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根系教堂没有窗户,但他们多多少少能嗅到空气的变化,天快亮了。
无论卡伦的心境再怎么不稳,他也记得赶时间——万一耽误了萨拉尔和弥斯那边的事,那可是真正的失职。
好在回程之路还算顺利。塔丝不太吃惊地发现,那道隔离神殿的栅栏门,被他们轻轻一碰就开了,正如刚刚他们追踪“伊根”时那样。
大概是盲神给他们留了门,塔丝心想。
只不过,卡伦和塔丝进入忏悔室的第一秒,时间便凝固了——
萨拉尔正扯着弥斯胸口的布料,调整弥斯胸口的扁面包。盲神本神则规规矩矩地坐在祭品桌上,认真旁观这两位拉拉扯扯。
龙妖精:“哇哦。”
不仅现在的年轻人很冲动,现在的……老年人,花样也不少。
卡伦神父做了几个深呼吸,勉强恢复了平静:“两位没事就好。”
“你们的事情,索涅跟我们讲了个大概。”
萨拉尔调整完弥斯的胸口,又去调整弥斯的发髻,“接下来不会出什么事,你们可以先走一步,提前回旅店。”
塔丝:“嗯?我们不能留下来么?”
那可是盲神,三大宗教之一的神!这种稀罕东西,看一眼少一眼。
卡伦大概没什么心情,可是龙妖精是真的很想知道,这么一个了不得的家伙,怎么长得和这两人生出来的一样。
“接下来,仪式还是会按照以往的规格进行,还请去地面观看。”
索涅轻声说道,“正如诸位所知,为了隐藏存在,我不会离开这里。”
龙妖精失望地哦了一声。
卡伦沉默片刻:“你的信徒们,给你准备了非常美丽的仪式。”
“根系教堂的地上会长满五颜六色的花,上空还会有难得一见的圆环彩虹……祭品被称作您的左右眼,我想,他们一定很希望你能看到那些。”
索涅漠然地听着。
他不想成为神,正如萨拉尔从未将自己当作神。
他只是按照那个神秘面具人的指引,救助了附近的人。宗教只不过是他的诞生工具,他用于窥视人世间的手段。
人类的爱也好,畏惧也罢,终究不是他想要的。
塔丝有些疑惑地看向卡伦神父,在他的印象里,卡伦很少干涉他人的想法,更别说一位神的想法。
几步外,萨拉尔编好了弥斯的发髻,将那一朵朵艳红的石榴花插好。
“如果你有机会,其实我希望你能去看看。”他说,“我们的确不是作为‘神’诞生的,索涅,我们是作为‘人’诞生的。”
索涅认真地听着:“我明白了,但是我做不到。”
“没有那根骨头,隐藏的力量不比以往,我不能贸然离开……”
“我来。”卡伦突然开口,右手的指环闪烁着黯淡的光。
“现在的我仍然只能完美地藏住一个人,但那个人不必是我自己,我可以带您前往地面。您庇护了这么多人,您理应接受这份,这份……”
说到这里,卡伦神父顿了顿,脸上多了几分血色,“……这份‘奖励’。”
索涅沉默良久,即便他的脸上仍然存有困惑,他终究点了点头。
弥斯对这个话题没什么兴趣,横竖这事儿和萨拉尔没什么关系。秘苑对他来说无足轻重,他只想看看卡伦口中的圆环彩虹。
不过瞧这帮人类聊得这么起劲,弥斯的脑袋里也冒出一个问号。
“所以,你为什么叫‘盲神’?”
他好奇地问,“你的所有信徒好像都相信你瞎了。你就算必须待在根系教堂,也没必要装瞎吧?”
索涅何止不瞎,他之前全身都是眼,看起来含水量惊人。哪怕给他一个“阴影之神”的名号,都比所谓“盲神”贴合实际。
很难想象,这么个傻乎乎的家伙,怎么会向信徒自称“盲神”。
索涅微微一怔,那双酷似萨拉尔的眼眸垂了下去。
“那个戴面具的人,为我取了这个神名。他说,这是他对我的祝福。”
“他说,希望我能尽可能久地藏于阴影,不会被残酷的星辰所诱惑——不必接近,不必好奇,不必观望。”
“……因为这世上最愚蠢、最无望的行为,就是‘观星’。他是这么说的。”
索涅一字一顿地复述道,显然对自己的记忆相当自信。
卡伦猛地抬起头,看向索涅。
三百年前便出现的阴影神力,二十多年前横空出世的观星社,以及身穿观星社头领服装的赫米特。
阴影修会和观星社,究竟是什么关系?
……
地上,旅馆房间。
“厄尔”伸了个懒腰,拍了拍僵硬的腰背。他哼着歌曲,拉开了房间的窗帘。天空透出清澈的鸢尾蓝,太阳即将升起,那个美丽的仪式即将开始。
“厄尔”——赫米特在清晨的空气里做了个深呼吸,整理好了自己的床铺。
接着他拿起书桌上的纸和笔,笔尖在纸面上晃了又晃。最终,赫米特看了好几眼卡伦的床铺,摇了摇头。
“……算了。”
他把纸笔放回原处,随手将外套往背后一甩,踏出了愈发亮堂的房间。
日出在即,整个深红沼泽都热闹了起来。清晨的空气中飘荡着烤饼和面包的香气,人们面带微笑彼此问候,有位快乐的妇人正在街头赠送草药饼干。
赫米特取了块饼干,随意叼在嘴边,走向传说中的广场。
这条路,他曾在深夜中走过一次。如今再看,这里仿佛另一个世界。
地平线处的天空染上了玫瑰红,朝阳即将升起。一夜之间,广场残损的石砖上长满绿草与鲜花。此刻它们被晨曦的金红笼罩,仿佛迎接英雄的绒毯。
口袋里有什么在震动,赫米特避开逐渐稠密的人流,闪身藏入阴影。
通讯魔器里传来模糊的报告声。
赫米特无声地咀嚼饼干。听到最后,他将咬成月牙的饼干拿离嘴边,声音又变得混杂缥缈:“晚星城。”
“让凯去执行任务,他现在有空……是的,我很快就会回去。”
赫米特的语气无比僵硬,没有口音或是情感,发音标准到找不出半点纰漏。
“末日之前,信仰无用,人世唯有自救——致终将熄灭的群星。”
通讯断开。
喀嚓一声,通讯晶石被赫米特捏成齑粉,与剩余的饼干碎屑混在了一起。不远处,人群中响起模糊的欢呼,如同一层层涌起的潮水,大约是神的“左眼”与“右眼”亮了相。
赫米特抬起头,逐渐发白的天穹之上,最后几颗晨星逐渐黯淡,被亮光吞没。
他朝它们笑了笑,转身走向那片充满鲜花与喜悦的洪流,如同一个再普通不过的观光客。
作者有话要说:
本卷结束!下一卷,去晚星城啦——
开始剥阴影修会的洋葱[猫爪]
第146章 二选一
离开根系教堂的时候,弥斯已经很困了。
朝阳初升,明亮的天光洒下。他微微眯起眼,抬起头,一朵石榴花顺着发丝滑下,被萨拉尔接了个正着。
感受到托在脑后的温暖手掌,弥斯索性放松身体,把它当成了枕头。
两人正坐在缠满鲜花、干果和藤蔓的敞篷马车上。只是最前面拉车的并不是真正的马匹,而是戴有魔器项圈的四足炼金生命——它们没有脑袋,只有四肢,像是只剩身体的白色巨犬,天知道秘苑是从哪里找到的。
这些炼金生命的尾巴毛里,同样缠满了五颜六色的鲜花,浓烈的芬芳蔓延开来,熏得弥斯越发困倦。
马车循着铺满草皮与鲜花的路行进,车轮碾过嫩草与花瓣,发出湿润而压抑的碎裂声。而在马车座位后方,本该填满花束的位置,静静站着索涅。
卡伦神父为他掩盖了身形,人群浪潮般的祝福之中,他的话语只有弥斯和萨拉尔能够听见。
奈何盲神实在太过沉默,弥斯差点儿把他给忘了。
萨拉尔同样沉默,魔神大人倒是没忘记这一位,时不时用余光扫上一眼。萨拉尔的目光笼着晨光下欢笑的人群,情绪似乎不错。
弥斯对那些吵闹的人类毫无兴趣,他们的声音就像沸水的水泡,地上的鲜花与车上的装饰也并无区别。他再次就着萨拉尔的手抬起头,在一声声“赞美我们的盲神”“祝福你们的爱情”的赞颂声中,看向寂静的苍穹。
星星被白昼吞噬,天空显得尤其干净。
秘苑的教领祭司高高举起权杖,天空中映出一道美丽的圆环色彩虹。配上广场地面的花团锦簇,仿佛这鲜艳的世界是诞生于那道美丽的虹光,由此坠落于地。
弥斯定定看着那个圆环似的虹圈——这是开目礼开始以来,他第一件真正感兴趣的事物。
萨拉尔喜欢俯视大地,弥斯喜欢观赏天穹。不幸的是,索涅似乎对这些没有太大的兴趣。
兴许是在黑暗中待了太久,又在众人记忆中看过太多。他有些僵硬地转动脖颈,迟钝地环视四周。
“那位提议让我看看的神父,似乎希望我能为此高兴……萨拉尔先生,您说我已经拥有了心,可是我没有感觉到快乐或者幸福。”
被喜悦的人群包裹,索涅把声音压得很低。他的语气有些紧绷,仿佛在描述某种罪恶。
他仍然想要继承萨拉尔的位置,想尽办法终止灾夜。他们脑中那牢固无比的使命,都是由记忆中的无数苦难堆砌而成,无法遗忘、无法祛除。
某种意义上来说,他们无异于被植入命令的血肉机械。
可是萨拉尔说,他们作为“人”诞生。
既然他已经有了人心,应该被这美丽的场面感动,为这些人类的感谢而欣喜。可是索涅没有感受到任何东西……那些真挚称颂他的人,与此前一样遥远。
他真的诞生了吗?这样冷酷的自己,真的能接替那位萨拉尔么?
萨拉尔沉思片刻,刚想要开口——
“屁事真多。”弥斯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语气。
索涅:“?”
“你在那边描述半天,不就是没法违抗本能嘛。”
弥斯懒得去纠结灾夜多么残酷,所谓的使命又多么高尚。在他看来,萨拉尔与索涅描述的东西,只不过是“本能”。
萨拉尔和索涅的本能是“终止灾夜”,而他的本能是“健康诞生”。
本能对本能,仅此而已。
但这并不妨碍弥斯享受英雄肉垫,或者把玩与自己作对的萨拉尔,甚至幻想在毁灭人世之后好好料理这位英雄——他想做就做了,哪管那么多有的没的?
V.O.R和祂背后的家伙们想要找麻烦,他会义无反顾地毁灭祂们;正如萨拉尔哪天和他拼命,他也会毫不犹豫地杀死萨拉尔。
至于那之后,他是感到空虚、失落还是无聊,都无所谓。至少那个时候,他还活着。
“放心,萨拉尔之前的表现比你混球多了。”
弥斯忍不住继续,“除了坚持终止灾夜,这家伙没干过半点儿人事。仅仅是‘没被感动’就担心个没完,我倒觉得你人心有点过剩。”
索涅卡了壳:“可是……”
弥斯困得厉害,周围人类嗡嗡作响,索涅也在这嘀嘀咕咕,他逐渐不耐烦起来:“没有可是。”
“你保护了这群人类三百多年,以后也没打算伤害他们,这不就够了?你的本能只让你不要饿死,你还在这纠结餐桌礼仪。”
“……只要吃饱了,你就是自由的。”
弥斯的语气相当理所当然。开玩笑,这可是一切生物生来就知晓的道理。
萨拉尔身形微微一顿,放在膝盖上的手紧了紧。他的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弥斯的脸,朝阳下,那双蓝眼睛被红色浸润,闪出些微的紫色。
他抿了抿嘴,伸手揽住弥斯的肩膀,声音带着笑意:“听你弥斯妈妈的话,他说得没错。”
弥斯白了萨拉尔一眼,但没甩开那只手。
他仍然微微仰着头,像是要在这声浪中挣出海面。美丽的环虹倒映在那双鲜红的眼眸之中,犹如一对变形的瞳孔。
那圈彩虹时近时远,时而模糊时而清晰。弥斯的意识还没有反应过来,就沉入了睡眠的深渊。
萨拉尔轻轻挪动手掌,让弥斯枕上自己的肩膀,随后竖起食指,冲周遭做了个“嘘”的姿势。
旁观的人们会意地压低欢呼,脸上的笑容越发灿烂。
赞美盲神,祝福你们。他们用口型说道。
祝福你们。祝福你们。
祝福你们。
马车轧过鲜花与草地,向城中心驶去。太阳彻底升起,朝阳的红意散落,天空又变成了澄澈的碧蓝。
无数传说故事的结局里,英雄会与他的同伴或爱人坐上马车,在鲜花与祝福中微笑。一切尘埃落定,世间再无阴霾。
一朵勿忘我被风吹起,拂过弥斯的唇角,沾上了他的鬓发。
睡梦的弥斯咂了咂嘴,萨拉尔垂下眼,看向自己这一生的同伴、爱人和仇敌。
深红沼泽可真是个梦境般的地方,稍不注意,就会心甘情愿地沉入沼泽之底。
萨拉尔理了理弥斯的鬓发,取下了那朵花。
“索涅,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他轻声发问。
索涅不假思索:“彻底隐藏自己,利用秘苑多收集知识。等待您的召唤,或是在变故之后接替您的使命。”
“按照弥斯的话来说,你还是在按照本能行事。我是在问你本人——除了这些,你还有没有疑问,或是想要验证的猜想?”
索涅迟疑了。
几秒后,他凑近萨拉尔和弥斯,欲言又止:“混沌魔神……怎么样了?”
萨拉尔微微一笑,感受着弥斯温热的鼻息:“祂还活着,并且活得不错。”
……甚至还在他肩膀上轻轻打呼,吹得萨拉尔脖颈发痒。
“果然是这样。”索涅停顿片刻,“如果那个面具人没有说谎,我们的境况非常糟糕,萨拉尔大人。”
“现在看来,似乎有一些未知神明想要杀死混沌魔神,顺带着毁掉人世。祂们赢了,人世会灭亡;祂们输了,等封印松动,灾夜必然再次到来,到时仍是末日。”
“想要避免末日,我们必须同时战胜两边。光是抹杀混沌魔神,我们就没有胜算。”
说到最后,索涅的语气愈发局促。
“那么就先对付那群外来者。”
萨拉尔微笑,“混沌魔神还没有诞生,那群家伙都不敢直接下手。祂们有所顾虑,起码实力不会比混沌魔神强。”
可是我们也没有混沌魔神强,索涅无言以对。
萨拉尔动作间,又一朵勿忘我被蹭下来,扫过弥斯的鼻子。弥斯打了个喷嚏,迷迷糊糊眨了眨眼,很快又睡着了。
萨拉尔的微笑变大了:“我有我的办法,总之接下来,你要着重收集V.O.R的信息,并且调查天幕失联的真相。”
“我明白了。”索涅松了口气。
也许萨拉尔的性格不那么英雄,但他绝不是一个妄下海口的狂人。现在萨拉尔先生爱人都有了,没准找到了非常强悍的同伴。
他这才抬起头,看向美丽的圆环状彩虹。
索涅一时间感受不到它的动人,他只是想到了记忆中的首尾相接的衔尾蛇。
……不过,它确实比纸张上的苍白圆环要鲜活许多。
……
卡伦神父逆着人潮,快步回到旅店。
看到“厄尔”空无一物的整洁床铺,他的眼眸动了动,终究什么都没有说。
“你确实变强了不少。”
龙妖精试图给瘪瘪的神父打气,“之前你只能藏住你自己,你看,现在隔着这么远,你都能藏住盲神!”
“谢谢你,塔丝,不用特地安慰我。”神父苦笑道。
龙妖精抹抹鼻子:“好吧,其实我不是很懂有亲人的感觉。要是冒犯到你了,别太在意。”
“赫米特不会无缘无故地离开我,他肯定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他都在神前发誓了。”
卡伦语气笃定,不知道是在向塔丝解释,还是试图说服自己。
塔丝倒是不太客气:“所以你干嘛不直接问他阴影修会的事?我没记错的话,是他带你入教的吧。”
卡伦:“……”
卡伦可怜巴巴地垂下脑袋:“那个时候我太激动,忘记了……”
连阴影修会都能忘记?
塔丝瞟了眼卡伦板正的神父装,使劲儿摇了摇头:“算了,行程都定好啦。我正好顺路查翅膀,也算沾了你的光。”
“嗯。”
“也不知道赫米特先生打算把真正的厄尔·奈布拉扔到哪里。”塔丝顺势带走话题,“卡恩斯家族最好别被卷进去,省得引起什么社交风波……呃!”
塔丝突然咬了下舌头。他晃晃悠悠落到床铺上,拨拉着翅膀上的黑鳞。
卡伦这才注意到,塔丝身上的鳞片彻底染黑,连腿脚上隐隐约约的细鳞也变了颜色。它们像是上好的黑曜石,闪烁着细腻的光泽。
美则美矣,就是气息让人不太舒服……而且塔丝本人看起来也不太好。
“你还好吗?要不要我带你去找萨拉尔?”
卡伦慌忙解下草药包,翻找着安神药草。
“不要紧,就是有点刺痛。”
塔丝稍稍活动了下翅膀,“和胃疼差不多,没什么影响,过了那一阵儿就没事了。”
话是这么说,两人的表情都没有太过放松。
卡伦神父认真道:“赫米特没有跟我提阴影修会,可见这事不算紧急。稍后我跟弥斯和萨拉尔打个招呼,以你这边为重。”
“谢啦。”塔丝笑了笑,翅膀不受控制地痉挛了下。
他迅速用手按住翅膀,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其实他说了谎。
方才的疼痛不是“有点刺痛”那么简单。有那么一瞬,塔丝差点以为自己是一只即将被吹爆的气球,全身上下都充斥着爆裂般的剧痛。
身为魔法生物,龙妖精不会像正常生物那样生病。
能让他们感受到不适的,只有异常的魔法环境。只是怎么算是“异常”,谁也说不好。
这一路走来,环境换了又换,他身边唯一没有变化的是同伴——萨拉尔、卡伦、弥斯。
龙妖精转过身,看向窗外的城市。开目礼的喧嚣声遥遥传来,那喧嚣都像是浸透了阳光。
萨拉尔是传说中那位圣萨拉尔。他的魔法特性是治疗,这种魔力最为柔和包容,不可能引发如此暴烈的反应。
卡伦没有魔法,但他身上揣着阴影之神的神力。阴影修会迷雾重重,这股神力确实有可能是“污染源”。
至于弥斯……
塔丝突然发现,他了解最少的,反而是弥斯本人。
“喂,卡伦,历史上——我是说真正的历史上——萨拉尔应该没有爱人吧。如果他真有暧昧对象,他的那些传说也不会那么乱。”
卡伦茫然地摇摇头。
赫米特从不让他看那些乱七八糟的书。他也从不深究同伴的私生活,哪怕那个同伴是大名鼎鼎的圣萨拉尔。
塔丝:“……算了。”
最大的可能还是“阴影之神的神力影响”。弥斯的魔法只是有点邪门,总不至于比神力还离谱。
反正马上就要去阿特拉,仔细调查一番就好。塔丝搓了搓冰冷的鳞片,信心十足地扑扇翅膀——
然后一头栽倒在地。
作者有话要说:
塔丝:这就是吃瓜吃撑的代价吗.jpg
————————————
索涅:混沌魔神怎么样了?
萨拉尔:我们有一个孩子👍
第147章 同一股力量
弥斯是饿醒的。
深红沼泽不算大,日出到中午就能转完一圈。按照开目礼的安排,他们理应回归根系教堂,做最后的祷告。
可是现在他们还没有回根系教堂,弥斯已经对这场吵吵嚷嚷的庆典丧失了兴趣。他的脑子还在回味梦里吃过的美味三明治,他的肚子很实际地叽里咕噜响。
趁花车往回走,弥斯加重幻象遮掩,从胸口抓出一个扁面包。只是他刚张开嘴巴,就见卡伦神父拨开人群,神色惊慌地冲过来。
同时冲过来的还有一只冰寒水雉。长尾巴的鸟儿在两人身前掠过,一嘴巴叼走了弥斯的面包,顺便往萨拉尔腿上扔了个小布团。
它穿过人群洒下的花瓣雨,飞得极快,几乎没人注意到那团不起眼的白色布料。
布团子散发出熟悉的气息,弥斯顾不得为自己的面包讨回公道,探头去瞧那团绸布——
萨拉尔熟练地扒开绸布,果然发现了包裹其中的塔丝。
塔丝婴儿似的蜷缩身体,原本白皙的皮肤烧得通红,漆黑的翅膀紧紧贴着后背。他双眼紧闭,额头一层汗光,呼吸异常急促,看起来状况相当糟糕。
萨拉尔当机立断地拢住龙妖精,借着布料遮掩,将塔丝整个浸入光团。
“什么情况?”弥斯好奇道。
他没有察觉到不正常的魔力波动,龙妖精不该这么容易倒下。退一万步,就算龙妖精倒下了,那家伙也能用宝石的力量治愈自己。
能把神父逼到直接把人送过来,可见问题不小。
“我的治疗没有效果。”萨拉尔语气有些沉。
弥斯嘶了一声:“那就是他寿命到头了?”
“你才……寿命到头……”
龙妖精恢复了一点神智,他挣扎着张开嘴巴,冲弥斯比了个有气无力的中指,“快带我去……阿特拉……宝石湖……”
不是说好去晚星城吗?弥斯和萨拉尔茫然对视。
隐藏在座椅后的索涅:“阿特拉宝石湖,那里是龙妖精的故乡,只属于龙妖精的城市。它藏得很好,通常不会对外开放。”
“只要不是性命攸关的大事,龙妖精们更喜欢在晚星城碰面。别说人类,不到万不得已,年轻的龙妖精们也不会归乡。”
萨拉尔从礼服上取下一些质量不错的碎宝石,和龙妖精包在一起。他压低声音:“你知道龙妖精?”
“为了‘诞生’,我专门遣人研究过。”
索涅一五一十地说道,“他们是灾夜结束后突然出现的,就在魔法启蒙初期——魔基还没有彻底流行开来,龙妖精先出现了。”
“他们诞生于湖中漩涡,那里的魔力氛围非常特别。它可以将纯粹的魔法凝结成实体,又能将各种魔力吞噬打散。”
“不少龙妖精会在衰老后返回故里,让宝石湖吞噬残躯,将自己粉碎于出生之地。”
弥斯看向全身通红的塔丝,了然:“原来你想魂归故里。”
塔丝没力气说话了,他只是费力地挪动两只手,同时竖起中指。
“索涅,想办法说服你的教领祭司。我们不能再耽误时间,必须立刻出发。”萨拉尔沉吟道。
索涅短暂地沉默了。
有卡伦的隐蔽在,他们看不到索涅的脸。但不知道为什么,弥斯突然觉得,这会儿的气氛有点像那个关于家的梦。
——不要提及离开。
盲神在睡梦中看过太多阳光与鲜花,他新生的心不会被它们打动。比起欢呼与祝福,他更加在意“离别”。
“一定要现在走吗?”最终,索涅还是开了口。
欢呼声中,一片细小的花瓣穿过隐藏魔法,轻轻飘到了他的手背上。
“……今天阳光很好。”他对它说。
萨拉尔微微一怔,无声地叹了口气:“我们不需要太郑重的告别,我们很快就会回来看你。”
“就当家人出了趟远门,好不好?”
索涅:“我知道了。”
萨拉尔朝那声音的方向微笑:“严格来说,你我确实是家人,我应该算是你的兄长。”
索涅低声“嗯”了一声。只是那感动没有持续太久,下一秒,他的声音震了震:“可是你刚才还让我叫弥斯先生‘妈妈’。”
萨拉尔:“……不要在意这种细节。”
索涅:“……好的。”
弥斯倒不太在意这个神秘的辈分差异,正如他不介意把索涅的外貌做成梦中的样子。
他只是按了按饥饿的肚子,脑袋里转着完全无关的念头——
接下来他们要去宝石湖,那里同样没有V.O.R,他应该有不少空闲时间。等他彻底掌握索涅的魔法技巧,又会创造出怎么样的“武器”?
……
凯回到深红沼泽附近的时候,脸拉得很长。
上面让他去晚星城跑一趟,凯没有意见。他只是不理解,为什么一定要从深红沼泽附近的传送阵走——他是真的不太喜欢湿漉漉的蒙狄西亚,更不喜欢随机出没的古代炼金生命。
他可是刚带回去一大堆珍贵知识,应当有几天假期才对。
罢了,谁让首领直接下令呢?
他们的首领有着怪物一样的直觉。他很少直接下令,但只要他给出命令,那么一定会有不错的结果。
只要自己对于“那件事”的调查足够顺利,凯愿意吃这个苦头。
凯紧了紧背包,吃力地提着行李箱,疲惫地等待传送阵开启。然而就在这时——
“看你的打扮,你是奥丰王国的人,对不对?”一个满身泥巴的野人冲到凯面前。
他比凯高不少,身材也算结实。瘦小的凯警惕地后退好几步:“您是……?”
“我是厄尔·奈布拉。”
那人长长舒了口气,他翻动口袋,抓出一把金环。“我和旧土之行的队伍走散了,刚在沼泽附近醒过来。”
“这里的人不收金环,附近也没有行商。麻烦你带我离开这里,奈布拉家族一定会有重谢。”
旧土之行不是好几天就结束了吗?在野外晕这么久,怎么活下来的?
凯疑惑地打量那个自称厄尔·奈布拉的家伙。尽管他全身都是泥巴和尘土,但还是能分辨出深灰色发丝,橙黄色的眼眸……倒是和他印象里的奈布拉家族对得上。
“我有急事,奈布拉先生。我只能顺带送您去翡翠崖,那边有不少奥丰王国的宝石商人,您可以跟他们一起回去。”凯实事求是地表示。
翡翠崖在深红沼泽东面,位于蒙狄西亚和阿特拉的交界地。
要想去阿特拉首都晚星城,必须从翡翠崖登记并中转。好在翡翠崖不算偏僻——它紧邻龙妖精之乡,传说中的宝石湖,偶尔会有衰老的龙妖精出没。
为了和那些经验丰富的宝石匠套近乎,许多大商人都在翡翠崖租了土地,以至于生生聚起一个小镇。
那群宝石商人最熟悉各国贵族,待人处事滴水不漏。把厄尔·奈布拉送过去,任谁都挑不出错。
凯还在盘算,就听厄尔开口:“你要走翡翠崖?……冒昧问下,你准备去阿特拉哪个城市?”
“晚星城。”凯迟疑片刻,到底没有撒谎——这种事情不难查,他不想留下不必要的隐患。
“好极了,请你务必与我一起。”
厄尔如释重负地吐出一口长气,“奈布拉家在晚星城有产业,还请你直接带我去晚星城。我,呃,我独自掉队已经很丢人了。要是被家里发现我欠了大商人的人情……”
行吧,他这种小商人更适合明码标价谈报酬。
好麻烦的贵族公子哥儿,凯疲惫地抹了把脸。
算了,好歹厄尔·奈布拉名声不错,奈布拉家还和王国大法师玛塞拉·梅米沾亲带故。如果他没记错,大法师玛塞拉·梅米眼下正暂住在晚星城……卖个人情也有好处。
想到这里,凯露出恰到好处的惊喜神情:“我的荣幸,年轻的奈布拉先生。”
只是一个意料之外的同伴,随随便便就能应付……
“凯先生。”一个熟悉的声音从凯背后响起。
是幻觉吗?凯下意识揉揉太阳穴,缓缓转过身——
萨拉尔、弥斯、卡伦,三张熟悉至极的脸。佩顿·卡恩斯不在,大约是回去了。
“你们怎么在这?”凯咽了口唾沫,“你们不是去深红沼泽了吗?”
萨拉尔不着痕迹地扫了眼满身尘泥,表情空白的厄尔。他微微一笑,顺手揽住弥斯。
“我们刚参观完开目礼,打算去翡翠崖瞧瞧时兴珠宝。”
“肯德里克·卡恩斯。”真正的厄尔露出了不加掩饰的厌恶表情。
果然,萨拉尔高高地扬起眉毛。
来这里的路上,卡伦坦诚地告知他们赫米特的事情。原来那位神秘的赫米特,把真正的奈布拉少爷扔在了这里。
真正的厄尔·奈布拉只想远离臭名昭著的“肯德里克”,他转过沾满碎泥的屁股,准备无视这一行人。
偏偏凯的神色兴奋起来:“你们也要去翡翠崖?真巧,我们一起走吧!”
身为观星社的一员,凯完全不信神。但身为走街串巷的魔器商,凯相信好运气——上回和这些家伙同行,他可是钓到了大鱼。
厄尔·奈布拉后背动了动。他像是想要抗议,又被自己的涵养生生噎住,最终什么都没有说。
半个小时后,一行六人——算上躺在弥斯口袋里发烧的塔丝,姑且算六人——坐上了传送用的马车。
弥斯瞟了眼坐在对面、勉强把自己弄干净的厄尔,兴趣缺缺地转开视线。这种和社交沾边的破事,还是交给萨拉尔处理吧。
他胃袋里装着午餐吃的果酱派,指尖摩挲着口袋里的餐刀和餐叉。两条小蛇正缠着龙妖精,用自己的身体给塔丝降温,摸起来温乎乎的。
传送发动,越发刺眼的魔法光辉中,弥斯闭上了眼睛。
……下一秒,他发现自己悬于绝对的黑暗之中。
弥斯伸出手,往前挥了挥,指尖一下子碰到了空间的边界。它摸起来又凉又韧,像是死人的皮肤。
这是他模仿索涅的魔法,制造出来的特殊空间——一点儿梦境魔法,一点儿幻觉支配,以及精准到令人发指的魔力控制。
弥斯几乎用光了这一路上学到的知识,也只能做出这么一个狭窄又黑暗的独立空间,其实他也不知道这地方能用来干什么。
它由纯粹的湮灭魔力搭建,以现实为基础,又独立于现实存在。
他还没来得及统合概念之海的打洞,不,开后门魔法。等他把穿越概念融合进去,再打磨打磨这个新作,说不定能把肉身也带进来……可那又怎么样?
它顶多算个随身避难所。他可以把精神塞进去,装死;或者把肉身也塞进去,逃命。
遗憾的是,他混沌魔神没有必要装死,更不会夹着尾巴逃命。
弥斯有种穷尽毕生所学,设计出一个废物的不快。
不过,他十分喜欢这种玩弄知识的感觉……也许等他再多学点东西,这个小空间能有更大的用处,比如给萨拉尔套个麻袋,如此这般。
弥斯扒拉了会儿自己粗糙的新作,随后散去了魔法。
……随后他才发现,自己的手指被餐刀和餐叉缠得死紧,指尖已经变成了青紫色。
“弥斯,弥斯。”餐刀避开厄尔的视线,悄悄爬上他的领子。
“塔丝的情况突然变糟糕了,想想办法。”
“我又不是那个会治疗的。”弥斯嘴巴不动,从牙缝间哼哼道。
“可是萨拉尔没有办法,卡伦更是不会魔法。你是解析魔法的天才,看看他吧。”
餐刀焦急地吐着信子,它连信子都被龙妖精给烧热了。
弥斯甩甩被缠麻的手指,余光看向萨拉尔——萨拉尔正专注地盯着他,餐刀的恳求,想必也有这家伙的意思。
……唔,他们接下来还要调查V.O.R,龙妖精也算个好用的战力。
看一眼也不会怎么样,弥斯揉揉眼,脑袋又挨上萨拉尔的肩膀。
借着这个姿势,他将头垂得很低,确保对面的厄尔看不见他弥散的瞳孔。
让他好好看看,龙妖精身体的异常究竟是怎么——
“呃!”
刺痛袭来,弥斯本能地捂住眼睛,硬生生刹住了解析。
就在他想要解析龙妖精的躯壳时,有股异常复杂的魔力涌出,意图遮蔽他的视线。它来势汹汹,像一条被激怒的毒蛇,随时准备袭击“入侵者”。
要不是弥斯反应够快,绝对会刺激到那股魔力。
……他曾经见过它。
尽管那时的它没有这么暴戾,没有这么单薄,但他确实认得它。
还在罗沙城时,他曾经在魔基召唤仪式上,意图窥探魔基的成型过程。
……彼时,也是它阻止了他的视线。不过那会儿它显得更强大、更傲慢,远没有此刻脆弱。
灾夜后突然出现的魔基,以及同期凭空而生的新物种。
弥斯缓缓低下头,看向烧得神志不清的龙妖精。
……所谓的“龙妖精”,究竟是什么东西?
作者有话要说:
啊啊啊啊今天太晚了!!!
明天字数会多写一些——!!!_(:з」∠)_
第148章 孤僻的研究者
弥斯用指尖戳了戳神志不清的龙妖精,后者昏昏沉沉给了他的手指一拳,随后把滚烫的脸埋进蛇鳞。
坏消息,魔基和龙妖精背后都有同一股力量在搞鬼。
那股力量的主人像是最为执拗的面包店员工,将魔基和龙妖精的“本质”层层叠叠裹起,生怕漏出一点儿风。
就连天生擅长解析魔力的弥斯,都无法越过那道障碍。人世哪怕再研究一万年,怕是也研究不出什么东西。
好消息,弥斯能感受到自己力量的增长。
说是“增长”其实不太确切,准确地说,他使用力量的手段上了好几个台阶——没有意识那会儿,他只是凭借本能使用力量,活像抡着铁矿石砸人。
现在,他把它们淬炼成了锋利的刀刃。只要他再恢复一些力量,打磨一下手法,完全能够破除那股古怪的力量……不过这样做,说不定会惊动幕后的家伙,必须谨慎行事……
“弥斯?”见弥斯迟迟没有动静,萨拉尔凑近耳语。
“死不了。”弥斯小声回应。
他看不出龙妖精的病因,但他看得出,龙妖精的魔力波动暂时没有崩溃的迹象。
萨拉尔点点头。
他顺势枕上弥斯的肩膀,状似亲昵地假寐。卡伦神父脸色则是纯粹的担忧,仿佛屁股底下长了刺。他十指紧紧攥在膝盖上,口中轻声祈祷。
气氛谈不上轻松,凯的视线顺着三人走了一圈,会意地闭紧了嘴。真正的厄尔先生本就不屑于与“肯德里克”交流,正好乐得轻松。
万幸,第二次传送没有出现任何问题。
白光一闪而过,车辆毫无颠簸地行进,如同游船划过一片浓雾。窗外的景象骤然改变,弥斯的注意力被迅速引走。
与废墟上重修的深红沼泽相比,附近的环境整洁到不真实。
草坪像是专门有人打理过,大片大片的嫩绿无异于绒毯,洒满零星的花朵。草坪上完全没有什么煞风景的荆棘,或是奇形怪状的灌木。
道路修得异常平整,路边的树木又高又直,弥斯只在红琥珀的油画里见过这样……标准的树。不过,他还是更喜欢深红沼泽附近树根满地爬的老树,眼前这些家伙简直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实在有些乏味。
而在这片乏味森林的阴影中,隐约能看到不少宅子。这些宅子建筑风格偏奥丰王国,建得又新又好——比一般的小贵族家宅都要好。
“那些都是著名宝石商的度假宅子。”
凯适时介绍,“翡翠崖附近风景气候都不错,还没什么人。那些大商人喜欢在这里建豪宅,有空走传送阵来度假。”
……以及“偶遇”可能出现的老年龙妖精,弥斯心想。
龙妖精是灾夜后才出现的,怪不得这些宅子看起来挺新。
厄尔环视一圈,露出了欣赏的神色。不过他的平和来得快去得也快:“凯先生,我们去办入境手续吧。”
办完手续,他们就可以前往国内传送阵等待,直接传去晚星城。肯德里克那群人听起来像是要留在本地,他们早点分道扬镳,麻烦也少。
凯当然明白厄尔的意思,他的脸上闪过一丝遗憾。
“走吧,卡恩斯先生。入境手续还挺麻烦,早点去比较好。”
塔丝病得厉害,萨拉尔懒得打圆场。他简单点点头,反手捉住弥斯的手腕,二话不说地迈开步子。
……
“无论是否阿特拉出身,每人缴纳100金环保证金,离开翡翠崖时归还九成。”
兴许是富商云集的缘故,入境处的员工打扮相当考究,时髦程度丝毫不比奥丰的首都差。
那员工留着精心打理的卷胡须,身上喷了浓重的香水,头发抹了油,梳得一丝不乱。他的鼻子大得惊人,这会儿抬得高高的,鼻孔正冲着弥斯。
弥斯盯着那两个眼洞似的孔,很想往里面丢点什么。可惜萨拉尔有意无意地紧贴着他,弥斯只得作罢。
“100金环?”卡伦神父怔了怔,“先生,我是阿特拉的黎明丘出身,我从没听说过这条规定。”
100金环的现金,奥丰中等偏下的家庭都未必能凑出来,更别说每人100金环。
员工捻了捻胡子尖儿,轻蔑地扫了神父一眼:“黎明丘?你不知道也正常,这是翡翠崖的特殊规定,我也得考虑其他客人的感受。”
那个眼神翻得百转千回,就差直接送卡伦一句“土包子”。
“各位不想出钱也行,可以绕路尖石滩,那边只需要3银盾手续费。就是路难走点儿,传送阵也不是每天都开。”
卡伦眉头紧皱:“这实在是……”
凯走到卡伦身边,轻轻摇了摇头:“其实没有什么‘特殊规定’。”
“不过,通常从这里入境的,基本只有奥丰和阿特拉的大富商。他们不希望太多,唔,不够‘档次’的人在附近走动。这估计是他们和这家伙约定好的,你说不赢他。”
卡伦叹了口气,从口袋里取出那枚金戒指,递给大鼻子员工。
大鼻子这才抬起眼皮:“拂晓公会的储蓄戒指?”
“是的,我们这边的保证金由我出,一共400金环。”卡伦闷声说道,“请快些办理,谢谢您。”
大鼻子瞧瞧站在一起的四人,又指了指独自站远的厄尔:“四个人?那这位……?”
“不不,我负责我们两人的保证金。”凯小步跑回厄尔身边。
“我们这边还有一位。”卡伦诚实地表示,“弥斯,麻烦让这位先生看看塔丝。”
弥斯哦了一声,捏住塔丝一只滚烫的翅膀,把进气少出气多的龙妖精拎到半空中。
大鼻子:“……!”
他绷紧身上的精致制服,直接爬过了柜子。
“天啊,是龙妖精。”大鼻子热情洋溢道,“原来各位是龙妖精的同伴,怎么不早说?”
“来,直接签名就行,用不着什么保证金。对了,各位今晚有没有空?我可以为你们引荐——”
“够了,快办手续。”萨拉尔终于开口,语气有些冷。
弥斯把扭动的龙妖精塞回口袋,侧头瞧了萨拉尔一眼。真难得,萨拉尔并不是在扮演肯德里克,他是真的不喜欢这个大鼻子。
大鼻子表情抽动了两下,看起来想要发怒,但他的脸皮很快便绷住了,扭出一个热情的微笑。
“哎呀,您怕是误会了什么。”
他拿腔拿调地说道,手上就是不办事,“我当然知道,那位龙妖精阁下不太舒服,各位很着急。我这是在帮各位想办法!”
“听说最近,大法师玛塞拉大人来了翡翠崖,那一位可是对龙妖精颇有研究。要是那位大法师心情好,说不定直接就把龙妖精阁下给治好了……”
听到熟悉的名字,厄尔激动起来:“她不是暂住在晚星城吗?”
“玛塞拉大人在这里也有房产。”
大鼻子立刻又扬起鼻子,活像那房产也是他的。“翡翠崖可是世界上最适合休养和研究的好地方,她每年都会过来一趟——”
真是个好消息,这下不用一路送人到晚星城了,凯几乎和厄尔同时松了口气。
厄尔充满希望地继续:“你有门路的话,还请你帮我给玛塞拉大人送一封信。事成之后……”
“500金环。”大鼻子咧开嘴,“那可是王国大法师,完全值这个价。”
厄尔看向凯,凯看向天花板,还特地抖了抖自己不太合身的衣服。
开玩笑,观星社可不是什么慈善机构。就算厄尔是奥丰国王,凯也不会给他掏这500金环。
玛塞拉·梅米可不像金特里教授那样平易近人。她非常符合普通人对于王国大法师的想象——强大、孤僻、寡言,不喜社交。
据传言,她得到过传说法师兰格希亚的指导。她的实力在大法师之间中等偏上,却只对学术研究感兴趣。
为了研究自己的课题,玛塞拉在每个国家都有自己的研究宅邸,用于就近取材。奥丰王国为了留住她,给她提供了近乎天文数字的研究经费。
这样一个不问世事、我行我素的研究者,确实只有当地的官方机构能够联络。
这明摆着是大鼻子漫天要价,偏偏他们还没什么办法——玛塞拉巴不得其他人少去烦她,不可能因为这种鸡毛蒜皮就对大鼻子怎样。
厄尔也意识到了问题所在,他涨红了脸:“我是厄尔·奈布拉,奈布拉家族一直与玛塞拉大人有所联络,玛塞拉大人是我的远房亲戚。”
“现在我遇到了麻烦,身上暂且没钱。只要你把信传出去,我一定在三天内补齐费用……”
大鼻子一脸遗憾地摇摇头:“那不行,必须提前交钱。我可没有逼您,都是你情我愿的事儿……”
厄尔·奈布拉年纪不大,又一直在首都处尊养优地活着,哪见过这种地头蛇。他使劲按了按太阳穴,通红的脸色渐渐变得苍白。
看着那张熟悉……大概算熟悉的脸扭曲起来,卡伦神父有点看不下去:“我愿意相信奈布拉家族的信誉。只要奈布拉先生愿意写一张借条,那500金环也由我来出。”
大鼻子又笑起来:“哎哟,您可真是个好心人,愿月神的歌声环绕您。”
厄尔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大鼻子就把那枚金戒指往一个戒指盒似的魔器里面一搁,魔器发出钱财转移的轻响。
“500金环。”他将金戒指双手交还给卡伦,又转向凯,“这位客人,你这边还要200金环的保证金——”
凯带着肉疼的表情掏出钱包,开始数现金和交易专用的宝石。
一旁的厄尔深吸一口气,抿了抿嘴唇:“谢谢你,这位……?”
“卡伦。”卡伦神父点点头,“请您按照约定,三天内将费用还给我。”
厄尔当即拿起柜台上的羽毛笔,掏出两块手帕,三两下写完了两张欠条。末了,他特地低声念诵了一长串咒语,签下的名字闪烁着魔法的微光。
“签名里有我的魔力,作不了假。哪怕我死了,奈布拉家族也会还这笔钱。”
厄尔提高声音,斜睨着大鼻子。他将两张欠条分别交给了卡伦神父和凯,欠条上的金额写得又大又清晰。
大鼻子满脸堆笑,权当没听见。
厄尔咬咬牙,又转向卡伦:“既然你们帮我出了钱,等信送到,就不需要这家伙向玛塞拉引荐你们了。”
“玛塞拉大人承诺过,会照应奈布拉家族的人。到时候你们可以跟我一起去见她,那样能更快救助……你们的朋友。”
他意有所指地瞧了眼弥斯的口袋,又不着痕迹地扫了眼萨拉尔。
见“肯德里克”一脸严肃,没有突然犯浑,厄尔这才放下心来。
龙妖精在翡翠崖的地位似乎相当特殊。一听没法给龙妖精送人情,大鼻子脸上的笑意陡然一僵,他刚要张嘴——
“刚才你亲口说不用这几位交保证金,”厄尔凉凉地说道,“而我们也‘你情我愿’地做了交易,难道你想反悔?”
“真的吗?那我可要跟塔丝阁下说清楚。”萨拉尔顺着他的话继续,“他好久没回翡翠崖了,肯定非常吃惊……”
大鼻子黑着脸拿起印章,挨个盖上一行人的入境证明。他的力气非常大,撞得桌子咔咔直响。
厄尔趁机写好了信,往满脸不情愿的大鼻子面前一拍。
紧接着,他眼看着对方包好信件,还不忘继续:“我在借条上把送信费用写得很清楚,储蓄戒指也有记录。要是你今天之内送不到信,我会正式起诉你。”
“还请各位好好休息。”
大鼻子挤出一个假笑,“我们有专门的联络渠道,日落前就能送到。”
日落?距离日落还有大半个下午……
弥斯瞥了眼兜里的塔丝,还好,塔丝的情况似乎没有继续恶化。或许是感受到了故乡的气息,塔丝身周的魔力波动甚至稳定了不少。
看来这注定是一个小插曲,弥斯心想。
正好,他对人类的王国大法师有几分兴趣,就当看个热闹好了——要是那个玛塞拉能把塔丝治好,说不定他们连宝石湖都不用去。
顺利的话,他们可以直接从这里出发,继续旅程。
虽然他们这一路略嫌坎坷……不过,只是看个病,又能出什么问题呢?
作者有话要说:
抱歉!!!今天是真的有事,物业傍晚突然上门——
总之先让弥斯大人插个FLAG——[橘糖][猫爪]
第149章 悲伤的龙妖精
弥斯在等候区坐了会儿,耐心落得比沙漏里的沙子还快。
大鼻子——他自称莱尔德——折腾了好一会儿,说是要去“专门的房间”通讯和送信。他将一行人引到柜台旁的等候区,连热水都没有倒一杯,更别说给些待客的点心。
弥斯只觉得匪夷所思。
大鼻子不过是个孱弱的人类,他们大不了直接把他打晕扔开,按计划前往宝石湖。反正那地方正常人类进不去,不至于引来追兵。
就算一定要找那个玛塞拉,不如他们每个人来一颗“私奔的决心”,地毯式调查。龙妖精神志不清也就算了,萨拉尔居然也这么守规矩?
他忍不住偷偷去瞧萨拉尔。
萨拉尔坐得笔直,但是肩膀有些僵硬。他注视着自己交错的手,脸色有些微妙的凝重。
弥斯视线一扫,萨拉尔就像被羽毛尖儿碰到,一个心跳就反应过来。
他转向弥斯,压低声音:“宝石湖状况不明,塔丝状态也不好,我们就这样过去,不确定性太高。就近求助那个大法师,是目前效率最高的办法……理论上是这样。”
萨拉尔的声音带着罕见的犹疑,很轻,但弥斯一下子就嗅到了它的味道。
其实弥斯不是很想听解释,他只觉得新鲜。
萨拉尔丝毫不在意自己的生死,也不会因为同伴的死亡动摇。然而在眼下,为了一只认识没几个月的龙妖精,萨拉尔居然在纠结选择是否正确。
“随便你们。”弥斯无所谓道,“倒是你,这次——”
弥斯说到一半,突然意识到,萨拉尔其实和他一起诞生于黑暗深处。
这位人类英雄真正成为“人”,为爱上敌人而苦恼,为队友琐事而忧心的时间,恐怕只有这短短几个月。邪恶的魔神没有被明亮的人世动摇,那么了不起的英雄呢……?
……嘭咚。
一个无关紧要的心跳间,某个想法钻进了弥斯的脑袋。
在不伤到本体的前提下,他希望这段旅途更长一些,更久一些。他想再看看,这颗心还能为什么颤抖。
至于目的是玩弄对方、伤害对方还是单纯的好奇,弥斯没有细想。他只是……还不想结束。
“怎么了?”见弥斯直勾勾地盯着自己,萨拉尔下意识摸摸脸。
“没什么。”弥斯说,“龙妖精快咽气的时候,我会告诉你的。”
“混账……”他的口袋里,传出塔丝微弱的抗议声。
弥斯戳戳鼓起来的口袋:“餐叉,看好他。”
餐叉悄悄应了声,顺便把被焐热的尾巴搭出口袋,就地散热。
“那个莱尔德胆子真大。”隔着两个座位,厄尔忍不住抱怨。
“我们到底不是阿特拉人,他就算得罪奥丰的贵族,也不会有怎样的后果。”凯随口宽慰道,“起码我们的入境证明办下来了。在阿特拉,没有证明可是寸步难行。”
突然,房门再次打开,一个拎着餐篮的年轻男人走了进来。
说是“男人”也不太确切,此人看起来不到二十岁,眉目间还残留着少年的影子。他有着和莱尔德一样的大鼻子,不过五官比莱尔德协调不少,也没有留奇形怪状的胡子。
他穿着比身板稍大些的员工制服,朝一行人低下头,彬彬有礼地打了个招呼。
“我叫劳勒,莱尔德的侄子。莱尔德叔叔去办事了,我来替他代班。”
说着,他掀开餐篮上的盖布,露出烤得恰到好处的冷馅饼,“这是我家做的糖浆馅饼,各位不嫌弃的话,可以配上茶——”
他扫了眼空空如也的桌子,眉梢抖了抖,“——可以配上热茶吃,我这就去给各位泡茶。”
弥斯余光多瞧了这个劳勒几眼。
对他来说,莱尔德的实力就和雨后的蚯蚓一个层次。劳勒的气息没到天才的地步,但也算不错,姑且算个人。
他的魔基是一头高壮的公牛,它老老实实地跟在劳勒身后,一副好欺负的模样。
劳勒对弥斯的审视毫无察觉,他急急忙忙地烧茶,又把馅饼放在铸铁壁炉边加热。等烤馅饼的香味开始飘散,陀螺似的劳勒终于停了下来。
他给众人端上烧好的茶水,搓了搓手,语带歉意:“叔叔说要联系那位大法师,我大概知道发生了什么……非常抱歉,他不该收你们那么多……”
他看起来尴尬又羞愧,一副恨不得把自己塞进地缝的模样。
厄尔没好气地瞧了会儿劳勒。奈何劳勒打扮透着十足的寒酸,年纪又与他相近。奈布拉家的小少爷生了会儿闷气,到底错开了话题:“他经常联络玛塞拉大人?区区——抱歉——区区一个边境员工?”
听到“玛塞拉大人”这个名字,劳勒的表情黯然了一瞬。接着他做了个深呼吸:“是的,这件事说来话长……他做的事情确实不对,但他也确实没有说谎。”
“啊,糖浆馅饼快烤焦了。”厄尔刚想再问,劳勒又惊弓之鸟一般地走开了。
大鼻子莱尔德回来得很快。他进门时,劳勒刚把馅饼端上桌。
莱尔德嫌弃地看了眼劳勒乱糟糟的黑发,径直拿走了劳勒给自己留的馅饼。他三两下将它吃完,再开口时,嘴巴还喷着热气。
“玛塞拉大人看完信了,她愿意见你们。”他仰起头,“你们最好现在动身,那位大人的时间可是很宝贵的。”
弥斯叼住糖浆馅饼,如蒙大赦地站起身,又被萨拉尔拽了回去。
“那么,那位大人住在哪里?”萨拉尔问。
莱尔德这才慢悠悠地继续:“她住的地方非常偏,我可以送你们去。当然,费用方面……”
“叔叔!”劳勒忍不住出声。
趁莱尔德还没酝酿好说辞,劳勒拿出了进门以来最快的语速,“路比较难找,但路上没什么危险。我送你们去就好——免费的。”
莱尔德冷笑一声,摇摇头,把屁股挪回了吧台后的凳子。
“愚蠢。”莱尔德用他们都能听到的声音低语,“你根本不知道怎么跟那位大人打交道。”
劳勒似乎没听见。他赔着笑脸,为一行人拉开了房门。
……
塔丝蜷缩在弥斯的口袋里,随着弥斯的步履颠簸。
弥斯的游侠外套不知道用了什么材质,它触感比最好的丝绸还要柔韧,却始终有种凉丝丝的感觉,怎么焐都焐不热。
如今他比铁板上的煎鱼还要烫,这种触感正合他意。塔丝努力把脸埋进弥斯的兜缝,好让那片凉意渗得更深些。
“你一定要这么躺着吗?”餐叉不满道,“我的尾巴都被你压麻了。”
餐刀抽动身体,歪了歪脑袋:“你不舒服吗?我可以跟你换个位置。”
比起活蹦乱跳的餐叉,餐刀的语气有些恹恹的,像是在强打精神。
餐叉吐吐信子:“我只想知道什么时候结束,以及你这个鬼样子是怎么回事。”
餐刀:“可能是萨拉尔潜意识不太开心。”
餐叉差点把信子吐到餐刀脸上:“不开心?他?……我还以为他生来缺心眼呢,他又怎么了?”
塔丝身体一震,他昏昏沉沉地转动身体,好把两只耳朵都露出来。
可惜餐刀实在诚恳:“我也不知道,我只是会受到他的影响,不是他本人。”
“也许他在担心塔丝阁下的事情。”
“我才不信呢,他担心人世的时候也没这个样子。”
“不过话说回来,这家伙的情况确实吓人,你说这种黑鳞会不会传染啊?”
餐叉蹭蹭自己银子似的鳞片,心有余悸道。
餐刀迟疑地凑近:“应该不会吧,我不想变成黑色……”
“要传染……早传染了……傻蛇……”塔丝有气无力地嘟囔。
大概是烧得太厉害,塔丝的脑袋一片混沌,两条小蛇的窃窃私语时近时远。故乡近在眼前,记忆的碎片翻涌不止。
“暗红色的鳞片,多么纯正的红色。”
一个声音在他的记忆深处回荡,“好极了,红色鳞片的孩子们大多活泼健壮。这个孩子的名字就叫塔丝·迦。”
龙妖精们没有父母,自然没有能够继承的姓。龙妖精们约定俗成,翅膀与红色沾边的龙妖精,都有“迦”这个姓氏。
现在他的翅膀不是红色的了,塔丝迷迷糊糊地想道。
说来奇怪,所有龙妖精刚出生时便是青年样貌,天生懂得利用宝石的方法,也知道如何与同类沟通。
正因为这种传承像极了传说中的巨龙,再结合上那些美丽的鳞片,人类才管他们叫作“龙妖精”。
龙妖精尽管外貌有点像人类,可他们不会像人类那样繁殖,也不会像人类那样衰老。
等一个龙妖精的寿命快到了,他身上会出现宝石也治不好的漆黑伤痕。那些伤痕像极了宝石的裂痕,会从四肢和翅膀渐渐蔓延到心脏。
这个症状出现的时间,从一百年到二百年不等。龙妖精们管这种不治之症叫作“衰老”。
衰老到了后期,龙妖精会失去手脚和翅膀。大部分龙妖精在彻底失能前,会选择回归故乡,静静走完生命的最后一程,最终碎裂在孕育自己的湖水里。
……塔丝曾见过衰老的龙妖精,知道黑痕遍布是什么样子。
从没有过黑色翅膀的龙妖精存在,正如人类不可能有腐尸似的青紫肤色。对于龙妖精们来说,“黑色”是最为不祥的颜色,它唯一的指代便是死亡。
“孩子,要与你的伤痕和解,它到最后才会摧毁我们的心。”
长辈的告诫还在他的脑海深处回荡,“不过,若是你四肢都出现了伤痕,记得尽早归乡。”
龙妖精突然有些悲伤。
他还不到四十岁,称得上青春年少,手指上一点儿黑痕都没有,怎么就整个儿变黑了?
没准他变成了活着的尸体,传说中的龙妖精僵尸,或者杀生太多被谁诅咒了。塔丝甚至昏昏沉沉地嗅了嗅翅膀尖,想闻闻有没有什么怪味。
突然,弥斯的口袋一动。
龙妖精一个不小心,翅膀上的关节戳痛了鼻子。饶是龙妖精烧得意识模糊,他还是嗷地叫了一嗓子。
“我去看看!”餐叉瞬间精神起来,支起身子探头探脑。
下一秒,只听“哎哟”一声叫喊,餐叉被人嗖地拽出口袋。
“还给我。”弥斯冷冷地说道。
半空中,餐叉惊恐地扭动身体,活像一条被扔进大海的淡水鳗鱼:“弥斯,萨拉尔!救救我——”
揪住餐叉的,是一位满脸皱纹的女士。
她有着一双灰烬般的眼睛,发髻梳得一丝不苟。黑白混杂的发丝紧紧贴在她的头皮上,仿佛一顶冰冷的头盔。
这位老妇人没有佩戴任何首饰,身上只有一双哑光的黑皮手套,以及一身漆黑压抑的长袍,仿佛要赶去参加葬礼。
这会儿她双手交叉,右边手套的手背上,赫然镶着一大块覆满鲜艳变彩的黑欧珀。毫无疑问,那便是她的“法杖”。
而她的背后,赫然矗立着一座阴沉的宅邸。
它位于一片拥挤的密林深处,丝毫没有其他豪宅的阳光气息,建筑物表面只有灰扑扑的石砖原色,以及惨白的墙壁。
“玛塞拉女士!”
厄尔赶忙上前两步,他老老实实低下头,姿态放得极低。“您误会了,他们是我的,呃,同行人。”
“这位是肯德里克·卡恩斯。卡恩斯家族的孩子,想必您有印象。”
王国大法师,玛塞拉·梅米。
看来他们在这片乏味树林里七扭八绕,终于找对了地方。而这位“王国大法师”在弥斯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一道魔法扯走了探出脑袋的餐叉。
弥斯哪管什么人情世故,他没有立刻动手,已经算是为这次造访着想了。
“把那条蛇还给我。”弥斯打断厄尔的话,沉着脸重复了一遍。
玛塞拉缓缓转过脸,动作比傀儡还僵硬。她面无表情地审视了会儿弥斯,慢慢露出一个笑容。
只是连弥斯都看得出来,她的眼睛没有笑,只有下半张脸的皱纹在动:“这条蛇有意思……”
“玛塞拉大人!”劳勒突然上前两步,甚至比厄尔还要靠前,“玛塞拉大人,是我,劳勒。”
“这几位都是我的客人,他们只是想找您帮个小忙,还请您不要为难他们。”
玛塞拉的笑容消失了。
她再次绷起脸,垂下眼。半晌,她手一挥,餐叉被丢向弥斯。弥斯顺手捉住,一双血红的眼睛仍然瞪着玛塞拉。
“日落之前。”她惜字如金地说道,转过身去,丝毫没搭理厄尔。
弥斯用眼神戳了会儿她的后背:“喂,萨拉尔,真要让这家伙给龙妖精看病吗?”
萨拉尔同样望着玛塞拉的背影,显然在评估什么。
弥斯自顾自继续:“算了,要是龙妖精死在这,葬礼都是现成的——她连衣服都不用换。”
多么体贴的话语,萨拉尔按了按太阳穴。
“快日落了,我们先走吧。”他长长吐出一口气。
作者有话要说:
来了!!!今天时间好点了[鸽子]
明天再接再厉——![狗头叼玫瑰]
第150章 弥天大雾
其他豪宅都配了漂亮的花丛,甚至搭了秋千和喷泉,玛塞拉的宅子上只有疑似营养不良的爬藤,看起来像她本人一样干瘦。
刚进宅子的门,弥斯就被满屋子药水味顶了个跟头。
更要命的是,除了呛人的苦涩药味,空气里还有腐烂的甜味,潮湿草叶烧过的糊味。明明眼前的房间还算整洁干净,被这味道一熏,仿佛盖了一层看不见的灰尘。
弥斯皱着脸,喉头一阵发紧。他下意识屏住呼吸,老大不情愿地朝前走。
神父、凯和厄尔走在他前面,萨拉尔则寸步不离地挨在他的身边。劳勒是最后一个踏进房门的,说实话,这家伙居然跟着进来,弥斯有点吃惊。
不过外面的天空已经变成紫罗兰色了,离玛塞拉说的“日落之前”没剩多久。
玛塞拉只把他们领到了客厅。
客厅很大,只是通往内室的门全是关着的。所有家具都是粗糙的木制,全部靠着墙放。玛塞拉本人停在一个窄窄的墙边柜旁——她就那么停下了,脸直冲着墙壁,看也不看身后的人。
厄尔有点紧张,他显然也不太喜欢屋子里阴沉的氛围,脸色越发苍白:“那个,玛塞拉大人,我信中说过的资金……”
“储物柜第一层,左数第一个格子,自己拿。”
玛塞拉直接打断了他的招呼,头也不抬地说。无论怎么看,这都不是一个想要交流的态度。
厄尔硬着头皮笑了两声,没动:“还有我的朋友们……”
“龙妖精。”
玛塞拉终于转过身,面向自己的客人们。“我看一眼。”
这家伙说话方式真够奇怪的,活像没跟活人说过几句话,弥斯想。他的记忆里,连脑袋不好的奴隶讲话都比她流利。
腹诽归腹诽,他在玛塞拉身上发现一种奇妙的“懒得找麻烦”的气息。
怪不得那个大鼻子敢夸口让玛塞拉帮忙——比起和他们纠缠,玛塞拉显然是速战速决派。
弥斯从兜里掏出奄奄一息龙妖精,拎到玛塞拉面前。
看到塔丝的瞬间,玛塞拉的表情动了动。弥斯不太清楚那是什么表情,她脸上的肌肉各自为政,半天拼不出统一的情绪。
“黑色,黑色。”她喃喃重复,“有意思。”
说完,她死盯着塔丝看。那双眼眸浑浊得厉害,雾蒙蒙的,有点像尸体的眼睛。塔丝被瞧得缩起身体,就差直接把自己抱成球。
萨拉尔直奔主题:“您能不能治疗他?”
玛塞拉长长地嗯了声,又含混不明地嘟囔几句。弥斯发挥了全部的听力,才听清“有意思”一个词。
“餐叉‘有意思’,塔丝也‘有意思’。”他忍不住侧过身,悄悄跟萨拉尔咬耳朵,“我决定叫她‘有意思’。”
萨拉尔无奈地瞧了他一眼,又转过头:“抱歉,我没听清——您到底能不能治疗他?请直接告诉我们‘是’或‘否’。”
“时间很宝贵。如果您不确定,我们得另想办法。”
这家伙居然敢这么跟王国大法师说话,厄尔有些诧异地看了眼萨拉尔。
肯德里克确实很狂妄,但他的无礼更偏向冷血。眼下“肯德里克”的无礼,却隐隐有种上位者的压迫感。仿佛对面不是一个危险的强者,而是一位磨磨蹭蹭的老人。
玛塞拉貌似也察觉到了什么,她难得转移视线,看向萨拉尔。
她又露出了那种不够协调的,眼里没有笑意的笑容,什么都没有回答。
萨拉尔当机立断:“很抱歉打扰您,我们准备离开了。”
“厄尔·奈布拉,感谢你的介绍。”
弥斯看看玛塞拉,又看看萨拉尔,把叽叽咕咕嘟囔的塔丝塞回口袋。凯见状也站了起来:“奈布拉先生,趁天还亮着,咱们回去吧。”
厄尔有些丧气。在他的想象里,和王国大法师会面不该是这样尴尬的场景。他知道玛塞拉性子古怪,没想到是这种不说人话的孤僻。
不过,虽然和玛塞拉交流异常困难,起码她正经说过钱在哪。
他大可以把钱还给神父和凯,再留出前往晚星城的路费。接下来,就是家里长辈和玛塞拉大人沟通的事了。
“那就这样。”他悻悻点头,“玛塞拉大人,我们——”
话说到一半,厄尔突然闭上了嘴。
他的位置,刚好能看到另一面墙上的窗户。不知何时,窗户外清透漂亮的森林景象消失了,只剩下铁灰色的雾气。
天色渐暗,那雾气里多了一丝浑浊的蓝意。它们紧紧贴在窗户上,连蹭着窗户的树枝都吞没了,能见度甚至不到一步路。
雾气骤然降临,房间随之暗了几分。黑色衣裙的玛塞拉站在墙边,轮廓仿佛要融化在阴影里。
“雾散之后。”她又说,眼睛直直瞪着弥斯鼓起的口袋。
萨拉尔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不动声色:“您不必费心,我记得走过来的路。”
玛塞拉咧着嘴,不说话。她纹丝不动地站在原地,仿佛一尊雕塑。
萨拉尔给卡伦丢了个眼神,径直抓着弥斯的手,拉着他朝房门走去。弥斯赶忙扭过头——既然要走了,不如看一眼玛塞拉的魔基,也算没白跑一趟。
同为王国大法师,那个挖洞教授的魔基是一头巨象,也不知道有意思夫人的魔基是什么类型……
然而就在他弥散瞳孔,看向玛塞拉的瞬间,熟悉的刺痛再次袭来。和隔绝塔丝、隔绝魔基的力量极其相似。
……的确“有意思”。
弥斯骤然止住脚步。他几乎条件反射地中止了窥探,同时,他有种隐约的感觉——他们怕是没法轻松离开这里了。
玛塞拉的目光仍黏在他的后背上,针一样缝着他的口袋。哪怕弥斯没有回头,都能感受到那丝拉扯。
萨拉尔已经走到了客厅门口,眼看就要去拉房门。
无论考虑情报还是安危,都不能让萨拉尔现在离开,而且他不能让那个“有意思”女士发觉异样。
弥斯咬咬牙,直接上前一步,从后面抱住了萨拉尔的腰:“我累了,不想在雾里赶路,亲,咳咳,亲爱的。”
最后一个词险些把他呛死,但弥斯还是成功将它说了出来。
它的效果也无比成功,萨拉尔全身一僵,和卡伦同时看向弥斯。就连弥斯口袋里的龙妖精,都格外有劲儿地动了几下。
好在萨拉尔反应很快:“真累了?”
“走那么多路,不累才怪。再说雾这么大,迷路了怎么办?”
弥斯努力捋直自己的舌头,好让口气听起来不至于太像挑衅,“龙妖精的病还算稳,不如就在这休息,等等雾散。”
萨拉尔轻轻呼了口气,佯装固执:“不行,我得去看看。”
说着,他轻轻捏捏弥斯的手背,打开了房门。
房门仿佛一缸立起来的水池,雾气只在门框外翻涌,一丝都没有漫进来。萨拉尔稍稍挪动身体,将弥斯彻底挡住,朝外跨了一步。
雾气几乎立刻就将萨拉尔吞没了,两人之间明明不到半步的距离,弥斯却完全看不见萨拉尔的身影。
弥斯几乎是下意识地冲上前,狠狠一抓,抓住了萨拉尔的衣服后心。
他抬起眼,弥散的瞳孔不爽地审视那些夜雾。那些雾气倒没有什么古怪,就是房间外的气息不太对劲。
有点像久违的神国,又没有神国那样浓稠的魔力洪流,弥斯也不知道那是什么,他只知道它让他在意极了。
弥斯这一爪子用了十成力,萨拉尔直接被他拉了个趔趄,又回到房间内。兴许是夜雾太浓,萨拉尔的衣服摸起来湿淋淋的。
“我说什么来着,这根本没法走。”弥斯露出牙齿。
“哦……嗯。”萨拉尔难得慢了半拍。
“雾散之后。”玛塞拉满意地重复道。
说完,她打开一扇通往里间的门,侧着身子滑入门缝,随后嘭地一声关好。
剩下的人全被晾在客厅,面面相觑。
事情发展完全超出预想,厄尔有些尴尬。他闷不作声地打开玛塞拉指给他的柜子,找到了满满一抽屉金环和宝石。
这下可好,厄尔立刻开始埋头数钱,一副很忙碌的模样。
凯则朝他们客气地摆摆手:“看来大家的计划都有变化,我去联系联系家里人。”
只有劳勒靠在窗边,怔怔地看着窗外浓雾,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外面什么情况?”弥斯压低声音,“那个雾似乎没问题,至少我没看出来。”
萨拉尔做了个深呼吸:“雾气的确没有异常,但是它给我感觉有点……奇怪。”
“奇怪?”萨拉尔很少用这么情绪化的描述,弥斯眨眨眼。
“……”萨拉尔沉默几秒,声音更轻了几分。
“那气息很淡薄,但它让我想起了你。”他说。
……
某处遗迹山洞。
“凯的联络?拿给我——哦,谢谢,巴博丽。”
王国大法师之一,“巨象”金特里拍拍手上的尘灰,拿起了通讯魔器。
饶是如此,干净的魔器还是被他蹭上不少灰,一边的阿司普看得欲言又止。
“……你跟萨拉尔和弥斯在一起?”
刚听了没几句,金特里呛咳两声,脸上仍带着温和的笑意。“哦,哦,没什么。你知道的,我和他们打过交道……什么?你们正在玛塞拉的实验宅邸?”
他的话尾刚舒展开来,又猛地紧绷回去。
听到教授的声音变了调,两个学生感兴趣地竖起耳朵。金特里摇摇头,独自走去山洞深处,左手启动了隔音魔器,在手指间把玩。
黑暗遮掩下,他的温和表情骤然严肃下来:“算算时间,你应该在晚星城,怎么跑到玛塞拉那里去了……我记得我警告过你,尽量不要和她打交道。”
山洞深处一片静寂,通讯魔器里传来凯悄悄话似的声音:“您说过她性子古怪,我以为只是……”
“以为只是普通的‘古怪’。”
金特里教授叹了口气,捏了捏眉心,“二十多年前,这句话还算成立。”
玛塞拉·梅米。出身于依附奈布拉家的小贵族,梅米家族。
玛塞拉是罕见的魔法天才之一。可是不论魔法天赋,她的智力也绝对称得上是天才。而作为代价,她非常不擅长与人交往,连最基本的沟通都成问题。
好在梅米家族对她十分尽心,早早引导她去研究魔法理论。玛塞拉乐得被稿纸、试验和书本包裹,研究之路走得一帆风顺,还引起了那位传说法师兰格希亚的注意。
那个时期,金特里曾见过玛塞拉。
当时金特里还年轻,玛塞拉已然人到中年……不过,尽管有着不小的代沟,金特里对于玛塞拉的印象并不坏。
她结结巴巴地为他讲解疑问,眼睛水银一般清澈。遇到说不清楚的,玛塞拉会急到自己掉眼泪,甚至用额头一下下撞桌面,吓了金特里一大跳。
然而,即便她不太会说话,也不怎么擅长控制情绪。但是面对一个比自己愚钝,魔法天赋也不如自己的小年轻,玛塞拉确实展示出了足够的善意……她甚至是天真的。
不过,因为这些要命的特质,玛塞拉只会闷头研究。
她做不到经营自己的势力,也对窗外事丝毫不感兴趣。除了满世界乱跑的金特里,其他大法师不愿与之交好。
金特里倒是不介意。
玛塞拉的研究能力绝对称得上世界第一。他十分乐意帮玛塞拉做实地调查,换取询问她问题的机会。他曾开玩笑似的想过,请求玛塞拉收下他这个大龄学生。
……直到二十多年前。
想到那时发生的种种,金特里打了个寒颤。
“我正好在阿特拉。凯,听我说——我会立刻前往翡翠崖,那边的传送魔法应该是全天无休。”
金特里决定长话短说,“你务必要低调行事,不要让玛塞拉注意到你。不要把她当成人,她比最不稳定的灾夜遗迹还要危险。”
“如果出现了……出现了什么你不能理解的事情,切记,时刻待在萨拉尔和弥斯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