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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你别说话!”闻淑没理沈明欢她们,但她没办法装作听不到叶覃的话,她始终想让叶覃跟她站在一起:“叶覃,你不想姑姑活过来吗?你跟我一起求求她好不好?”

求凤璃。

叶覃是绝对不可能这样做的,但面对满脸希冀的闻淑,叶覃也怕她随便一句话就会刺激的闻淑失控。

看到叶覃没有坚决地拒绝闻淑,凤璃心中多了些期待,她很乐意听到叶覃求她,最好是能说服倪月楹一起求她。

她享受着把一切踩在脚下的感觉,尤其是她们还跟倪月楹有着千丝万缕关系的情况下。

凤璃毫不犹豫地选择继续诱骗闻淑:“闻淑,你一定很想再见见叶荷的对不对?我能让你见到一个不是顶着别人头颅,木头身体的叶荷,你……”

凤璃的话没有说完,闻淑的身体白光一闪而过,再次被叶荷的残念取代。

叶荷僵硬地动了动脑袋,活像一个木偶。

她动作僵化,声音却有了变化:“您的年纪欺骗一个孩子是不是太过分了。”

叶荷残缺的记忆好像又多了点,没有太明显的感情变化,可她在维护闻淑。

“孩子。”凤璃在闻淑身上动的手脚,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叶荷的情况,她毫无障碍地跟叶荷对话:“我可没见过三百多岁的孩子。”

涉及数字和年龄跨度,叶荷意识又不太清晰了。

她呆呆地看着凤璃,丧失了反应能力。

“姑姑。”叶覃担心地看着闻淑的身体,小声唤了声。

白光再次闪动,闻淑重新占据了主导。

她比叶荷目光更为呆滞,显然也听到了叶荷说的话,任何人说这是谎言,她都可以充耳不闻,但叶荷不行。

叶覃拍了拍发呆的闻淑:“闻淑,复活是谎言。”

“为什么会是谎言呢?”闻淑紧抓住叶覃的手腕,她捏红了叶覃的手腕:“为什么不可以活过来?我真的很想姑姑,你不想吗?你为什么可以这么平静?你也不爱姑姑吗?”

闻淑忽然觉得背脊发寒,她松开了叶覃,将自己缩成了一团,极为小声地低语:“可是……可是姑姑很爱你,姑姑好可怜。”

又怎么会不想呢。

只是她还背负着许多,不能被困进美梦里。

叶覃捏住闻淑的手腕,看着因为思念而精神恍惚,半梦半醒的好友,用力掐了一下闻淑的手腕:“闻淑,你听到姑姑说什么了对不对?她说了这是谎言,她不想你被骗,不想你因为她迷失方向,你能懂得对不对?”

“我不懂,我也不想懂。”

闻淑抽出手,拒绝跟叶覃交流。

叶覃是妖骨医师,不是心灵医师,她没办法帮闻淑摆脱梦魇,将自我逃避的人扯出梦境。

闻淑根本就很清楚凤璃在骗她。

她只是太想叶荷了,所以不在意幻觉,不在意欺骗,明知道是假的,也还是想抓住机会。

叶覃不想一次次泼老友凉水,可目前来说没了闻淑帮忙,她们还真拖不住凤璃。

沈明欢和司若翎现在是还能围困着凤璃和佛像,但依附闻淑力量攀登到这个高度的她们,没了闻淑牵引连攻击凤璃都做不到。

“闻淑。”

闻淑捂住耳朵,彻底拒绝了交流:“我不想听。”

“她爱你,才会想救你。”细弱的声音插了进来,唤醒了逃避的闻淑。

闻淑松开了捂住耳朵的手,耳尖慢慢颤动,期待着这句话的后续。

叶覃错愕地朝着说话的人看去,只看到一本正经的沈明矜。

沈明矜思考得很认真,说出的话很坚定:“因为很在意,所以不想你被欺骗,被利用。”

闻淑要是一条蛇,叶荷就是她的七寸。

同样是编织的梦,沈明矜编出来的梦,显然比凤璃编出来的梦更美。

闻淑重新扬起了斗志,牵起了金绳。

她将叶覃和沈明矜丢到了绿鹤背上,独自牵引着沈明欢和司若翎朝佛像撞了过去。

叶覃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她看着面对她一直沉默寡言的沈明矜,嘴唇慢慢动了动:“你能去心理科。”

沈明矜情况还算不错,虽然一直处于弱势,但凤璃好像嫉妒倪月楹的光环到了魔怔的地步。

她攻击沈明矜和叶覃都不够狠,一直以羞辱和嘲讽为先,除了脸和脖子还很疼,其余部位都只有擦伤,就是有点遗憾没帮上更多的忙。

沈明矜反应了一会儿才明白过来叶覃的意思,她待在绿鹤背上,望着跟佛像缠斗的闻淑几人:“覃局长,我没有在安抚闻副局长,我是真的这么想。”

“爱不是只有爱情,感情也会发生变化。”沈明矜侧过视线,认真地跟叶覃说:“如果叶荷医师意识足够清醒的话,看到有一个人默默爱着她这么多年,愿意为她付出所有,甚至变成现在这样应该会很感动吧。”

“感动不会变成爱,但姑姑……”叶覃想起都能被夜芙假情假意蒙骗的叶荷:“她确实会。”

“要是闻淑少点福给妖族,早两年长大就好了,姑姑一直在操心妖族和我,死的时候其实也没跟夜芙谈很久,她要是早点变成大人模样还真有机会。”

叶覃说完自己都愣住了,她都能说出来这种话,也不怪闻淑深陷懊悔,将自己埋葬在过去了。

她收回了目光,看向正在帮叶夕转换力量的倪月楹:“还要很久吗?”

倪月楹抿紧唇瓣,冲着叶覃摇了摇头。

她纤弱的身体忽然晃了晃,毫无征兆地摔了下来,叶覃呆愣愣地伸出手,接住了倪月楹摔下来的身体,感受着倪月楹微弱的呼吸渐冷,心慌到了顶点:“你……你怎么了?”

“阿……阿覃。”倪月楹脑袋靠在叶覃肩膀上,唇色淡到微不可见:“我死以后……你要记得少生点气,我怕……怕小夕和明矜哄不好你,心口堵着气对身体不好。”

第104章 清醒

“倪月楹, 我不想听这些。”

叶覃打断了倪月楹,她觉得闻淑痴傻,等着死别出现她也会选择自我欺骗。

拒绝倾听改变不了结局, 倪月楹的身体早就出问题了。

倪月楹从来就不是没有力量对抗, 作为天地赐福诞生的特殊妖怪, 她的力量被不停地削弱也还是有一战之力,只是她没办法全神贯注地去攻击,没办法像闻淑那样肆意地搏命。

她的身体早就被妖毒侵蚀, 每动用一分力量都要精打细算,不然体内的力量失去平衡, 压制的妖毒爆发开,她的攻击是先落到凤璃那,还是先冲向叶覃都不好说。

见倪月楹没有像往常一样顺着她接话, 叶覃目光坠落到倪月楹透明的心口。

肆意窜动的妖毒跟心脏早就长在了一起,无法拔出,也无从治疗。

倪月楹好像真的熬不下去了。

该怎么说呢?

人在承受不住某种伤痛的时候好像都喜欢给自己创造一份期待。

闻淑是这样, 叶覃也是这样。

叶覃几乎能看到结局了, 还是固执地发问:“真的会死吗?”

她期待倪月楹欺骗她, 可倪月楹没有。

从摆脱不了妖毒开始倪月楹就看到了死亡的结局,她不会放任自己变成弑杀的怪物,注定会死在失控前夕,无非是什么时候死的区别,这一刻真到来的时候竟是意外平静,就是遗憾这次她再做不了拯救者。

生命的开端足够精彩, 结局好像不够完美。

亏欠的人和情也没来得及偿还。

“咳。”倪月楹心口细密的痛感是妖毒开始撕咬她,逼迫着她失控的前兆,万灵树也终究到了要成为枯木的时候:“阿覃, 我好像太自私了,明知道自己会死,还贪心地占据了你的感情。”

叶覃并不想跟倪月楹谈论这个,她大部分时间都在拒绝跟倪月楹谈感情。

哪怕很喜欢,也始终别扭着。

她恨许多妖和人,其中也包括她自己和倪月楹,恨倪月楹的无用和天真,也恨自己几乎拥有着跟倪月楹一样的缺点。

没办法远离,也没办法和解。

可……快死了。

死亡真的很神奇。

它能让化开心结,放下仇恨,甚至是谈论过往不愿意触碰的一切。

“你有什么好道歉的,先心动的是我,主动的是我,想要开始的也是我,你可能在叶家凋零的事上对不起我,但感情这方面是我对不起你。”叶覃半抱着倪月楹虚弱的身体,难得地选择了直面自己的内心:“倪月楹,我不会跟你道歉的。”

倪月楹露出了释然的笑容,抱着叶覃感受最后的安宁。

如果是她来吸收这些溢出来的灵源,不过几个呼吸就能完全容纳,但叶夕不行。

后期创造的万灵树和天生的万灵树还是不一样的,这就好比一个是仿造品,一个是真品,那些力量本就属于倪月楹,倪月楹想要吸收当然轻而易举,想要将力量转给叶夕最好的办法还是经过她身体转换,但倪月楹根本做不到。

再吸收她就该无差别攻击每个人了。

叶夕吸收灵源的速度也不算慢,这样的速度换到任何人身上都早因为转换速度跟不上被撑爆了,但对于目前的局势来说还是太勉强了。

情报偏差还是太大了。

叶夕之前猜到过凤璃会不会不是杜绮梅,但她猜得最远的也只是祁俞婷替代了后面的连清涵和杜绮梅,谁都没想到凤璃竟然活了这么长,居然是个比倪月楹命更长的老怪物,她们都低估了凤璃的实力。

幸好凤璃战斗并不专心。

她在发现倪月楹畏首畏尾以后,单方面给她自己判了赢。

连闻淑反扑都没有感到慌张,而是存了戏弄的想法。

倪月楹脑袋还靠在叶覃的肩膀上,她安静地观察着闻淑跟凤璃的对抗。

沈明欢的辅助能力确实是很特殊,那是一种为杀戮而生的能力,她能凭空消失几个瞬息,然后突然出现,这种能力在经过闻淑加持后,一并出现在了司若翎身上,好几次凤璃的攻击差点撞上她们的时候,她们都靠着这样的能力避开了攻击,突然出现在了凤璃视野盲区,重重地朝着凤璃甩出了一击。

可惜凤璃手段太多,攻击砸过去,她甚至不需要避让。

不是后背窜出的符纸挡住了攻击,就是她被砸中的身体突然化成虚无状态避开了攻击。

那尊佛像倒是被巨蛇合力砸得破破烂烂了,肩膀和手臂都出现了不同的缺口,可这对凤璃根本没有任何影响,金佛掉落碎石伤到的只会是底部绕着金佛战斗的人和妖。

闻淑既要赐给沈明欢和司若翎力量,又要牵引她们去战斗,还要抽空思念叶荷。

虽然短暂地拖住了凤璃,但她身体消耗极大,白发越来越多了。

巫灵的使命是串联两族和平,通过一次次赐福让弱小妖族变得强大,让弱小的生命也拥有能够在这个世界存活的权力,赐福出去的同时增长自己力量,还顺便增加寿元,是一种对双方都有莫大好处的术,但……闻淑太痛恨妖族了。

闻淑这几百年一直拒绝给妖赐福,之前没有转换到足够多的力量,突然要给出去这么多力量只能拿命耗,要不是巫灵家族的力量可以传承,她先辈有部分力量压缩到了她那里,她现在还会更狼狈一点。

拖不了太久的。

沈明欢的摧毁能力是不错,可是她和闻淑之间没什么默契。

两个脑子打架。

司若翎一条蛇听话也没用。

倪月楹松开叶覃站了起来,她没办法突然插进去打乱闻淑和沈明欢本就不默契的攻击,但她要在她们拖不住佛像和凤璃的时候补上去,既然身体已经在失控边缘了,那就一次性消耗所有力量彻底死去吧。

她本来就只有自杀和被叶夕杀死这两条路可以选,这样……起码能给死亡画上有意义的句号。

佛像的身体越来越破了,闻淑踩在金佛断脖处,翻出来一张红色的符纸,她承认她有点被闻淑惹怒了,哪怕闻淑打了半天也只伤到了金佛,但她已经有了让闻淑感受极致痛苦的恶趣味:“闻淑,我想我该提醒你一句了,我能随时拿走你在意的东西。”

凤璃抛出了红色符纸,符纸在她跟前燃烧,数十根红锁链从符纸里钻了出来。

红锁链彻底成型的瞬间,红符纸化成了灰烬。

锁链以极快的速度冲向了凤璃,凤璃扯了扯牵着沈明欢的金绳,三人的身体再次消失,但这次她们没能避开红锁链,因为红锁链的目标不是她们任何一个人,而是深藏在闻淑身体的叶荷。

闻淑她们再次现身的时候,闻淑心口已经被红锁链刺了进去。

这并不是一种攻击,闻淑连一滴血都没流,但红锁链扯住的东西比她命还重。

复活可能是谎言,但随时让叶荷消失并不是。

凤璃将叶荷残念送进了闻淑身体,当然也能随时抽出来。

红锁链缠着一个淡蓝色的光团,带着它一点点离开了闻淑的身体,闻淑浑身发寒失去了抵抗能力,只着急忙慌地伸出手,想要将那淡蓝色的光团留在手心,可是她的手穿过了光团,除了感受到叶荷的气息,什么都没能抓住。

“不!把姑姑还给我!”

“闻淑!”沈明欢本来就好战暴力,在底下看着凤璃打沈明矜的时候就决心要杀掉凤璃,现在好容易有了机会,哪里肯容忍闻淑就这样失去战斗的意志:“你给我清醒一点!你就算求她,她也不会让你得偿所愿,她只会在利用完你后再杀死你!”

凤璃捂住眼睛将寒意藏起,只留给闻淑假意勾起弧度的嘴角:“我怎么可能那样做,我很珍惜闻淑这个追随者的。”

沈明欢的喊声没有任何作用,闻淑也不太想理凤璃。

她松开了金绳,朝着光团扑了过去:“姑姑!”

她追着光团往前挪动,脚一下踩空即将从蛇头坠落。

司若翎急忙晃了晃蛇身,让闻淑重新回到她背上,她比沈明欢心软得多,知道闻淑恐怕不会轻易放弃,没有选择劝告闻淑,而是快速延长蛇身,带着闻淑去追那根本触碰不到的光团。

沈明欢不理解司若翎的做法,追上司若翎的瞬间发出愤怒的声音:“阿姐!”

司若翎没有停下来,她能来到这个高度本就是闻淑的力量,没办法对闻淑的痴念视而不见。

闻淑的狼狈和崩溃取悦到了凤璃,她将红锁一端链攥到手心,一边将红锁链朝着怀中拉近,一边用戏谑嘲弄的眼神打量着闻淑:“闻淑,你知道的,我可以随时让她消失,你现在站到我身后来,还来得及。”

凤璃再次利用感情将人戏耍,叶覃看得气愤不已:“她就是个疯子!”

倪月楹没有认同叶覃,她控制着绿鹤带着她们靠过去:“她不是疯了,她是自己没有感情羁绊,所以也不想别人有。”

这不是叶覃的胡乱猜测,凤璃的行为逻辑就是以这句话为核心在转。

她有着能够快速镇压所有人的力量,但她没有那样做,明知道她们在拖时间也没有立刻阻止,反而时不时就冒出点对控制战场没用的想法,无论是让叶夕喊她妈妈,还是欣赏叶覃她们气急败坏的样子都透着强烈的恶趣味。

以感情为基础,不断演变的恶趣味。

她拿沈明矜威胁叶夕,拿叶荷威胁闻淑都是一时兴起,但行为逻辑是一样的。

凤璃试图操控别人的感情,如果感情能成锋利的刀,她正好欣赏敌人崩溃变作可怜虫的模样,以此来愉悦自己,如果感情无法变成利器,她正好嘲弄地说上一句情字果然不牢靠。

凤璃讲给她们听的是一切源于仇恨,但凤璃展露给她们看的又是一切源于嫉妒。

五千多年过去了,杀死她家人的妖早就埋葬在了历史长河里,妖怪所在的族群也几乎看不到痕迹了,与其说她是靠着恨意走到现场的,不如说是嫉妒。

嫉妒所有她没有的。

包括亲情、爱情。

或许她自己都没发现,跟她明晃晃摧毁欲混合的不是恨,而是一种别人有,自己没有的嫉妒,她连指责倪月楹降生太晚都满脸写着凭什么,凭什么被天命选定的人不是她。

叶覃接受倪月楹的说辞,可这不妨碍她觉得凤璃神经质:“她就是疯子。”

倪月楹没有跟叶覃争这个,她带着叶覃靠近光团。

凤璃正期待着闻淑再次投向她阵营,倪月楹她们绝望的样子,突然看到倪月楹她们钻进视线里,哪里能肯让她们帮上闻淑的忙。

她扬起两张青符,符纸瞬间化作两道光刃,瞬间冲向了叶覃和倪月楹。

这一击她们不避就落到身上,要是避开能斩断绿鹤翅膀。

叶覃对付不了凤璃,两张符还是不怕的。

叶覃毫不犹豫地将沈明矜和倪月楹护到了身后,手臂快速妖化,属于花豹的利爪抓住了光刃,她没有硬扛光刃的力,而是牵引着光刃的力量转换方向,带着光刃转了个圈扔回了凤璃的方向。

光刃朝着凤璃飞了回去,凤璃没有躲避,抬了一下手臂挡住了光刃,最后连一丝痕迹都没有留下。

差别太大了。

叶覃虽然也挡住了光刃,但她掌心被擦掉了一层皮肉,鲜血正顺着她的指尖朝下滴落。

鲜红的血液一滴滴垂落,沾湿了绿鹤的后背。

绿鹤身体朝下坠了坠,随后突然提速追上了光团。

光团比绿鹤对叶覃鲜血的反应更大,聚拢的光团忽然散了开,散开了光圈贴近了叶覃的手心,吸收着叶覃的血液能量,逐渐变得凝实化作了一个女人模样,闻淑和叶覃同时怔住:“姑姑。”

近三百年的时光让叶覃和闻淑容颜都有了很大的变化,早被推进深渊的叶荷虚影还是过去的样子。

外表没有变化,目光依旧温柔。

她打量着叶覃和闻淑,朝着叶覃伸出了手。

想要触摸叶覃的手穿过了身体,叶荷错愕地凝望着手心,良久才反应过来她现在连残躯都没有。

叶荷虚影浅浅地勾起了一个笑,熟悉的语调慢慢响动:“小覃,你长大了。”

是幻影吗?

还是凤璃的阴谋诡计?

叶覃突然理解了闻淑,感受着这样真切存在的痕迹,她都逐渐分不清这个叶荷是生还是死,也可以说是不想分清:“姑姑。”

叶荷没有跟叶覃说太多话,她的虚影很快就飘向了闻淑。

叶荷的眼神不能说完全清明,但最少也有记忆里七分的温柔,仅仅是飘在眼前就哄好了闻淑因她先飘向叶覃升起的满心落寞。

闻淑贪恋地看着叶荷,炽热的目光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直白:“姑姑。”

生前来不及诉说的情谊,在这一刻终于找到了宣扬的途径。

她爱闻淑的心,远比夜芙要赤诚。

叶荷还是反应了好一会儿才找到自己的声音,太过残缺的意识连表达能力都被削弱了:“闻淑。”

并不热络的称呼让闻淑的心坠落进了潮湿淤泥,失落根本藏不住,她期待着如同叶覃那样亲密的称呼,可总有些东西是她得不到,也期待不来的。

她的失落没有停留太久,因为闻淑的虚影穿过了她的身体。

尝试给予的拥抱没有感受到,但叶荷的声音,闻淑有听到:“闻淑,我的眼光似乎真不太好。”?

闻淑不可置信地看着重新聚拢,身体比刚刚还要淡上一些的叶荷。

那句称呼好像不是在疏远她,而是放弃了再将她当作小孩。

闻淑读懂了一些施舍给她的情谊,又怕那是自己的自作多情。

叶荷神情苦恼地看着自己越来越淡的身体,再次尝试着朝闻淑伸出手,这次她的手直接消失了,身体也开始快速扩散了,一点残念借着鲜血幻化的影子什么都做不到,她只能将最后的目光递给闻淑,歉疚和懊悔缠着些熟悉的温柔:“对不起,我该抱抱你的,但我有点做不到了。”

闻淑的视线被泪水一点点模糊,她抬起手擦拭着泪珠:“谁要你抱啊。”

她擦得很认真,生怕擦慢一点就看不清叶荷了。

困在旧梦近三百年的人,终于在梦以外的地方见到了可念不可触摸的明月,一眼都不想少看,可是她……总会看不清的,不是泪水越积越多了,而是叶荷消失得越来越快了。

闻淑不想最后看到的叶荷满眼愧疚,她吸了口气:“姑姑,你笑一笑吧,我也没那么想你,才不需要你抱我,一点也不需要。”

“好。”叶荷放弃了愧疚,勉强弯了弯唇角。

又苦又涩的笑,眼底却是熟悉的温柔。

她的身体被吹散在了风中,这次连光点都没有留下,只有最后一句:“我要走了。”

闻淑没想过她要经历两次同一个人的死别,但这次有好好告别,再不是突然消失,遗憾也被填补了一个角落,反反复复问过的话终于有了答案,叶荷对她确实没有爱情,但如果还有时间她不是彻底没有机会的。

这对于闻淑来说已经很好了,这甚至是她梦里都梦不到的场景。

“砰!”随着叶荷消失,凤璃针对残念的红锁链也跟着碎了开,她飘到了佛像背后,用力朝着佛像拍出一掌,佛像的脖子突然裂了开,化作了一朵盛开的黑莲,硕大的黑莲中心是一根根黑色锁链。

黑锁链缠绕着浓浓的死气,散发出一股浓郁的恶臭,猛地砸向了四方,同时冲向了浮在这高空的所有人,包括被灵源团包裹住的叶夕,闻淑提了提金绳,司若翎和沈明欢在她的牵引下同时冲向了叶夕的方向,两条蛇咬住了冲向叶夕的所有黑锁链。

咬住的瞬间也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这锁链不止散发着死气,还有着腐蚀能力,不过她们都没松开嘴,蛇没有手脚能牵制对方攻击的部位有限,贸然用妖力对轰也有可能打扰到叶夕。

她们咬着靠近叶夕的全部锁链,拽着佛像身体朝着叶夕相反的方向挪动。

闻淑另外甩出一根金绳,缠住了斩断两根黑锁链的绿鹤,将她们甩回了叶夕身边:“别在这里碍事,保护好叶夕。”

闻淑的眼泪停在了叶荷消失时,她现在眼前一片清亮,能够看清凤璃的攻击走向,也能看清叶覃。

血缘真是很神奇的存在,闻淑明明长得没多像叶荷,但透过那张脸,就是能看到叶荷的影子。

恍惚的瞬间,连声音都会温柔下去:“叶覃,好好活着。”

闻淑说谎了。

她很想叶荷,想到快疯了,更为准确地说,她已经疯过一次了。

闻淑攥紧了牵着沈明欢和司若翎的金绳,进一步加快了赐福的速度,她不用看也知道白发冒得越来越快了,这是氪命打怪的必然流程,不过生命对于她来说已经没了意义。

闻淑没办法再感受到叶荷的气息了,但迷失的心找回前进的方向。

她会用生命守护叶荷在意的孩子,然后追随叶荷的脚步,消散于天地间。

这是她现在唯一的心愿。

姑姑,等等我吧。

一小会儿就好。

第105章 还骨

凤璃没有刻意遮掩声音, 她和倪月楹她们的对峙,沈明欢她们在下面也听清楚了。

她们知道凤璃很强大,不过还是低估了凤璃。

有着闻淑的力量加持, 沈明欢和司若翎的力量都比以前翻了数十倍, 可这样的她们仍旧拿凤璃毫无办法, 除了多拖延一点时间,根本伤不到凤璃,凤璃穿梭在高空简直是如履平地, 灵巧迅捷的身体随时都能冲破双蛇的包围。

尤其是叶荷消失以后,凤璃的攻击节奏都变快了。

有着强烈腐蚀能力的黑锁链不停朝着她们抽来, 撞断一截又会快速生长出来,新长出来的位置甚至比刚刚更加锋利坚韧。

这到底是什么能力?

哪怕是一直指责倪月楹无用的沈明欢也不得不承认倪月楹的确创造出了对妖族有益的空间,起码这样跟人族大规模的战斗已经几千年没有爆发过了, 连她这个好战的妖族首领对这些克制妖的能力都很陌生。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凤璃虽然被双蛇围住,但佛像并没有停止行动。

它正在一次次朝着沈明矜的方向发动攻击,哪怕攻击逃离不了包围, 但一股接着一股的气流好似狂风卷动, 好几次都差点把绿鹤吹散了, 随着她一次次让佛像发起攻击,移动脚步底部会跟着响起一声声惨叫。

那是一个个被踩死的妖怪,濒死之际发出的痛呼。

沈明欢不在意叶覃和倪月楹的死活,可那只绿鹤背上还有沈明矜,沈明欢也不在意其他妖怪的死活,但被踩死的妖怪还有拥雪族的族民, 她其实也没多在乎族民,但司若翎在乎,而且她也扮演好首领习惯了。

她先前还跟司若翎喊过与拥雪族共存亡的口号, 现在空间已经彻底消失了,似乎也到了她追随初代首领命运的时候。

沈明欢并不崇拜初代首领,但沈明矜和司若翎都很敬爱初代首领。

在过去的时光里她常常会嫉妒那个死去的妖怪,哪怕那个初代首领是司若翎的亲生母亲,她也会渴求自己的形象在司若翎那里的光辉能胜过初代首领,现在就是她胜过那光辉形象最好的机会。

沈明欢并不期待死亡,但她也不怕死亡。

当然。

她的死亡一定要有个喜欢的结局。

沈明欢最讨厌的剧本就是死前恳求被遗憾,她渴求的结局不一定要有多伟大,但一定要足够精彩。

精彩到看过这一幕的司若翎和沈明矜永远铭记她的结局,永生永世都无法将她忘怀。

沈明欢转动着蛇瞳,瞳仁里闪烁着兴奋。

那被闻淑驱散的疯狂再次回到了身体,这次不是因为妖毒,而是能亲手书写结局的激动。

今天过后她的妹妹会重新爱她,而她阿姐注定是要跟她一起消亡的。

真好。

她再也不用担心司若翎和沈明矜会背叛她,会组建一个没有她的家庭,也不用再考虑姐妹关系该怎么缓和,反正沈明矜或悲或痛都会将她牢记于心,永远记住她这个会愿意为她拼命的姐姐。

闻淑皱着眉提了提金绳,紧张地看着沈明欢的身体:“妖毒又开始扩散了。”

有吗?

沈明欢没有感觉到闻淑说的话,她只觉得自己现在无比亢奋,没有生命被威胁的恐慌,只有从凤璃身上狠狠地撕咬下来一块肉的决心。

“带着你的佛去死吧!”沈明欢吐出的舌头舔了舔毒牙,蛇身流转开血红色的光芒。

随着似血流光在蛇鳞上转动,冷硬的蛇鳞随着流光出现变得更为坚硬,还生长出一排排的勾刺,她没有再听从闻淑的指引继续跟锁链纠缠,而是甩动蛇身跟司若翎分了开。

黑色瞳仁跟着变成了血红色,死死地盯着黑色锁链冒出的源头。

她朝着佛像撞了过去,闻淑连忙延长金绳,确保自己的力量和沈明欢断开。

沈明欢缠住了佛身,张开蛇口咬在了佛身脖子上,过于夸张的咬合力让佛像脖颈出现了裂口,蛇身缠住的位置也出现了裂缝,这让凤璃感到不满,她跳离佛像恶狠狠地剜了一眼红蛇,双手掐动法诀让黑锁链从脖颈裂开的缝隙钻了出来。

黑锁链猛地发力,朝着沈明欢口中蔓延。

瞬间刺穿了蛇嘴,划破了沈明欢的口腔,猩红的液体一滴滴坠落。

沈明欢没有松开嘴,反而任由黑锁链散开,朝着她喉咙里刺进。

血红色的眼睛慢慢转动,她的身体瞬间消失,佛身的锁链还在往外伸长,身体却突然晃了晃,随着佛身晃动沈明欢也再次出现,她此刻正叼着黑锁链,缠着佛身朝更高的位置飞去。

巨大的拉扯力已经将佛身提了起来,闻淑搞不懂沈明欢的目的,但还是本能地想要阻止。

她翻出一张银符,刚想给佛身贴上,触碰到佛像的瞬间,沈明欢身体缠绕着的光芒却突然变浓,闻淑嗅到了火星子的味道,她心下一惊,下意识地想要避让,沈明欢的蛇鳞反应迅速地勾住了凤璃手臂。

凤璃眉头都没有皱一下,立刻斩断了手臂。

不过距离还没拉开,烈火就在她眼前燃了起来,随着一声巨响沈明欢的身体居然发生了爆炸。

巨大的爆炸激起一股热浪,凤璃被震得朝后飞去。

司若翎抓住机会,驮着闻淑飞了过来,一头撞在了凤璃的后背。

凤璃还没重新稳住身体,又被司若翎蛇尾砸了一下,她的身体朝下坠落几米,重新找回了稳定,她迅速拉远了距离,冷冷地注视着司若翎,还有刚刚发生爆炸的沈明欢。

沈明欢已经回到了司若翎身边,刚刚的爆炸是她用鲜血和鳞片发起的攻击。

此刻沈明欢身上的蛇鳞消失了近一半,不少鳞片还被炸翻了开,只剩一点还挂在蛇身。

沈明欢的身体在滴血,但她整个人很亢奋,因为凤璃的佛像碎了。

看似坚不可摧比天还高的佛像上半身已经被炸空了,黑锁链消失了踪影,漫天全是飞扬的碎石,沈明欢没有在闻淑身边停留太久,她朝着凤璃的方向撞了过来:“你怎么还不去死啊!”

滴血的身体突然消失,又突然出现在凤璃身后。

红鳞刺破了凤璃的脖颈,借着被炸到翻开,竖在蛇尾的鳞片将她顶了起来。

血珠顺着红鳞往下流淌,沈明欢将口中还在腐蚀她血肉的黑锁链吐了出去,重重地砸在了凤璃的身体上。

黑锁链没有腐蚀凤璃的身体,但砸得凤璃身体往下追了追,她的身体几乎被蛇鳞刺穿了。

沈明欢正想乘胜追击,凤璃忽然发出两声古怪的笑。

她被沈明欢鳞片穿透的身体快速变淡,竟是在眼前化作了一股水流。

“消失了。”

没有太意外,凤璃又怎么可能这样好杀。

沈明欢甩了甩痛感加重的身体,搜索着凤璃的痕迹。

凤璃的身体突然出现在了司若翎后方,她的身体早就恢复了,没有断臂连一点伤口都没留下,就是脸色不太好看。

她在脑海中拼凑着沈明欢和司若翎的关系,突然抓住了司若翎的蛇尾,她的手臂再次出现了暗纹,用力将司若翎甩飞了出去。

身形庞大的巨蛇在她掌握中居然一点还手之力都没有,就那么轻易地被她甩飞了出去,但她没有再攻击司若翎,而是冲回了佛像那边,她双目流出黑色的液体,双手合在心口的位置,那散开的碎石居然开始重新聚拢。

沈明欢一个纵身飞了回去,她用身体接住了司若翎,勉强稳住了司若翎的蛇身。

刚刚稳住身体,她就带着司若翎一起,重新撞向了佛像。

凤璃摸了摸眼角,指腹沾上两滴黑血在手臂轻轻一抹,佛像重新聚拢还没合上的碎石居然爆出一道结实的光壁将沈明欢和司若翎震了回去,沈明欢双目喷火地看着凤璃,她好不容易破坏了佛像,当然不想眼睁睁看着佛像重新恢复,但她们缺少了力量。

司若翎没有如同沈明欢一样不甘。

无能为力带来的失落,她早就经历过无数次了。

她跟沈明欢和沈明矜比天赋能被归进为差劲,明明是抚慰能力最强的圣灵蛇族,没有继承到圣灵蛇族强大的抚慰能力,也没有成为战士的能力。

连想要阻止拥雪族内乱,让母亲的子民停止杀戮都做不到,不仅要借助沈明欢的战斗能力,连圣灵蛇族最擅长的抚慰能力都要向沈明矜借。

如果不是她没有足够多的力量,沈明欢也不会疯狂到挖沈明矜的骨头。

如果她有足够的抚慰天赋,沈书蕴就不会提议让沈明矜嫁给她,两人共同掌管拥雪族。

如果没有这个提议,沈明欢也不会觊觎亲妹的能力。

司若翎常常会想到小时候,想到沈明欢捡到两颗彩线球都要带回去给沈明矜的阶段,她见到过沈明欢溺爱沈明矜的样子,也见到过沈明欢为了沈明矜连亲生母亲都杀的疯狂……

因为见到过,才会觉得自己罪不可赦。

是她破坏了一段从小相依为命,彼此守护的纯粹姐妹情,也是她的存在,推着沈明欢走向了疯狂,让沈明矜在很小的年纪就要面临被至亲至爱挖骨的疼痛,甚至还不得不离家出走,独自在外生活。

她让沈明欢失去了妹妹,她让沈明矜失去了姐姐,她……是个罪人。

这些年她也努力修补过姐妹感情,但沈明欢有着自己的一套逻辑,疑心病还分外重,她永远听不进去别人说什么,只相信自己的揣测,还没什么耐心,总是逼着别人跟她一起发疯,软话是不会说的,哀求是没有的。

愧疚上头不是自己给自己放血,就是让沈明矜给她放血,总觉得自己将伤痛成倍体会也是一种弥补方式。

最后别说是感情缓解了,沈明矜没跟沈明欢一样成为疯子,那都是先祖保佑。

沈明矜就更不用说了,她本就是受害者,她没有义务原谅一个挖她骨头的姐姐。

可是……沈明矜原谅了她。

司若翎没有不知好歹,只是沈明矜怨恨她,反而能让她好受一点。

她手上是没有沈明矜的血,但她才是造成这一切的罪因,她甚至在知道一切以后没能及时纠正错误,既没能缓解沈明矜的伤痛,也没能解决沈明欢的心病。

面对混乱的族群她无能为力,两个妹妹的恩怨纠纷她也无力解决。

失败极了。

司若翎也不知道自己在这个家里扮演着怎样的角色。

她和沈明欢的相处既不太像姐姐,也不太像爱人,连维持上下级的关系都做不到,没办法疏远也没办法亲密无间,始终处于尴尬之间。

面对沈明矜说是姐姐,可偏偏因为愧疚和沈明欢的疑心病,没办法给予完整的宠爱,也没办法像别人家姐姐一样训斥不回家的妹妹。

破损的孤船好像怎么补都回不到最开始的样子,也没办法回到最先固定的航线,只能越飘越远,越走越背离原点。

一次次尝试改变,最后只能更加失落。

看似温温柔柔,没什么脾气的沈明矜其实骨子里也有着嗜灵蛇族的执拗,她决定的事别人也很难改变。

比如她觉得待在外面对司若翎更好,就一直独自住在外面,情愿孤孤单单地生活,也绝不迈进拥雪族,甚至要不是沈明欢强制让她成为调解员,她可能会独自缩在房子里连门都不愿意出。

比如她觉得司若翎也很无辜,就只会怨恨沈明欢一个人,平时连句重话都不跟司若翎说。

……

因此司若翎无法开口跟沈明矜倾诉,她其实需要一股直白的恨意来缓解满心愧疚。

她担任顾问近千年扶持沈明欢,只要是对族民有利的事,她都会尽力去做,她可以说自己对得起母亲的嘱托,对得起拥雪族每个族民,对得起沈明欢。

唯独没办法说出自己对得起沈明矜的话。

跟不断朝着她索取好处的沈明欢不同,沈明矜从未对她提过什么要求,唯一的心愿还是她能少跟沈明欢起争执,放过自己残缺的心脏。

司若翎甚至没有叶夕做得好,从叶夕出现在沈明矜身边开始,沈明欢的疑心病就逐渐好转了,沈明矜也因为不想暴露妖身会向她这个姐姐索要妖力了。

虽然叶夕可能是无心的,但确实是叶夕出现后,她们的家庭关系才有了破冰希望,她的妹妹也不再像以前那样,在没有工作的时候独自藏在阴冷潮湿的房子里,不愿意见人也不愿意见阳光。

沈明矜的温柔含蓄能够掩盖很多问题,就比如她其实是个病人这一点。

叶夕应该也没有发现沈明矜有心理疾病,沈明矜的性格就注定了她不会刻意告诉别人,她有多不爱出门,多封闭自我。

不过就算叶夕不知情,司若翎对叶夕的感激也不会少。

这份感谢可以化作任何她愿意舍出去的物品。

“阿姐,你没事吧。”

耳边有沈明欢担忧的声音,司若翎摇了摇头,思绪逐渐回拢。

她看着沈明欢破损的蛇身,看着她因为爆炸翻开的蛇鳞,看着一滴滴垂落的血珠,忽然想起了很久以前,十五岁的沈明欢为了抢回妹妹,亲手杀死生母以后,浑身是血抱着因惊吓过度昏过去的沈明矜投进她怀中的呆滞样子。

再淡漠的母女感情,亲手结束母亲生命也是要经过斗争的。

更何况那不仅是沈明欢的母亲,还是嗜灵蛇族数一数二的大妖,沈明欢是死里逃生活过来的。

在司若翎的记忆里那是沈明欢仅有的一次恐惧,那天她差点就永远失去沈明矜,失去跟司若翎见面的机会了。

掌管拥雪族千年的沈首领好像再没有软肋,可司若翎知道沈明欢还是很在乎她们的妹妹,刚刚在下面看到沈明矜出事,连倪月楹都不太服气的沈明欢立刻愿意让闻淑将她们当坐骑就是最好的证明。

可……赢不了的。

动起来才能直观地感受到实力差距过于巨大,闻淑操控沈明欢都很难取得胜利,身边还跟着她这个不擅战斗的蛇就更不可能赢了。

司若翎吸了口气,郑重开口:“明欢,吃掉我吧。”?

这跟沈明欢预料的结局差太多,在她幻想里司若翎该迫不得已跟她一块死,现在司若翎却主动要求死在她前面,还这样温柔地喊着她的名字,这让沈明欢恍惚回到了过去,一时间失去了反应的能力。

沈明矜不知道沈明欢的盘算,但她听到了司若翎的诉求:“阿姐!”

司若翎回过头看了眼沈明矜,强烈的愧疚占据了心头。

她安抚地冲着沈明矜笑了笑,深深地看了眼在灵源团里无法脱身的叶夕才重新去看沈明欢:“明欢,我没有太强的战斗能力,我的心脏对于拥有极致摧毁能力的你来说是一种拖累,所以吃掉我吧。”

司若翎是经过深思熟虑的,她早就做好了心理斗争,连赴死都只有坦然:“我死以后,你心脏融合我的能力也会跟着消失,少些抚慰能力,多点战斗能力,你说不定有战胜她的可能,而且我好歹是条圣灵蛇,没有你和明矜的天赋也不是普通妖怪能比的,还有……圣灵蛇在妖界可是很珍贵的补品,肯定会带给你更多力量的,这样你和小妹就都能活下去了。”

司若翎尽量将声音放得轻松,但再轻松的语气也改变不了话题核心绕着死亡。

沈明欢抿了抿唇:“阿姐,你会死的。”

她们两个人现在是同命,理论上谁死另一个都是要死的,但彻底融合成一个人就不一样了。

司若翎准备将自己的身体完全融给沈明欢,独自迈向死亡,将更有战斗能力的沈明欢留下来,让沈明欢继续保护妹妹,独自享用活下去的权利。

沈明欢是想好要拽着司若翎一起死的,但司若翎将生路让给她选择独自赴死,她对精彩结局的渴求瞬间消失了。

她是个固执己见的自私鬼,一直以来都偏执地认为司若翎的爱情给了沈明矜,记恨司若翎和沈明矜差点听从沈书蕴安排抛弃她,这还是她难得在司若翎对话的过程中没有跟她争吵,清醒地感受到飘落向她的直白爱意。

愿意为她赴死,就是爱着的对吧?

“我们家只死我一个的话,很划算不是吗?”

“划算?”沈明欢硬邦邦地说:“你算账的能力大概不太好,我们都活着,凤璃一个人死才是划算。”

“可是对于我来说,我一个人命能换你和小妹两条命就是很划算啊。”司若翎低垂下眼睛,扫视着苦苦挣扎的族群:“要是运气够好,拥雪族也能活下来一些妖吧。”

司若翎这些年跟沈明欢在经历无休止的争吵,她们很久没有这样心平气和地说过话了,尤其还是这样直白宣泄心中情感的话。

沈明欢的疯病得到了缓解,她沉默地看着恢复速度越来越快的佛像。

司若翎的蛇身贴近沈明欢,最后一次以姐姐的口吻嘱托沈明欢:“我死以后要好好照顾小妹,不要再胡思乱想了,小妹喜欢那个叶夕,不会喜欢我,我也没有喜欢过小妹,她对于她来说就只是妹妹。”

她们的感情横着被挖断的骨头,司若翎大部分时间都是沉默的。

没有热烈的回应,也不会给出解释。

将死之际才敢给出一点回应,沈明欢不知道自己该哭,还是该笑。

她谁也怪不了。

是她亲手摧毁一切的。

姐姐的温柔,妹妹的乖巧都因为她的错误选择而消失,也算自作孽不可活吧。

沈明欢太沉默了,安静到回应司若翎的是沈明矜着急阻拦的声音。

司若翎最后看了眼沈明矜,此时的沈明矜跪在绿鹤背上掉眼泪,倪月楹正带着她靠过来。

她想阻拦她司若翎,所以不停地在说:“阿姐,不要!”

很久没有看到过沈明矜的眼泪了。

从挖骨事件发生以后沈明矜就学会了故作坚强,永远在拒绝帮助,永远在独自倔强,明明还那么小却总觉得自己什么都可以一个人,明明……

不是怀念过去的时候了,她不能给司若翎拒绝她的机会。

这条路她必须走。

没办法再继续等下去了,越早结束这一切,死的人才能越少。

独自赴死将生的权力留给两个妹妹是身为姐姐的觉悟,在拥雪族存亡的关键时候献祭让首领拥有更多的战力保护族民是身为顾问的本分。

司若翎见沈明欢迟迟不动,沈明矜即将到来,她抱歉地冲着闻淑笑了笑,将闻淑放到了沈明欢背上,晃了晃蛇身。

耀眼的金光覆盖住了每一片鳞片,独属于圣灵蛇的光芒温和细密,散发着类似灵药的气息。

司若翎将蛇脑袋靠近沈明欢:“再见。”

她用额心贴住沈明欢的额心,享受了一个呼吸的平静,撞了一下沈明欢,属于圣灵蛇的力量撑开了麻木的沈明欢蛇口,猛地朝里钻进去。

蛇身以极快速度没入了沈明欢的身体,跟沈明欢融为了一体,沈明欢蛇身短暂覆盖了一瞬的金光,温暖的金光很快消失,暗红色包裹住了蛇身,一股充满杀戮的血腥味从沈明欢身上散开,随之到来的还有一股紧逼人心脏的压迫感。

沈明欢还有点没反应过来,但司若翎用生命替她换取的力量已经出现了。

强大温暖独属于圣灵蛇献祭的效果,可沈明欢的心只能感受到一片空荡和寒意。

为什么最后的离别语要说再见呢?

这样她会忍不住真的期待再次见面,也就是……期待自己的死亡。

沈明欢尾巴裹住了绿鹤,将绿鹤强行推回了灵源附近。

蛇尾轻轻抬起,又轻轻落下,动作轻柔地拍了拍沈明矜的脑袋。

沈明矜的眼泪并没有停下来,沈明欢的蛇脸上难得有了无措,她卷走了沈明矜的眼泪,自欺欺人似的觉得自己已经哄好了妹妹,然后将蛇尾伸向了沈明矜的怀抱。

一根如同白玉的骨头掉了下来,白骨上缠着根根金线,极强的抚慰能力从里面溢了出来,让沈明矜的眼泪瞬间停止,错愕地看向了沈明欢。

沈明欢偷偷松了口气,没有给出回应就再次撞向了佛像碎石叠起来的光壁垒,她舍弃了全部抢来的力量,调转起骨血里印着的摧毁力量,她有信心破坏那道光壁,甚至是送凤璃去死。

从这一刻开始,她不再是拥雪族的首领,而是回到了原本就只属于嗜灵蛇族的位置——拥雪族的杀戮武器。

杀掉她和被她杀,凤璃总得选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