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根结底,它们都只是故事,不是吗?”
弥斯沉默地望向萨拉尔。
“给吟游诗人们留下一个方便传唱的结局,想想也挺有意思。”
萨拉尔理了理弥斯的鬓发,把几缕灰白的碎发别到弥斯耳后。
“而且……”
弥斯捏住萨拉尔的手指:“而且?”
“而且观星社和聆夜者绑定以后,赫米特还得继续管理观星社。”
萨拉尔露出牙齿,表情与“英雄”这个词毫不沾边,“难得他有这方面的才能,早早跑掉太可惜了。”
“喂,这才是你真正的目的吧……?”
“哎呀,怎么会呢?”
第264章 归乡
又一个晴朗的夜晚。
闷热的白日结束,晚风难得清凉。然而某些人享受不到——了不起的塔丝·迦躺在垫了软垫的果篮里,紧邻一只饱满的梨子,那头玫瑰金色头发乱糟糟的。
只看他的姿势,说是昏迷也不为过。
实际上,塔丝的状态和昏迷差不了多少。
最近这段日子,他的翅膀扇个不停,活生生练粗了一圈儿。塔丝时常怀念他的杀手生涯,起码他蹲守目标的时候,还有喘口气的机会。
龙妖精们悠闲自得地生活着,对族群卷入了怎样的一场危机毫不知情。只有塔丝苦兮兮地消化虚藓的力量,在蒙狄西亚和阿特拉之间往返,累得神志不清。
好不容易到了夜晚,他的肉身得以休息,精神仍然绷着——
这得多谢索涅的梦境会客厅。
弥斯与萨拉尔离开后,索涅的客厅不再是温馨的客厅,而是一座巍峨的神殿。
那里的时间永远固定在晨曦时分,白色大理石柱子上缠满金色藤蔓与鲜红的石榴花。灰白云海在地板四周涌动,被晨曦刷了一层灿金色。
大殿中央设置了一张古朴的石头圆桌,乍看还挺像那么回事。
但这壮阔的景色,实在无法冲淡与会者心中的悲苦——
“我们有必要聚得这么频繁吗?我忙的快要死了。末日问题解决,这些聚会到底有什么意义?”
圆桌边,肯德里克的精神顶着一对黑眼圈,脸上忍不住的恼火。
节律教会最近在内部改革,有“治疗佩顿”这根胡萝卜吊着,肯德里克这头倔驴也算尽心尽力。
最初,赫米特担忧这小子按捺不住本性,没准会做些出格的事情。事实证明,肯德里克实在没那个心力——他没有赫米特脑袋里的神明知识,活得像块煎锅里的培根,日日焦头烂额。
“这是萨拉尔定下的规矩。还是说,你宁愿冒风险与赫米特他们交换信件,也不愿意面对面直接谈?”索涅冷酷地表示。
托秘苑教领的福,索涅是在场最清闲的那一个。只是萨拉尔和弥斯不在人世时,此人的心情总是很糟糕。
偏偏他没有魔基干扰,也没有像卡伦那样失忆,算是在场最接近的神的存在。他一个不高兴,能让在场随便哪位做大半年的噩梦。
肯德里克只能咽下抱怨,老老实实汇报工作。
“关于魔法天才的统计和记录,我和奥丰的王室谈妥了……我第一次发现大哥大姐的人脉还有点用处。”
他不情不愿地敲着桌子,“对于那些天才,赞助和教育都会保证,但我们只能保证他们不去搞邪门歪道。没有畸果的刺激,天知道他们能不能成神。”
“不走邪门歪道就很难得了。”赫米特意味深长地瞧着肯德里克。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别忘了,你那边‘聆夜者暗中支持观星社’的屁话,还要我这边帮着圆。”
“是吗?难道不是因为节律之神叫‘天幕的萨拉尔’,你得想办法把天幕挖出来,这件事没法跳过观星社?……它们之间的关联没编好,你那边很难受吧?”
“闭嘴,我他妈有一万件事要做——”
……
隔着偌大的圆桌,这些堪称金字塔尖的人们叽叽喳喳争吵。索涅一只手撑着腮帮,头一点一点,眼看要睡着。突然他一个激灵,身体坐直了。
“弥斯和萨拉尔回到了通讯范围。”
就在节律教会和聆夜者的首领要打起来的时候,索涅开口道。
赫米特转头扔下肯德里克:“他们要回来了?”
就在他和肯德里克忙得屁滚尿流的时候,索涅把他宝贵的时间全部投入到了“如何联系弥斯和萨拉尔”上。
他疯狂榨取自己的权能,将梦境送到星空深处——他无法拉那两位进入梦境,却能用神力强行制造涟漪,将“梦呓”传至远方。
理论上,只要萨拉尔和弥斯离得够近,索涅就能感觉得到。
只不过也不知道是弥斯的恶趣味,还是萨拉尔乐不思蜀。魔神大人经常有事没事绕着人世转一圈儿,转头又跑得无影无踪。
看弥斯异常敏捷的身手,他们在外头大抵过得不错。之前索涅一直没能成功送出通讯,这次机会又来了。
桌边软趴趴的人们立刻正襟危坐,眼看圆桌上空浮出一个剔透的正八面体,每个面闪烁着梦幻似的光。
索涅平时一副风轻云淡的模样,此时却激动到脸色发红,一双眼满是期盼。
时至今日,桌边的人们倒是能理解这份依恋的来源。
索涅是萨拉尔的“备份”,为了抵抗末日而存在;弥斯则是随时可能带来末日的魔神。他们不是他真正的父母,但就“赋予他存在”这件事上来说,两位的地位大差不差。
时至今日,索涅仍然没能消除他那本能的亲近感。
“萨拉尔,弥斯,听得到吗?”索涅殷切地呼唤道。
魔力构成的正八面体一阵闪烁,内部寂静无声。
……
遥远的星空中。
弥斯坐在自己的本体边缘,打了个巨大的哈欠,双脚在虚空中惬意地晃荡。萨拉尔站在他身后,遥望着远方的模糊蓝点——那便是人世所在的地方。
他看了会儿,收回视线:“身体还痛吗?”
弥斯想了想:“你指哪边?”
他的本体刚跟某只不知道是什么的神明打了一场……不,“打了一场”这种描述不太准确。应该说他单方面痛殴并吞噬了对方,对面只给他留下了几道擦痕。
弥斯还没来得及检查它们,那些擦痕就在萨拉尔的力量下消失了。
如今萨拉尔的本体遍布他身体每个角落,他们仍然每时每刻都绞着对方的血肉,这种对抗几乎成了某种本能。
他们的意识待在分身里,倒不会因此感到不适。只不过星空间能做的事情不多,两位偶尔换个方式绞一下化身的血肉。过程有许多愉悦,以及几分不可避免的疼痛。
萨拉尔眨眨眼:“两边都是。”
“就算对手不算强,祂也可能会有特殊的权能,还是小心点比较好。”
弥斯哦了声:“一点儿都不疼。我解析过祂的力量,也就那样。”
“顺便一提,你的力气也是——是因为太久没吃饭吗,大英雄?”
萨拉尔伸出手,使劲按了按弥斯的发顶:“怎么会呢,某人可是一刻不停地自我吞噬,我一直跟着蹭魔力,蹭得快撑死了。”
“嘁。”弥斯拨了拨萨拉尔的手腕,一下子没拨开,也懒得再管。
离开人世后,他带着萨拉尔满星空乱跑,吞噬一切不长眼来攻击的神明。他心情复杂地发现,他打得越多,萨拉尔和他的连接越紧密。
为了维持住力量平衡,萨拉尔本人疯狂燃烧权能,也跟着弥斯变强——看来短时间内,他还是无法取得压倒性胜利,弥斯不那么遗憾地想。
“又回到这里了?谢谢你。”萨拉尔继续摩挲弥斯的发辫。
“我只是想看看,卡伦有没有钓上来什么大鱼。”弥斯头也不回道,“很遗憾,这次还是什么都没有,看来得把他养得肥一点。”
说着,他的语气突然朝上拐了个弯:“……嗯?附近有神力波动。”
萨拉尔扬起眉毛,后背立刻绷紧了。
弥斯弥散瞳孔,当场开始解析那一缕淡薄的力量涟漪。它们在他面前被完美地拆解,还原,被迫凝成一个小小的正八面体。
奇怪,看起来没什么攻击性,难道是探查魔法?
弥斯拧起眉毛,指尖戳了戳那东西。
“弥斯!我就知道你会发现我!”
一个喜悦的声音从那东西内部传出来。
“索涅?”
“是的,是我,大家都在。”索涅的声音和小鸟一样轻快,听着心情大好。
弥斯啧了一声,反手一拽,把萨拉尔抓到那东西跟前:“是索涅扔出来的魔力涟漪,他想传讯。”
这种折磨不到人的社交场合,还是丢给萨拉尔吧。
对于弥斯的冷淡,索涅见怪不怪:“你们这次回人世吗?还是只在附近看看?”
“不知道,得看弥斯的意思。”萨拉尔微笑,“我只能说,人世附近没有可疑的气息,大家都很安全。”
背景音里顿时传来赫米特松了口气的动静。
索涅难掩失落:“这样啊……”
弥斯有些好奇地歪过脑袋,用目光戳萨拉尔:“你听起来倒不怎么留恋人世。”
萨拉尔稍稍离那个正八面体远了些:“其实比起人世,我更熟悉现在的景象。”
弥斯微微睁大眼睛,有些意外地打量萨拉尔。
“难道你不觉得眼熟吗?”萨拉尔伸出指尖,五颜六色的光团在他的周身跳跃。
它们飞快化作缤纷的箭头,每一个箭头都指向萨拉尔本人。
看到那些晃眼又熟悉的玩意儿,弥斯蓦地回过味来。
无垠的黑暗,庞大的魔神,以及一个时刻不停挑战魔神的渺小人类。
三百年前,他们在黑暗中互相注视,纠缠不休。此时此刻,他们依旧在黑暗中凝视着彼此,无法分离。
……只是这一次,包裹他们的不是墓碑与尸骨,而是璀璨的星空。
弥斯突然有种没来由的开心,他伸手抓住萨拉尔的领子,轻咬萨拉尔的下巴。
“我们明天回去。”接着他转过头,对那个小小的正八面体说。
“真的?!”索涅的声音陡然大起来。
萨拉尔摸摸下巴,弯起眼睛,听起来像是全世界最快乐的人:“你真的要回去?真体贴。”
弥斯耸耸肩,双指一弹,弹碎了面前的八面体。
“我只是突然想吃覆盆子。”他说。
第265章 未知计划
回归人世前,弥斯先是绕着无知无觉的卡伦本体转了两圈儿。
一段时间不见,这东西饱满了不少,微微舒展开来,看起来不再像一块腐败的干皮子。卡伦沉沉地睡在星空中,活像一只过度消耗,刚缓过气的小动物。
卡伦的意识不在本体内,可是弥斯一靠近,他还是本能地抖个不停,活像做了噩梦。弥斯觉得有趣,故意让本体在卡伦身边绕来绕去。
“别折磨他了。”萨拉尔啼笑皆非道。
弥斯耸耸肩:“行吧。”
要是卡伦吓瘦了,说到底是他的损失。虽然这个说法很奇怪,他还是得让卡伦先生看起来更肥美一点。
回归人世的方法,魔神大人已经熟得不能再熟。
他会把自己停在云层之外的舒适位置,放松地伸展本体,给自己加一层隔绝、一层隐蔽。完成这一切后,他再搭萨拉尔的顺风车抵达地面。
唯一让弥斯不满的是,“寂止点的弥斯”和“天幕的萨拉尔”形象逐渐为人熟悉。想要造访大一点的城市,他们两个不得不掩藏长相,以免造成不必要的麻烦。弥斯向来讨厌麻烦,可他同样讨厌这种缩手缩脚的感觉。
如果弥斯实在懒得藏起脸,能去的地方便只有一处了。
“深红沼泽现在气候不错,很多水果熟的正好,就是蚊子多点。”萨拉尔抚摸着餐刀凉丝丝的脑袋。
两条小蛇——现在或许不该叫“小蛇”——恢复了蛇形。餐刀矜持地盘着,餐叉则快乐地舒展身体,把自己弯成各种各样匪夷所思的形状。
“我自由啦!”它朝地面大喊,吃了满嘴的风,差点把自己噎到。
呼啸的风声中,弥斯跟着垂下脑袋。从高空看,蒙狄西亚一片宜人翠绿,看不到那些恼人的沼泽。
他远远看见了深红沼泽的轮廓,不得不说,再次看到这个地方,他居然有一丝古怪的怀念。
说起来,这次他们选择蒙狄西亚,倒不是因为弥斯懒得掩藏身份。
不久前索涅再三联系两人,邀请他们两个来深红沼泽做客。放在先前,弥斯只会无视这些联络,但这次情况有些特殊——
弥斯已经决定好了回人世转转,来都来了,深红沼泽也不错。
深红沼泽和他记忆里的区别不大。
感谢蒙狄西亚的封闭环境,这里节律教会与聆夜者信徒寥寥。弥斯顶着自己的脸,大摇大摆地在街上散步。
行人们默默分开,给这两位异邦人让路。弥斯察觉到一些暗含倾慕的目光,它们细雨一样打在他和萨拉尔脸上,但没人胆敢搭讪——餐刀和餐叉跟在两人脚边,堪比最强悍的驱逐魔法。
城区和他们上次来时完全一样,仿佛此前种种没有发生过。不过,弥斯还是察觉到了一些不对劲的地方——男男女女的脖颈和手腕上,多了一种奇怪的饰品。
金黄的琥珀包裹住饱满的覆盆子,按照轮廓打磨抛光。最后配上碧绿的干香草,做成手串或者吊坠。鲜红的覆盆子多了层灿金壳子,像是裹了层蜜糖,看起来格外漂亮。
弥斯多瞧了几眼,转过头时,萨拉尔已经在摊子上买了一对手链。他自己欣然戴好,又抓过弥斯的手,将另一条套了上去。
弥斯没有抗拒,他好奇地抬起手,欣赏这件亮闪闪的饰品。
“我脑袋里的弥斯说,他特别想要这个。”萨拉尔笑起来。
“摊主说它们不是真正的宝石,必须一年一换。不过我们有永恒,这种小事不是问题。”
弥斯愉快地嗯了声,指尖不停地拨弄自己的新手链,嘴角不受控制地翘起。
他的心情好得不得了,以至于买到新鲜覆盆子后,他往萨拉尔的杯子塞了一堆还算甜的——为了更好地享用覆盆子,据说有个面包房发明了药草蛋卷杯。它不会太甜,还带有淡淡的清香,正好用来盛着覆盆子吃。
当然,它的宣传语也非常直白。
覆盆子是最好的水果,它值得最用心的药草蛋卷。
两人就这么一路买,一路吃,踩着阳光走向根系教堂。
“索涅那小子反复要求我们到场,我看蒙狄西亚也没什么事,够奇怪的。”弥斯吃光了手上的蛋卷,舔舔指尖。
“他可能只是想你了。”萨拉尔说。
“他依赖你,我能理解。我?”弥斯皱皱鼻子,“我记得他传承了你的使命。”
“他的存在是为了抵抗末日。现在你有我盯着,已经不算‘末日’的一部分了,他的使命不再包括你。更何况你我创造了他两次。”
“因为你和我,他出现在这个世上。因为你和我,他有了身体、样貌和名字。某种意义上,我们确实是他的双亲。”
萨拉尔哼着小调,看得出来,这个说法让他异常满足。
算了,弥斯心想。
他对索涅没有什么特殊情感,但他也不讨厌那个小家伙。索涅能够远程联系他,以后等卡伦钓上了什么,那孩子还能立刻联系他们,起到鱼漂的作用。
而且……而且那家伙用像极了萨拉尔的双眼仰视他时,弥斯也有那么一点儿愉快,就那么一点儿。
“既然你这么说,随便他吧。”弥斯舔舔嘴角的覆盆子汁。
只是他心底仍然埋着一丝疑虑——无论怎么说,索涅也是正儿八经的天幕产物。萨拉尔对他的执着堪称恐怖,就算两人的使命有着微妙的差别,索涅会这么简单放过他这个“危险因素”?
毕竟现在的人世异常安稳,安稳到有些无聊了。
……
根系教堂,深坑底部。
肯德里克身穿平民衣物,一看就是偷偷溜过来的。眼下,此人看起来想在坑壁上一头撞死:“你疯了吗?你管这个叫‘保护人世’……索涅,你想死可别拉上我们。”
索涅把“神明会议”的所有人都叫来了深红沼泽。
一开始,肯德里克还以为要面对面向萨拉尔汇报工作,欣然跑了过来。现在萨拉尔在人世的日子寥寥无几,肯德里克誓要抓住每一个机会,诱导萨拉尔治疗佩顿。
结果听到索涅的安排,他只想原路返回。
就连一向喜欢和他唱反调的赫米特,这会儿表情都有些扭曲。
他目光复杂地看着索涅:“要不还是算了吧。魔神……我是说,弥斯的状态非常稳定,最好不要刺激祂,搞不好会横生事端。”
幸亏卡伦和塔丝不在——一听说弥斯和萨拉尔要回来,那两个家伙兴奋地跑去市场买礼物,准备迎接许久不见的两位同伴。
因为这事儿,他俩完美错过了索涅的秘密计划。要是那两个人在场,难说他们会是什么反应。
至于罗曼先生……重见天日的罗曼满脸麻木,这位久负盛名的冒险家,看起来不太敢参与这个话题。
见无人赞同,索涅严肃地摇头:“我说过,必须为人世消除不稳定因素。”
肯德里克:“我从没想过,这辈子我居然有机会说出这句话——你的方法太疯狂了,盲神。如果你一定要冒这个险,我现在就走。”
“我彻底封闭了深红沼泽城区,相信我,我很擅长做这个。”
索涅挑起嘴角,笑起来的样子像极了弥斯,“你用权能也逃不掉,肯德里克。”
尽管用着佩顿的脸,肯德里克的阴森神色渗透面皮,沉得能拧出水。
他五官扭曲起来,最终低低骂了一句,没动弹。
“那就这么定了。”索涅说。
“既然这是你的地盘。”赫米特的语气也十分不悦。
索涅缓缓转过头,表情一点都不像小孩子:“赫米特先生,你亲爱的弟弟没有给出预言,并且看起来心情不错。也就是说,他没有预知到生命危险。”
“你其实明白,我的计划确实可行。”
“我只是认为,这种大事不该掺杂私心。”人世最强神明的威压下,赫米特被迫低下头,语气仍然硬邦邦的。
这小子和他的恐怖“双亲”,某些方面真有点微妙的相似。
索涅权当没听见。
“接下来,所有人要服从我的指挥。”他一字一顿地说,“这件事要对塔丝阁下和卡伦先生保密,他们没准会向那两位泄露计划,尤其是卡伦先生。”
“知道了。”赫米特不情不愿,罗曼跟着点点头。
肯德里克更直白些:“操。”
看来这一次,佩顿是没希望恢复了……不,应该说,接下来他得在弥斯可能的狂怒下,竭尽全力保护好这具肉身。
索涅维持着那让人讨厌的强悍力量,缓缓站起身。肯德里克翻起眼睛,用余光瞥着这个难缠的家伙。
索涅将头发留长了些,一头灰白长发,发色和弥斯一模一样。不过他没有像弥斯那样扎起发辫,他任由它们披在身后,其间缀了勿忘我与石榴花。
那些花朵彼此倚靠,不合时节地盛开,就像索涅那个天马行空的计划,简直虚幻得像一个梦。
希望明天过后,人世还能完好无损地存在,肯德里克绝望地想。
第266章 寂静的神殿
难得回到地面,弥斯和萨拉尔在集市走走停停,买了不少小玩意儿。买到最后,萨拉尔索性提了个背筐,偌大的筐子塞得满满当当。
英雄先生留了个心眼儿,跟随弥斯离开前,他特地朝赫米特要了可以支取钱财的戒指。不然按照某人的买法,再多钱也经不住挥霍——
魔神大人已然遗忘了挣金环的艰难,看见中意的就往萨拉尔筐子里丢。实在不方便装进筐子,他现场制造一个神国泡泡,把它当成隐藏仓库。
……罢了,起码弥斯还记得有付钱这回事。
每次弥斯拿完东西,都要用目光戳戳萨拉尔,示意他用戒指付账。
覆盆子和果脯,精制点心,腌肉烤鱼,香喷喷的油炸面饼……这些东西星空里通通没有,弥斯闲来无事,只能啃啃萨拉尔。如今魔神大人想换换口味,萨拉尔倒是理解。
但是弥斯看到饰品衣服和书本,也一味往筐子里扔。当弥斯把爪子伸向藤编沙发这种大件儿时,萨拉尔终于忍不住了。
“以前我怎么没发现你这么喜欢买东西?”萨拉尔惊叹。
“反正花的是赫米特的钱。”弥斯撇撇嘴,又开始瞧店里的藤编床。
萨拉尔失笑:“不是钱的问题,这么买下去,你都能在自己本体里建一套房了。”
“不行吗?”
弥斯转过脑袋,“反正我们大部分时间都在星空,让自己舒服一点儿有什么不好?瞧着吧,我要布置的房间,绝对比你当初那个小屋子强。”
他瞧着屋子里的家具,忍不住畅想起来:“这还是索涅那小子给我的灵感,他的梦境空间就很不错。”
他可以整理一下本体内部的空腔,制造一套大大的房子。
首先,他绝对需要一个放了大床的卧室,窗外能看见浩瀚的星海,还要附加带浴缸的浴室。照明可以用他永不停歇的自噬来提供,只要弥斯愿意,他能让所有空间和白天一样亮。
厨房不可或缺,还要有与之匹配的储藏室……有萨拉尔的永恒权能,食水的新鲜程度不是问题,这样每天醒来,他们还能吃到热腾腾的饭食。
严格来说,他们已然不需要进食,但美味的食物总能让弥斯心情很好。
嗯,虽然他们的本体时刻不停地交战,化身也需要松松筋骨。等这次回去,他要在卧室底下建一个特别大的对战场。
为了安抚萨拉尔打输后的脆弱心灵,弥斯决定大发慈悲,再给他布置一个宽阔的书房,他们还可以在那里进行理论对决。
……这么一看,这家店的家具愈w宴完全撑不起他的宏伟蓝图。弥斯想着想着,目光中逐渐多了点嫌弃。
话说回来,这次肯德里克和赫米特应该都在。只要逮住他们俩,不愁搞不到他想要的家具。
眼见弥斯对着一个床头柜龇牙咧嘴,脸上风云变幻。萨拉尔忍不住挑起眉毛:“想什么呢?”
“嗯?想我们未来的家。”弥斯心不在焉道。
萨拉尔:“……”
发现萨拉尔久久没有回应,弥斯再次转过脸。只见英雄先生手背遮着嘴,少见地撇开目光,脸色一阵发红。
弥斯:“?”
不管交战还是交尾他们都没少干,萨拉尔总是游刃有余。弥斯一度怀疑他的脸皮增厚速度比实力增长速度还快,极少见萨拉尔这么不自在。
“……你说我们的家。”
弥斯瞪到第十分钟的时候,萨拉尔终于发出了声音。
“难道要说‘我们的窝’吗?”弥斯蹙眉,“房子也不对,那可是我的本体。”
“我喜欢‘家’这说法。”萨拉尔目光无比柔和,柔和到弥斯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不买了,我们走。”弥斯转头就跑。
他步子迈得太大,在门口撞上一堵墙……不对,撞上了某个熟悉的家伙。
“卡伦?”弥斯抬起脑袋。
听到弥斯的声音,卡伦神父身体下意识哆嗦了一下,他脸上的喜悦倒是没掺假:“好久不见!”
“我的老天,你们为什么在这里?”塔丝退出门,看了看店家招牌,又一脸狐疑地飞回来。
弥斯懒得回答:“我才想问你们为什么在这,索涅让你俩睡地板了?”
“哦,我们想买一些软垫送……”卡伦还没说完,塔丝嗖地钻出来,双手钳住了神父的嘴唇。
卡伦眨眨眼睛,只得作罢。
萨拉尔终于缓过神,他走到弥斯身边,手臂一伸,自然而然地抱上了弥斯的肩膀:“既然碰见了,一起回去吧。”
“啊?呃……我们还要买礼,我是说,我们还得买些东西,就不一起走了。”
卡伦的嘴巴刚刚重获自由,又差点被塔丝暴击。所幸他及时改口,又俯下身抚摸餐刀的扁脑袋,颇有种欲盖弥彰的味道。
弥斯和萨拉尔对视一眼,各自耸耸肩,萨拉尔并没有多加挽留——在不希望有人同行这方面,两人一拍即合。
离根系教堂的路不远,两位硬是走了一整个白天。等弥斯扫荡得心满意足,两位才真正迈向目的地。
“……这里是不是太安静了?”
弥斯从萨拉尔的筐子里摸出个香肠面包卷,边嚼边说。
索涅一向很黏他们两个。如今那小子彻底自由,在弥斯的设想里,索涅多少该弄出些欢迎阵仗。可是根系教堂附近没有任何动静,就像他们第一次来到这里一样。
弥斯抽抽鼻子,确信自己嗅到了阴谋的味道。
“是有点不对劲。”萨拉尔也抓了个香肠面包卷,若有所思地咀嚼。
“索涅该不会想要对付我吧。”弥斯狐疑道,顺便加快了进食速度。
“他不可能扼杀你的精神,那样只会让寂止点失控,我也跟着完蛋。”萨拉尔正色。
他们的本体确实在对抗。可是仅凭他的权能,做不到彻底锁住弥斯。如今他们能维持平衡,只是因为弥斯也想活得更久,没有拼尽全力扩张。
弥斯不置可否地哼了声。
托萨拉尔的福,他对人世始终保留着几分警戒。天知道他们不在的时候,那群家伙又想出了什么馊主意。
不过,他不需要等待太久,答案就在不远处。
弥斯拍掉了手上的面包屑,顺便捞走了萨拉尔还没来得及吃完的香肠。
不远处的广场上,欢笑声模模糊糊飘过来。它们带着莫名的温度,像极了他指缝间残存的面包香气。
……
根系教堂的走廊空无一人。
没有人四下巡视,弥斯也没有在房间里感受到人类的气息。偌大的地下教堂空荡荡的,信徒们不知道去了哪里。
弥斯顺着走廊大步前进,找到了那扇熟悉的栅栏门。这回他轻轻松松破开了它,直奔尽头的教堂正殿。
上回参加“开目礼”的记忆不自觉涌上,路过沐浴准备的忏悔室时,弥斯慢下了脚步。
“要不走这边,这里也连通神殿。”萨拉尔适时提议,“如果你真的在意‘埋伏’——按照他们对你的了解,想不到你会绕路。”
弥斯嗯了声,转身步入侧门。
还是那些熟悉的房间,熟悉的布置。灯是熄着的,盛满水的浴池像一个个巨大的深坑。弥斯对这里的简陋浴池毫无兴趣,他踩着湿润的大理石地板,大踏步走向神殿深处。
说起来,他们第一次见到索涅,就是在这个地方。
今时不同往日,如今索涅想要放倒他——哪怕是他的分身——都没那么容易。那小子最好别有些不该有的念头,弥斯谨慎地想。
萨拉尔同样沉默,他足够了解弥斯,足够了解人类,却不太清楚索涅的想法。索涅处于“弥斯”和“人类”中间的某个位置,萨拉尔不好随便猜测。
怀着极高的警惕,两位停在通往盲神神殿的侧门前,一起小心翼翼地推开门——
白光。
银子似的白光淹没了他的视野,那光芒太过刺眼,弥斯的眼眶有些发酸。某种绵软微凉、带着香味的碎片掉在了他的身上,弥斯花了足足半秒反应,随后才意识到那些是花瓣。
香气四溢的花瓣雨一样打在他身上,夜晚不复存在,四下亮得犹如白昼。
透过眯起的眼睛,弥斯看见了索涅。
索涅穿着简单的白袍,长长的灰发散在肩膀上,姿态像极了真正的神明。他怀里鼓鼓囊囊抱着什么,脸上带着可疑到极点微笑。
索涅八成用权能做过手脚,偌大的神殿变成了纯粹的白,装饰了满满的石榴花和勿忘我。这不是开目礼该用的装扮,时间也对不上。
……好诡异的气氛。
弥斯缓缓后撤半步,正撞上萨拉尔的胸口。萨拉尔正好挡住门的方向,魔神大人难以置信地扭头看萨拉尔。
坏了,这两个天幕人士该不会要合起伙来坑他吧?难道说要再来一次封印?还是说——
“你准备的?”萨拉尔双手抓住弥斯的肩膀,朝索涅弯起眼睛。
“我准备的。”索涅骄傲地说,“其他人也接受了。”
萨拉尔的语气里多出一股前所未有的慈爱:“做得不错,孩子。”
可疑,实在太可疑了。
弥斯整个人从头发丝紧绷到脚趾尖,要不是脑袋里的萨拉尔没动静,他绝对会把湮灭权能放出来。
用尽此生所有的自制力,弥斯不满地提高声音——
“喂,这些到底是什么玩意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