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朝若金管事不说起这人,他且还不得去想,一说,不由得便想,两家没得来往,怕是也上十年光景了。
他唏嘘之余,忍不得惊问:“你说这回的案首,便是他们家的孩子?”
“可不正是,人今住在朝阳巷上,家头料理的生意也红火,夫夫俩人还是过去的年轻相貌,倒是全然不见年纪。”
金管事道:“我乍然见着,都惊得很!”
邹夫郎神思有些飘远,喃喃道:“当真好本事,当年我便觉着那康三郎不是寻常人物,瞧是这些年过去,人果是把日子经营得风生水起。”
“想当年,我们家与范家也是来往的十分的和睦………”
听着主仆俩说得多起劲儿,倒是邹夫郎的丈夫有些糊涂记不起事:“甚么人物我如何没得印象?”
邹夫郎听见丈夫的声音,还一副懵然不知的模样,想起旧事,胸中起来股气:
“你自是记不得了,这范家原是我走动着的好人户,生辰时候宴请,人巴巴儿携了礼来祝贺,你与我划去了请柬名单,教人没得请柬拦去了外头。
天道好轮回,这厢换做是咱们拿了礼去祝贺教拦在外头了!”
说来,邹夫郎便是一股气。
邹夫郎的丈夫听得夫郎一通埋怨,依稀想起了些旧事起来,他也是不由惊讶了一番:“倒还不想往前那乡野小户能有今朝的光景,属实也是看走了回眼。早晓他有今日,我自不得那般。”
“天底下要有早晓得,咱家里早是飞黄腾达了。这几年眼瞅是生意越来越不好做。”
邹夫郎的丈夫道:“却也怪不得我一人,我不熟那范姓人家,你却是晓得的,后说要单请了人陪礼,怎的后头反还是断了往来。”
“你还怨起我来了,那阵子生意那样忙,你帮过多少,反还添乱,没经我的意思划我请单的名字。这些年里你何曾安分老实过两日,外头那些莺莺燕燕的,别以为我真不晓得!”
“说范家的事便说范家的事,好端端的你提这些做甚,不是存了心思生事嚒。”
邹夫郎见范家如今这样好,心头本就悔得很了,又见丈夫这般不讲理,心头更是火大,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的,各是翻起旧账,竟是吵了起来。
金管事不敢插嘴,见闹得不可开交,只怕听得些不该听的,自识趣儿的退了出去。
夜里头,两夫夫因着白日吵架,这邹夫郎的丈夫祁天,教邹夫郎给赶去了书房睡。
他泡着一双脚,想着范家的事情惹得两口子吵架,还且吵不过家里头那悍夫,更是生气,越想越不得劲儿,一脚将脚盆给踢翻了去,热水一下子淌得四处都是。
“哎呦!我的爷,您与夫郎见甚么气,当心把脚给踢疼了!”
他那手底下的狗腿子心腹,连是去拾起了打着旋儿的脚盆子。
“他那样本事,怎没去把范家笼住,反还怪我,教我去求着重新与那范家走动起来,他跌得下面皮,我且还要脸!”
“只说是世事难料,当初的事情又怎怪得了爷。”
“要想我去求,想甚么好菜吃!既这范家风头盛,人人都想着巴结奉承,我索性是反其道而行,教他范家不得长久!非是要他捏点儿甚么东西在我手上才是,否则也忒得意了些!”
底下的人一听这话,贼眼儿亮起来,探身上去问:“爷想如何办?”
祁天眼珠子转了转:“听得老金说这姓康的是范家的上门婿,偏却还颇有些本事。”
“这样个能耐人物,却连儿女都不得跟自己姓。他那夫郎又是个杀猪打猎的,何其凶悍,教把着多年连个外头的人都没得,说来也是可怜得很呐……”
狗腿子听祁天如此说,立是会意了过来,他暧昧一笑,道:“小的这就去安排。”
祁天哼笑了一声,心下道:不是端得门风正麽,这厢他就瞧瞧究竟正是不正。
且说范家热闹宴请了几日,几乎是快到了十月才消停下来,虽时不时也还有一二人物想来走个关系混个熟脸儿,到底还是不似恰是放榜那阵子密了。
再来外头见了坚硬的态度,大多也识趣没再痴缠。
康和得闲时回了乡下一趟,巡看了一番庄子上的情况,瞧是范爹与陈氏也没生甚么事,把家里的家仆长工该赏的赏一番,该敲打的敲打,这才更是放下了心来。
他回去乡宅上,会着了范鑫,家中得了一桩好消息,这几年范鑫一直私底下在看大夫调养身子,月前鲁氏有了身孕,大房一家子都欢喜得很。
张金桂求神拜佛的请了这些年,总算是能当奶了,心头慰藉,人难得是慈和了些。
瞅着康和与范景孩子都过十岁了不说,如今还中了秀才,也是感慨得很。
“瞧大福一路中榜,如今还出息考得了案首,倒教我心头沸腾。”
范鑫坐着与康和说话:“时今私塾里有人手帮看着,年下又有休沐不肖太忙,我决心趁着这关头复习一番,于明年二月里再下场一回,也圆我多年读书的心愿。”
康和听得范鑫要再考,倒是有些意外,虽早听得他有心思想再下场,只看着家里的私塾,教授学生,手头分不开多的心思来准备考试。
过去了这些年,他当以为人早放下了心头的执念,今而听他终是下定了决心,倒也为他高兴。
“科考场上不忌老少,大鑫哥有这心是好事情。”
范鑫微有些不好意思道:“如今反是我要同大福请教了。”
康和道:“他明年开年入学县学,前两年都紧锣密鼓的在准备考试,一刻不曾松懈过。
如今倒是想稍做歇息,这厢也未曾前去徐家私塾念书,倒可教他回乡下来陪着爷奶住些日子,正是与大鑫哥探讨一二。”
范鑫闻言欣喜道:“这般可太好了!”
与范鑫说谈了半晌话,康和见时辰不早了,从乡里头弄了些鱼虾拉回了城里,预备晚间做菜与家里人吃。
小福身子总算是见了好,这小崽子嚷着要吃鱼虾已是多时了,只先前因伤口忌着嘴,家里头做宴时都没得吃。
康和一路车子驾得快,快是进城时,忽得听见呼喊救命的声音。
他巡声见去,瞧得道边竟有两个流里流气的男子,正是拦着个年轻小娘子调戏。
“小娘子往哪里走,不妨是与俺们兄弟二人一道去耍一耍,如此岂不快活~”
“瞧是多水灵的人儿。”
康和见状,不由得勒停了车子,呵斥道:“你们两个大男人为难个小娘子做甚!光天化日的,告了你去官府,将你等人捉去扣押打板子!”
“干你甚么事,去去去,甭耽误了我等好事。”
那低着头不敢瞧人的小娘子见了康和,只怕是教两个地痞流氓给吓退了去,连是央求道:“郎君救我。”
地痞见此,伸手去抓那小娘子,康和见动起手脚来,从车子上跳了下去。
“多管闲事,教你走却不走,就别怪我兄弟二人不客气!”
说话间,那两个男子便撸起袖子来,要与康和动手。
康和却也是不带怕的,迎着便上去,须臾,三人便扭打在了一块儿。
俩男子个头本就不高大,未得半刻钟就教康和打得破了面皮。
人捂着脸直是龇牙:“算你小子狠!”
罢了,脚下抹油似的逃了去,只怕是康和还追来,头都没见回一下。
“奴家多谢郎君出手相救,否则今朝真当不知如何了。”
那小娘子见是调戏她的流氓跑了,软软一下便与康和跪了下去,抬手揩起了泪花来,当真好不柔软可怜。
康和见此,道:“小娘子不必客气,这等人凡是有些气性的男子见了都会出手,你快起来。”
小娘子却不肯动,只哭着道:“奴家本是从外乡前来滦县投奔亲戚,来时却打听得亲戚一家已是搬走。如今无所依靠,当真不知能往哪处去,神情惶惶出了城,竟又遇登徒子,一时寻死的心都有了。”
康和听这小娘子说话的功夫,瞧着其生得一双狐眸,眼尾上翘,面如桃花,好是一副相貌。
时下哭得梨花带雨,当真教人看得心软。
他听其一派言语,眉心微动,问:“小娘子是从外乡过来投奔亲戚,不知打哪处前来?寻得又是甚么人家,我家便在城中,说不得有一二你亲戚的消息。”
小娘子轻轻啼道:“小娘子从芳县来,投奔的是姨母,姓庄,是个绣花娘子。”
康和微微沉吟:“芳县距离栾县颇有些路程,小娘子孤身一人前来投奔亲戚,想是吃了不少苦头,实也是可怜人。可惜我不曾识得这么一位姓庄的绣花娘子……”
小娘子闻言泪水更是涌得厉害了些:“正是这般。眼见天色见晚,我却不知往何处去……”
忽得,小娘子高了些声音:“斗胆请求郎君可怜,与我介绍个去处,郎君的恩德,奴家如何偿还都愿意!”
说罢,叩首在地。
这厢官道前头些,一道已是站了许久,清瘦高挑的身影已有些站不住。
他且微微吸了口气,理智劝诫自己稳住心神,不前去坏事。
直到康和眉宇挑起,有些不可确信的复问:“果真?”
未等是那小娘子答复,这身影已是快步走了过去。
伏在地上还浑然不知的小娘子忽觉胳膊教拉了拉,只当康和总算前来扶她了,贴着人弱柳扶风的站起,欣喜抬头时,却对上了一张冷淡而有些凶的脸。
只听得人不咸不淡的道了声:“上车。”
小娘子吓了一跳,转看向康和,却见人已经不知甚么时候缩到了骡车上,宛若似只大鹌鹑一般。
范景一言不发,扯着缰绳驾着车子,左边是如坐针毡的小娘子,右边是老实巴交的康和。
骡子教范景驾着跑得飞快,一会儿就入了城。
范景扭头就将那无依无靠的小娘子送去了武馆里头,安置了人在女子学员宿寝楼里住下,说与她慢慢寻亲戚,直到打听到了人的去处为止。
那小娘子谢了范景,柔弱的目光却一直往跟罚站似的立在边头的康和身上落。
康和紧着嘴,一句话也没言。
罢了,教范景给拎着走了。
“你怎出了城来?去接我的?”
范景只驾着车子,好似没听着康和的话一般,不与他搭腔。
康和见范景臭着一张脸,伸手去捏了一下他的腰:“脾气这样大,看你把那小娘子给吓得。”
范景一把抓住了康和的手,力道有些大:“我把她吓着了,你去哄哄。”
康和哎哟叫起来,告饶道:“晓得错了,晓得错了,我的好哥哥你甭动刑!”
范景见他龇牙咧嘴的模样,好似真捏疼了,遂又松开了手。
康和存心想逗他一逗,可到底怕教他生了气,揉着手正经道:“我瞧是那小娘子古怪得很,先前两登徒子在路边将人调戏,与我动了手,起始两人下手都不曾往要害来,颇有些做势的模样,却是在痛吃了我几拳头下才动起真格来。”
“奈何实在不成气候,自挨打跑了。这时我已觉有些不对。”
“又听得那小娘子说是芳县过来投奔亲戚的,过来的路程可不近,这小娘子却肤白细腻,双手不似沾阳春水的模样,一双眼尽数是柔魅的神色,哪里像独身赶路的人物。”
范景听罢,凭借他的警觉,自也晓得了不对劲。
却道:“你倒是观察得细致。”
虽晓得康和若真有那贼心,定是在人头先跪下时就借机去搀扶人了,哪里会由着个娇弱小娘子跪在地上一问一答的说那半晌的话。
两人说到底是做了多年夫夫,晓得康和在演,这点儿倒还是看得出来的。
只范景早把康和视做自己的所有,见那小娘子刻意勾搭,康和又还故意暧昧不明的,到底有些稳不住。
“我还不是为着想套出点儿消息来,瞧这模样,有人起了心要与我下套呢。”
“虽是识破了去,当头就能将那小娘子呵退了,只这般难免当了糊涂人,不晓得后头是谁在使神通。”
这些年在城里也是见识了不少的手段,诱人好赌的,坏人心志的,阴险招数数不胜数。
此番美人计也使上了。
范家正好的关头上来这么个有心人,可不就是冲着想坏范家名声的目的来的麽。
不给弄明白,后头还不知要起甚么岔子。
范景道:“我来得倒不是时候了。”
康和伸手圈住范景的腰:“幸得是你来救我,不然我怎脱得身,又还不教那头识破了去。”
范景看向康和,微叹了口气,他倒情愿事情冲着他来,也别往康和身上去。
他道:“你接下来预备如何?”
“歪打正着人教你扣在了武馆,姚远人脉路子广,教他去查上一查,看看背后是何方神圣,还得心思弄这么一桩英雄救美。”
范景应了一声,斜眼儿瞅了下康和发红的手,默着给拉了过来揉了揉。
他单手驾着车子,放慢了些速度往家去。
第135章
翌日,康和便与范景去寻了姚远暗地里将那小娘子的来路给摸一番。
倒是康和与范景不寻他说,姚远也要来问,那小娘子就安置在武馆里头,虽不曾张扬,又还是安排在女宿舍那头,可姚远是馆长,如何瞒得过他。
听得了来龙去脉,姚远一拍桌子,心下骂,县里谁人这般不长眼,竟是把歪路子使到了他亲戚跟前。
如今近得几户亲戚且都仰看着范家,哪里容得这般有心人使诈。
姚远立答应下来去探问。
“你去瞧瞧那小娘子。”
康和与范景从镖局那头出来,范景冷不伶仃的道了一句。
“作何?”
“你若不去将她给稳住,届时察觉了不对,与他后头的人通风报信,如何还好摸出来是谁人指使。”
康和自是晓得这般道理,不过他却不肯动,望着范景:“这不是要我出卖色相嚒。”
范景斜眼看向他:“让你与她说几句,哪里来的色相出卖?”
康和耷拉着脸:“你要不哄我几句,我便不去。”
范景见此,默了默,放软了些语气:“你去罢,我在外头守着。”
“你这便是哄了?”
康和眉毛动了动,哼哼道:“亏得当初是我先看上了你,若换做你看上了我,瞧你当如何。”
罢了,康和才往那小娘子的落脚处去,他做戏做个全,偷偷摸摸的,避着人寻了过去。
“可惜我有心帮小娘子,奈何昔年家贫与人上了门,在外虽有个一二场面,实则许多事都做不得主。娘子无需忧心,我那夫郎看似凶了些,实则心地不差,不会害你,你且安心住着。”
小娘子见康和来,心中松了口气,只怕她在此处被拘着,办不得事。
见康和与她带了吃食,又这样做贼似的前来,便知事情成了大半。
她温言道:“奴家无依无靠,幸得是遇着了郎君这般厚德良善的人物,当真是无以回报了。昨儿事出突然,不知回去夫郎可有误会责怪郎君,奴家见着了夫郎定好生与他解释一通。”
“郎君这般神武正气之辈,世间难寻两个,若因奴家而与夫郎生了嫌隙,奴家当真是死也不该教郎君得一丝烦恼。”
“昨日夜里辗转难眠,奴家心头担忧不已,半梦之间,亦是昨日路间种种遭遇,好是梦间也是郎君的英勇姿态,总算是得了片刻安眠……”
那小娘子眉眼含羞带怯:“今朝又实打实的得见郎君,奴家当真是……”
她后头的话不曾言出,微低下头,余出半张羞赧的面颊,好不惹人怜。
这小娘子柔弱许不假,但做戏功夫也一流,将康和一通捧攒,又是心疼又是敬佩,颇为通晓如何哄男子。
若是寻常男子,见着这么个娇滴滴又貌美的小娘子,待之如此崇拜又屡给暗号,几个把持得住的。
范景在屋外头的暗处,轻瞧着屋中的动静。
那小娘子的一举一动全数落进了他的眸子中,范景眉心不由动了动,不由自主的审视了一番自己过去与康和的相处。
这若是不知旁的女子哥儿如何对康和的也便罢了,此番一比对,他才后觉自己原是那般的冷硬。
不怪是康和先前说他不会哄人。
若真换做当初他先看上了康和,没一套嘴皮子功夫,又说不来那些甜言好语,实是不好将人诓到手上去。
转念一想,当年好像也是诓了的。
门嘎吱轻响了一声,康和从屋里出来,远瞧着静静站在暗处的范景,他四下瞅了一眼,快步走了过去。
“在这处出甚么神?莫不是又生了气,可说明白了,将才可是你喊我去我才去的。”
范景见康和过来,回了神,他摇了摇头。
“那怎心不在焉的?”
范景没说话,兀自往前走去,康和见状,也跟着。
出了宿舍,范景忽然开口道了一句:“我是不是真的很不会哄人。”
康和闻言眉心一动:“好端端的怎这样说?将才我就说个玩笑话,你还想这样久?”
范景看向康和:“我只是觉着,你说得或许不错。”
他近来看着大福功名傍身,眉眼慢慢长开,小福活泼开朗,个子也长高了许多。
晃是与康和竟走过了十余年的光景,一回首,不想却就是这么多年。
十几年的光阴不短,可放眼一世人生,却又算不得长。
这些日子他多有感想,生儿育女,孩子也不过是在幼时与自己相伴的时间长些。他日孩子长大了,也便不会再事事仰望依赖于父母,孩子会有自己的事业,会成家有自己的孩子……渐渐是与昔日里最为亲近的父母聚少离多。
反观范爹与陈氏岂不就是这般。
而与之自己相伴最久的,许还是同睡在一处的那个人。
为此,他觉自己或许应当改改自己的性子,这些年,他依赖康和的太多,给他的似乎却太少了。
往后数十载的光阴,让康和一直守着他这么个无趣的人,想想亦是有些为难……
康和听罢了范景的话,眉心微微蹙起,不知为何让大景生出这么些感触,可他都忍不得说出心里的话。
“这些年,形形色色多少人。我所遇着的,没有比你更会哄的了。
旁人许是嘴上会哄,会巧言,可这样的哄太是容易,太是轻巧。这般确是容易哄到些人,可那些眼明心亮,但凡是会想有成算的,一眼就识破了这些把戏,除却是心甘受哄的,反会觉这说巧言的轻浮。”
康和道:“你不一样,你不同我言好听的,却总做让我受用的。见诚心,做永远是上乘,而说为下乘。”
他拉住范景的手:“谢谢你想为我而改变,只是我想告诉你,你已经在我心里是极好的了,无需做甚么改变,范景即是范景。”
范景眸子动了动,忽得展臂拥住了康和。
他想,天底下,再也寻不出第二个像康和一样包容他的人了。
过了约莫两日,姚远的动作倒是快,得了消息便来说与康和范景听。
“这小娘子姓秦,唤做盈娘。祖籍倒确是外乡芳县人士,只不过早先几年前就已经到了滦县来,并非前两日才来的滦县。
她说得一席话半真半假,家中败落前来投奔亲戚,奈何亲戚早已搬走也不假。后头遇得了她现下的相好,那人便将她安顿了下来,当是做外室一系的养在城中小巷里,素日里头身边还有两个仆役照顾着。
故此哥夫瞧她十指不沾阳春水的模样,便是戏没做细。”
眼见是没有冤枉了她,果就是那般别有用心的人物。
康和不由问:“那她相好究竟是何人?”
“说来倒也颇有些来头,此人姓祁,唤做祁天。原本只是城中的一户商贾人家,不上不下的,前几年不知如何发了迹,手头经营起了药烛生意,很是挣下了钱财。”
“他那夫郎也是个能干人物,家里头的生意多是他盘动着。咱县府里坐着那位常也与这户人家走动着,颇得头脸,生意也顺。”
康和听此,眉头紧皱,不确信的又问了一句:“这祁贾人的夫郎可是姓邹?”
“正是。这邹夫郎也是个倒霉人,本是为着家里的生意各般奔忙,他那丈夫却不是个老实的,拿着家里头的银子在外养粉头,包伶人。一通打听下来,听得光是盈娘那般的就三四个。”
康和原听得祁天的名字还觉耳生,因他并不晓得邹夫郎的丈夫姓什麽,再听得说药烛,他一下子便猜出了大半。
这厢听见就是邹夫郎他家,更是确信不过了。
姚远见康和跟范景都变了些脸色,疑道:“哥哥哥夫莫不是与这祁家相识?可有甚么过节,如此这姓祁的才使出这损招来?”
康和道:“确是相识,不过也都是好些年前的事了,那厢我与你哥哥姑且还在靠着打猎为生,山里弄得了些蜂蜜到城里换些银钱,因缘际会的就识得了邹夫郎。
那会儿邹夫郎与这祁天还不曾发迹,两家还多好的来往了两三年,后头人门户高了,也便淡了。”
康和又说了前些日子邹夫郎的管家上门送礼的事情。
姚远听罢,面生怒色:“这人如何恁不要脸!昔日里嫌人低了断下来往,今日见人好了,又巴巴儿的贴过来,人不买他的账就恼羞成怒下套,实是个小人!”
“要我说当初亏是他瞧不起人断得好,否则这样的小人不知要惹出多少事端来。”
康和却也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般,想了一圈人,他也没把事情往祁家身上想。
得知真相,心里如何有不生气的,不论今朝如何,他日好歹也是融洽过,就是后头断了,却也没当着撕破脸不是,何苦使下下作手段。
姚远厉害道:“哥哥哥夫不肖管这事了,看我不寻了人去弄这姓祁的一顿,让他狠吃个苦头,他且还以为我们好欺负。”
康和见姚远目露凶光,劝他道:“你勿要动武,若是出了好歹,起官司得吃亏!”
“那当如何,莫不是就吃了这哑巴亏,岂不是忒便宜了那孙子!”
康和却也不是那般老实吃亏的性子,他历是不信甚么吃亏是福的言论,只晓得人欺来不回敬一番,反给人蹬鼻子上脸的机会。
“他既使这损招来,我们未必就不能使了。”
说罢,他与姚远低语了一通。
姚远听后眉目舒展:“还是哥夫有法子,我这就去教下头的人办去。”
这日,盈娘从武馆出去,偷摸儿的去寻上了祁天,同他回禀了这些日子的成果。
听得是康和隔三差五的私底下单独去瞧盈娘,已是有些动摇,他心头大为欢喜。
“这般上门的,你甭瞧他在外装得多像柳下惠,实则便是没机会,一旦有了机遇,比谁人都会偷腥。”
他微眯起眼睛,届时教他拿捏住了把柄,看他还如何装。
盈娘身子一软坐到了祁天怀里去:“我在那虎狼窝子里头,日日心都不安得很,若不是为着你的大事,我如何肯行这些事。”
祁天哄着怀里的人道:“我晓得你这些日子吃了苦,也只你与我分得些忧,不似家里那只老虎,终日只晓得说训,我早是与他过得腻了。
若不是因着产业还未弄到手,我瞧也不愿再多瞧一眼那张脸,今朝总总隐忍,也是为了能与你富贵相守的日子。”
盈娘听后心中生甜,亲热的贴着祁天:“你为我,我亦是为你。”
祁天面上生笑,凑近了盈娘:“你说心中不安得很,我与你好生揉上一揉。”
罢了,两人便痴缠在了一处。
祁天会罢了盈娘,满面红光的回了家宅,将至宅子,管家便前来同他说夫郎请他过去。
他闻言,眉头皱了皱,眼见天色不早,这人只怕是要留了他吃晚饭。
饭是吃得,要歇在一处可就没个安宁了,才再外头荤罢了,已是饱足如何还有心思,他心中生恼,不肯前去应付。
“你且与他说我出去铺子上盘了生意乏累了,回了书房去歇。”
管家到:“爷您还是过去一趟罢,瞧是夫郎生了气。”
祁天紧着眉头:“他一天到晚怎就有动不完的气!”
嘴上虽这般说着,可到底还是不敢不去,一脑门儿的恼骚去了园子。
这厢过去,才是进了屋,一沓册子就迎面砸了过来。
“呸,王八玩意儿,使着我劳心劳力挣下的钱银,在外头养着那一窝一窝的娼妇,也不怕花柳病死了你!”
“你倒是大方得很呐,一个一年就舍花销一两百贯出去,光是养着的几窝一年就要使出千贯之数!我且说账如何对不上,原都是教你给挪去养外头得了!”
邹夫郎气得脸不是脸,他虽是早晓得他这丈夫不是个安稳的,在外吃花酒是常有的事儿,确也只当就在花楼里头有个把相好。
当初家里与他看亲,旁的好的都没要,独是相中了这么个面皮子好的,家里劝他这般的不好守得住,他却不听,成了婚没个一两年这人就往外头跑。
彼时已有了孩子,他又还忙着生意的事,重心也不似个新婚之人那般一股脑儿的都放在丈夫身上,便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事情不要闹在明面上来也就罢了。
前几年他靠着药烛手艺翻了身,丈夫也对他客客气气的,倒也相安无事舒坦了几年。
这昔生意已是有往下走的趋势,靠山县公又快到了任,他心头正是毛焦火辣的,却忽得了消息,说是丈夫在暗巷里养了人。
邹夫郎巡着消息一查,呵呵,不紧当真有这回事,且还捋出了一窝子来!
又一盘账,发现对不上的银子都来了这些去处!
他火冒三丈,收整了证据,这厢才与这不成器的丈夫对上。
祁天闻言一惊,本挨了一砸要动怒,听得夫郎一通吼叱,当即又没了气势。
“你,你哪里又听人浑说了这些。便是没有的事,生意做得大了,人最是乐见家中不合,这是刻意将屎盆子往我头上扣,要离间你我。”
邹夫郎冷笑:“敢做却还不敢认,你除了生了那么点儿东西,可有一处似个男人!”
“账我都理清了,亏得你还有面皮在我这处假撑口舌!”
“与你三日的时间去把那一窝子的娼人都给清理了,往后家里该你使得钱我不管你,却是休想再从铺子上以何种名义支取一分!”
邹夫郎冷厉道:“若是你舍不得那些娼人,家中账上的银子你也别想用一分。便拿你自家手头上一年挣不够百贯的铺子去养着你那些心肝儿肉罢!”
祁天见夫郎要断了他的钱用,当真是急了。
连是告饶道:“他们当时见我手上阔绰,绞了脑汁来哄我,我一时心软才着了道。你不喜欢,我将他们赶走便是,何故动这样大的气,坏了你我夫妻感情。”
邹夫郎冷眼看着他衣领下的红痕,呸了一口:“我瞧是你情我愿得很,用不得人哄,自就脱了裤儿去。受不住自个儿的玩意儿!”
瞧着人纯然生恼,邹夫郎将人给赶了出去。
祁天当真是又气又迷糊,好端端的都养了两三年了也不曾教发觉,如何这一下子就教捅到了他跟前。
他不由疑起手底下的人来,晚间回去屋子,将手下的几个狗腿子全是教来收拾了一顿,让其交待明白是哪个手短的拾了正屋那个的好,将他给出卖了。
底下的人如何晓得,白吃了一顿打骂,心头又委屈又生怨。
第136章
“秦娘子这些日子可还住得惯?听得说出去走动散了散心。”
这日,康和与范景一道过来了秦盈娘处。
进去屋子,康和大剌剌的坐到了桌前,倒了一盏子茶,颇有些主人家的姿态,范景未有言语,抱手立于一旁。
秦盈娘见着两人一同前来,又瞧康和的气场似乎与前两日见着的大有不同,觉有些怪异,见范景在场,也不敢使甚么媚态。
她恭敬回康和的话:“奴家承蒙郎君夫郎施舍一间屋宇落脚,心中感激不尽。这些日子很是安宁,昨日里出了门一回,想再打听一番亲戚的消息,若能早打听了去处,也便不必久麻烦郎君与夫郎了。”
康和闻言,淡淡笑了一声:“秦娘子如此挂念亲戚,巧是我这处便有一则好消息要告知与你听。”
秦盈娘不解看向康和。
“娘子的亲戚我这番寻着了。”
秦盈娘闻言心里咯噔了一下,心中想她那亲戚早离了县城,这夫夫俩是如何寻着的,她不由问:“在何处?”
康和见状,却悠悠吃了口茶,半晌,不紧不慢道:“倒也不远,娘子那亲戚如今就在城北石桥坊酸枣巷子第二十三号上,从武馆过去,乘车子一刻钟,步行也不过是一炷香的时间。”
秦盈娘听这住址心头轰然一响,面色发白:“郎君夫郎是不是弄错了……奴家不晓得这处。”
“你当真不晓得?那我便与你说得更明白仔细些,那屋宅住着的主人姓祁,唤做祁天,是个商户。”
康和徐徐道:“这两年里头他将你养在暗巷中,与你供吃供喝,又还请了仆妇将你照顾。此般还不是亲戚相熟,那可当真是怪了。”
秦盈娘心中突突直跳,不知康和是怎晓得这些的,她自是不肯承认,那点儿阴私教人说出来,面上到底还是有些藏不住的难堪。
康和见秦盈娘不说话,道:“怎的,秦娘子不认?我那妹夫是个镖师,颇有些雷霆手段,这黑的白的,两条道上都还有一二人脉,娘子且安心,绝计不会与你弄错了去。”
秦盈娘见此,不由得惶惶抬头看向康和,只见人面上虽有笑,笑意不达眼底,教人心头格外的不安宁。
“我……我不知道郎君在说些什麽。”
康和忽然砰得一声放下手里的茶杯,变了脸色:“若要教祁贾人见你这般忠心,不知是高兴还是叹这时间竟有如此痴傻的女子。
你既跟了他,却受他使出来勾引旁人,可见得待你也没甚么真心,他养着的那群莺莺燕燕,只怕你也只能排在最末尾了,亏是你到了这关节上还不肯供出他来。”
秦盈娘听得康和这话,眸子一动,恐惧一夕转做了怀疑:“你说他还有旁人?!”
康和哂笑:“他家宅中摆着一个正室夫郎,外头又还养着四五个……不知你说得旁人,这些可算不算。”
“不可能!祁郎如何会这般,他说了家中夫郎专横霸道,压得他喘不过气来,早与他没了感情,只待着办完了事,就与他和离迎我入门,怎会有旁人!你定是混言离间!”
秦盈娘一改素日里的柔弱模样,声音逐渐尖锐了起来。
“你当真是个可怜人,只怕是他与每个人都是这番话词,素时受他甜言哄骗信了也罢,亏得此番你教他利用,前来做着勾引旁人的事情还未想通。”
康和道:“天底下的男子,谁肯看着自己在意的人去行此般事,更何况还是自己授意去做的。无非是不在意罢了,毕竟少了你一个,手底下还有的是旁人。”
秦盈娘身子一软,跌坐到了椅子上。
她余光扫过站在康和身侧的范景,心中悲哀的想,是啊,她那日与康和多说了几句话范哥儿已是面孔如铁,倘若真心,又怎会看着自己的人与他人有染。
她或是脑子中早有些不对的苗头,只一直不愿意去想,而今受人直喇喇的剖开,已是想藏都不得藏了。
罢了,她淌起泪来,又好似自欺欺人的哄着自己一般道:“我已是无依无靠,若没有他接济,我只怕是早没今日,不知死在了哪处。”
一直不曾说话的范景此时道:“太平年间,哪里不曾有活路,凡是肯下些力,绣坊、胭脂铺、散儿行都能寻见差事做。”
秦盈娘揩了揩泪水,以此来掩饰心虚。
范景话说得不差,当初若她不肯,祁天也不敢真强迫了将她掳走去。
说来,确也是昔时她见祁天风流倜傥,又还出手大方。
她本便是小地方前来的,未曾见识多少世面,受几句巧言相哄,浑然便将脸面、名节一应都给抛开了。
康和见她面孔苍白,淡淡道:“念你一介女流,我也不与你计较这些日子的别有用心,你且收拾了东西回去,寻了祁天,同他带句话。”
“他那些腌臜我已都尽数晓得,此番我等了他来致歉。若是他执意是要与我范家做对,往后同在一县,也别怪我不客气了。”
说罢,康和便与范景离开了武馆。
这秦盈娘得了话,事已教揭穿,自是不好意思继续留在这处,当日便前去寻了祁天。
“我正是满头官司,哪有甚么功夫前去见她。你教她老实回去待着,近些日子都甭来寻我。”
祁天听得下头的人秦盈娘来寻他,只不耐烦的想将人给轰走,他时下自身难保,如何还有心思管她。
“她说有要紧事一定要与爷说,瞧是模样着急,怕真有急事。”
祁天闻言心头更恼火,正想张口连前来带话的人斥上几句,眼睛一转,又想起让秦盈娘在办的事。
默了默,他道:“罢了,你教她先回以前的住处,我这便过去。”
殊不知祁天前脚刚走,邹夫郎后脚就遣了人悄摸儿跟了他去。
“前两日才见过一场,这厢又着急忙慌的寻我来做何事?家中的生意一关节出了岔子,我且忙得头昏脑涨。”
秦盈娘本还想与祁天哭诉一番委屈,当头却就听得祁天的一通埋怨,本就凉下了不少的心,此番更是见冷,她有些木然道:“那头已是晓得了。”
祁天一时还没反应过来:“晓得甚?”
“晓得了我是受你安排才刻意去接近的,那康和早就看出了不对,为着查出背后是谁,这些日子才与夫郎做戏演与我瞧。”
祁天一下子跳了起来:“好端端的怎就教发觉了?!你是如何逃脱了出来的?是不是你将我给出卖了!”
秦盈娘见祁天一改往日的温存模样,遇事露出了刻薄的嘴脸,她冷笑道:“祁郎与我说此次事情办成,待着家业拿到手上,到时就与家中的夫郎合离再迎我入门,如此好事等着我,我作何要出卖祁郎?”
“莫不是祁郎说得这些都是假话,专是哄了我去给你做些腌臜事。你外头养着那样多我这般的女子、哥儿,果真是舍我一个,也没甚损失。”
“你混说甚!哪处听了这些损我的话。”
祁天教说中心下事,面露心虚,为掩饰,拔高了声调反还训斥起秦盈娘来:“家中那母老虎已是发觉了你我的事,我为着维护你,教他一通好骂,脸皮都撕破了。你这番却还疑我!”
秦盈娘哪还听他辩驳,只冷道:“究竟是如何你心中自清楚。
时下范家遣了我来与你带话,让你前去给个说法,若是你要不去,往后一同在滦县上经营,那就是对家!”
祁天心中咯噔一下,脑子忽然转了些过来,他便诧异自个儿的事如何会突然暴露,本还以为是手底下的人受了那母老虎的好,时下想来,怕是那范家……
他一时间不免也有些心慌起来,这范家何等本事,怎还就摸出了他的阴私事。
原还以为暗暗的弄事,且还是稳可成的,怎还就反教人捏住了。
祁天心里七上八下的,事情捅到了明面上来,要说半点不怕范家那也是假的,毕竟是今下风头正盛的人户。
他有些没着落,撇下了秦盈娘,匆匆的家了去。
这事情要他登门去致歉,未免也太丢丑舍颜面,好赖他们家也是县里有名有姓的商户。
可若不去,那梁子可就接下了。
祁天心中想,接下也便接下,至多不过是在些生意和外头的事情上两家针锋相对些,左右家里头的生意多数都是他那夫郎在管。
他只当不晓得这回事罢了,便是那头使起绊子来,也是他那夫郎接着,他又不肖出面。
如此想着,祁天稍稍松下口气。
只他还未全然踏实下来,邹夫郎便黑着一张铁一样的面孔寻了来。
“从前我只当你爱风流,却还不晓得你何其的蠢钝。”
邹夫郎已都是晓得了祁天的行径,昨日的气还未消下,又添新赌,大抵是真气至极了,他反倒是平静了下来。
“多说旁的也无意,你自收拾了个模样出来,亲自登了门去致歉。”
祁天见夫郎一改昨日的凶厉模样,端着一张冷面孔,言语理智至极,这样子倒教他更有些害怕。
事情既也已经捅去了他面前,祁天索性也是破罐子破摔了:“我不去,不过是个才有些脸面的人户,用得着那般惧怕麽,这回去了,他日要教旁人晓得,怕是也都瞧看不起我祁家了。”
“你不去,你当这回范家是怎查到你头上的?那姚家镖行的总镖头姚远,是范家的女婿!你当文户好欺,将人弄了给人发觉了就当没事一般,可这姚家是武户,容你这样撒野!”
祁天闻言,面上才露出了些惧意。
这几番亲戚缠联,范家竟还真就成得罪不起的了……
“你如何早不与我说明这些!”
邹夫郎怒极反笑:“我让你去与范家说和关系,你却更把人得罪,时下还有心在这处怪。”
“面下我不与你多言,速是收拾了出来去赔礼!我与你备好礼物!”
祁天已是不敢再反驳,纵心头不多情愿,也没法子了。
即便是他再不肯去,乐意得罪下范家,他那夫郎也定要押着他去。
“俺多嘴,说得不好听。郎君做出这等事来,临末了还得要夫郎擦屁股,实在是让您委屈。”
贴身照顾着邹夫郎的老娘子见他眼底下一片乌青,嘴皮因为上火冒出了不少燎泡,时下还不得歇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实是教她看得心疼。
邹夫郎闭眼,按了按鼓涨的太阳穴:“我也是乏累得很了,这些年,生意的事情再是棘手,却也从不似今日这般心境。
祁天这般秉性,由他在外头招摇,久过下去,迟早要出大事。”
话罢,他眸子变得十分阴冷:“我随他前去范家赔礼,你暗去把黑六寻来,告诉他我有事要交代他办。”
老娘子闻言微微凝了口气,这黑六是凶悍路子的人物,自家夫郎好些年不曾把他请出来,这厢怕是要办大事。
她只应了一声,没敢多言。
翌日,上午些时候,康和跟范景正在家中与大福一起收拾些书册。
趁着难得一日好天气,大福将这几年读书的手札拿出来晒一晒,到时他预备送一份给十五,再送一份给大伯。
一家子正在园子里倒腾,胜寒进来传话,说是祁家人前来拜见。
康和闻言直起腰身,道:“倒是来得快,我只当他多是傲骨,不肯前来呢。”
说罢,他拍了拍手,同范景道:“走吧,去会会旧人。”
康和与范景是在正厅见的祁天夫夫两人,一别数年,这还是两户人家断交后,头一回见。
人说富贵养人,也说辛勤之人不易老,邹夫郎与祁天为前者,康和范景大抵为后者。
“数年未见,邹夫郎风采依旧,倒是好似时光不曾流走过。”
邹夫郎再见康和范景夫夫俩,一时不由都有些恍惚。
两人还是那般一人擅言,一人不语,可一举一动间,默契不减,康和更多了沉稳 ,而范景那双淡淡的眸子里也多了些平和。
“康兄弟与范哥儿,容貌还是那般丰采,感情更甚当年。”
“小小的一个滦县,一别竟还真能好些年不得再见。”
康和轻笑道:“人与人可不就是这般,若不刻意去连接,说散也就散了。”
邹夫郎心头忽得百般不是滋味,倘若是当年他没有教富贵风头给迷花了眼,心大了,眼高了,许也与范家还和睦的来往着。
当年他也不过是个爱吃蜜的小掌柜,结识了这么一对合心讨日子的小夫夫。
两头互是照顾,他送人烛火灯油,他们亦与他山林乡间的好吃食。
想想过去的那些日子,虽不曾富裕,可却过得舒坦,他们也是那般的和睦。
许多事,悔之,也不过晚矣。
浅是几句寒暄,已教人心中百感交集。
虽忍不得还想再叙往事,但邹夫郎还是强迫自己收敛了心神,今朝且不是来叙旧的,若为叙旧,只怕更教康和范景听了心生反感。
“此次前来,我携拙夫一并同康兄弟,范哥儿赔礼致歉。”
“虽夫夫为一体,可这回的事,我属实不知情,若早知,绝计不会教他行出这等事来。”
邹夫郎惭愧道:“无论如何,我等有错在先,实在不厚道。”
祁天见是夫郎已把话说尽,本不想再多做言语,他人来了这处,已觉礼数周全了。
可遭了夫郎一记毒眼后,又见那上门婿有些皮笑肉不笑的模样,觉有些后背发凉,方才道:“这事是我不对。”
他心下却想:这上门婿倒还脸面周全,家中倒似他做主一般。
康和其实心头也有些数,他到底和邹夫郎曾有过交情,这人心思有不少,毕竟是个在外头经营生意的哥儿。
但若要说他会干出攀附人不成心生妒忌反使手段的事情,他觉可能不大。
不说他念曾经的旧情一场不会做,以利来看,也不会干这般得不偿失的事。
明眼人都瞧得出范家蒸蒸日上,他结交不成往后做陌生人,总也比做对家得强。
这事情多半还是他这个不成器的丈夫干得,时下看来,果不其然。
康和见这个颇有些皮相的男子,放在人群中,倒是扎眼,可这遇事上,却未免太不像个男人。
此番来赔礼,他犯下的错,却还要夫郎随着,同他张口高歉,实是可笑。
康和今朝有心是要教他掉些面皮子。
他道:“祁贾人这姿态,倒教我差点误以为是个文秀内敛的小哥儿,错了事,都得要旁人来说,来赔礼。”
“你今朝同我告歉,不知为何事而告歉,还是把起因经过结果说明白才好,没得做个糊涂人。”
祁天闻言,面上一愠,想是驳斥,却教夫郎扯了衣摆。
他胸口起伏了下,看着康和幽幽的目光,以及他旁侧眸子见冷的小哥儿,只得咬牙道:“我不当是因贵府退了贺礼……心生怨恨,使了人前去与康兄弟下套……此番行径下作,说来实在愧悔得很……”
康和嘴角微动,见是祁天多羞于启齿,却偏又还压着他说了如何损人的细则。
末了,又教他书面了一封歉信才算作罢。
“你倒不与邹夫郎为难。”
夫夫两人走后,康和拾着祁天落下的信瞧,范景在一侧看着。
想那两口子走时,邹夫郎私央康和他日县上高抬贵手,康和诚言虽再不能似过往一般,却也绝计不会因为今时的事计较。
康和放下手里的纸页:
“我本便不气他,说到底咱们家有今日,也是多亏了他当初买下药烛方子,一时教咱得了百贯数目和一间铺子,后头才有钱去经营踏实可靠的买卖,走至了今时。”
“我们两家,也说得上互是成就了一番,何苦于旧交成仇敌。”
范景看了康和一眼,倒也认他的说法。
再且说那祁天,这人过来赔礼,深觉遭了康和一通戏耍,面皮丢了个干净,回去路上,同夫郎埋怨了好一通。
邹夫郎竟是耐着性子,开解宽慰了他一番。
祁天心中倒真生出了些感动来:“幸是还有你在身旁,如今我才晓得,外头那些庸脂俗粉,没一个能与你比的。往后我定事事都听你的,再不去同那些人消遣了。”
邹夫郎微微笑着,只笑得有些冰冷,这样的话,他听了太多回,早是当风里的狗屁。
冬来年关近,日子过得飞快。
这日城里渐渐张灯结彩起来,康和与范景去了一回武馆,姚远同两人说得了个消息。
祁天残了。
闻说是年底下出去耍乐,酒后教贼人盯中想抢他钱财,雪天路滑,出了意外。
几个大夫轮番进出祁家,性命虽是保住了,可后半生却都只能坐在轮椅上过了。
康和与范景闻言,颇有些吃惊。
“这事不会是……”
姚远连是摇头:“哥哥哥夫既说了他上门赔了礼。此事作罢,我如何还会横生枝节出来。”
康和跟范景方才松下了气,只不关他们家的事,那也便是他自为人不正,倒了大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