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1章 一夜漫步
接下来的对话,弥斯没能听到。
多半又是那天的状况,V.O.R短暂借德威特的嘴巴说了些什么。以防万一,感受到异常魔法波动的瞬间,弥斯便把魔丝收回了。
“这样没关系吗?”餐叉小声问他,“合约确实让你们不能彼此伤害,可要是他借着V.O.R的手伤害你……他连魔基之网都直接说出去了……”
它听起来分外萎靡不振,活像一根煮过了的面条。
“其实之前那种生活也不错,要是神谕节永远不到来就好了……弥斯?”
弥斯若有所思地望着它。
他突然意识到,如果他和萨拉尔有一方死亡,或者合约终结,象征合约的餐叉和餐刀都会消失。
与他记忆中的漫长时光相比,两条小蛇只陪了他不到一年的光景。他却潜意识觉得,它们一直都会在他的左右。
也许餐叉没有意识到消亡的临近,也许它只是避而不谈。弥斯没有问,只是轻轻摸了摸小蛇光滑的脑袋。
“神谕节会好好结束的。”他说。
“你是说,萨拉尔不会背叛我们?”餐叉瞬间精神起来。
“我不知道,敌人之间谈不上背叛。哪怕他不想要我的命,让我受伤也对人世有利。”弥斯小声说道。
“我只知道,萨拉尔希望我听到这些对话。”
餐叉困惑地瞧他。
弥斯扯扯嘴角:“因为我了解我的对手。萨拉尔如果真想瞒我,不会专门挑我回来的时间段找德威特密谈。”
“我们又没有听见关键的信息。”餐叉吐吐信子,“万一这也是他的缓兵之计呢?故意让你安心之类……”
弥斯垂下眼。
他以为自己会不安,会生气,会焦虑于萨拉尔可能的“阵营转换”。可是真的到了这一刻,他却有种诡异的平静,就像封印里的篝火一样静寂。
百年前,他们暂且休战的空隙,萨拉尔总会燃起一丛篝火。很亮,身处高处的弥斯总会被引走视线。
火焰轻轻跳动,衬得旁边休憩的萨拉尔像一块石头。
他们都知道,这只是血战的间隙。疲惫的萨拉尔却面朝篝火休息,将后背留给黑暗,每一次。不知道为什么,弥斯想到了难得安静的萨拉尔,以及那团永远安静的火。
“餐叉。”
弥斯停住脚步,“萨拉尔他不需要我对人世的怜悯,相对的,我也不需要他的私心与忠诚。”
小蛇用红宝石一样的眸子瞧他,弥斯从那双眼里看到了自己的眼睛。
“他知道我是弥斯,我会不择手段活下去。”
“我也知道他是萨拉尔,我在这世上最了解的萨拉尔——作为战争准备,这足够了。”
……
神明也无法阻拦时间的脚步。
密谈过后,一切依旧平静如水。每晚的聚会继续,弥斯照常指导那些愚蠢的“人类半神”修整魔法回路。
观星社的研究数据小溪一样潺潺淌来,贝拉在耳语圣殿里苦着脸准备祭祀材料,时不时反馈些无关紧要的消息。
萨拉尔仍然没有与弥斯谈论过与V.O.R的密谈内容,他表现得像是完全没有过这回事,就像他假装不知道食物上牙印的含义。
若说唯一的变化,大概是悄悄研究换身之谜的弥斯——
“明天就是神谕节了!”肯德里克龇牙咧嘴,“我有自己的地盘要守,你确定今天还要为难我?”
最近,弥斯没少借指导肯德里克的空隙,研究他的“连接”神力性质。这玩意儿肯定和那张魔基之网有关,可弥斯总觉得缺点什么,总是戳不破最后那一层窗户纸。
“就是因为明天是神谕节,你才要更认真地练习。”
萨拉尔走近,“要是你的肉身出了事,我又没能及时赶到……”
肯德里克闭嘴了,这一招总是很有效。
“萨拉尔先生,听说您会出席明天的神谕节,您真不清楚明天的细节安排吗?”罗曼再三确认。
身为统领冒险家的队长,他总觉得萨拉尔有些太过“放养”他们了——明眼人都知道,明天的神谕节绝对有问题,萨拉尔却让他们自由行动,只是叮嘱他们注意防御。
说真的,对于他们来说,这嘱咐的效果和“路上小心”没有本质区别。
罗曼实在放不下心。哪怕他们知道节律教会的安排,心里多少也能有数些。
“我不知道。”萨拉尔轻松道,“我只能保证,明天观星社的秘密传送阵不会出问题。”
赫米特难得有些心烦意乱:“是的,各位能在各个城市中行动。罗曼也在废墟建了通路,但是准备方面……”
“提前感受一下灾夜的风格。”
萨拉尔语重心长,“你的准备不可能充分,你永远做不到万无一失。”
是啊,弥斯心想。
要是他能在神谕节前彻底解开换身之谜,那他会拥有了不得的主动权。不过他该知道的也知道了,只差那灵光一闪。
当务之急,是先搞定这个让萨拉尔变奇怪的神谕节。
就在弥斯以为,这最后一夜,他们也会平平淡淡地度过时——
“我们去约会吧。”萨拉尔突然说。
弥斯布偶脚一滑,差点摔倒在草稿纸上:“什么?”
“最近我们总是分开行动,我太久没感受过你真正的体温了。”萨拉尔伸出一根手指,方便弥斯扶着站稳,“我只是想和你一起走走。”
“是啊,在没有我的地方走走。”塔丝用一种莫测的语气说道。
弥斯啧了声:“可是某人还要准备神秘的神谕节,你不怕V.O.R注意到?”
“可是我想和你一起走走。”萨拉尔放软了声音,听起来竟然有些可怜,活像刚被暴雨淋了个透湿。
算了。
无论这是合约结束前的最后一次亲近,还是休战期的最后一舞……弥斯也有点想要和萨拉尔一起走走。变成布偶的样子,他总要仰视萨拉尔,他讨厌这个视角。
就算牺牲一个夜晚的时间。
好消息,不知道萨拉尔和V.O.R谈了些什么,德威特对萨拉尔的监视没有减弱,但也没有增强。他们顶着漫天繁星,顺利地溜了出去。
晚星城城如其名,夜晚灯火通明。若是地上万千灯火化作星辰,绝不逊色于夜空星河。弥斯恍然发现,他好像从未关注过夜晚的晚星城。
萨拉尔维持着属于自己的脸,把一头灿烂的金发变成了不惹眼的漆黑。弥斯维持自己的新面孔,舍弃了扎眼的白袍,变回他最初的游侠装扮。
餐刀乖顺地变成手杖,餐叉静静盘在弥斯手腕上,他们的冒险就像刚刚开始,一切却又不是最初的模样。
神谕节即将到来,街上比平时还要热闹。
人们往自己的屋墙上装饰象征祝福的月桂叶和银铃铛,外加绿荆条编织的节律教会神徽——有些人用长满刺的玫瑰枝条代替,神徽还带着香气幽微的嫩叶和花苞。
这不是玫瑰的季节,商人们大概用了魔法,街道上充斥着令人心旷神怡的香气。除了花香,弥斯闻到了浓重的烤肉香气,以及药草糖果的特殊甜味。
聆夜者那边也在准备即将到来的祭司仪式,信徒们身披绣满银线的深蓝斗篷,身上涂满安心凝神的药草精油。他们挎着染成黑色的篮子,将特制的药草糖果分给笑闹的孩子们。
这群人成群结队走街串巷,试图用浓重的草药味压住花的清香。暖光照耀下,那些银线刺绣闪烁着细碎金光。
“我还以为他们会打起来。”弥斯忍不住点评。
萨拉尔被他逗乐了:“那倒不至于——节律教会崇尚包容,聆夜者连灾夜都能忍,何况一个对手教会?”
“不过阿特拉的国教是聆夜者,要是我们在奥丰,神谕节的气氛只会更浓。”
那只能由肯德里克和卡恩斯家族享受了,弥斯倒也不怎么遗憾。
“先生,先生!”
突然,一个孩子拽住了萨拉尔,“明天就是神谕节啦,要买玫瑰神徽吗,先生?”
一个小男孩。他有着红润讨喜的圆脸,打扮得干净体面,胳膊上挎着一个大大的花篮。花篮里的花朵塞得满满的,夜晚都盖不住缤纷的颜色。
“我不信仰节律之神。”萨拉尔微微俯下身,微笑。
“哦,”那孩子瞧了眼弥斯斗篷下的顺滑长发,“那您要买玫瑰吗?您可以送给这位漂亮的大姐姐!”
弥斯将斗篷拉了拉。
“……您可以送给这位漂亮的大哥哥!”小孩更加顺滑地改口。
萨拉尔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这么执着于卖玫瑰?”
“因为神徽只需要枝条,不需要玫瑰,所以玫瑰剩下得最多。”孩子说,“您瞧,它们多美啊,丢掉实在可惜,一支只需要一个铜齿……”
他转动花篮,展示其中鲜红的玫瑰。它们开得正盛,灯光下,它们的颜色像极了某人的眼睛。
“是啊,它们多美。”
萨拉尔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银盾,“神不需要玫瑰,可是人世需要。”
“先生,这太多了——”
“三支红玫瑰,配上一些勿忘我,剩下的不用找了。”萨拉尔拍拍那孩子的肩膀,“帮我包个花束,我要送给这位漂亮的大哥哥。”
弥斯眉毛跳了跳:“我不需要这个。”
英雄先生装得挺像回事,他可记得触肢被当成盆景的时日。弥斯毫不怀疑,只要萨拉尔有机会,绝对会把他的触肢也包进去。
“我帮你拿着。”萨拉尔像是早有预料,“至少它们的香气很好闻。”
弥斯喷了口气,默认了。
那孩子生怕到手的好生意飞走,他以堪比圣萨拉尔挥剑的速度,迅速包出一束花。鲜红的玫瑰被无数蓝色勿忘我簇拥,看起来热闹极了。
“祝两位幸福!”他把花塞进萨拉尔的手里,抓着银盾跑了。
“真俗套。”弥斯朝那三朵花说,吟游诗人都不屑于用这么烂俗的桥段。
“说什么呢,这可一点儿都不俗套。”萨拉尔嗅了嗅那些玫瑰,声音饱含笑意,“对你我来说,一支花可是一百年。”
“……随你吧,只要你别是买来放我墓碑前头的。”弥斯说。
他想了想,又补充,“如果你坚持,我可以帮你放在你的墓碑前面,每一百年加一朵。”
萨拉尔久违地大笑起来,险些笑出眼泪。
他左手拿着花朵,右手抓起弥斯的手,手指穿过弥斯的指缝,十指相扣。
“每一百年加一朵。”他重复道,“可惜刚才那个孩子没有石榴花,你其实更适合那个。”
弥斯想了想:“我也觉得。”
起码石榴味道不错,他喜欢。
两人在热热闹闹的街上前行。
他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无关紧要的闲话,路过拥抱的亲子,手拉手堵路的朋友,尖声争吵的情侣。再绕过虔诚诵念节律圣典的信徒,躲开四处发放草药糖果的聆夜者,漫无目的地前进着。
人世百态在弥斯的视野里后退,只有他们头顶的星空始终如一。
也许他不该在这里,弥斯望向星空。
他应该用这宝贵的一晚研究换身之谜,准备应对明天的神谕节,而不是和他最危险的敌人一起,无所事事地消磨时光。
可是他莫名喜欢这一刻,明明四处都是风雨欲来的气氛,它却让他短暂地忘了风雨本身。
“喂,萨拉尔。”
弥斯忍不住扭过脑袋,“如果你有什么目的——”
他没能说完。
萨拉尔的脸突然靠近,弥斯的嘴唇碰到了又软又热,异常熟悉的事物。
——一个吻。
弥斯微微瞪大眼睛,没有推开对方。
萨拉尔衣领上沾了玫瑰香气。即便如此,弥斯还是嗅到了最熟悉的萨拉尔味,像温暖的琥珀,晒过的亚麻和一点点麝香。
他们站在毫不起眼的街角,变成了满街吵闹的一部分。
萨拉尔的吻很温柔,吻得他晕陶陶的。弥斯微微眯起眼,清晰的灯光在他眼里变成了一片片重叠的光晕……很美,他迷迷糊糊地想道。
长吻结束,弥斯擦擦嘴唇:“你该不会真想来《甜蜜陷阱》那一套吧?”
萨拉尔又笑起来——他从不会在其他人面前这样大声傻笑——他理理弥斯有些乱的鬓发,将它们拢回斗篷。
“不会,因为我是真心的。”他弯起眼,“你知道我爱你,弥斯。”
“还是很可疑。”弥斯瞥他。
“好吧,我理解。”萨拉尔耸耸肩,“如果你也礼节性回我一句,我会很高兴的。”
“没问题,我会把告白刻在你的墓碑上,和一百年一支的花放在一起。”弥斯嘶声说。
“那就这么说定了。”
“……你认真的?”
“你猜?”
第232章 序幕
弥斯不喜欢猜测,不喜欢风险,可是萨拉尔笑得太开心了,让他实在讨厌不起来。于是他只是斜了几眼那束花,假装没听见。
没有目的地,没有催促和疑问,也没有萨拉尔平时的吵闹。他们在逐渐黏稠的夜色中行走,走到天空逐渐出现亮色。
在经过一家点心铺子时,萨拉尔率先停了下来。他买了一大包覆盆子糖,揣在自己的口袋里,就像他们还有很久很久的时光。
装起糖果前,他动作顿了顿,像是等待弥斯拿几颗。弥斯却没有动,只是安静地看着它们消失在视野。
“我现在不想吃。”察觉到萨拉尔视线,弥斯咕哝了声,“……下次吧,萨拉尔。”
萨拉尔扯扯嘴角:“好。”
最开始,弥斯以为萨拉尔会趁机说些什么,让他更加认可这个人世。比如赞扬这热闹的气氛,美丽的街市,或者盛开的花朵。吟游诗人在街边唱歌,旋律伴随着行人交错的影子,当下的情景再合适不过。
可是萨拉尔没有。
英雄先生只是始终紧紧握着弥斯的手,没有松开。他的心跳比平时快一些,就像这是一次真正的约会。
要说唯一的奇妙之处……萨拉尔脑袋里装满前人的记忆,很少浪费时间注意无关紧要的细节。
这一次,他却看得分外仔细,从玫瑰外翻的花瓣,到弥斯斗篷的皱褶,再到他们鞋底沾上的尘埃。
“天快亮了。”又一次近乎凝望的打量后,萨拉尔说,“我们回去吧,弥斯。”
他的声音很轻。就像很久以前,那个手执利剑的年轻人——他亲手熄灭休息用的篝火,眼看温暖的火焰归于虚无,然后转过身。
我们继续吧,他说。
祂的目光下,他的剑身斜斜指着地面。那个渺小的人类孤身一人前进,走向无穷无尽的黑暗……走向祂。
这一次,弥斯并未立刻回应。
萨拉尔站在黎明前的黑暗里,五官被夜色泡得有些模糊。弥斯忍不住伸出手,摸了摸那张年轻的面庞,以及与那张年轻脸孔不太符合的双眼。
周围的声音不知不觉间远去,像是隔了一层水膜。萨拉尔有些困惑地瞧着他,看起来有几分无辜。
弥斯踮起脚,吻了下萨拉尔的额头。
说实话,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做,简直像……简直像某种本能。尝到萨拉尔皮肤的味道,弥斯的思维才开始运转。
“你曾经对我说这个动作只能对死人做,你说谎。”弥斯清清嗓子,用胡言乱语找补。
就像第一次被亲吻时那样,萨拉尔恍惚了许久。
半晌,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所以说?”
“所以你暂时不会死。”弥斯宣布,“当然,我是说,‘暂时’。”
萨拉尔又笑起来。
这次他笑得一点都不烦人,不像个老奸巨猾的家伙,甚至有点不像萨拉尔。弥斯仍然没有多么了解人世,可是他就是觉得,萨拉尔笑得像一个少年人。
一个被幸福包裹长大,从未尝过血腥的少年人。
“谢谢你的祝福,弥斯。”他的语气几乎是幸福的。
……
清晨如约而至,太阳照常升起。
兔子洞底。
金特里坐在一堆炼金器具之中,他守着新建好的传送阵,仰望向不存在的天空。地底永远暗无天日,昼夜在此并无区别,日食不过是个简单的名词。
罗曼就在他的身边,神色比这位大法师更为严肃。等待着他们的,或许是他们有生以来最凶险的冒险。
荒野之中。
卡伦叫醒了裹在被子里的赫米特,桌上提前准备好了羊奶肉粥和水果。赫米特用浸满冷水的手帕擦擦脸,抱怨着弥斯和萨拉尔的缺席。
“那两个家伙没来昨晚的聚会。”他不满地扯上衬衫,“我知道我们的萨拉尔大人很放松,但他也太放松了——观星社的首领就该他当才对。”
卡伦解下围裙:“也许萨拉尔有自己的计划。所以我们这边——”
“先按兵不动。”赫米特望向窗外翠绿的春色,“我可不会不管不顾地带你冲进漩涡中心。”
塞潘提城。
神谕节在即,除了受邀前去晚星城的佩顿,玛格和其他卡恩斯成员齐聚卡恩斯大宅,准备共度神谕节。
这是个好机会,玛格心脏怦怦跳。那个“肯德里克”不在身边,她正好趁此机会,将魔神信徒的事情想办法告知萨拉尔。
……先告诉祖父或许是个好主意,她不确定地想。
深红沼泽。
索涅悄悄离开根系教堂,脖子上挂着雕刻在圆木片上的一次性传送阵。它隐藏在作为装饰的石榴花与勿忘我之下,分外不起眼。
无论是他那头灰白的发丝,还是青金石蓝的眼眸,都与当地人相差甚远。人们不时看向这个可爱的孩子,猜测他的身份。索涅却只是抬着头,看向发白的地平线。
晚星城。
耳语圣殿,垂垂老矣的帕特里夏手握权杖,从轮椅上站起。水晶罩内,大畸果的跳动越发活跃。
同一个教堂内,贝拉打了个哈欠,急急忙忙穿着守夜牧师的长袍。布里夫和床单一边一个袖子,帮她尽可能快地穿上。
几个街区外,胖乎乎的奈布拉家主喝光一杯热茶,手按在通讯魔器上。王国大法师乌苏拉·加菲尔德路过皇宫长廊,展开扇子,欣赏日食前最后的阳光。
“乌苏拉大人,按照安排,您该前往耳语圣殿了。”她的管家温柔地提醒。
“是啊,仪式要开始了。”乌苏拉漫不经心地说道。
日食会在正午出现。理论上,它只会持续几分钟……理论上。
——节律教会的秩序大教堂。
德威特主教看了眼仍然充满行人的人群,在晨曦中转过身,走向门扉。
“佩顿·卡恩斯”和一众信徒一起等在门口——他昨天与塞潘提的家人共度神谕节前夜,今天来得依旧准时。
“萨拉尔大人呢?”德威特随口询问肯德里克。
“萨拉尔大人换好了礼服,他的身边没有其他人。”肯德里克顶着兄长的面孔,回答板正又乖巧。
“很好。”德威特主教欣慰道。
其实,这个结果在德威特的预料之内——
不久前,萨拉尔语出惊人,提到了……提到了什么来着?应该是某个很重要的概念,以至于他想不起它的名字。
那位英雄再次觐见了神。既然那位存在如此关注萨拉尔,他身上必定有神的约束,不可能随意背叛。
目前为止,一切都在那一位的安排之内,只差最后一步。
教堂大门打开,欢呼声如同山呼海啸。
节律教会准备了外表异常朴素,却格外巨大的马车。马车最上方铸有一张王座似的雪白椅子,高高的椅背直冲天际。
椅子本身的位置不那么高,足以让所有人看清椅子上的人。但它也没那么矮,就算没有防护魔法,民众们投掷的任何东西,连椅子脚都够不到。
衰老的教皇坐在椅子上。
他的坐姿相当肃穆,看起来简直像一尊雕像。只不过,他脸上挂着大理石雕刻不出的柔和笑容,看起来比春风还要平和。
与往年不同,今年,他的身边站着一位盛装打扮的年轻人。
那位年轻人穿着庄重的礼服盔甲,猩红的披风长长拖在地面。他头戴饰有神徽的头盔,脸孔被精雕细琢的神徽掩藏。只有头盔边缘,露出一点点扎眼的金发。
他的站姿挺拔又漂亮,不像寻常的护卫骑士,隐隐有种神圣之感。也难怪,别说护卫骑士,哪怕是教皇板上钉钉的继任者,也没资格在此时站在教皇身边。
那一定是位非常特殊的圣人!
人们的欢呼海啸般涨起,他们相信,今年的节日一定很不一样。
“教皇大人,教皇大人!”
信徒们手拉手,握紧的双手前后摇摆,像在舞蹈。他们兴奋的双颊通红,眼睛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他们追着教皇的身影,奔向城市正中心的广场。
……
同一片阳光下,布里夫急得团团转。
贝拉忙成了陀螺,布里夫也不好跟她抱怨,只能和床单说悄悄话:“那个大畸果都被取出来了,怎么没人管呀!”
床单严肃地咪咪两声,轻轻摇晃脑袋。
“你也想不通?好吧。”布里夫使劲儿挠头。
他们都把这个消息告诉萨拉尔他们了。按照布里夫的猜测,他勇敢的同伴们——至少萨拉尔和弥斯——应该埋伏在耳语圣殿附近,等那个大畸果离开魔法防护,来个突然袭击。
他们会趁危险没有扩散,飞快解决这次危机。就像以往那样,萨拉尔会把损伤控制在最小,不会有任何人发觉。
这样,邪恶教皇和坏法师的阴谋就能胎死腹中了,一个小故事再次画下句点。
布里夫心心念念等待这场冒险,从白天等到黑夜,又从黑夜等到天明。可是直到畸果被悄悄封起装车,与教皇一起离开耳语圣殿,也没有任何人出现。
难道那两位要放着这么大的畸果不管吗,布里夫无法理解。
许是看出了他的焦虑,床单扭动柔软的身体,用脑袋轻轻蹭了蹭布里夫的脸。
“好吧,好吧。”布里夫抱住床单,使劲磨蹭柔软的敌人和伙伴,“我们要相信伙伴!他们都是很好的人,他们肯定不会放着不管——”
“呜哩!”床单同意。
两位窃窃私语的间隙,海啸般的欢呼越来越近。
暗夜祭祀的地点,同样选在晚星城的中心广场。
节律教会习惯在那里庆祝神谕节。诚然,对于巨大的广场来说,两边的场地隔得不算近,但对于一座城市来说,它们又实在相隔不远。
布里夫伸长脖子,看到了节律教皇不得了的高椅背,以及——
“萨拉尔!”他瞧着那个银罐头一样的骑士,“萨拉尔来啦,我就知道!”
既然萨拉尔在,弥斯肯定也在附近。也许这次是弥斯的个人冒险,布里夫转动脑袋,试图寻找那一抹灰白色。
人群逐渐聚集,他的寻找多少有些不现实。而同一时间,帕特里夏教皇已然挺直腰杆,一步步走向祭祀场地中心的神台。
布里夫看得一清二楚,那个神台下方,正藏着密封的大畸果。
“快点,快点。”小小的布里夫如何都找不到弥斯,只好焦急地瞧向节律教会那边,试图和萨拉尔对上眼。
可是那位身穿华服的骑士始终没有看往这个方向,就像聆夜者不存在一样。
节律教会的队伍停下了,帕特里夏也在神台前站定,他们占了偌大广场的两边——朝阳升起的东边,以及夕阳落下的西侧。
民众挤满广场,附近的大街小巷水泄不通。叫卖声与欢呼声、笑声混成一团,在城市上空嗡嗡作响。空旷的广场骤然变成人海,两侧神圣宽旷的神台,反倒像两个孤岛。
晚星城从未有过这般疯狂的庆典,阳光为一切镀上金光。
可惜此刻,无论是为了节律神谕的那一刻,还是为了自身信仰的黑夜,再或是为了那足以被载入史册的喧闹——
所有人都在等待太阳熄灭。
第233章 模仿者
这一天,弥斯没有藏在萨拉尔身上。
他戴着兜帽,被挤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之间,险些被他们淹没。隔着人山人海,他只能看见一点点聆夜者的神台。
这个距离,弥斯也能闻到一点点畸果的味道,可是更多的是人群混杂的酸臭。那个皱巴巴的教皇在高声讲着什么,人们的呼喊声太大,他听不清。
这里太吵闹,太明亮,也太过拥挤,和他习惯的空间完全不同。弥斯本能地转头看向萨拉尔,他此世唯一熟悉的存在。
可是隔着神徽,他看不见那双眼。
节律教皇端坐在高处,德威特主教则站在稍低的地方,严肃的五官凑出一个笑容。他目光热切地看着人群,眼中饱含期望。
“让我们直面黑暗,节制与秩序将终结一切混乱。”他朗声说道,声音被魔法送得很远,“赞颂神吧,就在今日,神将降下前所未有的神迹——”
德威特主教抬起手,神台上方愈w宴,出现了金光组成的巨大数字。
三。
人们扬起脸,朗声呼唤。
二。
萨拉尔纹丝不动,甚至没有抬头看向变幻的光芒。
一。
人群倒数的声音越来越高,吵得弥斯耳朵痛。他亲眼目睹那数字变成零,炸成细碎的光屑。然而比起有生以来第一次得见的日食,弥斯更鲜明地感受到了另一种东西。
“嗯?”他震惊地转向聆夜者那一边。
日食开始的那一瞬,黑暗铺陈开来。可是那黑暗太黏稠,太沉重,也太过熟悉。就像……
“这不是日食!”有人小声嘀咕,“天啊,日食可不会这样暗。”
“我有点不舒服。”
“妈妈,这就是神迹吗?”
……
弥斯的目光穿过骚动的人群,直指聆夜者那一边。就在刚刚,帕特里夏的位置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神力波动。弥斯比谁都清楚,熄灭太阳的并非日食。
是灾夜。
这场“灾夜”的气息和灾夜非常相似,它的强度比真正的灾夜稍差,可它在缓缓增强。他们正位于一个新生的神国内部,而这个该死的神国还在不停扩张。
而神台后方,已经没有了老到直不起腰的帕特里夏。
弥斯只看到一具双手交叠在胸口,仰面朝天的漆黑尸骸。
那东西比正常人类大五倍以上,轮廓散发着一层让人不适的浊光。它的身体干瘪极了,黑得像烧尽的烛芯,双腿紧绷,身体表面和焦尸别无二致。
它膝盖下堆叠着层层叠叠,散发微光的苍白皮肤,像是散落在地的衣衫,又像是烧得变形的白色烛泪。
它大张的嘴巴朝向天空,不停喷涌出漆黑的“烟雾”,姿态和呐喊别无二致。浓重的神力扩散开来,有那么一瞬,弥斯简直要以为那是自己的力量。
他屏息感受几秒,这才发现,那东西没有任何湮灭权能。
它的性质更偏向于全然的模仿,只能模仿混沌魔神的力量形态,却无法真的重现他的力量。饶是如此,这东西成功遮天蔽日,造成的灾害不会逊色于真正的灾夜。
浓重的神力让人汗毛倒竖。信徒们只当这是暗夜的馈赠,欢呼声比方才还要响亮。
众目睽睽之下,扭曲的新神诞生,人们却相信这是某种仪式效果。只剩主持仪式的守夜牧师们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先开口。
不远处,节律教会的教徒们虽然有所骚动,总体还算镇静。对面信徒们兴高采烈地庆祝,若是在此刻陷入骚乱,那便是往节律教会的“节律”上抹黑。
弥斯在心里骂了两句脏话。
他们接触过孩子变成的神,平民变成的神,天才冒险家变成的神。他们虽然都是天才,却各有各的限制,身上的畸果也不算完整。
可是王国大法师加上巨型畸果,会造就怎样的怪物?
弥斯站在涌动的人群中,飞快计算。与此同时,计算的不止他一个人——
德威特身边,肯德里克·卡恩斯眯起眼。
他体内仍存有畸果的力量,此时此刻,那力量雀跃不止,几乎要融入这个怪异的神国中……就像他本就应该是它的一部分。
肯德里克晃动藏在衣袖里的手,即刻将消息写给罗曼——他们一直在配合练习新权能,他连精神都能连接,传递讯息根本小菜一碟。
罗曼和金特里会立刻把情报告知所有人,从远在天边的盲神索涅,到近在咫尺的弥斯和萨拉尔。
“这个鬼地方太危险了。”他无声地嚅动嘴唇,“快来帮我,混账们。”
不到一分钟,弥斯就收到了罗曼的传讯。
该死,情况比他想象的还要糟糕。这不是简单的试探或者作秀,大畸果本身含有灾夜之力。
帕特里夏一个人支持不了太大的神国,可要是其他畸果也接进来呢?……要是那些大大小小的神国,全被浸染呢?
那些神的魔基可是相连的!
弥斯忍不住咬上拇指指甲,即便他还没有感觉到那张该死的网,依旧有种隐隐的窒息感。
若是萨拉尔不知道他的存在,怕是会被这东西迷惑。就算他不熟悉所谓的勾心斗角,他也知道这东西冲着谁来的——
弥斯抬起头,焦急地看向萨拉尔。
……
“萨拉尔大人,如你所见。那位存在需要你的协助,现在你有两个选择。”
头盔的神徽里,传来德威特的低语。
“放弃‘天幕的萨拉尔’这个身份,成为浴火重生的‘兰格希亚’,带领人世终结灾夜。那位存在将彻底接纳您,信任您,给予您全部支持。”
“所有国王都将匍匐在您的脚下,所有宗教都会尊崇您,遵循您的指引。您的指令与意志不会遇到任何阻碍,我们将亲手埋葬灾夜……想想看,您将在英雄之路上走得更远……”
萨拉尔静立不动。两步外,座位上的教皇发出压抑的喘息,似乎在拼命挣扎,想要表达什么。
“另一个选择?”萨拉尔轻声回应。
“如果你坚持‘萨拉尔’的我行我素,不愿服从吾神,自然不会出现年轻的‘兰格希亚’。”
“不过,‘兰格希亚’将会站在你的对面,你的声音,你的想法,未必会被这人世接纳——他是活在当代的传奇,而你只是童话故事和烂俗小说里的一个符号。”
德威特主教的声音立刻硬了不少。
“……吾神无所不能。”
老教皇发出抽噎一般的声音,他的身体仍然板正地坐在座位上,仿佛被看不见的锁链紧紧缠绕。
一个没有选择的选择,萨拉尔想。
如果说‘萨拉尔’是一台只有理性的血肉机器,他当然会选择前者。公正看来,这确实是终止灾夜的唯一途径。
就算V.O.R同样危险,先利用祂也是他仅剩的选择——尤其在他失去了天幕的当下,V.O.R可以用兰格希亚的传说轻而易举地篡夺“萨拉尔”。
比如兰格希亚曾化名萨拉尔,比如传说中的兰格希亚能够涅槃重生,正如他的凤凰魔基。
届时,天幕最后的象征也将不复存在。
搞清“篡夺”权能的瞬间,萨拉尔便猜到了“兰格希亚”存在的真正意义。只是他没有告诉任何人,哪怕是最为信任的弥斯。
是的,傲慢的V.O.R不会亲身降临人世。他只是需要一个绝对不会被质疑,绝对不会被阻碍,世上人人皆知的“角色”。
神秘的兰格希亚,了不起的兰格希亚,随时都能成为英雄的兰格希亚。
兰格希亚的名号下,可以是任何服从V.O.R的领袖人物。这份力量,可比“畸果”贵重多了……不,某种意义上,它也是一颗诱人的畸形果实。
头盔内部,神徽之下,萨拉尔露出一个微笑。
真好,他想。
面对“掌握魔神弱点”,同时“知晓自身阴谋”的萨拉尔,V.O.R的安排,与他所想的别无二致。
——当下可是狩猎混沌魔神的重要一环。V.O.R的目光,V.O.R的计划,集中在了“英雄萨拉尔”身上。
特别专注于某个目标时,视野会被牢牢锁住。萨拉尔比谁都要了解这一点,越过黑暗,越过攒动的人头,萨拉尔看向弥斯。
哪怕弥斯的脑袋裹在斗篷里,身高也毫不惹人注目,他一眼就能认出来。
德威特主教忍耐着聆夜者那边的欢呼,没去看那位新生的怪异神明。他知道,只要面前的人归于V.O.R麾下,一切都不足为惧。
他的神明全知全能,断然不会让一个人类教皇打乱脚步。
“时间不多了。”德威特催促道,“您只需点头,我会向所有人介绍——”
——轰!
金光在黑暗中炸裂开来,格外刺眼。
萨拉尔脱下头盔,随手一丢。镶有神徽的头盔在石板上滚动,就像一颗刚被斩首的头颅,一路滚到教皇脚边。
教皇的挣扎声顿时小下去,变成一声悠长的叹息。
“既然你们特地唤回灾夜,不如从现在开始吧。”
萨拉尔温声说。
“一切为了终止灾夜。”
第234章 等待
弥斯一时弄不清V.O.R具体计划,但他绝对认得萨拉尔的力量。
【束缚。】
当着德威特的面,萨拉尔居然丢出了“束缚”的权能!
只见灿金色光辉四下蔓延,毛细血管一般穿透黑暗。帕特里夏神国被金光固定住,扩张速度急剧放缓。
可惜萨拉尔也只是位新生神明,一时与怀抱大畸果的帕特里夏势均力敌。灾夜神国只笼罩阿特拉的部分国土,远方传来难听的吱呀声响,两者当场开始拉锯。
嘎吱,弥斯磨了磨后槽牙。
那家伙不再伪装成某位神的眷族,而是直接把自己的神力展露出来,生怕V.O.R没盯上他。
可是这根本称不上控制局面——萨拉尔暴露权能之一,仅仅制约了帕特里夏,V.O.R和他的其他爪牙可还闲着。萨拉尔那个混球突然我行我素,到底想要干什么?!
“萨拉尔在发什么疯?我还没有跟餐刀好好说再见呢,它死了可怎么办?”餐叉在他手腕上不安扭动,恨不得弹去远处咬某人一口。
“弥斯!”
布里夫和床单趁着黑暗摸过来,听声音,布里夫急得快哭了。
“弥斯,怎么办呀?……有没有我们能帮忙的地方,萨拉尔好危险!”
你是这世上最了解我的存在,你知道我总有后手。如果我无需你的配合,你是自由的。
同一时间,弥斯在脑海里听到了萨拉尔的声音。
这一刻他甚至有点庆幸,他该死地了解那个家伙。
“他危险是他自己选的,我有我的目标。”弥斯哑着嗓子说。
布里夫抬起挂着眼泪的豆豆眼:“你要一个人去对付帕特里夏?”
“不。”弥斯近乎冷酷地说,“现在V.O.R肯定盯着这里,要是我趁机击败帕特里夏,我和萨拉尔只会双双暴露——这行为和自杀一样蠢。”
“可、可是,萨拉尔他……”
“他暂且撑得住。何况他做出这种事情,一定有他的目的。”
弥斯捏起惊慌失措的布里夫和床单,把两只小家伙放在自己的肩膀上。
是的,萨拉尔不会蠢到考验他……祂所谓的“人性”,萨拉尔知道,混沌魔神就没有那种东西——祂确实喜欢他,但也只是喜欢他,祂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更好地生存。
所以萨拉尔不会玩什么“快来救我”之类的把戏。
“现在,我会‘观察’。”
弥斯轻声说,十指紧紧地攥着。“我们都知道,V.O.R不会无动于衷。”
塔丝不敢打扰集中施法的萨拉尔,摸黑摸到了肯德里克·卡恩斯身边:“什么情况?”
“塔丝阁下?”
“……你不是肯德里克!”塔丝差点叫出声,开玩笑,肯德里克从没有过这种涵养。
“我是罗曼。”那个看起来像肯德里克的人小声说道,“为了保存神国,我的身体不能离开兔子洞。但我的精神可以短暂换出来,使用一部分力量。”
【束缚、交换。】
好吧,原来这就是肯德里克和罗曼的组合练习成果。
塔丝紧张地四下张望,发现德威特主教正逆着金光攀上神台,走向萨拉尔。四下信徒则把这景象当做德威特口中的神迹,骚动反而缓和了些。
天在五分钟之内塌不下来,塔丝加快语速:“所以你来是……?”
“使用我的权能‘梦想’。”
罗曼低声说道,“我会用我的力量稳定这个神国内部,让温度不至于降得那么快。”
塔丝深吸一口气:“别告诉我肯德里克把你搞过来,是怕他的身体感冒。你们这么搞,V.O.R也会发现你的!”
肯德里克那一瞬的交换权能还好,罗曼可是要实打实投入神力。老天,萨拉尔可是已经暴露了,他们难道要排队来送菜吗?
“谁也不知道这个神国会维持多久,但如果它真的和灾夜一样,气温很快会降低。到时……”罗曼抿抿嘴,没说下去。
到时这些欢呼雀跃,准备庆祝节日的凡人们,势必第一个遭殃。
他们兴许看不惯信仰不同的人,但他们的安排大概一致——等太阳重新亮起,这一天热热闹闹结束,他们会与所爱的人一起回家,享用热乎乎的晚餐。
……而不是一脚踩入冰冷的黑暗,毫无防备地冻毙于严寒。
【束缚、交换、梦想。】
塔丝咬咬牙:“知道了,我来协助你——!”
他双手按上“肯德里克”的额头,使用了自己的“伪装”权能。
但他也知道,这只能暂时掩盖罗曼的神力,让它看起来像普通魔力。只要时间够久,敌人肯定能察觉端倪——虚藓是V.O.R丢入地面的,祂的权能可不是秘密。
罗曼显然也有同样的担忧:“这样的话,你也……”
“能撑多久算多久,大不了一起倒霉。”塔丝苦笑,“大家又不是确定‘会赢’才拼命的。”
说罢,龙妖精使出压箱底的力气,将伪装的权能铺陈开来。
“对不住了,萨拉尔。”
既然为时已晚,他没有伪装萨拉尔的力量,而是用它来吸引火力,将罗曼和自己的权能掩藏在阴影之下。
【束缚、交换、梦想、伪装。】
……再加上帕特里夏刚刚诞生的“模仿”,这个黑暗的神国里混入了五种权能。弥斯眯起眼,隐隐察觉了什么。
果然,僵持不到十分钟,远方响起一阵金属撕裂的刺耳声响。一种全新的力量注入了神国,那力量如同一条嗅到血腥的鲨鱼,顿时打碎了来之不易的平衡。
一股熟悉的神力迅速扩散开来,金光霎时间黯淡了几分。
【束缚、交换、梦想、伪装。】
……以及属于V.O.R的感染。
弥斯陡然抬起头,看向天空。V.O.R的气息从未这么近过。
他微微松开十指,又慢慢握紧,像是要捏碎什么。
……不,还不是时候。
他还没有一击杀死对方的思路,必须思考,等待,再思考。
就像封印中的三百年那样。
不远处。
V.O.R力量流入后不久,萨拉尔满头是汗。光是束缚住帕特里夏疯狂扩张的神国,就耗费了他大量力气……至少看起来是这样。
“原来如此,这就是你的自信来源。”
德威特已经站在了他的面前,语气肃穆,“只靠自己,就触摸到了神的领域……不愧是象征人类最高技艺的杰作,令人印象深刻。”
萨拉尔微微喘息,没有回答。
德威特主教:“可惜,即便你成为神,与那位存在也不可同日而语。”
“既然你如此固执,那么就继续吧。到你力竭的那一刻,你一定会做出选择。”
“……多么宽容。”萨拉尔终于挤出一句话。
他用仪式长剑撑住身体,短短的语句饱含讽刺。
“吾神仁慈。”老人低头看着他,脸上挂着势在必得的笑意,“但是,祂的耐心同样有限。这是你最后的机会,萨拉尔大人。”
疲惫之中,萨拉尔嘴角微微翘起来,笑了。
神国之外。
“祖父!”
玛格双手往桌子上一拍,“阿特拉那边出了大事,灾夜可能再度降临!我将情况报给了联合图书馆,你快告诉大哥大姐,让他们通知王室!”
老人背过手:“玛格,我不是不愿信任你。但‘灾夜再度降临’不是开玩笑的事情。这件事一旦公开,会引发大规模混乱。”
“仅仅靠神血异常,以及你那群‘朋友’的消息,我不能这样做。若是情况真的严重,萨拉尔大人一定有所指示。”
“萨拉尔大人就在现场,他没法分神联系这边。”
玛格的指甲用力划过桌面,她第一次对高高在上的祖父生出殴打之心。
“您知不知道,肯德里克·卡恩斯早就死了,上次来家里的是两个魔神眷族……魔神眷族!”
老人的脸几乎立刻拉了下来:“佩顿愿意为肯德里克·卡恩斯作保,这事事关家族荣光,不要胡说八道。”
“可是——”玛格急得头晕眼花。
晚星城的古怪神国随时都可能扩张,她实在没有时间和固执的老人掰扯,保住奥丰才是正事……对,保住奥丰。
“神谕节。”她喃喃道,使劲掐了自己一把,“祖父,神谕节!”
老人愕然几秒,突然扬起眉毛。
“如果你坚持,这个说法倒是可行。”他脸上的皱纹松弛了些,“神谕节……”
“晚星城那边有灾夜之力扩散,这正是引发日食的缘由。”玛格努力把境况翻译成民众更愿意接纳的说法,“在英勇的宫廷法师们的带领下,大家全力抵御黑暗。”
“人们注定胜利,因为这是节律示下的神谕。率先引领这次战斗的,正是卡恩斯家族。”
卡恩斯家的家主缓缓说道。
“很好。”
……算了,玛格心想。
只要奥丰有所动作,这一切就够本了!
……
“动用所有联络方式,让其他城市的人们躲入最近的遗迹。”
索涅绷着脸,对自己的教皇下令。
“挑选最强的法师,带上最好的魔器,去阿特拉边境布防。”
“这个指示太过笼统,吾神。”秘苑的教领苦笑,“我们与阿特拉接壤的国境太长。”
“不必忧心。”
索涅淡淡地说道,“会有人告知你们,何处最为‘不祥’。”
“是,吾神。”
萨拉尔没有指示。索涅知道他应当为此焦急,可不知道为什么,他竟有些幸福。
哪怕英雄萨拉尔没有消逝,他仍然可以凭借自己的意志,引领世人对抗即将到来的末日……也许他一直在等待这一刻。
“卡伦、赫米特。”
教领离开后,索涅即刻联络两人,“劳烦寻找阿特拉与蒙狄西亚、奥丰最不祥的接触点。”
“请将结果告知我的人,以及奥丰的卡恩斯家族,玛格诺利亚会有她的判断。”
“当然。”
几乎是瞬间,对面传来赫米特的声音。
“……观星社随时为诸位效劳。”
第235章 聚集的权能
卡伦努力调整呼吸,眼看赫米特戴上观星社首领的面具。
就在刚才,他耗尽了大半力气,预言出了几个不祥最为浓郁方位。赫米特即刻将消息散给了观星社,又让几个信得过的核心成员,专门通知秘苑和卡恩斯家族。
“和我推算的差不多。它的扩散不是圆周,而是连接式。”
赫米特手指拂过地图上的墨点。为了方便测算,地图上浮着一层薄薄的墨色,随着他的心意变化。
“怪不得V.O.R要把大家的魔基连成网,这玩意儿完全凭祂的心意扩散。”
卡伦不懂这些魔法术语,但他看得懂墨色变化的规律——黑暗神国就像汤上最大的那颗油滴,它朝外扩散,融入接触到的“小油滴”,由此变得更大。
那些倒霉的小油滴,大约是他们还没来得及发现的畸果,或是隐藏已久的小型神国。
好在扩张的黑暗神国被萨拉尔他们绊住,边缘抖动不止,暂时没有进一步扩散的迹象。
“法师拦得住神国吗?”卡伦忧心忡忡。
“拦不住正在扩散的那个,帕特里夏太过强大。但他们能率先封印附近小神国——先一步把附近的枯草烧光,真正的火灾便不会烧过来了。”
赫米特说,“我教过你,封印比消灭简单得多。”
“那你——”
“我去晚星城支援萨拉尔。”赫米特的语气强硬起来,“无论是肯德里克、罗曼还是塔丝,他们的神明知识都不够,我必须在场。”
“至于你,卡伦,你就待在这里。面对帕特里夏那样的敌人,你的力量用处不大。”
卡伦张了张嘴。
是啊,无论是预知还是隐蔽,都不是真正的战斗能力。他对付弗士·伦道尔都有些吃力,更别提帕特里夏那种级别的对手。
他知道赫米特在担心他,可是……
“我不可能让你一个人去。”卡伦定定神,话语也罕见地强硬起来,“哥,如果你不带上我,我就找个传送阵自己去。”
“卡伦!”赫米特的眉头在面具下皱起。
他总不能告诉卡伦,V.O.R一定注视着晚星城。一旦卡伦在祂眼皮底下暴露,后果不堪设想。
而且萨拉尔没有给他们任何提示与安排,他们只能自行判断。这场交锋,一个不留神就会丧命。
“我的隐蔽肯定能帮上大家。”卡伦笃定道。
“塔丝的伪装可以代劳,你预知了关键信息——你已经做得足够多了,卡伦。”
“那我也要去。”卡伦往门口一站,把门堵了个七七八八。
“你说过,等我们铲除V.O.R的那一天,你会告诉我你的苦衷。我只答应不会强行挽留你,没答应‘强行被留下’。”
赫米特摘下戴好的面具,目光海浪般冲刷着卡伦的脸。
他想是要说些什么,最终什么都没说。卡伦看起来有些害怕,非常纯粹的害怕——并不是害怕他一去不复返,而是单纯地不愿分离。
灾难当前,谁愿意与珍贵的家人分开呢?
“赫米特,你在神前发过誓,在胜利的那一天到来前,你会平安无事。”
“那么带上我吧,我也愿意向神发誓,我会活到最后一刻。”
卡伦的目光里满是哀求,哪怕他们都知道,阴影之神只是孩童编织的谎言。
赫米特静立许久:“你得知道,我可不是什么好人,卡伦。”
“如果我们死在一起,我会发自内心感到庆幸——所以我才想要把你留下,你明白吗?”
卡伦长长地舒了口气,他微笑起来,脸上的恐惧瞬间变得淡薄:“如果真有那么一刻,我也会发自内心感到幸福,哥哥。”
赫米特沉默了许久。
最终他转过头去,又取出一套天幕首领的衣衫——让人看不清身形的宽大斗篷,以及备用的面具。
他亲手将斗篷披上卡伦的身体,为他扣好每一个暗扣,然后将面具戴上卡伦的面孔。他用它们遮住和自己一模一样的亚麻色发丝,和水蓝色双眸。
他们本就身高相似,眼下看起来几乎是同一个模样。
“我们走吧,卡伦。”
赫米特扯平了卡伦斗篷上的皱褶。
“记得熄灭炉子,锁好门。再回到这里时,我会把一切都讲给你听。”
“好。”
……
弥斯仍然看不明白。
V.O.R下放了部分“感染”之力,帕特里夏的神国差点挣脱萨拉尔的束缚,眼看要扩张。可是不到一个小时,它的扩散速度再次下降,像是外面有什么在拦着。
那不是萨拉尔的束缚之力,而是别的什么东西,源于其他人类的制约。
趁着外界协助,萨拉尔甚至收了收力,看起来没那么辛苦了——尽管他还是表演得很辛苦,但这演出骗得了德威特主教,骗不过自己这个老对手。
另一边,僵持过了两三个小时,人群再次开始骚动。
“日食”迟迟不结束,神迹的展示又太过漫长。人们欢呼得饿了,站得累了。除了部分两眼发光的狂信徒,所有人都困在人海深处,不知所措。
“无需着急。”
德威特主教顺势出声,“聆夜者妄图利用日食,散布黑暗,一切都在吾神的掌控之内。”
他当然知道聆夜者那边出了什么事,但那位存在提前示意过,让他无需忧心。
所以,这势必又是一次巧妙的考验——利用异教徒的不轨之心,让萨拉尔这把不安分的剑做出选择。
“不要注视黑暗,让我们闭上眼,祈祷……”
“没错!”
一个尖利的声音在人群中响起,弥斯听着有点耳熟,那似乎是巴格神父的声音。
“教皇大人就在这里,我们只需要遵循教皇大人的指令,节律之神在上!”
“节律之神在上!”
“节律之神在上!”
有些慌乱的人群像是找到了主心骨,稍稍稳定了些。
德威特主教:“?”
他刚准备把自己变成发号施令的人,那家伙怎么回事?
就在差不多的时间,聆夜者那边同样传来呼喊声。相隔太远,只能隐隐听出是个女声——原本茫然的聆夜者们也再次聚集,情况眼看平复了许多。
弥斯却听得一清二楚,那是贝拉的声音。
与此同时,他感受到了一股微不可察的气息,若不是他特地了解过,他绝对会漏掉。
【束缚、交换、梦想、伪装、隐蔽】
……就在刚刚,听到指示,贝拉还以为是开玩笑。
“帕特里夏太过傲慢,他不会考虑自己成神后的安排。无论你们遭受什么,他都会将其视为神的考验。”
那个声音说道,它听起来很柔滑好听,却带着一点儿玩世不恭的味道。
“贝拉小姐,您脑袋里那位正忙,我们特地来传达他的意志——接下来,您需要引导这些可怜的羔羊。”
她一个刚进教堂没几天的新人,如何引导这么庞大的信众?
何况那声音不是她习惯的脑内声音,它来自她的身边,她却如何都找不到说话的人。
可是那声音是对的。自从帕特里夏变成“神”,聆夜者这边便不知道如何是好——诚然,这种大型祭祀总有预案,可是没人会预料到“教皇突然变成异形”这种事情。
偏偏为了稳定信众,神职人员们不能表现出惊慌失措。见节律教会没有反应,聆夜者这边索性也硬撑——说不定他们的教皇只是在展示神迹,只是展示得有些久。
气氛诡异地胶着起来。
“来,我教你怎么说。”那声音凑得更近了,就在贝拉耳边,像是魔鬼的低语。
“相信我,我了解‘宗教’。”
好吧,不管了。贝拉破罐子破摔地闭上眼。
“我听到了神的声音!”她僵硬地张开双臂,“这是一场仅限于此地的灾夜,专属于阿特拉的考验——!”
她身着守夜牧师的长袍,零星的照明中,附近所有视线都集中在了她的身上。
“只要诸位准备好物资,归家虔诚祈祷,便可洗涤身上的罪孽。记住,务必保持秩序,彼此照顾,切勿增加新的罪……!”
聆夜者是阿特拉的国教,而这是专属于阿特拉的灾夜。神特地赐予他们机会,他们果然是被神选中的!
霎时间,聆夜者们的不安消失,连教皇的异变都变得顺眼起来。人们披着刺绣斗篷,以胜利者的姿态三两成行,平和地离开广场。
他们都知道,这消息很快便会散布全城。
“贝拉,这——”其余守夜牧师凑过来,欲言又止。
“我确实听见了神的声音,帕特里夏大人的变化便是明证。”贝拉的回答铿锵有力。“神说,祂将我引领至此,就是为了这伟大的时刻。”
……她又不保证是哪个神,贝拉脸皮向来不薄。横竖现在的情况对聆夜者有利,不会有人想不开,挑这种时候跟她死磕。
她耳边的新声音发出一声轻笑:“很好,接下来交给你了。”
不远处。
卡伦实在不习惯装神弄鬼,巴格全靠着当神父时的悟性,这才堪堪稳住局面。
发觉赫米特从聆夜者那边摸过来,他使劲儿松了口气,差点把呼吸喷上巴格的后脑勺。
“听说了吗?聆夜者将灾夜重新唤回,但他们力量不够,只控制了阿特拉——那群不知死活的家伙。”得到新的指示,巴格立刻冲旁人说道。
他的声音,被“投影”的权能裹着,同时在多个地方响起。龙妖精停在卡伦身边,和神父的指尖击了个掌。
“罗曼说你们也来了,我来见个面。”塔丝说,“我会全力配合你们,可别让我失望。”
“放心,大家都在,这座城绝对不会陷入恐慌。”卡伦小声说,“这边交给我们就好。”
巴格那四处响起的声音,如同落入死水的细雨,嗡嗡私语声扩散开来,彼此交错。
“局部灾夜?真的?……我家还什么都没准备!”
“瞧那群聆夜者,和斗鸡一样嘚瑟,准是这样。”
“刚才我听见那边的讲话了,确实是灾夜!不过只有阿特拉的话,我们还有别的地方可去——”
“开玩笑,把阿特拉让给他们?这可是我的老家!”
观星人们夹杂在真正的信徒中间,将火星燃成火焰。
“要我说,现在做准备也不迟。咱们都好好度过灾夜,就是抽那群家伙的脸——什么神的考验,都是胡扯。”
巴格继续煽风点火。
“说得好!”
“神谕节本来就是赞颂节律的节日,这只是一次小小的天灾,有什么可怕的?”
“教皇大人肯定会给我们指示!”
……
欢呼与低语中,德威特隐隐感受到一丝不对劲。
在他的剧本里,这些不值一提的愚民会陷入慌乱,而他会成为控制局面的那个人。
民众在面前恐惧,人世秩序肉眼可见地崩溃,这无疑是炙烤英雄萨拉尔的烈火。世人会协助他将萨拉尔逼至极限,让固执的英雄低下头颅,一切如那位存在所愿。
……可这充满期待的氛围是怎么回事?
就算夜色太黑,人们不会被远在另一边的帕特里夏吓到。持续三个小时不散的黑暗,也足以让人心生焦灼。
“休息吧,我的孩子们,回去休息吧。”
“节律的信众不会败给黑暗,诸位要相互扶持,相互包容。哪怕是异教徒,亦要给予帮助与庇护,就像三百年前——”
高高的座位上,节律教皇突然开口。
那个人本不该开口!德威特猛然抬头,看向上方。可惜这个角度,他看不见“伪装”声音的龙妖精。
这个角度,他只能看见继续撑着灾夜的萨拉尔。
那家伙明明只是一声不吭地束缚帕特里夏的神国,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做。
为什么,他会有种一切都在脱轨的预感?
第236章 引蛇出洞
“和预期一致,除了观星社特地维护的秘密传送阵,其他传送全被影响了。”
“灾夜神国以晚星城为中心,覆盖了阿特拉三分之一的国土,并且还在扩散……接壤奥丰那边的扩散在减慢,肯定有人出手。”
“蒙狄西亚大片荒野,那边环境封闭畸果少,更容易控制。现在灾夜神国还在无人区慢慢变大,他们应该是打算反向封印城市。”
罗曼的队友们齐聚一堂,在兔子堆中同步情报。肯德里克暂时占了罗曼的壳子,利用罗曼神躯的力量,维持着罗曼的神国。
他的活计很轻,然而这位预备神明脸拉得老长——他不仅要维持着将罗曼换出去的力量,还得把宝贵的身体借给罗曼使用。
也就是罗曼信誉不错,换做是赫米特那家伙,他死也不会让对方动用哥哥的躯壳。
“最新消息!赫米特和卡伦双双赶到现场,暗中引导民众。人们正在离开中心广场,晚星城暂时没有失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