厄尔嗯了一声,随手把玩那颗比豌豆稍大些的黑珠。
黑珠质感温润,带着人类的体温,在他掌心轻轻搏动——方才的少年被彻彻底底封印其中。厄尔十分确定,等一切结束时,那个倒霉的孩子不会留下任何记忆。
接着他手掌一翻,那珠子变魔术似的消失了。
“工作时间到——”
喀嚓,厄尔后退两步,反锁了房门。
室内灯光摇曳依旧,将厄尔的影子拉得极长。
伴随着一连串晦涩的吟诵,以及让人头皮发麻的血肉挤压声。长长的阴影在木地板上流淌、扭曲、摇摆不止。
那影子再次稳定时,比之前瘦小许多。
赤身露体的“少年”哼着小调,拾起了地上散乱的衣物。
“卡伦,卡伦,卡伦。”
之前还是“厄尔”的人调整着声线,声音越来越像少年本人。
“……唉,既然你坚持要跟着,我只能奉陪到底了。”
作者有话要说:
封印里的弥斯:这个萨拉尔简直莫名其妙,天天拿着自己的食物玩,可笑。
如今的弥斯:[猫爪](玩面包)[猫爪]
第126章 夜间行路
时隔多年,弥斯再次有了紧张刺激的对战感。只是这次他的敌人不是萨拉尔,而是除萨拉尔以外的所有人。
周围人太多,弥斯将魔力逸散成不可见的薄雾,努力修改所有人的认知,让他们将自己的声音认成女声。
弥斯习惯了用湮灭魔力碾压对方,这还是他第一次要精细地控制魔力并长时间维持。
魔神大人绷紧精神,一丝不苟地磨炼技巧——就算这只是度假似的小冒险,他也不想在萨拉尔面前丢人。
旅馆门口,面对秘苑的神职人员们,萨拉尔面不改色:“……原来是这样,我和我的爱人同时被选中了。”
“正是如此。”年轻祭司朝他们伸出手,“我叫加尼特,负责引导两位完成仪式。”
萨拉尔:“天啊,我们真的被选中了!这是我们的荣幸,我们需要回房间准备一下……”
无论如何,他得争取一些和神父沟通的时间。
弥斯半躲在萨拉尔身后,让英雄先生成为冲锋陷阵的肉盾,顺便减少自己开口的次数。
加尼特只当这位“弥斯小姐”性格冷淡,冲他友善地笑了笑。
“所有物资,根系教堂都会提供。仪式只会持续一天,开目礼结束后,两位将会是深红沼泽的贵宾。”
加尼特祭司语气友好依旧,他微微挪动身体,挡在两人进门的必经之路上。
看来房间是回不去了,弥斯和萨拉尔交换了下目光。
“我知道了。”弥斯难得配合出声。
事已至此,布里夫和床单魔神只能在房间的书本里玩了。
接下来的探查工作,只能他们自己想办法解决。
同一时间,萨拉尔目光扫过同在门口的神父:“卡伦,看来我们得暂时分开了……起码我们带了怀表,不会读不准时间。”
龙妖精选了祭司的视野死角,小半身子探出弥斯的发辫,使劲指了指自己。
卡伦神父恍然大悟,这是要直接带走龙妖精的意思。
“……没有我们两个陪着,你要仔细欣赏开目礼,只能凭借自己的本事了。”
萨拉尔意有所指地摩挲了下右手手指,正对应神父那只可以“隐入阴影”的隐蔽指环。
卡伦神父语气严肃下来:“明白了,我自己也没问题。”
说着他忍不住扭头看向旅店内,哪怕他知道这个视角看不到厄尔。
待会儿他就要隐藏气息,跟着潜入教堂。只是离开一天,厄尔先生应该不会起疑……
他正努力地思考借口,就见刚才随厄尔一起进去的少年,这会儿孤身一人走出来。
“伊根。”加尼特招呼那个少年。
少年目不斜视地路过卡伦:“那位先生已经睡下了。”
“很好,我们走吧。”加尼特祭司点点头。
神父目送一行人簇拥着萨拉尔和弥斯离开。
他正准备找个角落隐入黑暗,那个名为伊根的少年突然回过头,看了他一眼。
卡伦不得不佯装无事,往墙根又挪了挪。
正巧,一只棕黑的小老鼠溜过墙根。卡伦心中微动,有了主意。
……
也不知道是为了演戏还是什么,萨拉尔一直紧紧攥着弥斯的手,活像他们真的是一对紧张又兴奋的情侣。
“我听说过‘盲神祝福’!幸亏选的是我们两个,要是选了我和另一个女人,我都不知道怎么向我的宝贝交代。”
萨拉尔嘴巴叭叭不停,眼神简直比象牙塔里的小法师还纯良。
听到“宝贝”这个词,弥斯打了个哆嗦,从头毛到了脚。他反手攥住萨拉尔的手掌,狠狠用了几分力。
萨拉尔的表情毫无波动,反手又去捏弥斯,两人把彼此的骨头捏得咯吱作响。
见萨拉尔“态度积极”,加尼特语气愈发柔和:“放心,盲神大人非常体贴,祂从来不会选择有恋人或者爱人的年轻人。”
萨拉尔:“……”
英雄大人表情有一瞬的委屈,他特地偏偏脑袋,向弥斯展示最委屈的角度。
弥斯眉头一皱,本能地想要反驳加尼特祭司。接着他突然想起来,萨拉尔是喜欢他不假,但他俩确确实实不是恋人关系,更没有什么婚约。
这个想法让他有一丝的不爽,就像捞到手的坚果从指缝里漏了一样。
“有了盲神大人的祝福,您与您的爱人必将幸福美满,白头偕老。”祭司趁机宣布。
弥斯哼了声,有点拿不准要不要因为这句话生气。
一定是因为维持他的支配魔法太累了。为了扔掉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弥斯将注意力移向街道两边。
尽管蒙狄西亚的大地上矗立了不少避难塔。但作为昔日城邦的废墟,深红沼泽内部没有什么高大的建筑。
祭司队伍夹着他们两人,正走向灯火最为璀璨的城市中心。
星空明亮,地上燃着花苞似的篝火,弥斯能嗅到烤面包、烧肉和煮水果混合的香气。不远处有模糊的音乐声传来,弥斯踮起脚,伸长脖子,看到了一个巨大的圆形广场。
广场上刻满了让人头大的炼金符号,法阵风格和萨拉尔的那些古老炼金术法阵很像,但要复杂无数倍。由于年久失修,石板砖上的裂痕和残缺随处可见,很难说这东西还能不能运转。
人们踩踏着昔日的谜题,在星光下载歌载舞,在白银般的月光下庆贺。鲜艳的果皮和花瓣撒上灰白石砖,古老的辉煌被这五彩斑斓的尘土埋葬。
看到法阵一角,萨拉尔的脚步微微顿了一顿,脸上做戏的笑容淡了几分。
“那是深红沼泽最了不起的遗迹,眼瞳广场。它是盲神遗落在大地的眼睛之一,它能看穿黑暗,为我们驱散藏在夜色中的不祥……”
两人都无意识往广场那边靠,加尼特祭司只当他们爱热闹。他笑着摇摇头,伸出手臂,“很可惜,我们的目的地不在那里。这边请。”
他指向一处破败遗迹,它紧挨着眼瞳广场,只剩两排破败的圆石柱。
石柱由雪白的大理石雕成,原本晦暗的月色流淌其上,竟显得有些晃眼。月光投下长长的影子,它们斜斜地躺在地上,与灰白的地面泾渭分明。
弥斯跟随祭司队伍走入两排石柱之间,只见加尼特伸出双手,口中念诵晦涩难懂的咒文。
刹那间,石柱之间的黑影兀自转动、分裂,间隔的光与影彼此嵌合,变成了一道向下的台阶。
弥斯忙不迭地控制支配魔法,同时弥散瞳孔,观察这个奇特的新魔法。一心多用下,弥斯整个人走得东倒西歪,险些当着萨拉尔来个平地摔。
萨拉尔一把拎着弥斯的后衣领,这才把人稳住。周围的年轻祭司权当情侣调情,发出一阵善意的笑声。
只有一个人没有跟着笑。
萨拉尔余光看去,发现了一张眼熟的脸——
是那个送厄尔回房,名为伊根的少年。他脸上只有尺子量过般的礼貌微笑,目光平稳地落在他们两人身上,没有半分涟漪。
那视线并不尖锐,却让他后颈颇为紧绷。
萨拉尔观察片刻,没看出不对劲的地方,只好状若无事地收回视线。他隐约有种风雨欲来的预感。
……也不知道卡伦神父跟来没有。
萨拉尔一脚踩上光影栅栏化成的台阶,没有再回头。
弥斯好不容易分析完刚才的魔法,额头又多了一层薄汗。开着支配魔法,再施放别的法术,感觉就像背着二百公斤的负重跳舞。
但这种体验非常新奇,假以时日,他肯定能习惯。他几乎能想象到那个美妙的画面——等他回到黑暗,再和萨拉尔打上一架。他恐怖的魔力加上这些新技巧,肯定能把萨拉尔耍得……
啪,他的想象突然陷入黑暗。
一个冰冷的事实击中了他。如果他们都回到原来的身体,萨拉尔会立刻死去。
萨拉尔原来的身体实在太过衰老、太过残破,即便英雄先生如此擅长治疗魔法,到头来也救不了自己。
真到那一天,他不会再有机会与萨拉尔战斗。他的新知识、新技巧,他天才的创造,将永远失去那唯一的对手。
……方才“磨刀”一样的喜悦,瞬间变得空空荡荡,索然无味。
弥斯忍不住又看向萨拉尔。
不知道什么时候,他所期待的未来不再是一片静寂。萨拉尔必须活在那片他亲手缔造的黑暗里——最好还是不服气地、恼火地活着。
这样他们才能像以前那样时不时打一架,他会把萨拉尔打得心服口服……如此一直持续,直到他对萨拉尔彻底失去兴趣。
他上一次迫切地想象这家伙的死,是什么时候来着?
弥斯被这个迟来的发现惊住了,连走到台阶尽头都没有察觉。直到萨拉尔戳了戳他,弥斯才回过神来。
他们面前矗立着一道高大的、雕满浮雕的石门。浮雕和广场上的石砖一样剥落,只能看到挤挤挨挨的人类身影,和夹杂其中的炼金符号。
通道里烧着香木油灯,味道有些呛。借着明亮的火光,萨拉尔无言地仰视浮雕。他们身后,光影台阶不知什么时候消失了,只有密封的石墙。
加尼特祭司停在大门中央的位置,煞有介事转过身。
“接下来,两位只需要沐浴换衣,为盲神祝祷,天亮便能离开。等你们整理完毕,我会亲自带两位前去忏悔室。”
“忏悔室?”弥斯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个不喜欢的词。
“不要被这个名字吓到,我们肯定不会让我们的贵客忏悔。”加尼特祭司连忙说,“这一切结束后,根系教堂会给予你们丰厚的黄金补偿。”
是这样吗?弥斯半信半疑。
既然不需要他们忏悔,还叫什么“忏悔室”,祝祷室、准备室,无论哪个都比忏悔室好听。
队伍末尾,“伊根”目光灼灼地盯着两人。忽然,他眼眸一转,看向跑过脚边的小老鼠。
伊根低下头,阴影之中,他终于露出一个真心实意的笑容。
作者有话要说:
来了——!!!
弥斯:越来越放不下中意的肉垫了怎么办[猫爪]
第127章 禁忌
踏入深埋地下的根系教堂,弥斯以为自己会嗅到尘土的味道,可是他没有。
这里很空,当然,不是现实意义上的“空”。那种空洞,如同蝉蜕内部的空缺,你知道有什么永远离开了,并且再也不会归来。
根系教堂的走廊呈螺旋状,但没有螺旋向下,而是螺旋向内,有点类似于蜗牛壳。弥斯走了两步,发现这东西和地上的圆形广场大小一致,那广场简直像是根系教堂的天花板。
加尼特祭司表示,忏悔室在靠近中心神殿的位置,他们只需要一路走到底。
弥斯感受片刻,没有察觉异常魔法波动,龙妖精也老老实实待在怀表里。他想要更仔细地瞧一瞧,然而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进入教堂后,这支队伍加快了脚步。
快步行进中,弥斯只来得及看清,走廊两侧的门都长得一模一样。要不是走廊越来越弯,他都要怀疑眼前一切是循环播放。
当他们在一扇大门前停住时,弥斯快被满眼一模一样的拱门晃晕了。好不容易来了一扇不同的门,他瞧得格外用力。
这扇门与其说是门,更像是隔离猛兽的栅栏。
它是镂空的,由某种混合金属铸成,呈现出白锡一样的颜色。门上同样布满炼金符号,蠕虫一样密密麻麻挤在一起。看得久了,那些符号似乎在悄悄蠕动。
弥斯用空闲的手轻轻戳了下,触感又硬又冷,它们的确是死的。
“越过这扇门,左手边是准备室。”
加尼特终于再次开口,刚才走得太急,他的语气都带着喘。
“里面有独立的浴室、准备好的衣物和一些食物。换好后,我带二位从内门进入忏悔室,不用走大殿。”
“如果你们需要,可以挑个顺眼的人帮忙收拾和洗浴。”
说罢,他用目光指向身后的年轻祭司们。他们大多是些少男少女,少女们自觉站到弥斯那边,而少年们——包括那位伊根——则看向萨拉尔。
“不用。”弥斯迅速拒绝。
他可不想向陌生人类展示胸口的扁面包,更不想连洗澡的时候都要分神维持支配魔法。
萨拉尔没有立刻回应,他默默打量着那些面带笑容的少年。
弥斯吃惊:“看他们干什么,你残废了?”
他只见过萨拉尔帮他搓洗,没想到这小子还有让人帮忙的心思。
“请允许我来协助您。”
谁想,伊根主动站了出来,“我可以帮您整理衣服,替你们打理仪容。”
弥斯不屑一顾,萨拉尔肯定会拒——
“好的。”萨拉尔说。
弥斯嘎吱扭头,震惊地看向萨拉尔。
“我会自己洗澡。”萨拉尔飞速补充,“不过,我们是外地人,着装之类的细节可能出问题。我们不好麻烦加尼特先生帮忙做这些,就拜托你了。”
弥斯继续看着萨拉尔,用目光细细密密地戳他。
萨拉尔面色如常地继续:“可以的话,我希望和我的宝贝一起洗。弥斯的头发一直由我亲自打理,反正我们是情侣……”
“当然可以。”加尼特祭司会心一笑。
弥斯这才把脑袋转回去,嗯了声。
只是短短五分钟过去,他又开始不爽了——
根系教堂的浴室水平连圆环镇都比不上。整间屋子中央挖了个石块垒的浅浴池,没有舒适的泡泡,也没有甜香味道的精油,只有这么一池齐腰深的温水。
水里似乎冲泡了一些药草,呈现出浅淡的绿色。弥斯用眼睛瞄了好几遍,没发现可疑之处。
“叫一个陌生人协助,你是怎么想的?”
弥斯拆了面包,双脚没什么兴致地划拉水面。
“那个人给我的感觉不太对,我只是想看看他打的什么主意。”
本着做戏做全套的原则,萨拉尔欣然泡入池中,与弥斯面对面坐着。
弥斯回忆片刻,没感觉那个伊根有什么特殊之处。硬要说的话,连卡伦神父的气息都比那个少年要出挑些。
也许是人类内部的微妙直觉?弥斯想了会儿,决定抛弃这个玄而又玄的谜题。
他叹了口气,软绵绵趴在泳池边,放松紧绷太久的神经。放松到一半儿,他突然想到了什么,摸过塔丝寄宿的怀表。
待会儿他们要进忏悔室,龙妖精还没说清楚是要留在外面配合神父,还是和他们一同前往。
“喂,喂。”弥斯梆梆敲了两下怀表壳子,“快出来,有事要商量。”
怀表里没什么动静。奇怪,难道龙妖精刚才就离开了?
弥斯仔细感知了下,怀表的宝石里确实有龙妖精的气息,他肯定就在里面。
弥斯又晃晃怀表,仿佛这样就能把塔丝倒出来。结果他朝四面八方晃了许久,哪怕是个生鸡蛋都能晃匀,塔丝却一点动静都没有。
弥斯嘶了一声:“怎么回事?”
他这才意识到,自从进入根系教堂,龙妖精再也没有出过声。虽说这位小号刺客很懂得隐藏自己,可是在他们密室泡澡的当口,龙妖精肯定会探出脑袋来两句。
察觉到不对劲,萨拉尔立刻挨过来。
他指尖搓了搓那块宝石:“龙妖精能利用宝石的力量修补自身,他没有反应,多半是被某种魔力影响了。”
说着,他用探究的目光看向弥斯。
弥斯摇头:“我没有感觉到特殊魔力,这里也不像神国。”
萨拉尔摩挲着怀表微凉的壳子,面色有些严肃。
“这样下去不行,得想个办法把他交给卡伦,看看能不能把他送走。”
“藏起来的神父可不好找。”弥斯伸手去抠萨拉尔手里的怀表,“我感觉它的气息还算稳定,要不先这么放着,大不了不带进去。”
就在这时,门口突然传来一阵敲门声。
“是我,伊根。”
一个清澈的少年音叫道,“适合两位的衣服取来了,我需要给两位送进去,请两位准备一下。”
弥斯刚把手伸向面包,门那边就传来一阵响动。
只见一件衬衫飞过湿润的空气,盖在面包上。弥斯则被萨拉尔用力一拉,胸口对胸口,紧紧搂在怀里。
弥斯:“?”
湿润的发丝盖住了他的脊背,齐腰的水掩盖了他的下半身。现在萨拉尔藏住了他的胸口……尽管这种方式有点古怪,他被挤得有些喘不过气。
此人还专门探出手掌,握住他的胯骨,使得这具身体的性别特征更加模糊。
“愿盲神大人原谅。失礼了,我光忙着选衣服,忘了两位一起洗。”
伊根语气带着羞赧与慌乱,听起来格外真诚。
“确实有些失礼。”萨拉尔一反常态地肯定道,“立刻出去,请。”
伊根将衣物篮子放下,深深垂下头,倒退着出了门。临走时,他还不忘将门板合上。
确定对方真的离开了,萨拉尔才松了口气。但他没有把弥斯松开,这口气全松在了弥斯的脸上。
弥斯:“……”
弥斯整张脸都皱了起来:“这就是你放进来的人。”
他不介意把所有人类——包括萨拉尔——都往坏的方面想,他可不信刚才那个臭小子只是“不小心”。
如果他只是个普通的魔法师,伊根进来时那短短几秒,压根不够他施法。
退一万步,即便他在慌乱中贸然发动支配魔法,未必能很好地掩藏魔法波动。在天才弥斯大人看来,那个伊根在明晃晃地试探。
弥斯毫不客气地把猜想告知萨拉尔,萨拉尔却摇了摇头:“作为前提,他得知道你隐藏了真实外貌。”
“而且这种试探太拙劣了,要是我们怀有恶意,完全可以趁机对他下手。”
弥斯难以置信:“难道你真信他是不小心?”
“不,他肯定有他的目的,只是我暂时看不出他的目的是什么。”萨拉尔说,“还是先想想怎么救助塔丝吧。”
他攥紧怀表,金色的魔力源源不断淌入宝石——那是前不久塔丝自己挑的宝石,一块能量充足的半球形黑曜石。
终于,宝石里有了些许动静,像是小鸡在用嘴巴磨蹭蛋壳。
“我……没事……”一个微弱的声音传来。
弥斯凑近怀表:“你……听起来……快死了……”
“去……你……的……”那个微弱的声音没好气地应道,“这里魔力微弱……但奇怪……我的身体……没法成型……”
“那不就是……快死了吗……?”弥斯震撼。
黑曜石晃了晃,龙妖精的声音尖了点:“你才死了……”
“够了。”萨拉尔打断这场堪称折磨的对话,“我只有两个问题,塔丝。你能确定你的身体状况没问题吗?你要不要跟我们走?”
“能……不要……”这次塔丝的语气非常笃定。
“好。”萨拉尔快刀斩乱麻,“我会把这块黑曜石送出门,你自己想办法和卡伦会合。”
“好……”龙妖精的声音又缥缈起来。
洗完澡,两人都换上了本地衣物。
两件衣服上缀满宝石碎片,还搭了寻常人没有的薄纱披肩,看起来华丽异常。植物项链自然必不可少,配套的香木环瞬间蒸干了两人体表的湿气。
不同的是,弥斯的植物项链缀满了浓艳的石榴花,和血红的小石榴,还额外留了插入头发的石榴花发卡。
萨拉尔的植物项链朴素许多,只有新鲜的勿忘我。
萨拉尔麻利地穿好衣物,转向弥斯。弥斯已然配合地探过脑袋。
他们自己的饰品不能随身携带,没有发带,弥斯辫子不好编了。萨拉尔索性挽起弥斯的长发,编了几条细辫,在弥斯脑后扎了个典雅的发髻。
最后,他用根系教堂准备的石榴花发卡做好固定,效果好得惊人。
萨拉尔特地放慢动作,暗自欣赏几秒,这才松开手。
“这个还挺方便。”弥斯瞧不见效果,只知道脑袋后面的“大尾巴”没了,蹦跶起来非常自在。
“标准的女式贵族发髻,之前不太合适,放在现在刚刚好。”萨拉尔弯起眼睛。
说罢,他从怀表的宝石槽上取下了那块黑曜石,将其藏在掌心。
果不其然,他们再离开浴室时,回到走廊的门已经关闭了,加尼特祭司和伊根正在准备室的中央等他们。
萨拉尔特地让弥斯走在自己前面——弥斯长相本就引人注目,再搭上这么一身华丽祭祀服,和火焰般抢眼的石榴花饰物,两人的注意力一下子就被“弥斯小姐”拉走了。
在那短短一瞬,萨拉尔右手隐入阴影,轻轻一抖。装着塔丝的黑曜石激射而出,在某个阴暗角落一弹,从门下方的门缝滑出准备室,落入走廊。
这里到底是遗迹改成的,建筑本身损耗颇重,根本做不到严丝合缝。就这样,没有任何魔法波动,龙妖精悄无声息地“逃离”了准备室。
约莫一指宽的门缝外,一只小老鼠飞快跑过,叼起了黑曜石。
它漆黑的小眼睛晃过门缝,与萨拉尔短暂地对视一瞬。
一切不过瞬息。
弥斯则不那么关心龙妖精的死活,他刚记住加尼特祭司教他的祝祷词。
“盲神不需要仪式化的祝祷。”加尼特亲切地说道,“你们只需要发自真心地展示友善,盲神都会接受。”
“只有一个禁忌,在忏悔室里,两位绝对不要提及‘离开’,或是类似的词语。”
……真是奇怪的要求,弥斯心想。
说一句“离开”又会怎么样,难道盲神还能亲自现身和他们来一架?
然而进入忏悔室的一瞬,弥斯——非常不情愿地——知晓了答案。
很不幸,他是第一个进入忏悔室的人,也是第一个直面风暴的倒霉蛋——
“妈妈!”
一个小小的身影冲上来,一把抱住弥斯的腿,笑得格外灿烂。
而那个孩子的眼睛,是他最熟悉的青金石蓝。
作者有话要说:
弥斯:?
弥斯:???
弥斯:这是未来还是地狱。
萨拉尔:[好的]
第128章 索涅
弥斯的大脑不动弹了,他甚至忘了用支配魔法扰乱那孩子的感官。
发现自己被换身到了人世的那一刻,他都没有这样震惊。弥斯本以为开目礼只算个消遣,现在看来,盲神竟然比他这个混沌魔神还要混沌几分。
“妈妈。”那孩子仍然紧紧抱着他的腿不放手。
弥斯忍住满腔不爽,垂眼瞪着那个孩子。
那是个小男孩,有着和萨拉尔一模一样的青金石蓝眼睛,头发则是和弥斯差不多的灰白色,发梢不长不短地垂上肩膀。
他的长相格外乖巧,脸颊圆滚滚的,一点都没有萨拉尔那种烦人的气质。可是弥斯越看越不愉快,他发现这孩子的眉眼有几分像自己,鼻子和嘴唇则活脱脱是萨拉尔的翻版。
至于年纪……弥斯不太擅长分辨人类的年龄。他只知道,这孩子就比他的腰高些,脸刚好能埋进他的肚子。
……活见鬼,哪里冒出来的噩梦小孩?
就在弥斯努力把孩子往下撕时,萨拉尔吃惊地走上前。那倒霉孩子立刻调转目标:“爸爸!”
弥斯、萨拉尔:“……”
两人看向彼此,第一次从对方眼中发现一丝不知所措。出于某种微妙的情绪,他们默默离彼此远了点。
萨拉尔深吸一口气,他半蹲下身,尽量平视那个小男孩:“你是?”
“我是索涅呀。”小男孩吃惊地说,脸上露出一丝惶恐,“爸爸,你不认识我了吗?”
萨拉尔:“……爸爸只是有点头晕,好孩子,你记不记得我们出门前的事情?”
趁那孩子的注意力在萨拉尔身上,弥斯快速环视四周。
他们所在的房间,一点都不像教堂里的忏悔室。
它更像是一座大木屋的内部,客厅颇大,厨房浴室一应俱全,还额外带了两个卧室——所有门都敞着,所有窗户都开着,一切一目了然。
然而时值夜晚,他们明明在地底教堂,窗外却是无边无际的草地,以及颜色鲜艳的蓝天白云。阳光顺着窗帘滑动,大片大片地泼洒在木地板上。
弥斯转过身,拉了拉他们进来时的那扇门,却发现它怎样都打不开。
他悄悄分出几根魔丝,想要毁掉门板,可是在凶悍的湮灭魔力下,那门板毫无变化。
弥斯立刻确认周围的魔力流动,神奇的是,这里仍然不是神国,他们没法通过消灭神国主人离开。
这下可好,他们被这个莫名其妙的“忏悔室”困住了,多半是那个盲神的手笔。
这小子该不会是盲神的化身吧?
弥斯转回身体,眼神不善地审视那个古怪孩子。
“……爸爸妈妈没有出门,我们一直生活在这里。”
那个自称索涅的孩子说道,“爸爸,我饿了,今天能不能吃土豆汤?”
“好,我去做。”萨拉尔干脆地答应,冲弥斯使了个眼色。
厨房的置物架上放满篮子,里面不乏常见的新鲜菜蔬,角落里还有满满一缸清澈的水。除了盐和烤好的面包,奶酪、黄油和咸肉一应俱全,萨拉尔还发现了一小碗胡椒。
英雄先生娴熟地穿好围裙,拿起厨刀。弥斯人挤了过去,手却没什么帮忙的意思:“什么情况?”
“你都没搞清楚状况,看来这里不是神国。很遗憾,我的精神魔法也无法生效。”
萨拉尔熟练地切削土豆,“我想我们唯一能确定的是,这和盲神的神力有关——还记得那个祭司的说法吗?没有固定的祝祷,我们‘只需要展示友善’。”
只需要展示友善?
自从看到那张混合他们长相特征的脸,弥斯鸡皮疙瘩就没有下去过。
再想到那个所谓的“盲神祝福”,他的鸡皮疙瘩越发牢固,弥斯忍不住挠了挠胳膊。
盲神的恶趣味简直比萨拉尔还要离谱,哪怕它和V.O.R无关,弥斯也想把它揍一顿。
与他相反,萨拉尔冷静得很快,快到有些可疑。他熟稔地焖上了土豆、胡萝卜和洋葱,放松得像回到了自己家。
升腾的热气中,英雄先生一边搅汤,一边用余光瞄了那个孩子好几眼。那眼神说不上什么意味,弥斯只觉得鸡皮疙瘩有泛滥的趋势。
比起这个鬼地方,弥斯都有点怀念红琥珀了。
……算了,反正那个祭司同样说过,他们只要不提离开就好。
他们只需要在这个倒霉地方待上一晚,捱过去就是了——他好歹忍了萨拉尔三百多年,弥斯对自己的忍耐力颇有信心。
“妈妈,抱我!”
那个自称索涅的孩子又黏了上来,亲昵地抱住弥斯。
……不,他对自己的忍耐力没有那么多信心。弥斯从头到脚抖了一遍。
“是啊,你得友善点,亲爱的——”
萨拉尔严肃地挥舞汤勺,弥斯恨不得用目光把他戳个对穿。
愤怒归愤怒,他还是把那个小崽子抱了起来。索涅比他预想的还要轻,并且没做什么挑衅的举动。这孩子只是一只手抱着弥斯的脖子,一只手玩弄那串植物项链上的石榴花。
“真漂亮。”
他快乐地说道,动作小心极了,没有揪下哪怕半片花瓣。
萨拉尔揭开锅盖,用灿金色魔力将食材打碎,变成一锅浓稠的橙黄色浓汤。
接着他切出些培根碎,丢进浓汤里,一股清香伴随着水汽扩散。弥斯嗅了嗅,那气味无比真实。
瞧见那锅汤,索涅双眼闪闪发亮:“那个也很漂亮!”
他的笑容灿烂极了,仿佛这辈子都不知道什么是“烦恼”。
“乖孩子,记得洗手吃饭。”
萨拉尔很快接受了自己“父亲”的角色,看起来甚至有些自得其乐。
他手上摆着面包,嘴角浮出一点儿微笑——不怎么常见的,发自真心的微笑。
萨拉尔该不会被盲神污染了吧,弥斯越发毛骨悚然。
心绪不宁,弥斯一顿饭吃得没滋没味。刚吃完饭,他就推脱身体疲惫,要来点“午睡”——祭司只说不让他离开,没说不让他躲。
和他想象的不同,索涅没哭没闹,也没有继续黏着他。
他特地给弥斯盛了杯清水:“妈妈好好休息,我去我的房间画画。”
弥斯一溜烟跑了。
回到卧室后,他嘭地关上卧室门,在这个不大不小的木制房间里转圈圈。不出两秒,木门吱呀一声——
“别紧张,‘妈妈’,是我。”
萨拉尔脱了那条该死的围裙,表情比弥斯放松许多。
“你还挺享受。”弥斯嘶声说道,“连我们两个都搞不清楚这里的情况,盲神的力量这么强?”
“秘苑确实出名,但它作为一个新兴宗教,影响力远不如节律教会。如果它崇拜的神真的那样无所不能,秘苑早就一家独大了。”
萨拉尔在床边坐下,拍拍身边的位置。
“所以我想,盲神的力量并非强大,而是特殊——就像一种生僻的毒药,治疗未必难,难在确定它的特质。”
“就像神父信仰的那个阴影之神,祂的隐藏能力惊人,你我同样看不穿。”
弥斯不情不愿地坐在萨拉尔身边:“……算你有道理。”
他警惕地看着卧室门,生怕那个恐怖的孩子什么时候冒出来,尽管那道门被萨拉尔顺手反锁了。
“算算时间也算深夜,你睡一会儿吧。”
萨拉尔拍拍他的肩膀,“我在这里看着,不会有事。”
“相信你?”弥斯嗤笑。
只是他还没来得及把嘲讽从脸上拿掉,人已经倒向了松软的床铺。
希望萨拉尔那充满友善的一餐能算作祝祷,他最好一觉睡到开目礼前十分钟。弥斯在心里迷迷糊糊祈祷,很快坠入梦乡。
孩子的卧室。
索涅抓着一根红蜡笔,给画面上的“妈妈”画出一双红眼睛,又去涂抹穿了石榴花的植物项链。
“妈妈”身边,“爸爸”和“孩子”的草稿已然打好。大家只有简单的圆脑袋、梯形身体和树枝一样的线条四肢,只能从配色和服装上看出差异。
索涅画得相当投入,没一会儿便画好了这张全家福。
他哼着柔和的摇篮曲,郑重其事地将它贴上墙壁。
——而这个房间的墙壁,包括天花板,早已被数不清的画纸贴满。
画面的构图一模一样,全是三人全家福,只是小人身上的颜色有些差异。这些画如同细密的鳞片,新纸压旧纸,一层又一层。间隙中露出的老旧画纸,已然变成了上了年头的枯叶黄。
“爸爸,妈妈。”
他摸摸自己灰白色的发丝,抬起青金石蓝的眼眸,望向自己全新的作品。
他的眼里满溢着幸福的神色。
……
根系教堂,走廊。
小老鼠叼着黑曜石,飞快穿过栅栏门,溜过墙根,最终停在一处空无一物的墙壁旁。
它将黑曜石吐出嘴巴,抬起脑袋,尖尖的鼻子戳了一圈儿,像是在寻找什么人。
一只手现出影影绰绰的轮廓,捡走了那颗黑曜石,放下一小块黄油。小老鼠这才松了口气,快乐地叼着黄油跑掉了。
卡伦神父保持着身形隐蔽,将那黑曜石举到眼前。他认得它的样子,确实是之前镶嵌在怀表上的那一颗。
萨拉尔他们不管不顾地把石头丢出来,要么那两人境况危险,要么塔丝出了问题,要么两者皆是。
“哎哟,我感觉好一点儿了……”
塔丝细细的声音从黑曜石里传出来,“是你吗,卡伦?”
卡伦神父简单地占卜一番,在外部诸多门扉里选了一扇没锁好的,躲入其后的空屋。
他刚现出身形,准备开口询问,就听到一个由远及近的脚步声。听声音,脚步声的主人年纪不大,大概是那群少男少女之一。
卡伦神父屏气凝神,哪怕他知道没什么必要——那些门在外部看起来一模一样,数量近百,不会有人闲着没事突然过来确认状况。
可惜,这次他猜错了。
那轻快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慢。
最终,它准确地停在了他的门口。
作者有话要说:
这下真有孩子了(……)
不过放心,本文没有生子!人家本来要爸爸妈妈的,只是魔神变成了男妈妈……[猫爪]
第129章 睡前祈祷
卡伦径直发动神力,身形即刻溶于黑暗。
这个房间尽管干净,实际上空空如也。屋内只有一张铺设了薄薄被单的单人木床,一张一看就上了年头的书桌,以及一个紧闭的粗糙衣柜。
要不是时间有限,卡伦块头又太大,他甚至想要躲进衣柜里。
——吱呀。
走廊里的灯光顺着门缝泄入,一个少年举着烛台走了进来。卡伦静悄悄缩进角落,认出了那张脸。那分明是不久前负责“监督”厄尔的少年,名字好像是伊根。
伊根把烛台放在桌子上,没有开启照明魔器,房间里登时刷了一层阴翳的光影。那少年背对着卡伦,烛火映照下,他的影子直抵天花板,显得异常高大。
卡伦安静地靠在墙角,等待伊根离开。塔丝也相当识时务地闭了嘴,假装自己完全不存在。
这个房间看起来不像住人的模样,卡伦本以为伊根很快就会离开。可是,少年祭司刚放下烛台,便走到床边坐下。
卡伦:“……”
这个孩子该不会真的住在这吧?……难道这个房间的门没有关紧,并不是巧合?
卡伦的确能够隐藏自己,但也只能隐藏自己。黑曜石这种能贴身的小物件还好说,他做不到隐藏开关门的动作。
伊根看似对房间里的另一个人毫无察觉。他十指交握,食指指节碰触嘴唇,摆出了标准的祈祷姿势。
可惜他没有闭上眼,天蓝色的眸子凝望着空无一物的地板。
“赞美那慈爱的无名神祇。赞美祂沉默的庇佑,赞美祂平等的爱护,赞美祂无尽的恩赐。黑暗终将破灭,光明即将到来……”
他用清脆悦耳的声音低吟。
卡伦眉头微微皱起,这些大约是盲神的祷词,可是它们略微有些耳熟。
透过昏暗的小房间,他仿佛看到了多年前,自己和哥哥那个同样昏暗的小屋。
为了节省油灯的油钱,他们只会燃着小屋里的壁炉——起码柴火是他们自己捡来的,不用花钱。
除了壁炉前的那一小圈区域,他们的房间同样昏暗。
“别闷闷不乐啦,卡伦。”记忆里的赫米特抱了抱他,“这样的昏暗正好,我们可以向阴影之神祈祷。”
“可是我听人说,只有信仰不灭炉火的人,才会对壁炉祈祷。”卡伦说,“我们要把壁炉灭掉吗,赫米?”
“黑暗和阴影是不同的。”赫米特松开怀抱,双手搭在他的肩膀上,“想想看,黑暗之神,一听就很邪恶!”
卡伦似懂非懂:“哦,那我们要怎么祈祷?”
赫米特背对壁炉,眼睛转了转:“这样,我念一句,你跟着我念一句。”
“赞美那慈爱的神祇。”
“赞美那慈爱的神祇。”
“赞美祂的庇佑,祂的爱护,祂无尽的赐福。”
“赞美祂的庇佑,祂的爱护……祂无尽的……什么?”
“赐福,卡伦。赐——福,和礼物差不多。”
“可是我没有发现赐福。”卡伦非常困惑,“阴影之神大人连一个铜齿都没有给我们,家里都没多少灯油。”
为了多弄些灯油看书,赫米特曾经尝试着买些便宜灯油回来。结果那些油带着一股怪味,烧起来满屋子都是呛人的烟,两人只好作罢。
“好吧,也许我不该用‘礼物’打比方。”赫米特皱起脸,“祂给了我们希望,卡伦,‘希望’比灯油贵重多了。”
卡伦仍然感到困惑,至少在他的记忆里,他未曾绝望过。
但赫米特这么说了,那么他们的“希望”一定是真的,卡伦默念片刻。
“赞美祂的庇佑,祂的爱护,祂无尽的赐福。”他笨拙地重复着。
赫米特笑了,尽管他顶着一张孩子的脸,那笑容却有着奇妙的苦涩。壁炉的火光下,他脸上的疤痕都显得没有那么明显……咦?
赫米特是什么时候受伤的来着?
卡伦按按太阳穴,他的印象里,赫米特仿佛一直都带着那两道恐怖的疤痕。
他的脖子上也有一圈可怖的伤疤,它绞索般包围着他的脖颈……然而,卡伦神父同样不记得它的来历。
好吧,也许那时他还是个没有记忆的婴儿,卡伦心想。
而赫米特恰巧没有提过这件事,他对这一切习以为常,没有特地问过。一定是这样。
当年那次祈祷,还是以那句来路成谜的祷词作为结尾。
“……愿祂的帷幕将你裹藏,无踪无恙。”赫米特用清亮的声音吟诵。
“……愿祂的帷幕将你裹藏,无踪无恙。”
一个同样清亮的声音穿越时光,在卡伦神父面前重复。伊根依旧维持着祈祷的姿势,脸上带着浅淡而虔诚的笑意。
那一瞬间,卡伦神父险些解除隐藏,冲上去问这句话的来历。
秘苑极度排外,恨不得把蒙狄西亚圈起来,主打一个世界毁灭也无所谓。阴影修会绝不可能是秘苑,两者连共通之处都很难找。
可是一位秘苑使者,当着他的面用了阴影修会的祷词。难道是巧合?还是说,这孩子也是阴影修会的人……
卡伦心跳从未这样快过,那颗心脏简直闹腾到要暴露他的位置。更糟糕的是,祈祷完毕后,那个伊根缓缓站起,往卡伦躲藏的角落走来。
伊根的身高只到卡伦的胸口,卡伦还是下意识缩了缩,心脏跳得更快了。
他只能用神力隐藏自己的身形,却没有办法让自己整个人真正意义上“不存在”。要是伊根碰触到他,还是会发现不对劲。
几秒的工夫,伊根停在了他的面前,身体前倾,向卡伦探出一只手。
卡伦慌忙去躲,险些撞到伊根的身体。他的胸口与伊根的额头险险擦过,最终,卡伦尴尬地定住身体,而伊根抓住了墙角一把不起眼的扫帚。
在这短短的一瞬,他就像把额头倚在了卡伦胸口。
伊根没有立刻动作,像是在走神,呼吸轻轻打在卡伦神父的衣服前襟。
卡伦则更努力地绷着身躯,大气也不敢出。他同时还要留心身后的扫帚,以防伊根取扫帚动作太大,扫帚柄抽到自己。
……他明明没有占卜到不祥,这算什么?
幸运的是,短暂的“愣神”后,伊根放弃了打扫房间的想法。
他坐回原本的位置,并起膝盖,注视着摇曳的烛火。烛泪一滴滴滑下,化作莹润的暖白色。
卡伦刚松了口气,心脏又被伊根下一句话吊了起来——
“神啊,我什么时候能回到家人身边?”
伊根轻声说,“我知道我们必须分开,我有我的苦衷,我只希望一切早些尘埃落定。”
卡伦喉咙发紧。他看了会儿伊根难过的脸,将一片能改变声音的干草叶塞到舌下,悄悄挪到烛火旁边。
“很快……”
他用气声挤出一个词,声音活像出自烛焰本身。
烛火轻轻摇曳,照亮了伊根怔愣的面庞。
下一秒,那张脸上露出了异常明媚的笑意:“天啊,是您。我知道,您一定会回应——”
卡伦啪地闭了嘴,没有回应。
他想安慰这个孩子,完全是出于对同类的同情——他的兄长也离开了他,出于一个他至今无法理解的“苦衷”。
伊根却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听我说,我不得不和我深爱的弟弟分开。”伊根目光灼灼地盯着烛火,“最糟糕的部分是,我是不告而别……算是吧。”
伊根看着不到二十岁,他的弟弟只会更加年幼。卡伦保持沉默,心里描画着一个哭喊的小男孩。
“但是我有我的使命,我要侍奉我的神。”
伊根像是把这里当成了忏悔室,滔滔不绝地继续,“而且出于……一些原因,如果我继续和他待在一起,只会给我们两个都带来危险。”
这不是你不告而别的理由,你本可以告诉他这些,卡伦心想。
但这着实不像是神祇该说的话,于是他只能继续保持沉默。
伊根闭上双眼:“我知道,您曾经教导我们,家人应当彼此坦诚。”
“可要是三言两语就能解释,那便不是‘苦衷’了。”
“神啊,离开他、欺骗他,这一切都让我无比痛苦……尽管如此,我还是想要保护他,正如他曾保护我。我向他承诺过,我愿为那个约定付出性命。”
少年的语气真诚极了,其中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哭腔。
卡伦怔怔地站着。
是啊,他为什么要纠结赫米特离开的理由?
他的哥哥很爱他。他们共同生活多年,这一点毫无疑问。那么赫米特之后那些奇怪的布局,让他无意识追随弥斯和萨拉尔的安排,一定也有其苦衷。
毕竟事到如今,那个神秘的V.O.R仍藏在迷雾之中。也许赫米特知道一些危险的内情,并且真的被V.O.R盯上了……
卡伦越思考,眉头越舒展。这个猜测微妙地安抚了他——赫米特还活着,只是藏在暗中帮忙;弥斯和萨拉尔是对付V.O.R的关键,他只需要全力协助两人。
更妙的是,他们下一步就会前往阿特拉的晚星城,调查阴影修会。如果他没猜错,这便是赫米特引导自己,间接达成的结果。
赫米特还活着,一切充满希望,这简直是他能想象的最好境况。
“他会原谅你……”
卡伦再次靠近烛火,用缥缈的声音回应。
伊根从床边站起,大踏步走到桌子前,他的脸上满是喜悦与解脱。
他这么一动,刚好在狭小的房间里制造出一条通路。卡伦立刻闪身,顺利挪到了门口。
“感谢您的理解与包容。”
伊根提高声音,“我一定会尽心准备开目礼。”
……看来是他想多了,伊根信仰的还是盲神,卡伦的好奇心被扑灭大半。
深红沼泽遍布天幕遗迹,也许阴影修会和秘苑的祷词刚巧出于同源。贸然暴露不可取,他还是再观察一下其他使者为好。
“……晚安,亲爱的弟弟。”
书桌边,伊根吹灭了蜡烛。他回到床上,呼吸很快舒缓起来。
门没锁,卡伦用靴尖轻轻撑开一条缝,回到了光亮的走廊中。下一刻,那扇门被他无声关上,门内一切彻底浸入黑暗。
“晚安,我亲爱的卡伦。”
陈旧的木床上,“伊根”扯了扯嘴角。
作者有话要说:
[狗头][狗头][狗头]
下章转向另一个忏悔室——[让我康康]
第130章 祂知道
忏悔室。
弥斯做了个很奇怪的梦,梦中一片漆黑,就像回到了封印深处。他在床上翻来覆去,把被子整个抱在怀里,睡得太阳穴一阵钝痛——他绝对睡了八个小时以上。
魔神大人意识到自己醒了,一想到待会儿还要应付那个可怕的小孩,他继续紧闭眼睛,在枕头上磨蹭。
再磨蹭会儿,开目礼就要开始了。他可以英明地睡到这一切结束,没有任何东西能让他睁开……
……嗯?
一股柔和油润的肉香钻进弥斯的鼻子,弥斯忍不住把眼睛睁了道缝,接着瞧见了萨拉尔戳到他鼻子底下的炸肉。
弥斯没忍住,嘴巴一张,把肉块咬进嘴里。
萨拉尔大约将咸肉煮掉了盐分,再裹了蛋液面包屑油炸,做成金灿灿的炸肉块。他还往炸肉上洒了胡椒,味道鲜美极了。
“厨房还有,醒了就起来吧。”
萨拉尔在床边坐下,语气带着笑意,“快点,我得帮你盘头发。”
弥斯披着被子坐起来,身上的服装被他睡得七歪八扭,上半身几乎没什么布料。他的灰白长发也四处披散,上面的石榴花奇迹般地没有掉下。
他在“忍着头疼和无聊继续睡”还是“去厨房享用炸肉和水果”间犹豫了会儿,终究败给了后者。
“天是不是快亮了?”弥斯充满希望地凑近萨拉尔。
说到这个,萨拉尔表情微微凝重:“我一直在计时——你睡了快九个小时,窗外的天色仍然是白天,阳光没有任何变化。”
“按照我们进入根系教堂的时间算,外面的天已经亮了,但是房间没有任何变化,也没有人来迎接我们。”
他很谨慎地没有用“离开”之类的词。
弥斯脑中警铃大作:“什么意思?我们真的被困住了?”
萨拉尔点了点头。
该不会是专门针对他们的阴谋吧。
弥斯自行爬到萨拉尔身边,把披满长发的脊背转向萨拉尔:“快点梳,我得去看看。”
说完,他熟练地伸出手,准备去接被梳出头发的餐刀和餐叉。进入忏悔室前,萨拉尔把它们藏入了他的发髻。
然而弥斯的爪子举了好一阵儿,都没有感受到那阵熟悉的凉意。
“餐刀和餐叉都不在,准确地说,它们消失了。”
萨拉尔戳了戳弥斯探出来的掌心,“也就是说,这个地方绝对不是现实。”
他当然知道这不可能是现实世界,弥斯不满地抽回手:“说一千道一万,你看不穿盲神的把戏,这就是你所谓的‘擅长精神类魔法’?”
“在这种等级的幻象里,我们对于时间的体感多半是错误的。”
萨拉尔一边给弥斯梳头,一边面不改色地继续,“也就是说,想让我们在这里待‘多久’,全看盲神的意志。”
“如果祂就是不肯放我们走,我们再在这里相处三百年都有可能。”
说完,他将火红的石榴花再次插入弥斯的发丝。弥斯刚起床,头发带着暖乎乎的温度,触感格外鲜活。
弥斯不觉得被困住恐怖,相反,他认为萨拉尔说这话的表情很恐怖——萨拉尔的表情甚至是放松的,就像他们被困在这里不是坏事。
“你不在乎?”弥斯问。
萨拉尔:“第一,他们不知道我们是谁,这不是针对性攻击;第二,精神世界要看精神强度,我对自己有信心;第三……之前的祭品成功存活,还都组建了幸福的家庭,现在我理解原因了。”
盲神精挑细选的单身男女,长相和人品必定有保障。
这样两个人表面上一同祝祷一夜,实际上在这个古怪的地方待了不知道多久,还有个和两人相貌相似的乖巧“孩子”陪伴。
两人相处中互生情愫,在离开后步入婚姻,简直再好理解不过。
“……咱们参加开目礼,本来就是为了放松。”
见弥斯还是一副横眉竖目的模样,萨拉尔继续道,“幸亏你我一起被关在这里,现在我们可以慢慢来了——情况不明,我建议按部就班地继续,静观其变。”
弥斯愣在床上。
他感到不快,到底还是因为受制于一个无名神祇,自尊过不去。萨拉尔可是一直被他压制,脸皮厚度完全够用。
现在可好,时间流速不同,不耽误外界时间。自己这个死敌还和他难兄难弟绑一起,不可能趁萨拉尔不在动手脚……回归人世后,萨拉尔怕是头一回这样自在。
眼看敌人享受人生,魔神大人越想越气。萨拉尔刚给他梳好头,他便一个转身飞扑,把人按在床上。
“我放松不下来,我一定要先找到解脱的办法。”
萨拉尔趁机探了头,吻了下弥斯的鼻尖:“嗯,祝您顺利。”
弥斯不爽地起身,冲向厨房,决定先进行第一步报复——吃掉萨拉尔做出来的所有炸肉。
遗憾的是,不止他一个人能闻到炸肉的香气——
“妈妈!”
索涅正踮着脚尖,去拿晾在架子上的炸肉,嘴巴还带着显眼的油光。
见弥斯出现,他嗖地把手背到背后,脸上露出一丝紧张,“爸爸说我可以吃……我洗手了!”
一想到这个小崽子嘴里的爸爸妈妈指的是谁,弥斯又一阵恶寒,险些顺拐。
他想揍这小子一顿出气,但考虑到索涅极有可能是他们离开的关键,弥斯只好把戾气按回脑海。
“小孩子不能吃太多。”他硬邦邦地说,把一整碗都抱在了自己怀里。
“可是爸爸做的很好吃。”索涅委屈道,“我再吃两块可以吗?……一块?妈妈——”
弥斯被吵得烦不胜烦,迅速从碗里抽了一块,堵住了索涅的嘴巴。
索涅眨了眨那双青金石蓝眸子,眼睛逐渐弯起,像极了嘚瑟的萨拉尔。
“妈妈真好。”他双手抓住那块肉,乖巧地说道。
弥斯自己叼了块,斜眼瞧这小子。他弥散瞳孔,果然没看到魔基——这孩子八成是盲神的化身或者傀儡,绝不是正常人类。
虽然没有了餐刀餐叉,但他们还有魔法。也许他可以探探索涅的记忆,说不定能捞到些线索。
弥斯想到做到,他悄悄散出看不见的魔力雾气,让它们钻入索涅的鼻子、嘴巴和耳朵。
“阿嚏——!”
弥斯还没来得及动作,索涅就打了个大大的喷嚏,把他的精心操控的魔力全部喷了出去。
“这样可不行,妈妈。”
打完喷嚏,索涅抹抹鼻子,“父母不能偷看小孩的日记,记忆日记也不行。”
弥斯端着炸肉的手僵了僵,背后一阵发寒。
他刚刚只是把魔力探了进去,魔法也仅仅刚起了个手,索涅怎么知道他要看记忆?……据他所知,此前只有萨拉尔能这样快地分辨魔法种类。
这小子该不会继承了萨拉尔的知识吧,盲神有这种能力吗?
“我什么都没做,都怪萨拉尔放了太多胡椒。”弥斯硬着头皮扯谎。
索涅歪过脑袋,原本纯良的脸有了点萨拉尔味儿的无奈:“嗯,就当是这样吧。”
说罢,他像是鼓起勇气,“不过,我还想再吃一块肉。”
弥斯看看那双该死的蓝眼睛,又看看碗里的肉,到底还是给索涅塞了块。
“吃吧。”他不情不愿地说道,自己跟着咀嚼起来。
一大一小两个灰白脑袋,在阳光灿烂的窗户边啃炸肉。萨拉尔还在灶台上煮了奶油浓汤,咕嘟咕嘟的汤汁吐着热气,在阳光下泛出一点彩光。
这个角度看去,可以看到卧室里小憩的萨拉尔。
他熬了九个小时,如今睡得很熟,连卧室门都没有关。弥斯盯着萨拉尔的两条腿,狠狠地咬着肉块,仿佛那是萨拉尔的小腿肚子。
索涅看看弥斯,又看看萨拉尔,最后怯生生的目光回到弥斯身上:“妈妈,你和爸爸吵架了?”
“没有。”弥斯硬邦邦地说,又往嘴里丢了块肉。
他总不能跟这小子说他想早点离开,萨拉尔却想在这鬼地方慢慢来。
索涅:“你看起来在生他的气,你为什么生气?”
“爸爸是个很好的人,他做的炸肉好吃,给你梳的头发也好看……是他给你梳的,对吧?这种发型自己梳不了。”
弥斯眼珠一转,有了个绝妙的主意:“你告诉我关于‘盲神’的故事,我就告诉你我为什么生气。”
索涅安静下来。
永昼的阳光照耀下,那双蓝眼睛干净得不可思议。
“可是妈妈并不在乎盲神啊,盲神选中的也不是妈妈。”
他的语气带着近乎残酷的天真,像是在分享一个母子之间的小秘密。
弥斯的咀嚼停住了。
“啊,我知道了。妈妈这么容易就生爸爸的气,是因为你们没有真正‘相爱’,这一切都是假的,对吧?”
索涅兴高采烈地说道,脸颊因为兴奋一阵发红。
“太好了,你们一定能陪我特别——特别——久!”
温暖的阳光裹着弥斯,冰冷的不祥却顺着他的脊椎向下滑。
这个“孩子”知道他们做的手脚。
也就是说,盲神知道他们不是正常祭品,但还是把他们拖进了这个“家”。
弥斯悄无声息地挪挪步子,挡在了索涅和卧室门中间,身影遮住了熟睡的萨拉尔。
他低下头,看着索涅那张沉浸在幸福中的面庞。
……这个蜗居在荒凉之地的“神明”,究竟想要做什么?
作者有话要说:
抱歉!!!今天晚晚短短,明天长长补齐!我就不信了……[猫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