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一刻,他彻底理解了三百年后的自己,为什么要主动服下那剂“重返青春”。那并非某种针对敌人的防备,或者达成胜利的计划,而是……
……看来三百年间,自己真的改变了许多。
萨拉尔用牙齿缓缓磨碎了糖果碎片,好让那陌生甜味变得更加浓烈。
也罢,无论如何,他的结论不会有任何区别——他绝对、绝对不会主动解除药效。
弥斯快乐的哼哼声中,萨拉尔默默捡起一块石头,反手甩向不远处的虚空。
那石头飞到一半,突兀落下,仿佛撞到了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同一时间,走在最前方的凯“咦”了一声,骤然转身。
“我找到了,这里有座中指塔!”他兴高采烈地宣布,“过了三百多年,隐藏还这么完美,这绝对是个大家伙——”
然而他还没有高兴完,众人面前响起一阵咯吱咯吱的怪响。像是某种沉重的东西,正踩着泥水与枯叶,朝他们缓慢靠近。
“提问。”
一个沉闷冰冷的声音响起,它自四面八方而来,在这阴森的密林间回荡。
“您为何而去?”
“您为何停留?”
“您为何而来?”
作者有话要说:
气死我了,这两天我都弱弱的,明天多写!立个FLAG![化了]
顺便双层塔的灵感来源是北方火炕(………………
第106章 二度换身
“我来我来。”
凯拍拍衣角,胸有成竹地上前,“我为观测而去,我为培育停留,我为真理而来。”
听到这个回答的瞬间,萨拉尔的手指轻轻动了动。弥斯好奇地瞥了他一眼,可惜没能发现更多的异样。
那机械似的非人声音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齿轮转动的吱嘎响声,以及炼金魔器运转的阵阵嗡鸣。
众人面前,突兀地延伸出一道阶梯。那石阶布满苔藓,无首无尾,通向空无一物的高处,乍看像是个怪异的梦。
问题在于,这不是唯一一道。莫名其妙的台阶横七竖八地出现在森林里,场面从怪梦正式升级为噩梦。
弥斯眼睛追着那些台阶转来转去。这些东西就这样静悄悄地出现了,自始至终没有任何魔法波动。
他刚想问身边的萨拉尔,就听到凯的说明——
“中指塔的防御倾向于精神扰乱,会引发许多古怪现象。”
凯适时解释道,“咱们运气不错——这座塔的防御相当完善,极有可能是灾夜时期的研究机构,不会对普通人开放。”
欧文忐忑起来:“我们该不会要上这些台阶吧,选错了怎么办?”
凯耸耸肩:“选错了需要承受长达一整天的幻觉。灾夜时期非常要命,现在倒还好。”
“选择诀窍很简单,选刚才提问声源传来的那一个。这一手能防止口令被无关人士窃取,引发不必要的危机。”
弥斯目光立刻锁定三步外的那座台阶,毫无疑问,提问声离那边最近。欧文则露出非常迷惑的神色,像是一瞬间听不懂人话了。
发现除了自己,其余人同时走向同一处台阶,欧文脸上的迷惑变成了尴尬。
“这都能听出来?”他嘟囔了一声,老老实实跟上。
凯走在最前面,他停在台阶最高处,伸手试探着推了两下。沼泽林景像是被人用剪刀剪了个方形的口子,开口处朝内折叠,露出一个黑漆漆的门洞。
尘封多年的尘土味道扑面而来,弥斯皱皱鼻子,打了个响亮的喷嚏。
凯打开两个手提箱中的一个,熟练地翻出来一盏提灯,他朝后瞧了瞧,一脸“我没骗你们吧”的诚恳。
“我第一个。”他说。
“等等。”一直沉默的佩顿突然开口,“我先进去看看吧。”
“唉,好吧。毕竟我是‘居心叵测’的观星人,这里姑且算我的主场。”凯侧侧身体,让出路来,“安全第一位,我能理解。”
佩顿点点头,低声念了几句咒语。他的周身亮起淡蓝色防护罩,谨慎地踏入门内。下个瞬间,弥斯感受到了纷乱的魔法波动,至少五个以上的魔器被同时激活。
佩顿毫不迟疑,从腰间甩出一柄嵌了海蓝宝石的短鞭。
弥斯眯起眼,那柄短鞭魔杖清洗得很干净,他还是嗅到了血液的味道——佩顿本人血液的味道。
短鞭凭空一甩,发出一声脆响。蓝色魔力血液般溅向四周,竟然精准地命中了魔力源头。魔器们纷纷熄了火,空气安宁又平和。
“现在没问题了。”佩顿转过身。
欧文悄无声息地后撤两步,看表情已经想要回家了。凯同情地拍拍他的肩膀,第二个踏入塔中。
见前两位都没事,弥斯这才牵着萨拉尔走了进去。直到所有人都进了塔,欧文才老大不情愿地挪了进去。
他刚踏入双层塔,那扇腐朽的门便吱呀一声,蹭着他的屁股自动关上。欧文吓得双手捂住屁股,头发都炸了起来。
弥斯刚想嘲笑一番所谓“圣萨拉尔的血脉”,突然眼前一黑,脚下一软。
再回过神时,他发现自己的脸颊正贴着肮脏的木地板,脸侧一阵撞击后的疼痛。他似乎晕倒了,而且晕倒得异常利落,以至于萨拉尔居然没来得及扶住他。
弥斯晕乎乎地坐起来,发现其他人也横七竖八晕倒在地。灰白发辫就这样落在腐朽的木头上,散在他的脚边。等等,脚边?
弥斯顺着发辫朝上看,看到了晕乎乎倒在地上的……他自己。
不是吧。
弥斯立刻低头看身体。他仍穿着萨拉尔缝制的礼服,却不是“弥斯”款,而是颜色非常相近,设计略有差异的“萨拉尔”款。
……不是吧!
弥斯摸过脑袋上的短发,狠心揪了几根。几近于无的照明下,那颜色漆黑如夜。
事情麻烦了。
“喂,喂,快醒醒!”
弥斯听到声音从喉咙发出,却比他熟悉的更低沉。他下意识出手,想去摇晃自己近在咫尺的身体,可他的手臂变得又粗又长,手险些打上对方的脑袋。
笨拙的晃动中,他的身体缓缓睁开眼,瞳孔缩了两下。
那双张扬锐利的眸子锐气全无,仿佛两个血洞。看到弥斯那张错位的脸,对方脸上露出全然的错愕。
“萨拉尔?”见对面反应这么大,弥斯小声确认。
“弥斯”点点头,有些不习惯地捡起辫子,拍拍上面的尘污。
……嗯,不是特别欠揍,仍然是少年萨拉尔。看来这个诡异的境况,并没有让“重返青春”的药效消失。
“哇哦。”
欧文从地上坐起来,很不欧文地感叹,“没想到还有这种延迟陷阱……顺便一说,我是凯。”
“我是欧文。”
龙妖精从“弥斯”胸口的怀表里挣扎着钻出来,心有余悸道,“该死,这是怎么回事?”
“就是这么回事。”
“凯”气喘吁吁地站起身,“先是玩偶,又是这个。老天,就不能让我安心用一用我的翅膀吗?”
神父迷茫地打量着众人,看他脸上那种发自内心的淳朴,卡伦神父的身心好像都是原装的。
巧的是,佩顿那边也没有什么变化。他皱起眉毛,转而观察双层塔平平无奇的石砖墙。
欧文确定自己进入了龙妖精的身体,他居然没有抱怨,而是飞快缩回了怀表宝石,一副打死也不出来的旁观架势。
真正的塔丝连连叹气:“先不说这个无耻的家伙……我看看,我用了凯的身体,凯变成了废物欧文。”
“弥斯和萨,不,肯德里克交换了身体;神父和佩顿奇迹一样没什么事。看样子,这好像是随机交换身心的陷阱。”
不止,弥斯心想。
他不怎么惊讶地发觉,他不知道该怎么调动萨拉尔的魔力,活像一只被塞进飞鸟身体的游鱼,他怀疑萨拉尔也同样。
欧文是个废物,白白占了龙妖精强悍的身体。龙妖精空有经验储备,却无法习惯凯那孱弱的肉身。凯更是不用说,直接被丢给了全场最没用的欧文——哪怕他们同为人类,凯也挤不出多少魔力。
要不是神父和佩顿没有受到影响,这支队伍的战斗力和报废没什么差别。
弥斯不高兴地掐了把脸,更不高兴地发现,萨拉尔脸的手感不如奴隶的身体好。
欧文,不,使用欧文身体的凯摇晃两步,去开那扇闭合的木门。那扇看似摇摇欲坠的门比砖墙还要坚硬,任他摇晃许久,就是纹丝不动。
“唉,事情有点麻烦了。”他讪笑道。
“你不是专家吗?”塔丝用凯的身体猛拽头发。
“但我不是无所不知的神。”凯无奈地说,“说真的,我也是第一次见到这种攻击形式。”
“我把门撞开,大家先离开这里。”神父自告奋勇。
“不行,暴力破坏外门,和‘走错楼梯’一个效果。要是你也陷入幻觉,我们就真没有多少正常战力了。”
凯立刻拦在门口,冷汗差点下来,“得去塔顶的中心控制室,那里能手动开启外门。”
塔丝:“你认真的?要是再来个‘人菇’那样的炼金生命,搞不好会全军覆没。”
凯使劲摇头:“就算立刻离开这,以我们的情况,照样可能全军覆没。留在这里还能找找线索。”
塔丝喷了口气,把手里的两个大行李箱“物归原主”。凯欲言又止地接过箱子,半晌,他像是下了决心,打开了装有神血傀儡的那一个。
看到箱子里的另一个“凯”,众人齐刷刷地朝凯行注目礼。
“啊哈哈,这东西叫神血傀儡。”
凯引导那东西变形,用欧文的脸露出不好意思的神情,“这具身体的魔力太弱了,体力也不行,这玩意儿多少能弥补一下。”
他的话语很轻松,可是额头细密的汗珠还是出卖了凯——事态超出预期,没了熟悉的肉身,他的紧张肉眼可见。
“一张底牌。”萨拉尔突然没头没脑地咕哝一声。
弥斯眉毛一跳,他不怎么习惯地瞧向矮半截的萨拉尔。
“这个外来者境况太差,他只能把自己的底牌暴露出来。”萨拉尔小声说道,“小心点——至少在我的印象里,双层塔没有这种无聊的防御魔法。”
有道理。也就是说,这破事儿也可能是队伍里的人干的。
弥斯认为佩顿最可疑,可是佩顿做这种事情全无好处。他弄死“肯德里克”也就算了,以现在的情况,欧文的肉身被交给观星人不说,搞不好也会玩完。
可是除了佩顿,就只有神父没受到影响,难道是那个比木墩还老实的神父……?
弥斯忍不住看了眼卡伦神父,神父的表情堪称纯洁,一星半点破绽都没有。
不不,再想想,甚至萨拉尔都有动机——交换身体后,解药到了萨拉尔手里,他本人没法调动萨拉尔的治愈魔力,萨拉尔把解毒主动权彻底抢了回去。
更有甚者,他对《勇敢的萨拉尔》的研究也被迫暂停了。
……算了,再想下去,看谁谁可疑。
弥斯双手交叉,按了按自己无比熟悉,这会儿长在自己胸口的厚实肉垫,内心一阵悲凉。
还是集中调查眼下的异状为好。说起来,上次有这种头晕目眩的荒谬感,还是他刚从封印来到人间那会儿。
弥斯突然意识到,这是他的第二次“换身”。先不管是谁下的手,这件事里搞不好有“换身仪式”的线索!
他从口袋里掏了又掏,摸出一个覆盆子糖球,利落地塞进嘴巴:“我们同意去塔顶。”
他的余光有意无意瞥向神父和佩顿。
佩顿则深思几秒:“那么让那个‘神血傀儡’开路,我和卡伦先生殿后。必要时我会多出些力,确保你们的安全。”
神父立刻抬起手:“我希望和凯先生一起开路。”
他就差把“我有点事想和观星人探讨”写在脸上。
“好的,那么我一个人殿后。”佩顿平静地继续,“任务继续,接下来发生的一切,我都会如实汇报给祖父。”
弥斯怀疑,就算他们和人菇换了壳子,佩顿也会是这副平淡无波的死样子。
……
双层塔的内部,比弥斯想象的要大上许多。哪怕他现在个子变高了,头顶的空间还是大到让他感慨。
萨拉尔离得很近,但与他保持了大概一拳的距离,看起来比之前袖珍了许多。弥斯看着自己支棱起来的领子,双手直痒,总有种拎起来提一提的冲动。
为了抑制住这莫名其妙的想法,弥斯又转过脑袋,查看周遭的环境。
塔内很暗,但两边石墙非常干净。地板上的尘土并不厚,只是木板腐朽的味道有些重。和他们之前造访的遗迹不同,墙壁上没有挂奇奇怪怪的挂画,也没有布满尘土的蛛网。
墙的最外侧,摞着整齐的木箱。敞开的几个箱子里,能看到腐败的纸张、绷带和药瓶,以及辨不出本来面目,看起来像是压缩干粮的食物。
“这里的药瓶是不是有点多?”塔丝提着凯分发的提灯,好奇地凑近,“灾夜时代,还有专门的医疗据点?”
凯让变形的傀儡叼着大号提灯,在众人最前方探路。这会儿神血傀儡停住脚步,提灯停在众人头顶,倒有些像是活动吊灯。
“一切皆有可能。如果真是医疗店,好歹奇奇怪怪的炼金生命会少一些……吧。”
凯小心地拿起一个药瓶,药瓶上的标签被潮湿的环境吞噬,上面的字迹早已变得模糊不清。
布满霉斑和水渍的标签上,长串的药名和编号已然难以辨认。只有最底下的一个词语还算清晰——
【天幕】
凯抿抿嘴唇,努力压住面上的喜色。
他的背后,萨拉尔立于黑暗。阴影之中,只有两个冰冷的红色光点。
作者有话要说:
弥斯be like完啦,肉垫这下真的没法躺了……[化了]
第107章 一声轻笑
天幕。
凯按捺住内心的狂喜,将药瓶放回原位。
一直以来,“天幕”都是观星人重点研究的对象——“天幕”是灾夜时期最激进,也是最疯狂的组织。
在一众想要与灾夜妥协的思潮中,天幕坚持研究灾夜源头,力图战胜灾夜。在那个时代看来,这想法无异于以卵击石、痴人说梦。
如果观星人们的推测没有出错,圣萨拉尔本人极有可能出身天幕——尽管他的出身有众多说法,可是其他势力妥协着妥协着,突然冒出一个以生命阻止灾夜的孤胆英雄,怎么想都不太合理。
只是,这些终归只是猜想。
天幕的研究异常罕见,只在那些封闭遗迹中存有一言半语。
按理说,这应该是个名不见经传的杂牌组织。可是它遗留下来的数据与知识珍贵无比,远远超脱于那个时代。
“神血傀儡”的制造技术,就是天幕的研究成果之一。
观星社由此怀疑,天幕的存在和研究都被人刻意掩盖了。前不久,泰尼先生用性命搭建了“概念之海”神国,终于确认了这一点。
“观星社”真不愧是“天幕”的精神传承……尽管是观星社单方面自封的。
人们抬头仰望星空,看到的便是嵌满繁星的天幕。
观星人们尚且无法得见天幕全貌,只能寻找那一颗又一颗遗落的星辰。他们像那个神秘消失的组织一样,顶着狂人的名号,向这个妥协于异象的世界发起挑战。
……现在,他又发现了天幕的一处遗址,甚至还是医疗点。他们准能获取不少新讯息,凯的心情大好。
“这里是医疗据点,不是研究据点,机关不会太多。”
凯清清嗓子,煞有介事地表示,“继续上楼就行,资料一般都会存放在中央控制室附近。”
弥斯耳朵听着,手在新胳膊上摸来摸去。
真奇怪,魔神大人心想。之前碰触这具肉身,他总会觉得舒适或亢奋。如今这壳子套到了他本人身上,弥斯却觉得索然无味。那种奇异的温暖没了,柔软的触感也变得平平无奇。
他又在胸口按了两把,幽幽地叹了口气。
半步外,萨拉尔版本的“弥斯”欲言又止地瞧着他。
弥斯这才垂下双手,顺带着低下头:“这里真的没问题?”
“确实是医疗据点,危险性相对较低。”萨拉尔肯定道。
太好了,弥斯塌下肩膀。
他们这一路走来,屁大的事都要拉扯出一大堆麻烦。起码这次冒险环境还可以,能让他安心收集换身线索。
凯指挥神血傀儡继续前进,塔内的一切称得上井井有条。
这里没有贵族享乐用的复杂家具,只有统一规格的单人木床、资源木箱和木箱之中各种稀奇古怪的器具。
厕所、厨房全都靠外墙而建,由轻便的木板隔断出来,其中配有融雪取水和污水排放系统。甚至有专门的魔器收集烘干后的污物,用作中心烟囱的燃料。
甚至有特定的塔层,用于饲养鸡、兔和羊。这些养殖隔间同样规整干净,与他们上次探索的地下城完全不同,一眼就能看个大概。
说到灾夜时期的医疗据点,弥斯还以为会看到一些稀奇古怪的东西。结果这地方正常到异常的地步,有种称得上温和的寂静。
自从进入居住区,弥斯再没见过哪怕一处机关。尽管这里黑暗又陈旧,撇去木板朽烂的味道,空气不怎么难闻。探索这地方简直太轻松了。
“这地方真的是医疗据点?生活设施好多。”
塔丝好奇地翻看一处隔间,看构造像是洗衣房,“看起来,来这里的病号并不是单纯的治病,他们好像想在这里住到死。”
“我只看到了轮班的登记记录。”卡伦神父小心翼翼地放下那些发霉的纸张,“这里真的能找到与‘圣萨拉尔’有关的物品吗?”
“继续朝上走。”佩顿言简意赅。
弥斯看着看着,发现自己快落到队尾了。
他有意无意地照顾着萨拉尔的步伐,不知道萨拉尔是不习惯新身体,还是触景生情,萨拉尔走得越来越慢。
少年萨拉尔伸出手指,轻轻摩挲那些腐败破碎的纸张。弥斯突然意识到,对于十六七岁的萨拉尔来说,他习惯的日常突然变成了寂寥的遗迹,他熟悉的人类一夕之间全成了白骨——对于人类来说,这理应是了不得的冲击。
可是萨拉尔异常平静,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最终他放下那个写满模糊姓名的轮班表,指尖缓缓划过粗糙的桌面。
看着那张本属于自己,熟悉又陌生的面庞,弥斯鬼使神差地张开嘴:“你在这种地方住过?”
“没有。”
萨拉尔说,“我只是知道这里的存在。”
弥斯哦了声,两人间陷入一阵诡异的沉寂。
弥斯忍不住想,要是他熟悉的那个萨拉尔,又会露出怎样的表情?看不见萨拉尔的反应,实在有些遗憾……这个小家伙不演戏的时候,情绪有些过于淡薄了。
原来卡恩斯家族门厅那幅肖像,是完完全全的写实作品,也不知道萨拉尔在地面上经历了些什么。等从这里离开,他得想个办法问出来。
就这样,一行人路过了居住区、养殖区,终于攀上了手术区域。
这里的存储着不少精密治疗魔器,有专门的手术台,还保存了不少泡在药液里的肢体或者器官。那些部位往往皮肤黑灰,异常畸形,一看就是被灾夜的力量污染过。
药物与岁月的气味环绕,它们浸泡在阴影之中,只有一个静谧的剪影。
“……我们爬了快四个小时,这里应该离塔顶不远了。”凯用欢快的声音打散黑暗。
“你们不觉得这地方有点不对劲吗?”塔丝嘀咕。
神父好奇:“是危险太少了,还是……?”
说实话,弥斯也隐隐约约觉得哪里不太对劲,但他对人间了解着实有限,一时也说不出来。
听到这个疑问,凯停下脚步:“你这么一说,好像是有点别扭。我想想……啊。”
他环视了会儿寂静的手术区域,眉毛跳了跳:“这里没有存放尸体的地方。”
灾夜期间必定有人死亡,更何况是这种类似于医院的区域。正常遗迹里,哪怕没有临时墓地,也会有用于存放尸体的停尸间。
“也许都被烧了。”弥斯反手指指烟囱。
“不,不会。即便是那个时代,人们也会尊重尸体,更何况是这种费了大工夫救人的塔。”
一听到天幕被质疑,凯立刻解释,“再说总会有人顾念亲人,不愿把尸体当成燃料。这里准有专门的尸体处理地点,只是我们还没发现。”
神父点点头:“我看物资箱子都还有剩余,人们不至于把尸体烧掉。也许尸体都被移出塔了,借灾夜的严寒保存。”
“希望吧。”塔丝用凯的脸撇了撇嘴。
没有人愿意假设,这个一切都很完备的塔,产生的尸体全都凭空消失。
“你就没什么想法?”
难得萨拉尔全程没有发言,弥斯忍不住开口。
萨拉尔深深瞧了他一会儿,半晌才回应:“没有。”
弥斯不信,萨拉尔满脑子都是鬼主意,这小子一定知道些什么。
“你骗我。”他压低声音。
萨拉尔很平静:“是的。”
“……”
弥斯气不打一处来,又不好当场逼问这家伙。他气呼呼地剥了颗覆盆子糖,又开始嘎吱嘎吱咬,假装那是萨拉尔的舌头。
“反正你们很快就会知道。”
萨拉尔兀自笑了笑,笑意却没有到达眼睛。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他扭头朝后看了一眼。
他们的身后,还跟着位更过分的——佩顿幽灵般跟随,仿佛一切讨论与己无关。更奇怪的是,弥斯总觉得,这个佩顿似乎对这“灾夜期间的珍贵遗迹”兴趣不大。
这两个奇怪家伙绑在一起,三棒子也凑不出一个屁,弥斯忧伤地想道。
又上一层,众人陷入沉默。
生活,养殖,手术治疗,这些都还在他们的理解范围内。
可是离开手术治疗区域后,别说弥斯,连塔丝和凯都不再作声——谁也不认识当下他们所在的区域。
一套嵌套复杂,异常巨大的炼金魔器,占了这一层近三分之一的空间。它被固定在墙上,仿佛一层由玻璃与金属组成的……消化系统。
形态各异的玻璃管嵌套相连,齿轮与引擎夹杂在一组组链条之间,所有宝石槽都是空的,如同被挖掉眼珠的眼眶。
这个怪异的魔器占满了外侧墙壁的所有墙面,内部还残存着一些浑浊的液体,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腥甜气味。
内侧墙壁,则修了整齐的格子书架。格子里塞满纸张,绝大多数没了魔法庇护,已然化作尘泥。
只有远离墙壁、位置够高的一小部分得以保存。凯呆立许久,才记得取下几张,小心展开。
【我的女儿名叫■■■洛■,住在■■城■■■,替我向她告别。■拉■■】
【请将《■■■的研究》,赠给■■■■,那是我最喜欢的书■。■■■利文■】
……
“遗嘱?”
凯的面色有些苍白,声音在空旷的塔内荡出涟漪。
他快走几步,走到足够远的另一排书架。接着他踮起脚,又取了几张,结果大同小异。
卡伦神父体贴地过去帮忙,他取下了最高层的纸张,内容仍然没有差别。
数以千计的腐朽羊皮纸,上面全是字迹各异的临终嘱托。
……但是仍没有尸体,连最简单的骸骨都没有。书架边遗留着两张木制轮椅,其上空空荡荡。
“那个是‘门’吗?”塔丝十二万分警惕地指向那个古怪魔器。
巨型魔器临近地面的地方,有个高度一米多点的开口。外观看起来像是单开铁柜,当然,更像是个小小的门。
——这个大小,刚够推进去一个坐着人的轮椅。
卡伦神父的面色也凝重下来。
这里的一切仍然更干净,过分干净了,让人的肠子不自觉扭到一起。
“这个设施不是全部,不少管道通往上方。”
凯掏出留影晶石,魔法的辉光照亮了他苍白的脸,他截断了关于“门”的话题,指指头上。
“这地方没有别的东西了,得继续……”
就在此时,上面突然传来一阵刮擦声。细细的灰尘从天花板洒下,少许木屑噼里啪啦落地。那刮擦声伴随着不规则的震动,像是有什么重物一下下拖过地面。
“……往上走。”凯干巴巴地说完。
“亲爱的观星人先生。我就问问,正常的医疗据点里,会有这种三百年后还能嘭嘭散步的东西吗?”龙妖精强颜欢笑。
“相比其他遗迹,临近塔顶才出现异象,这是我们的幸运。”
凯强颜欢笑回去,“不过大家走了这么久,想必都累了。咱们不如先退回下一层,从长计议。”
没人反对,连弥斯都没有出声——小半天的塔内观光后,他确实饿了。他可不想饿着肚子,在失去力量的前提下直面未知。
果然,他的冒险从来就没有“顺利”这个词。
魔神大人揉揉本该属于萨拉尔的肚子,这个该死的大块头,连饥饿都来得更加凶猛,几颗糖根本压不住。
想到这里,弥斯再次用眼神抽打萨拉尔:“这里可真安——全啊。”
“危险性相对较低。”萨拉尔重复道,“我说的是‘相对’。”
他就知道!
算了,神父和佩顿还保存着战斗力。再说他们有退路,打不过也逃得掉,弥斯在心里迅速盘算。
突然间,阴影中传出一声轻笑。
笑声并非来自未知的上方,它就在他们身边——它来自走在队伍最末,默默无闻的佩顿。
众人还没反应过来,短鞭伴随着淡蓝色魔力激射而出。破空声中,通往楼下的阶梯瞬间被摧毁。临墙的书架轰然倒塌,木板与碎纸倾泻而下,牢牢堵死了连接阶梯的通道。
一眨眼的工夫,朝下的路彻底被摧毁。
震颤传到楼上,古怪的刮擦声骤然变得急促。它越来越重,越来越近,在众人上方盘旋不止。
前有未知的怪物,后……后面什么都没有了。退路被毁,众人被彻底困在了这一层。
尘土飞扬间,佩顿垂下拿着鞭子的手。他转过身,朴素的衣袍微微飘动。
他的脸上,第一次出现“平静”以外的神色——一个大大的,灿烂的微笑。
“佩顿,你疯啦?!”
一直装死的欧文终于从怀表里钻出来,目瞪口呆地叫道。
“现在。”
佩顿·卡恩斯的声音浸满笑意。
“现在各位跑不了了。”
作者有话要说:
佩顿:没有危险,就制造危险[狗头]
——————————
弥斯大人:英雄肉垫还是长在萨拉尔身上比较好摸[猫爪]
第108章 “佩顿”
弥斯第一次遇见这样无耻的对手。
这家伙在他传送错误的时候没出手,对战人菇的时候没出手。偏偏等他进了塔,身体精神错了位,饿得眼冒金星的时候,突然来这么一下子。
想归想,他还是手一伸身一侧,把“弥斯”拎去身后挡着。反正这又不是他的肉身,不挡白不挡!弥斯特地整了整自己的衣领。
作为硕果仅存的战力,卡伦神父迅速收了放松的表情,直接站去一行人最前方。倒是半个战力——拥有神血傀儡的凯——很识时务地后撤两步,全身上下都散发着“我要置身事外”的气息。
众人之中,反应最大的无疑是欧文。
面对翻滚的尘土与逼近的黑暗,他甚至忘了缩回怀表:“你不是不想暗杀肯德里克吗,改主意也用不着这样吧!”
“我又竞争不过你,你断了所有人后路又是什么意思?”
佩顿压根没有看他。
他微微挑起嘴角,鞭子往上方一扬。伴随着噼里啪啦的土石崩解声,破碎的石砖连带着一大团阴影落下。
空气中陡然多了一股浓重的腥涩。弥斯皱皱鼻子,这味道让他想到被沼泽水泡了多年的死树根。阴影之中,缓缓出现一个扭曲的白色轮廓。
欧文这才想起要躲避。他不甘地啧了声,狼狈钻回怀表。
看清那团影子的模样后,凯率先“咦”了一声。
那东西的结构,像极了此刻护在他身周的神血傀儡。只不过这东西的躯干没有经过处理,只有最初的原始形态——
它比正常人类大一圈,体表没有毛发,也没有多余的生殖器官,让人看不出性别。它的皮肤惨白又僵硬,像是陶土烧制,还没来得及上釉的陶瓷傀儡。
这东西的体块已然散开,布满细碎的蛛网纹。体块之间同样由漆黑的骨质连接,看起来活像只黑白花色的大蜘蛛。
——只有它的眼洞,仍留存着一点点色彩。
微弱的光照下,它的瞳孔闪烁着美丽的青金石蓝。
萨拉尔的眼睛?
看到那熟悉的颜色,弥斯脑子短暂地空了片刻。很多散碎的思绪掠过他的脑子,却没能成为具体的想法,只剩冰冷的洪流。
少年萨拉尔黏在他身后,这会儿轻轻戳了下他的背:“那是人造物。”
弥斯这才反应过来,傀儡的那对眼球实在太干净了,上面不见半根血丝。再仔细看,它的虹膜也没有人类应有的细褶,没准是用真正的青金石做的。
“真碍眼。”他不满地咕哝一句,动作又戒备了些。
必须想点办法。
现在他和萨拉尔体力不足,之前获得的诸多能力无法使用,堪称手无缚鸡之力,而对面有佩顿和这个怪兮兮的傀儡,他们怎么看都不是对手。
哪怕萨拉尔灌下解药,恢复为成年萨拉尔,他们的境况也好不到哪里去。
弥斯心跳得厉害,喉咙口仿佛堵了团棉花,手脚逐渐冰凉。
他是个天才,他是个天才……他肯定能想出办法……
同一时间,古老傀儡的肢体咔哒咔哒轻敲地面。那颗头颅用人类完全做不到的角度转来转去,像在评估他们的战斗力。
脖颈转动的咔哒轻响,像极了计时的秒针。很快,它锁定了它的目标——和它结构极为相近,却来路不明的神血傀儡。
细瘦的身影骤然一闪,跳蛛般跃向看热闹的凯。凯当即骂了句脏话,连忙指挥神血傀儡后撤。
可他还是慢了一步。
三百多年过去,那古老的傀儡仍然强得可怕。它的肢体只是轻微擦过,神血傀儡的体块便成了粉尘与碎片。
凯这边要分神指挥,那怪异傀儡却自行行动,两者反应速度不可同日而语。更过分的是,它对神血傀儡关节弱点的掌握,简直比最熟练的屠夫还要精准。
那东西掉下来还不到三十秒,凯的傀儡所有用于移动的体块,全都被那蒙尘的老东西毁了个彻底。
凯的神血傀儡窝囊倒地,身体抽搐不止。大提灯摔在地上,往四面八方投出傀儡挣扎的影子。
放倒这个来源未知的“赝品”后,古老傀儡又迅速锁定卡伦神父。又一个弹跳,惨白的风吹向戒备佩顿的卡伦。
卡伦神父后背没有设防,在傀儡即将刺穿他肩膀的那一刻,神父险险躲开,厚实的神父袍被划出了一道长长的口子。
一击不成,那傀儡又灵活地爬走。它仿佛看不到近在咫尺的佩顿,只是瘆人地活动着变形的肢体,准备下一波袭击。
与此同时,佩顿像是确认完了什么,同时动作起来。
这小子显然没有开战前先撂些前因后果的好习惯,他起手一记重击,砸穿了离自己最近的内墙——方才书架倒塌,其后的内墙完全暴露在外。
登时,一个漆黑的洞口暴露而出。更浓的腥涩气息从黑暗中飘出,弥斯大概能猜到,那是直通整座塔上下的中心烟囱。
紧接着,佩顿用空余的手打了个响指。
整座塔隆隆震动起来。下一刻,淡蓝色光芒自烟囱内部燃起。
双层塔仿佛一具从长梦中苏醒的躯体,嵌在塔内的灯挨个点亮,墙壁上未知的器械发出干哑的噪音,艰难地运转起来。
黑暗被微弱的火光驱散,角落的阴影却越发浓重。弥斯静静站立在散落满地的遗嘱之中,升腾的烈焰在他的眼眸中跳动。
众人还未反应过来,佩顿短鞭啪地一甩。
他的鞭尾延展出淡蓝色的半透明鞭体,变成了魔力构成的长鞭。它缠住凯那瘫痪在地的神血傀儡,直接朝燃烧的烟囱内一丢。
凯吓得大叫一声,他拖着欧文虚胖的身体冲向洞口,一跃而下。
怀表里传出一声绝望的吼叫,可是欧文终究没敢露出头来。
古老傀儡也没闲着,它再次扑向卡伦神父,险些顺路把塔丝撞飞。
塔丝本能地后撤到某处角落,谁想他用了凯的身体,个头太大,后腰狠狠撞上锐利的柜角,龙妖精当即痛得倒抽一口凉气。
神父交叉双臂,想要抵挡俯冲而来的傀儡。下一秒,骨头断裂的声音响彻空间,卡伦神父额头冒出一层薄汗,被撞折的手臂迅速恢复。
见此景象,傀儡那双青金石蓝的眼睛彻底锁定了卡伦。
卡伦神父刚想接近弥斯和萨拉尔,那些炮弹般飞舞的体块便砸向神父的脑袋。为了不波及两人,神父只得立刻远离,将黏着自己的傀儡引向这个环形空间的另一端。
一片混乱中,只有弥斯和萨拉尔勉强稳住了身形。
佩顿站在燃烧的洞口之前,他背对着跳跃的火光,脸上的表情暧昧不清。这个角度,弥斯只能看见他明显上翘的嘴角。
从佩顿突然发难,到此刻成功布局,时间过了多久?有两分钟吗?
古老傀儡拖住了卡伦神父。眼下他们身边的同伴,只剩一个套了凯的身体、优势全无的塔丝,和躲藏在怀表里、毫无用处的欧文。
弥斯第一次见到这样沉默又高效的对手。萨拉尔本人称得上高效,但那小子话多得烦人,完全没有这种压抑窒息的未知感。
“如果这是为了暗杀肯德里克,阵仗未免太大了。”弥斯干巴巴地说道。
先不说把整支队伍搅得鸡飞狗跳,佩顿甚至把整座双层塔启动了。该死的,难不成这位苦修士喜欢燃烧的大场面?
弥斯伸出手臂,带着身后的萨拉尔撤了半步,试图拖延思考的时间,“你就不能趁我们不注意,给我们后脑勺来个致命一击?”
“因为这是拷问,不是暗杀。”
卡伦与傀儡的打斗声中,佩顿微微张开双臂。
“我想知道你们究竟是谁。不幸的是,两位如此强大,我无法确保能得到真实的答案——所以,我只能出此下策。”
“我是谁?我是你血脉相连的亲弟弟,肯德里克·卡恩斯。”
萨拉尔在弥斯身后说道,他的动作完全不像躲避,从容到让人——尤其是弥斯——心烦。
“你不是。”佩顿说,语气带着十二万分的笃定。
这也太绝对了点,弥斯不满地抬起鼻子。发现这样只能看到天花板,他又不得不把脸低下来,恶狠狠地瞪着佩顿。
厌恶归厌恶,魔神大人眼角余光偷偷看向“自己”胸口,考虑拿到《勇敢的萨拉尔》,放床单魔神暗杀的可能性。
佩顿毫无畏惧地回望,目光几乎是傲慢的。
“我知道我的性格有些改变。”
萨拉尔一字一顿地继续,他抓住弥斯的衣服后心,语气全无破绽,“我也说过,这是爱情的影响……你作为一个苦修士,不了解也正常。”
“好吧,都是我的错!”
欧文在怀表里喊,“你不是知道吗,我给他下了‘重返青春’。药、药没准有问题,让他精神错乱了!”
“你们能不能正常点?好歹来点正常暗杀?”
“果然,这样还不够,您可真是一句实话都没有。”
佩顿柔声说,他本就样貌柔和。此刻他声音带着笑意,看起来甚至有些温柔。可惜那双嘴巴一张一合,吐出的话语和“温柔”这个词毫无关系。
“得把你们的四肢切断,慢慢讯问才行。”
弥斯只觉得手脚更凉了点,他脑袋转得从未这样快过。
“你凭什么说他不是肯德里克?”他大声发问,余光更用力地扫视周遭。
“他当然不可能是‘肯德里克·卡恩斯’,我比谁都确定。”
佩顿终于停住脚步,接下了这个疑问。他缓缓抬起手,摸上那个绣有节律教会神徽的眼罩。
“因为——”
他一把扯下眼罩,露出其后丑陋的伤疤。
疤痕与阴影的妆饰,高高挑起的嘴角,那张温柔的脸像极了马戏团的小丑。
“肯德里克·卡恩斯——”
淡蓝色火焰从他的右手燃起,象征虔诚的眼罩化作飞灰。自始至终,佩顿并没有念诵咒语。
“——是我。”
作者有话要说:
来咯——!!![猫爪]
应该算是目前为止,他们遇到的最强的一位敌人了(。
弥斯:???所以从召唤开始,这一切都是你的错[愤怒]
怒气值上升↑↑↑
第109章 手起刀落
“佩顿”,不,现在或许该说“肯德里克”,再次扬起鞭子。
魔力构成的鞭尾直冲弥斯而来,赫然卷向弥斯的右臂。弥斯操控着真正属于肯德里克的肉身,有些狼狈地躲了过去,还不忘抓住身后的萨拉尔。
……佩顿其实是肯德里克?
那这具鬼身体到底怎么回事?难不成和羊毛大衣一样,谁都能随意穿脱?
弥斯不认为肯德里克在欺骗他,要是“佩顿”想要蒙骗他们,大可不必编造如此骇人听闻、让人难以理解的故事。
短短一个心跳间,弥斯迅速回忆肯德里克·卡恩斯的过往。
肯德里克·卡恩斯生来没有双亲,自幼冷血残忍。他十五岁左右刺伤了亲兄长佩顿,十六岁被卡恩斯家族送去圆环镇。
他在圆环镇近乎与世隔绝地过了四年,在管家的协助下,一直购买奴隶进行活祭。同时,他还以“朝圣者”的名义写下了许多信件,和诸多狂人探讨禁忌的魔法知识。
萨拉尔曾提过,他接收肯德里克的身体后,发现这具肉身的记忆破碎而混乱。当时萨拉尔坚信,是因为肯德里克服用过太多乱七八糟的炼金药剂……表面上,一切都说得通。
除却疑点重重的召唤仪式。关于肯德里克本人,他们想不通的谜团只有一个。
——明明V.O.R只对天才有兴趣,为什么V.O.R会写信给毫无魔法天赋的肯德里克?
此时此刻,弥斯隐约间摸到了什么。
是因为佩顿。
只要V.O.R注意过身为天才的佩顿·卡恩斯,发现肯德里克的存在也只是时间问题。
而在那场错误的召唤仪式前,V.O.R已经给肯德里克写过信。
那家伙不会平白无故给一个平庸的疯子写信,肯德里克与佩顿换身的事情,多半绕不开V.O.R。
可是从以往看来,V.O.R一向利用畸果实现天才的愿望。眼下看来,反倒是肯德里克的愿望得到了实现——他获得了更换身体与精神的能力,佩顿不知所踪。
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
弥斯的思维转得比飓风中的风车还快,他简直要听到脑浆搅打起泡的声音。
“是你。”
思考之余,弥斯把萨拉尔往身后怼了怼。
“原来如此——你故意第一个进塔,趁机换了我们的身体,还用‘遗迹的防御魔法’当遮掩。”
“听到‘换身’这种匪夷所思的事,你们看起来不怎么意外。”
一击不成,肯德里克利落地收回鞭子。他的背后,淡蓝色火焰跳动不止。
“也对,你们这种偷窃他人肉身的怪物,当然熟悉这种手段。”
“你管我们叫‘偷窃他人肉身的怪物’?”
弥斯好笑道,“怎么,原来困在你身体里的是谁?你那倒霉的哥哥佩顿?”
“把替换后的哥哥困在圆环镇,自己在大城市装苦修士。跟你这一手相比,我们简直太善良了。”
肯德里克短暂地愣了愣,像是弥斯说了什么乱七八糟的梦话。
弥斯没有放过这个机会,他仗着萨拉尔的大块头,整个人扑向肯德里克。他一把抡向肯德里克拿鞭子的右手,同时把人往火坑里撞。
肯德里克不得不侧身躲闪,弥斯咧嘴一笑,顺着他的动作溜到他背后,继续抓鞭子的鞭柄。
“萨拉尔!”弥斯大叫。
只要这个时候,萨拉尔配合着扑上来,他们有机会夺走肯德里克的法杖短鞭。弥斯不知道肯德里克有没有强到无杖施法的地步,但这值得冒个险。
可是萨拉尔并没有跟上。
他只是站在原地,双手背在身后,像是没有搞懂弥斯呼喊的意图。他们本该配合完美……该死,和自己配合完美的是成年萨拉尔,弥斯咬牙切齿。
他怎么就下意识呼喊萨拉尔?还不如叫塔丝。
塔丝倒是自觉。发现萨拉尔没有跟上,他只迟疑了半秒,就猛地扑来。
可惜凯的身体对他来说实在太大、太不协调,塔丝起步太快,脚尖绊上一截翘起的木板,当场摔了个狗吃屎。
肯德里克回过神来,淡蓝色的魔法缠住弥斯的双手。紧接着他反手抓住弥斯的手臂,笨拙地一个前摔,把弥斯整个摔上地板。
轰——
肯德里克绝对用魔法强化了体力,木地板被这一摔彻底砸裂,其下的石层也砸出一个不大不小的凹坑。
弥斯喉咙口一阵甜腥,胸腹内异样抽搐,他的内脏似乎受伤了。
他没空确认伤势,就地一转身体,一条腿扫向肯德里克的底盘。奈何萨拉尔的腿又长又沉,没能及时跟上他的意念,被肯德里克轻松躲过。
肯德里克嗤笑一声,鞭子在手中倒转。淡蓝色魔力再次凝聚,它们围绕短鞭成型,现出锋利的刀刃模样。
对着昔日的身体,肯德里克毫不犹豫地抬起刀——
这个瞬间,萨拉尔突然动了。他将手指探入嘴巴,吹了个尖利呼哨。
随着他的动作,有温热的液滴甩到弥斯脸侧。有些腥,闻起来像血——弥斯与肯德里克纠缠的工夫,萨拉尔悄悄弄破了手腕,在手背画出一个异常复杂的纹样。
弥斯看不懂,但它和萨拉尔曾画过的合约法阵非常相像,大约是古代炼金术的一种。
法阵以那些血液为魔力源,亮起黯淡的光芒,哨声中带着隐隐的魔力波动,非常微弱,但切实存在。
哨声吹出,萨拉尔的身体同时挪动。利用这具陌生的身体,萨拉尔只做了一件事——扑到弥斯身上,用身体挡住即将落下的刀刃。
灰白的长发垂下,顺着弥斯的脸侧晃动。短短一瞬,弥斯有种回归原身的错觉。
萨拉尔面色白得吓人,身体微微发抖,配上弥斯灰白的头发,他简直像是白蜡铸成的人像。顶着不熟悉的身体施法,看起来对他消耗极大。
弥斯努力扭动头颅,注视着萨拉尔的眼睛。兴许是他的错觉,萨拉尔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可是他们视线对上的瞬间,萨拉尔眼底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哪怕用这双眼,你还是那样看着我。”
他无声地翕动嘴唇。
“……真好。”
嗤啦——
更多、更温暖的血液飞溅开来。
肯德里克倒不在乎自己砍的是谁,他只是调了个角度,刀刃从容斩下。魔力组成的利刃砍入萨拉尔的肩膀,四溅的血液浸湿了青金石蓝发带。
萨拉尔没有躲,只是顺势偏偏身体,让刀刃顺着骨头一斜,没能削掉他的手臂。
肯德里克毫不迟疑地收回手,再次扬起刀子——这一次,数道淡蓝色光刃凭空出现,每一道都瞄着萨拉尔的手脚。
萨拉尔一只手撑着地板,将弥斯护在身下;他另一只手仍然塞在口中,断断续续吹着哨子。
短促起伏的哨声中,只听一阵地板刮擦的锐响。
下个瞬间,肯德里克的魔刃撞上了一片惨白色。
这次响起的,并非利刃入肉的钝响,而是硬物碰撞的锐鸣。
眨眼的工夫,古老傀儡舍弃十几步外和神父的战斗,几乎闪现到了两人身前。肯德里克的利刃鞭笞,没有给它留下分毫伤口。
没过几秒,卡伦神父跌跌撞撞冲来,一把将弥斯和萨拉尔拖离了战斗区域。
古老傀儡活像一只衰老的猎犬。给两人挡完刀后,它便扭动畸形的身体,跃回萨拉尔身边。
那高大的身体绕着萨拉尔打转,不似人类的脸轻轻磨蹭着他满是鲜血的肩膀,发出悲鸣似的呜呜声。
萨拉尔的伤口还在冒血,直接在地上淌出一条血迹。弥斯那些乱转的念头全变成了空白,他伸手扶住虚弱的萨拉尔,急得嘴里发苦。
卡伦紧张地护在他们身前。面对魔力异常充沛的肯德里克,以及这样狭小的战场,不会魔法的卡伦占不到太大便宜——
“卡伦你有药吗,扔点,我给他止血!”
塔丝不太协调地冲到他们身边,“那一刀太深了,这样下去不行!”
然而这席话传到弥斯脑袋里,全成了毫无意义的噪鸣。
……少年萨拉尔怎么突然发疯救他,他们不是敌人吗?
……见鬼,他怎么就不能用萨拉尔的治愈魔法?
……这样下去,萨拉尔要是死了怎么办?
太多谜团,太多问题,它们同时冲击着弥斯的脑海。紧接着,它们一个个消失,如同沸水中破裂的水泡。
弥斯脸上沾满了萨拉尔的血,周围一切仿佛都成了空白。他脸颊和嘴唇一阵发麻,呼吸和心跳的声音被放大无数倍,震得他耳膜发痛。
无数思维炸裂之后,弥斯脑袋只剩下一个念头。
……必须治疗萨拉尔。
……必须治疗萨拉尔。
……必须治疗萨拉尔。
恍惚之间,弥斯突然又摸到了那扇门。他再次抓住那种奇异而朦胧的状态,只不过这一回,他没有心力深究,甚至忘记了回归黑暗。
他服从了他的本能,将那一丝灵感引向最想要的方向——
弥斯的十指之间,隐约燃起了灿金色的光芒。
作者有话要说:
第一遍写的不太满意,重写了下!明天会写长些——[求你了][求你了][求你了]
第110章 漫长的告白
这不是弥斯的力量。
魔力的湍流之中,弥斯终于理解了换身——他们此时此刻的换身——的本质。
他和萨拉尔的肉身,被一股看不见的力量强行连接在一起,成为一个整体。它就像一条看不见的精神管道,通过这条管道,他们的意识被灌入错误的身体。
哪怕在当下,他们的身躯仍由这道外力相连。
那力量做不到随意支配他们的精神,只能转移它们,将它们塞入不适配的位置。正如一个人无法用手指来微笑,无法用嘴角来书写。
弥斯现在所做的,是利用他对魔力的本能理解,强行解析萨拉尔体内的力量。
多么奇妙,萨拉尔与他的力量截然不同,却又像是出于同源。
支配它的感觉,就像刺激一条移植而来,本不属于自己的麻痹肢体。弥斯强烈的意志之下,灿金色的魔力不情不愿地俯首,做出了一丝回应。
……这一丝就足够了。
他迫不及待地把那团力量丢向萨拉尔,砸中那道淌血的伤口。看到皮肉开始愈合,弥斯下意识松了口气,仿佛整个世界的掌控权又回到了手里。
接着他才意识到,刚才自己究竟做了什么。
转瞬之间,弥斯便快乐地说服了自己——他是在心疼奴隶的肉身,鬼知道萨拉尔带着那具肉身死掉,自己还能不能正常使用魔力。
没错,这才对,这才是他下意识放弃回归黑暗,选择治疗的萨拉尔的理由……吗?
不,这不是胡思乱想的时候。弥斯甩甩脑袋,甩飞那些奇奇怪怪的疑问。
他的目光再次扫向肯德里克,那道连接他和萨拉尔身体的力量,绝对来自肯德里克。
“打晕他!”
弥斯维持着指尖薄薄的金光,直指肯德里克。
肯德里克笑了。
弥斯双手浮出金光的那一刻,他便松开了那条鞭子。他脸上的笑意带着兴奋,仿佛一位发现珍稀猎物的猎人。
啪咚,鞭子坠地。
肯德里克脸上那道丑陋的伤疤,花苞般绽放开来,露出一个碗口大的洞。
下一秒,那层苍白的皮肉,变成了包裹糖球的糖纸,在众人面前缓缓褪下。
血淋淋的皮肉之下,并非是湿润的颅骨,而是无数闪闪发光的滚圆泡泡。它们大约眼球大小,几乎是透明的,只有发丝般纤细的轮廓。
当着所有人的面,肯德里克的身体扭曲拧紧。血肉挤压声中,他的体内通过头颅上的洞翻转而出——
肯德里克的“内部”不见凸起的血管,或者悬垂的内脏。他翻转出来的“皮肤”平整又光滑,呈现出非人的浅淡蓝色。
当然,没有五官,没有发丝。只有他头颅之上,原本该是眼睛的位置,还存有一个不规则破口。
原本盛放在他体内的泡泡飘在半空,绕着肯德里克缓缓浮动。肯德里克本人——如果那仍然算是肯德里克的话——也悬浮到半空,沉默地面向众人。
配合上熊熊燃烧的蓝火,这景象越发像一个噩梦。
弥斯不需要敏锐的感知,也能感受到那陡然提升的压迫感。磅礴的魔力刮过他的皮肤,让他的骨头隐隐作痛。这种程度的魔力,他再熟悉不过——
“神国。”
被淡蓝的光辉一照,卡伦神父的面色显得越发苍白,“怎么可能,怎么会有这么小的神国……”
“看来这力量一直被他局限在了体内。”萨拉尔摇摇晃晃稳住身形,声音沙哑。
“什么意思?”塔丝反应了片刻,不寒而栗,“你是说,这次的神国在肯德里克身体里?和点心里的馅儿一样?”
神父抿着嘴唇,点了点头。
这样封闭的浓缩神国,攻击性不会太强,但防御性绝对令人发指。
弥斯无意掺和这场对话,他定定看着那些飞舞的泡泡。
他在它们之上感受到了微妙的熟悉气息。尽管他看不见,这些泡泡之间一定有魔力相连,就像连接自己和萨拉尔的魔力。
果然,没过几秒,几个泡泡直冲弥斯而来,明摆着是要加深换身效果。
弥斯笨拙地躲过,他仗着萨拉尔肉身的个头,一扯卡伦神父的衣领,直接把高大的神父当成肉盾。
泡泡撞上神父的身体,下一刻,它就像真正的泡泡那样炸裂开来,消失不见。
他猜得没错,肯德里克没有好心到故意给他们留个战力。而是出于某种未知的缘由,肯德里克的能力对卡伦没有效果。
肯德里克发出一声鲸吟似的怪异啸叫,更多泡泡扑面而来,企图把弥斯这个变量当场控制。
“帮我挡着!”
弥斯深吸一口气,一只手抓住满脸问号的卡伦盾牌,一只手把萨拉尔拎到身边。
卡伦也算敬业,他迅速将两人护在身后,击碎所有袭来的泡泡。龙妖精则掰下那块绊倒过自己的朽烂木板,自主填补了防卫空白,将靠近的泡泡全部击飞。
确定那些见鬼的泡泡一时半会儿近不了身,弥斯朝萨拉尔俯下身,语速极快:“一会儿你掩护我,我要去抓肯德里克。”
“为什么?”
弥斯:“我要看他的记忆。”
准确地说,是在不碰到那些泡泡的前提下,近距离碰触肯德里克。
他只能最低限度地操控萨拉尔的魔力,最多来点治疗,很难与肯德里克正面交战。但他可以让魔力化为丝线,入侵肯德里克的记忆,从他的记忆里搜寻解法。
当然,少年萨拉尔不知道这些。弥斯没有时间向他解释,只是紧紧攥住他的肩膀——他一个人肯定做不到这一点,必须有萨拉尔的协助。
萨拉尔抬起脸,望着弥斯的双眼。
随即他抬起手,搭上了弥斯抓过来的手。他的指尖残留着血渍,散发出浓重的甜腥气,在弥斯手上留下一抹明显的暗红色。
肯德里克的神国力量貌似很难外放。只有清透的泡泡在他们身周游走,折射出细碎的光……不幸的是,他们都知道,这个僵局不会持续太久。
肯德里克正在靠近,借由大量泡泡遮掩,那悬浮的人形正谨慎地逼近,如同绕着猎物打转的野兽。
萨拉尔垂下眼,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瓶。弥斯一怔,那分明是“重返青春”的解药。
“弥斯。”少年萨拉尔轻轻呼唤道,“弥斯。”
他用那双本属于弥斯的红眸看过来,目光反复摩挲着弥斯的面庞。他的双眼不再像两个血洞,而是翻涌着一种近乎疼痛的专注。
弥斯恨不得把解药连带瓶子塞进萨拉尔的嗓子眼:“你脑子又出了什么毛病?”
“我想,我主动喝下那瓶药,为的不是‘与你对抗’。”
萨拉尔轻轻点了点自己的胸口,声音非常轻。
“每当你看向我的时候,我都会感受到……烧灼。就像我真的拥有一颗心。”
弥斯安静下来。
那个瞬间,他的心跳就像被按下了暂停键,一切都变得缓慢而黏稠。
“我主动喝下那瓶药,是想用对你一无所知,还没有烧起来的心脏,再次向你演示——”
少年萨拉尔将手放在心口上,乍看起来,像是在祈祷。他那空洞的神色第一次有了变化。
他露出一个不太熟练的笑容,阴影之中,那笑容僵硬而可怖。
“——你看,是从这里开始燃烧的。”
说罢,少年萨拉尔将那瓶解药倒入口中。紧接着,他抓住弥斯的衣领,吻上了弥斯的嘴唇。
那是个很笨拙、很小心的亲吻。比起先前那些情感浓烈的吻,少年萨拉尔的动作更像是一个拙劣的模仿。
酸苦的药液被少年萨拉尔渡过来一部分,弥斯喉头一滚,下意识咽了下去。他死死盯着近在咫尺的萨拉尔,以至于没能尝出味道。
“我一定非常爱你。”
朦胧间,萨拉尔低语道,“所以,这只是一场任性又幼稚的表白……”
“……真好……”
他垂下头颅,发出一声平静而满足的叹息。
弥斯僵在原地,双手仍搭在萨拉尔温热的肩膀上。
他幻想过许多次萨拉尔承认爱上自己的场景。
在那些幻想里,他应当是得意的,喜气洋洋的。他应当将自己的敌人狠狠踩在脚下,炫耀这份甜美的胜利。
……毕竟那是萨拉尔亲口承认,那家伙最为恐惧的事情。
可是此时此刻,弥斯脑袋一片空白。
这片空白里,他浮现出的第一个念头,居然是纯然的欣喜。
啊,他彻底占有了萨拉尔。
混沌魔神占有了那人的执着,那人的愤怒与回忆;弥斯占有了那人的爱,哪怕他不是混沌魔神,那份爱意也独属于他。
啪。
一个泡泡被塔丝抽飞,撞上卡伦神父的肩膀,继而炸裂开来。
萨拉尔又动了动,再次抬起头。
弥斯却转过脸,不再确认萨拉尔的情况。他突然有种莫名的自信,以及十二万分的急迫——接下来的战斗不会再出现任何问题,也不能出现任何问题。
他必须尽快控制肯德里克,然后把英雄先生拖入阴影,享用那份独属于他的,早该到来的胜利。
作者有话要说:
我的错,告白反复修改……
明天超级加倍,我就不信了[爆哭][爆哭][爆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