,这人就跟个火炉子似的,夏月里头爱淌汗也便罢了,这冬月里还这样体热。
今儿夜里头大福教陈三芳用一块儿栗子糕给哄去了那头睡,塌上就少了那么个小崽子,却觉床无端宽了好多似的。
一宽敞了,冬里头睡着就觉冷些。
康和见范景肯贴着他,手顺势便伸进了他的亵衣里头去。
他在范景耳朵边细声道:“你说那些男子在外头包着娼哥儿娼姐儿是做甚么使得?”
范景闻言,斜了康和一眼。
这人分明又是想说些不正经的话了,他不接他的茬儿。
康和见此,道:“难道你不晓得?”
“不晓得。”
康和道:“那我说与你听听。”
范景心想真是如何说都要落进他的嘴里,他倒想听他要如何说,便道:“你说。”
康和压低了些声儿:“其实也就是为着………”
“哎呀,没读上两日书,我也说不了个清楚明白。要不然你与我些铜子,就当是包我一回,我身体力行,教你晓得是作何使的。”
范景挑眉,问他:“你是个甚么价?”
“我这身形,我这相貌,不说上乘,那也绝计能算个中上。不过这些也都是花架子,不抵事,除了能点着灯使,也占不得甚么优势。”
“要紧是我有劲儿,时辰还久,不是俗小之物。”
范景耳根生红,这人是生意做久了,谈起买卖来得心应手,竟连卖自个儿也都好意说如此一通出来。
“你这么能干,索性是进窑子里头去营生罢了。”
“我可不是那般随随便便的人,我挑买主,只卖你一人。今日里头好价,给钱就成,不嫌多少。”
康和捏了捏范景的腰:“哥哥究竟是包还是不包?”
范景道:“先验货。”
康和将本就穿得薄的衣裤一并给丢去了床下,让范景验了个清楚明白,两人好是一番折腾。
转过了几日,珍儿与骆川宜也家来拜年。
夫妇俩乘着辆马车回来,拿了六匹布,四盒子点心,外还有几盒不晓得是甚的年礼。
康和亲自下厨做了一桌子菜来吃,家里热闹了一场。
吃罢了饭,珍儿与家里头的女眷说些体己话。
“瞧着你这丫头出嫁了不过小半年,气色倒是好。在骆家可是顺遂啊?”
珍儿有些羞臊道:“他待我倒极好。”
陈三芳跟巧儿听得皆是一笑。
“家里是大嫂嫂在管家,她是个能干的人物,人也明理,不难相处。素日我除却伺候一二婆婆,倒也没旁的事情可忙,多数时间便陪着他温书。”
“那骆童生呢?你那公爹可还好相与?”
珍儿道:“公爹平日里要去私塾教书,早出晚归的,应酬也不少。虽他比家里头其余人要威严些,但我也少有与他碰着。”
陈三芳听此便放下些心来,去年下半年家里头忙,云表姐几回邀她去耍,她也都不得空闲去,对那头的事情也便不甚清楚。
接着她又问了几句骆家使着几个人,骆家大朗去年生意好不好这些事。
巧儿听得津津有味,对这样大户些人家的事多好奇。
下晌,珍儿就要回去。
范景在几人说家常话的时候,去棚里扯了两只兔儿,两只大鹅,外还有四只鹌鹑宰了收拾好,又上屋里头寻了些东西出来装着,一并给弄去了珍儿的马车上。
珍儿瞧着范景默不作声的与她拾掇恁些东西,心头多不是滋味。
她道:“大哥哥,已经很多了,不肖拿了。”
范景看了眼珍儿,他没多言什嚒,只道:“有事情就上铺子里来。”
珍儿应了一声。
走时,一家子都送,大福喊了声姑姑,珍儿抱着大福亲了亲,多是舍不得。
回去的路上,忍不得在马车上落起泪儿来,骆川宜与她擦了擦,好是一通哄。
如此,淡淡的日子,眨眼去了三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