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之,谢明翎和夏洛之间的关系,一定是最为错综复杂的,就像是无论如何都没有办法解开的毛线团一样。
如果夏洛能够怜惜周宁煜,能够自觉对莫时远有些太过于残酷,那么和谢明翎之间,他自认没有什么好说的、也没有什么能说的。
——可是谢明翎哭了。
那个谢明翎,那个太阳之子,绝对想不到会露出这种软弱情绪的谢明翎——哭了?!
不得不说,夏洛因此而受到了很大的惊吓,甚至于他一时之间都没有反应过来自己当下应该要做的是甩开谢明翎抓着自己的手。
他当初到底是在第一个世界当中,投入了最真挚的感情。并非完全为了完成任务,而是沉浸式的参与到了其中。
而错过了最佳机会的后果就是,当夏洛察觉到一道颇为微妙的目光投过来、落在他的身上,而他循着望回去却发现那居然是自己的兄长德里索多斯的时候,夏洛的表情真的非常精彩。
他似乎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如今正处于一种怎样的状态当中,当场就试图摆脱开握住他的三个青年的手。
但这个时候再亡羊补牢的做这种事情,是不是就有点太晚了呢。
至少在德里索多斯那种了然目光的注视下,夏洛觉得自己整个人都颇为的不自在,就连手都不知道应该往哪里放。
反倒是德里索多斯先哼笑了一声。
“我就说你怎么迟迟不出来。”德里索多斯道,“结果过来一看,原来是被缠住了。”
夏洛哪怕现在恢复了作为邪神的记忆,但是在面对来自亲哥的嘲笑的时候,仍旧还是脸皮不够厚,没有办法心如止水的对待,被他说得整张脸都泛起了可怕的热度。
如果非要说的话,夏洛觉得他的脸上现在就算是煎熟两个鸡蛋都不成问题。
对于德里索多斯,三个人倒是并不陌生——毕竟之前就是德里索多斯代替夏洛去参加了信徒战的最终场的,他们那时候就已经知道了德里索多斯的存在以及同夏洛之间的关系。
“哥……!”夏洛张口叫了一声,显然是希望德里索多斯不要继续说下去了。
他飞快地转移了话题:“哥哥,你来是有什么事情吗?”
德里索多斯以一种奇妙的目光注视着他。
“你不会以为神战到此就结束了吧?”
夏洛回以了一种颇为无辜的目光。
“呃……”他问,“难道不是吗?”
难道还有什么隐藏机制他不知晓?但是哥哥之前也没有同他提起过啊?
德里索多斯的触手抽了过来,不轻不重的给了夏洛的脑袋上一下。
其实在那触手接触过来的时候,另外三人就已经意识到了。他们原本是想要出手帮助夏洛抵挡住的,然而能够意识到其接近与存在,与能够同期相抗衡却是两回事。
他们只能够眼睁睁地看着那触手伸了过来,完全无视了他们的存在,拍在了夏洛的身上。
“我怎么会有你这么笨的弟弟?”德里索多斯的语气听起来颇有一种恨铁不成钢的意味在其中。
“夏洛卡斯特,你是傻的吗?我还是第一次见到辛苦忙慌了一场过后,居然放着奖励迟迟不去领的。”
夏洛:“哎……”
这个是完全不知道,然后又被三个存在感太高的弟弟吸引走了注意力,以至于完全忘了这茬,也没有来得及感受自己身上的变化吗?
德里索多斯朝着他这边斜睨了一眼:“还不快去?”
这可是正事,因此当夏洛要甩开他们的时候倒是没有谁死抓着不肯松手。
而当少年的身影渐去渐远之后,德里索多斯才像是终于将自己弟弟的几个信徒真切的看入了眼中。
“虽然之前已经问过你们一遍了,但是现在还是再确认一下吧。”他说,“为了夏洛,你们什么都可以做,是吗?”
这样的问法并不算非常陌生,之前似乎也曾经在什么时候听到过类似的询问。
“你是……当初和我们做交易的那个存在?”
“不。”然而面对这样的询问,德里索多斯却否认了,“那并不是我,而完全是跟着夏洛的分魂自作主张的行为。”
“不过你们倒是比我预想的要有用很多。”德里索多斯并没多少和这些人类交涉的耐心,“我要你们去帮他做一件事情。”
“……如果是为了他的话。”
无论是什么,他们都将会义无反顾地去完成。
第107章
邪神(十四)
所谓的“奖励”,实际上是在神战结束之后,由神战进行的那一片空间所自主孕育生成的一份规则。
这份规则并不同参加神战的邪神们本身在其中所能够获得的规则叠通,是可以额外再多获得的部分,因此才能够被称之为奖励。
而且,因为是神战空间汲取了在其中战斗的神明们的力量,执念……乃至于是规则的碎片,最后孕育形成的这样一份规则。无论是在位格上还是在能力上,都远比许多规则要超出许多。
最妙的是,这一份神战空间自主生成的规则不限制属性,也就是说无论是谁来都可以完美的融合使用的。
光是这一点,就已经是极大的福利了。
要知道,一般情况下来说,能够在神战过程当中得到一份完整的、足以孕育神格的规则就已经算非常顺利的情况了,多的是神战结束之后互相之间需要交换规则的神明存在。
而优胜者得到的这一份奖励就是一定可以被融合使用,根本没有任何的门槛与限制,并且因为诞生的特殊性而能够与其他任何的规则相互融合。
正是因为具有如此的优势与便利,所以才能够称得上奖励。
夏洛被德里索多斯提醒了前去接收这一份奖励——当然,夏洛本人对此是有话要辩解的。
他并不是真的忘了,也不是能够心大到对此都可以毫不在意。完全是因为那三人的存在太过于吸引注意力,导致其他的事情在夏洛这里都被冲击的不得不退一射之地。
不过夏洛是要感谢德里索多斯的及时到来的,让他得以摆脱了被包围的窘境,从中暂时的脱身。
这次被他们堵住,是个意外,夏洛承认自己没有料到,技不如人。
但同样的事情必不会再有下次!这一次之后,要是再能给他们找到机会像是这样堵住,算他输。
夏洛觉得他和他们之间最好的关系处理方式就是双方从此之后再不相见。这样对大家都好。
只不过会这样认为的似乎只有夏洛自己,显然,另外三个人对于这一点拥有一些不同的见解。
不过夏洛觉得,那就不是他需要考虑的事情了。
他在某一位执掌着同审判与秩序相关规则的邪神的引领下,进入了如今已经被清空的神战空间当中。
“你还是第一个不立刻过来融合规则的神战优胜者。”对方看他的目光中颇带着几分的古怪,“要是德里索多斯没有去喊你的话,你会等到神战空间都快要闭合了才想起来这件事情吗?”
夏洛:“……我承认我是耽搁了一会儿,但是也没有到那样的程度吧!”
他不是只是被抓着说了几句话的时间吗!
对方于是“呵”了一声:“你以为这一片空间又能够持续存在多久呢?不然的话,德里索多斯也不会急匆匆的去喊你。”
夏洛于是闭上嘴不说话了,只是快快的、快快的进去了。
和先前神战进行的时候相比,如今这一片区域已经大变样。就像是夏洛所被告知的那样,这片空间现在已经缩的非常小,只有几尺见方,差不多刚好能够容纳一个人在其中,很多的就没有了。
并且当夏洛进来的时候还发现,空间的边缘正在一点一点的朝着中间缩起。显然,之前那位邪神的话并不是在危言耸听,这里确实距离完全消失也没有多远了。
不过当夏洛进来之后,空间的存在就重新稳定了下来。在他从这里离开之前,大抵都不会再产生什么变化。
而在这窄小的空间内,有金色的流光一样的飘带充斥在其中。
它们看起来没有什么必然的移动规律,一副安逸又闲适的模样,在这一片空间里面轻盈的飘动着。
但它们的存在本身就已经是这一片空间当中最大的异数了,因此夏洛自然也毫不犹豫的伸出手来,一把抓住了数条的光带。
那些光带被捏在他的手中,如同拥有生命一样的挣扎扭动着。但是夏洛当然不会因此就惯着它们。
他的手上一用力,将那些光带紧紧的攥住。
因为这个动作,夏洛觉得从自己和光带直接接触的掌心传来了某种奇异的、如同被电流击中一样的感觉。
但夏洛不可能因此就放手。
这似乎就是那些光带全部的挣扎了。在发现夏洛根本不吃这一套之后,它们就慢慢的平缓并安静了下去,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源动力。
夏洛的手上团吧团吧,于是那些金色的光带就这样异常丝滑的被他一点一点的攥到了手心当中,最后被攥成了一个在他的手中已经颇为凝实的乒乓大小的球。
而若是在这里还有第二个神明级别的存在的话,那么就会发现,这个“球”当中实际上拥有着的令人根本移不开视线的、无比浓郁的规则。
夏洛反手将这一枚“规则之球”朝着自己的胸口压了下去。
这球分明是具有实体的,但是当夏洛这样做的时候,它却如同一道光辉、一道影子那样的丝滑融入到了夏洛的身体当中。
如果非要找个什么比喻的话,那就是如同巧克力融化在了加热的牛奶里面,根本不需要任何多余的手段就已经融洽的成为了一体,仿佛它们天生注定就要这样合二为一。
而伴随着那个规则的具现化球体一点一点的融入到自己的身体当中的,对于夏洛来说也有一些别的感受。
胸膛之下的心脏开始一下更比一下剧烈的跳动起来,在这片安静狭小的空间当中更是响亮的惊人,都不用特意捕捉也可以听到那声音在耳畔的动静。
砰砰,砰砰,有如擂鼓。
而伴随着心脏的每一次跳动,夏洛都能够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一点的入侵自己的心脏,将其逐渐的蚕食和取代。
诚然,作为邪神的他实际上就算没有心脏也依旧能够存活;但那并不代表着心脏就不重要了。
作为维持生命体存在的重要器官,心脏是力量的发展之源,同样也是“夏洛卡斯特”的核心。
心脏在被替换,实际上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也就相当于他的核心在承受一定程度的更改……或者,也可以将那称之为在朝着更高层级的进化。
他再也没有办法维持住自己人类的外形,只见在一片白光之后,先前还站在这里的灰金色短发的少年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条非常勉强的被在这一片空间当中塞下、简直可以说是填充的满满当当,连分毫的缝隙都不留的银白色无限之蛇。
但是无限之蛇的情况显然并不算好,因为肉眼可见的,它原本应该明亮的双眼现在却蒙上了一层阴翳,而且在它的身上,能看见鳞片似乎隐隐有脱落的迹象,在鳞片与鳞片之间,似乎有不是很明显的血迹在隐约的浮现。
那些血迹起初看着还是殷红的,但是色泽似乎在逐渐的变得浅淡,染上异样的色彩……直到最后,已经是近乎澄金的美丽色泽。
但夏洛眼下却根本无暇去顾及这些。
他近乎是狂躁的试图扭动自己的身躯,但因为空间实在是太过于狭小了的缘故而难以做到这一点。
最后,无限之蛇只能够悻悻的停了下来,强制的忍耐身体上传来的变化。
夏洛的意识开始逐渐变得模糊,鳞片下的血肉传来异样的烧灼感。
只是,这样的感觉并不算完全的陌生。
于是夏洛意识到了一点。
他似乎……
将要迎来一场根本不在规律和计划之内的、别样的蜕皮。
第108章
邪神(十五)
对于蛇来说,蜕皮是它们的生命进程当中非常重要的一个部分。
如果想要得到更多的成长,要成为相比往日更为强大的模样,那么蜕皮就是必不可少的一个部分。
通过蜕皮,蛇类的身躯得以获取进一步成长发展的空间,同时也是对旧往所受到的伤害的恢复与革新。
在蛇一生当中,蜕皮都是始终伴随着它们的一种必不可少的成长仪式。
尽管夏洛身为自宇宙的物理现象当中所被孕育出来的邪神,但是他的神话本相是无限之蛇的模样,因此也就连带着导致了在他的身上存在一部分蛇类的特性。
夏洛当然不需要像是普通的蛇那样经常性的经历蜕皮,但是在他成长的节点当中,“蜕皮”依旧是一个绕不开的事情。
就比如现在。
融合规则,稳固神格,真正的在宇宙与星海之间奠定自身存在的位格。同时也标志着他彻底的结束了幼生期与成长期,真正迈入了成年。
以这个角度来看,似乎无论是从哪一点出发,他都很值得来一场蜕皮的。
但不应该如此的匆忙和毫无准备,也不应该是在现在,这个时间与这个地点。
但是蜕皮这件事情并不由夏洛主导和决定,而且一旦开始便没有中途停止退出的选项。
甚至……如果不能够成功的完成蜕皮,并且也没有被及时的解救出来的话,那么因此而导致死亡,这种可能性也不是没有的。
以往在夏洛蜕皮的时候,无论德里索多斯原先在做多么重要的事情,他都一定会将那些暂时放下,寸步不离的守候在夏洛的身边,直到他完成这一次的蜕皮为止。
所以夏洛每次也都会很安心,因为他知道自己可以绝对信赖德里索多斯,而兄长也将会一直在他的身边提供庇佑与保护。
可这次不一样。
无论是夏洛也好,还是德里索多斯也好,谁都没有料到会如此突然的迎来这一场蜕皮。
而且这一片空间实在是太过狭小了,夏洛连动一动都难,更何况是找到一个什么发力点和多余的空间,能够让他从旧皮当中脱离挣扎出来呢?
夏洛努力地蛄蛹着自己的身躯,而如此不温柔的对待所迎来的就是那些从鳞片的缝隙当中渗出的血迹越发的多了,间或还有脆弱的新生鳞片因为不堪这样粗暴的对待而被直接刮蹭下来。
这样也不知道过去了多久,以至于夏洛的意识都变得有些模糊了。
好疲倦。好累。好难受。
……好想睡觉和休息。
而或许是因为精神已经到达了一个极点因此比起平日来要显得格外脆弱,夏洛意识到有一些另外的东西……一些并不属于他的记忆,正在通过某个链接向着他这边流来。
那并不是多么强力粗壮的链接,至少对于夏洛单方面来说是这样的。在这链接当中,他占据了绝对的主导权。
也是因此,所以夏洛以前都没有意识到这几条链接的存在——毕竟它们实在是有些太不起眼。
但现在这几条链接彰显出了前所未有的存在感。
夏洛模模糊糊的意识到了它们究竟是什么。
那是……他的信徒?
等一下,他的信徒的话不就是——!
一只手搭了上来,抓住了夏洛的手,然后以一种带了些羞怯但又不由分说的力道,将自己的手指一根一根的插入到夏洛的指缝当中,与他紧紧相扣。
大抵是因为眼睛还处于蒙着阴翳的缘故,所以夏洛的眼前是一片模糊朦胧的白,根本看不清什么。
不过他很快就知道了是谁在触碰自己。
“哥哥。”谢明翎的声音在对他说,“太好了……赶上了。”
“我抓住你了。”
那句话当中饱含着极为复杂和沉重的情感,只不过不等夏洛去多加分辨,谢明翎就已经带着他朝着某个方向前进。
夏洛几乎是下意识地便被他半是引导的朝着那边带去。
从异种的世界之后,这是他们第一次像是这样的……平和的与对方接触和相处。
在一段时间的沉默之后,夏洛终于开口,问出了一个在当初的那个境地当中绝对没有可能问出口的问题。
“为什么。”如果说周宁煜和莫时远的行为尚且还算是有迹可循、夏洛也得在其中负至少一半的责任,那么谢明翎当初的选择和动机就是夏洛绝对没有办法理解和猜透的事情,“那个时候,为什么会选择那样做?”
他当初是虫母的发情期,但是难道谢明翎也是吗?!别开玩笑了,人类没有那种机制!
“……我想要 把哥哥留下来。”谢明翎低声说,“我一直都没有和哥哥说过,我其实是有两世的记忆。”
他给夏洛讲述了那个阴差阳错的悲剧的“第一世”。
“所以当我发现自己居然有重来一次的机会的时候,我就在想,这一次无论如何,我都不会再对哥哥刀剑相向。”
然而在种种外因的刺激、以及个人情感压抑到极致的双重影响下,他最终采取了一种非常错误的方式来处理自己和夏洛之间的关系。
最糟糕的是,当他踏出了第一步开始,就再也没有可能回头了。哪怕明知道这是一条错误的路,也只能硬着头皮走下去。
这并不能够算是一个很长的故事,再加上谢明翎原本也是偏向寡言的人设——他向来都是不擅长讲述的。
因此三言两语,居然便也就说的差不多了。
夏洛察觉到,当这个故事说完的时候,谢明翎握着他的手,也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已经松开了。
“谢明翎?”
因为看不见的缘故,所以夏洛只能发出一声带了疑惑的询问,并不知道谢明翎是要做什么。
有力道从身后将他一推——不算很重,甚至完全可以称得上是“轻柔”,但不妨碍夏洛仍旧是被推搡着往前,还跟着稍微踉跄了一下。
“往前走,哥哥,别回头。”谢明翎的声音当中带着笑意,一时听起来又像是某种祝福,“就这样走下去,就可以了。”
紧接着,他微微提高了音量。
“喂。”谢明翎说,“后面的路就交给你了。”
“我肯定会照顾好哥哥的呀,这根本用不着你来说。”
周宁煜满是埋怨和不满的声音响起,近的像是就在耳边——但夏洛完全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过来的,就像是他之前也没有察觉到谢明翎的接近一样。
夏洛觉得有人从后背扑上来将他抱住,青年的声音比起他年少时要沉了一些,没有那么清亮了,但听起来还是充满了那种天真的孩子气。
“哥哥哥哥!”周宁煜欢快的喊着他,只是到了后半句话的时候,声音却又不觉低了下去,带了些犹疑的意味在其中。
“哥哥,你还在……生我的气吗?”
第109章
邪神(十六)
夏洛因为周宁煜的这个问题而稍稍地愣神,不过他很快就反应过来为什么对方会这样问。
尽管夏洛从每一个世界当中脱离的手段都很糟糕,但是回想起来,周宁煜的那个世界,也绝对是格外糟糕的那一个。
就算是那时候的夏洛对于周宁煜先前的种种行为抱有着再如何深厚沉重的怨气,也都在周宁煜毫不抵抗的死在他手上的那一刻消散了。
甚至可以说,那实在是给夏洛带去了太大的震撼,让他原本因为在异种世界当中为谢明翎所伤害的心都产生了游移,开始重新看待自己与模拟器世界当中的弟弟的关系——并因此而决定了在诡异世界里面对待莫时远的态度。
但是,夏洛的心态有所改变,这一点却是在那个时候“死去”的周宁煜所并不知晓的。
因此残留在他记忆当中的和夏洛最后的相处,就是哥哥已经恨极和厌倦了他的存在,乃至于是到了要将他杀死的程度。
别看在再度相见的时候,周宁煜似乎是三个人当中表现的最没心没肺,能够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那样,依旧如同过往的态度一般地朝着夏洛贴上去;但实际上,他的内心是只有自己才知晓的惶恐。
哥哥。哥哥。
你还在怪我吗?你还恨我吗?他们是不是比我更得到你的喜爱?
这样的念头一直都在周宁煜的心头萦绕,但是他迟迟不敢说出口;而直到现在,周宁煜觉得要是再不说的话,他或许永远都没有机会去同夏洛寻求这个问题的答案了,因此才终于鼓足了勇气。
夏洛的视觉并没有因为跟着谢明翎前行了一段时间、亦或者是引导者产生了变更而有所变化。想来在结束这一次漫长的与规则融合、完成“蜕皮”之前,他的视觉大概都没有可能恢复。
这对于夏洛来说当然不是什么好消息,但是对于在场的另一个人来说,却又是一件绝好的事情了。
因为暂时的缺失了视觉,所以夏洛不会知道,那抱着他手臂、充当暂时的眼睛与拐杖的青年,伴随着他们在这一条路上的行进,对方的身躯也在一点一点的化作光粒子一类的东西,在以一种稳定的速率消散。
可以想见,如果一直都维持现在的这个情况的话,大概要不了太久的时间,他整个人的存在都会就此消散掉,连一丁点的痕迹都不会留下。
但周宁煜本人对此却像是根本毫无察觉——亦或者说是毫不在意,只是更紧的抱住了夏洛的手臂,完全不顾两个人之间如今已经存在的不小的身高以及体型差异,还在试图像是无尾树袋熊一样的把自己挂到夏洛的身上去。
在整个前进的过程当中,周宁煜的嘴可以说是根本就没有停过。他像是在面对夏洛的时候有说不完的话,能够发散出很远。
说实话,他偶尔会有一种古怪的感觉。
因为周宁煜表现的简直就像是要把一辈子的话全部都在现在和他说完,否则以后就再也不会有这样的机会了一样。
这或许只是夏洛的错觉,但是不知道为什么,越是伴随着周宁煜在他的耳边说个不停,夏洛的这种预感就越是强烈。
于是在某一刻,原本一直都是被周宁煜主动握住的那只手,反向的传来了回握的力道。
“哥……哥哥?!”
周宁煜根本没有想过还会有这样的事情发生,当下激动的连声音都开始发抖,同时还有一种轻乎乎的、仿佛整个人都飘在云端上的感觉。
他没有感觉错吧?哥哥回应他了?!
只不过下一秒,夏洛的声音就响了起来,有些像是一盆兜头的冷水直接给浇了下来,让周宁煜整个人都跟着一个激灵。
“你——你们,是不是有什么瞒着我?”夏洛问,“不光是你,还有刚刚的谢明翎。”
夏洛又不是傻子,这种如此明显的古怪要是都察觉不出来的话那才是太不对劲了。
“呃,唔。”周宁煜因为当初在怪谈世界里面从小到大都基本上是与人类社会隔绝着养大的缘故,所以他的社会化一直都做的不太好。
所以面对这种情况,他完全慌了,根本不知道应该怎么处理好,只能够顾左右而言他。
“没有啊,哥哥,你怎么会这么想?”周宁煜说话的时候有些磕磕绊绊,“我有什么能瞒着你的呢?”
他这样说的时候眼神格外的飘忽,但因为夏洛现在缺少了视觉,因此就算周宁煜拥有着堪称糟糕的对自身表情的控制力,居然也是阴差阳错的避开了最有可能暴露的一点。
“是吗。”夏洛显然对于周宁煜的说辞没有信半点。
后者如坐针毡,因为他真的不擅长这方面……好在很快,能够拯救他的那个契机就出现了。
周宁煜从没有想过,自己有朝一日居然能够在看见莫时远的时候,生出这种仿佛劫后余生一般的喜悦情绪来。
不过这种情绪也只有一瞬,与那相比,更多的应该还是某种伤感和怅然。
他悄悄的深吸了一口气,将那些涌上来的难过以及差点自喉腔当中溢出的哽咽都压了下去。
“哥哥。”周宁煜说,“我爱你。”
夏洛:“……怎么突然说这个?”
而且一直都半抱着他的手臂、同时紧紧抓着他的那只手也松开了。
那种不妙的预感因为这个举动而更加的强烈。
“周宁煜?”
然而接上了他的话并给出回答的那个声音,却居然是莫时远。
“哥,你非要在我的面前提到别人的名字吗。”
在这样说的同时,一只相对来说温度要冰凉的许多的手也已经无声无息的搭在了夏洛的肩膀上。
“你们到底是要干什么?”夏洛问,“这样一个接一个的来。”
要是他这都还察觉不到其中的不对之处的话,那么夏洛觉得都可以现在就给自己来一个开颅手术,然后直接把脑子给摘了丢掉。
——不然放在那里也是当摆设,留着干什么呢。
面对夏洛的质询,莫时远却显然并没有回答的意思。
“哥哥。”他只是一边引导着夏洛前进,一边自顾自的道,“对你来说,我算什么呢?”
夏洛一时间有些没有明白他的意思:“什么?”
“他们好像都比我更早的和你相遇,也比我得到了更多的和你相处的时间……以及来自你的感情。”
面对这样隐隐带了些控诉意味的话语,夏洛发现他根本没有任何可以反驳的空间——因为莫时远所说的完全就是现实。
“……我很抱歉。”最后,夏洛说。
在进入诡异世界的时候,夏洛的精神状态正处于一个非常糟糕、不妙到了极点的程度。
接连两个世界的失败对于夏洛来说,已经是对他两种选择的路径与做法的否定。再加上那个时候他的心神还处于周宁煜自杀一般撞在他的手中的震撼里,几乎是下意识的,本能的逃避再与“弟弟”有任何的相处。
用一个略显冷酷的说法,就是夏洛在进入诡异世界的时候,完全将莫时远的存在当做工具人一样对待的。
他甚至完全不去考虑对方的心情与想法,只是汲取了自己在前两个世界当中失败的经验,然后一心一意的希望在这个世界里面促成自己死亡的结局。
为了达成这个目的,在对待陌生人的时候,他难免不择手段了一些。
现在回头想一想的话,这对于莫时远显然是非常不公平的,完全可以称得上是无妄之灾。但那个时候的夏洛根本来不及顾及这么多。
结束这漫长的游戏已经成为了夏洛心头的执念,在此之上,其余一切都必须为了这个目的而让步。
如果非要评价的话,谢明翎是夏洛觉得自己最对得起的那一个。而莫时远就是他最对不起的那一个。
所以对于莫时远的话,夏洛全盘接受——这并没有什么好反驳的,那些确实是他做的事情。
只不过面对来自夏洛的道歉,莫时远却是发出了一声模糊不清的笑。
“哥,我说这些并不是为了得到你的道歉的。”
他这样的态度倒是给夏洛整不会了。
“……那你希望从我这里得到什么?”夏洛迷惑了。
莫时远没有立刻回答这个问题。他只是牵着夏洛的手,带着他往前走,口中哼着不知名的小调。
因为理亏,所以夏洛默认了他的行为。尽管心头有着很多的疑问,但是仍旧乖乖的跟着莫时远的指引行进。
只不过莫时远在哼唱的这个小调,不知道为什么夏洛总觉得听起来有些耳熟。
但是考虑到他和莫时远之间的关系,夏洛最终也没有开口说话。
然而他不说,不代表莫时远不说。
当莫时远的这一首小调明显已经哼到了尾声的时候,夏洛察觉到他们原本一直在行进的步伐停了下来。
“哥,你没有什么想问我的吗?”莫时远笑了一声。
“没有?”夏洛有些犹疑的回答。
“这样啊……不过,我倒是有想要和哥你说的事情。”莫时远道,“道歉是需要拿出诚意的,哥你不反对这一点吧?”
夏洛点了点头。他认为莫时远的要求合情合理。
“那么……”
青年的声音是他从未听到过的、前所未有的柔和——毕竟现在想来,他们在诡异世界当中的相处,似乎从一开始就是站在对立面上,而且夏洛一直都在单方面的要将莫时远往外推,以至于他们之间弥漫的情绪一直都是敌对和剑拔弩张的。
所以,像是这样平和的交流,对于夏洛和莫时远之间来说,确实还是第一次。
“抱一下我吧,哥哥。”青年依旧是在笑着的,只是他的声音当中有些微隐藏的非常深的祈求。
夏洛抿紧了唇角,张开手臂,摸索着抱住了面前的青年。
他感觉到莫时远低下头来,将下巴搭在他的肩膀上,发出了一声轻轻的喟叹。
“就算你真的很过分,但是我也还是好喜欢你啊,哥哥。”
他用力地咬了一下他的耳朵。
怀中一下空落了下来,方才分明还抱了满怀的那种满满当当的感觉全都消失不见。
“莫时远?”夏洛心头那种在先前就已经有的不妙预感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
“继续往前走吧,哥。”
青年的声音依旧还在耳边回荡,但是夏洛伸出手去摸索,却根本触碰不到任何实体的存在。
“祝你前路坦荡,祝你此后万事顺遂。”
“而我——我们。”
“心甘情愿的成为你的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