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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人都把大部分关注点放在了攻略和游戏上,唯独黑麦只分出了小部分精力来攻略他,重心仍旧是攻打黑方阵营。

“我不是日本公安,我也不完全相信你们那位长官的话。”赤井秀一直言不讳,“和你一样,那位长官一定对计划有所保留,没说实话。”

一之羽巡不置可否。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呢?”

“恋人之间不该以诚相待吗?”

一之羽巡坦然道:“我也不止你一个恋人。”

赤井秀一也很坦然:“我也没阻止你告诉其他恋人。”

“我告诉琴酒你也不准备阻止吗?”

赤井秀一一哽。

差点忘了这人跟琴酒也有过一段,他摸不清这是在故意呛他还是真这么想,但不影响他笑着反问:“你会告诉他吗?”

“为什么不呢?”一之羽巡摊摊手,拿出了熟悉的说辞,“对恋人不就该以诚相待吗?”

赤井秀一认输了,无奈道:“在这种地方就别燃起好胜心了吧,一之羽君。”

“放心,我是很公平的,不会厚此薄彼,让你白白闯一次警察厅。”

说话间,一之羽巡的表情略微冷下来,赤井秀一知道那是即将进入工作状态的意思,他不禁坐直几分,神情严肃起来。

“和飞鸟环一样,那个组织的首领大概率也能接收到游戏的任务,并且从中获取特殊道具。”

“我作为警察对飞鸟环完成任务十分有利,所以BOSS使用了某种道具将一切逆转,我成为了那个组织的一员,自然会为他做事。”

“飞鸟环无法阻止逆转,但可以叠加道具,他的应对办法是让我失忆。”一之羽巡双手环胸,语气平淡,“无论是作为警察的记忆还是捏造的作为杀手的记忆,一概抹除。”

赤井秀一听懂了。

“你们那位长官还真是……”

他都有点儿佩服那位叫飞鸟的长官了,但当着某个爱记仇的人面前说这话显然没好处,他识时务地闭上了嘴,把剩下的话咽回去。

个性如何姑且不提,一之羽巡是个有明确的道德底线的好人,嘴上说的都是空话,实际行动才是证明,他会因为自身的强大理所当然地认为自己有责任去保护其他人,也许还要结合一下一之羽巡的真实成长经历,会执着于持枪证跟这个脱不开关系……

总之,将一切因素汇聚到一起,失忆后的一之羽巡不会相信自己是杀手,也就不会像做警察时那样尽心尽力为组织工作。

“所以你才不相信自己是组织成员,始终没有为组织工作。”

“不。”出乎意料,一之羽巡给出了否定的答案。

“哦?”

“我只是不相信我的任务会那么草率地结束而已。”

一之羽巡扯了下唇角,语气是毫不掩饰的嘲讽:“做卧底做不好,被人发现身份,警衔那么低,连做警察也没做明白,一事无成,竟然还好意思跟那么多人谈恋爱……呵,我做不出那种蠢事,里面当然有猫腻。”

赤井秀一:“……”

这群日本公安的精神状态真的没问题吗?

FBI探员决定直接跳过这个话题,掩饰性地喝了口咖啡,顺着内容继续往下说:“所以等那位长官得到能把一切纠正的道具,你就恢复记忆回到了警方。”

这不难理解,但复盘时他发现了一个疑点。

“无论是第一次逆转还是第二次,事发前你都处于失踪状态。”

两次事发,波本每次怀疑过一之羽巡是跟他待在一起,被质疑时他也就自然得知一之羽巡失去踪迹。

“你去了哪?和谁在一起?是主动还是被动?”

一之羽巡轻笑:“你是在审问我吗?”

“你误会了,我没——”

他的确是这个意思,但他不希望一之羽巡对此生出反感。然而办公室的主人双手撑在身后的办公室,姿态放松,比他更快开口:“我当然是跟那个组织的BOSS在一起啊。”

赤井秀一话音一顿。

“哦,对。”他笑着说,“以我们的关系,你一定不会介意被我审一下吧。”

“你不是已经在这么做了吗?”一之羽巡看了一眼茶几上的空杯子,“要续杯咖啡吗?”

赤井秀一面不改色延长交谈时间:“我觉得可以续两杯。”

“你晚上不准备睡了吗?”

“谢谢提醒,可以顺便预约一下你晚上的时间吗?”

“FBI不加班,但警察厅可是要加的。”

一之羽巡看了眼表:“你还有二十七秒决定是要喝咖啡还是茶,这样在我去开会之前,你就能愉快地一边喝一边跟我聊最后七分钟了。”

……

结束加班回到公寓时已经是十一点钟。

松田阵平的短信总是无孔不入,一个人就能把他和萩原研二两个人的事事无巨细地说清楚,一之羽巡回了个【阅】,收起手机用钥匙开门,迈入玄关时脚步微顿。

他环视四周,慢慢脱下外套,挂在门口的衣架上,径直走向书房。

一切都还保持着他离开时的模样,书籍、盆栽、抽屉里的糖、书桌上的酒瓶……

最终,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了那几瓶酒上。

他站在书桌旁垂眸看了一会儿,手指慢慢落在其中一瓶酒上。

波本来过?

不,恐怕不止吧。

一之羽巡的手向旁边移动,又落在另一瓶酒的瓶盖上,轻轻敲了敲,发出轻响,仿佛来自酒瓶的抗议。

他笑了笑,随手举起那瓶酒,柔和的灯光从上方投下,他眯起眼睛,透明的玻璃瓶底部,一枚被酒水包裹着的子弹正安静陈列。

卧室突然传来响动,十分细微,他下意识转头,顺手放下那瓶酒,瓶底与桌面接触时毫无声响。

转身走向卧室时一之羽巡忍不住低声吐槽:“我家是观光景点吗……”

第116章

诸伏景光跟出现在卧室门口的人对视了两秒钟,面不改色地从窗口翻进来,轻巧落地,没发出丝毫声响。

“打扰了。”

一之羽巡原本想说“确实打扰了”,对上视线,话到嘴边还是换了更温和的说法:“吃宵夜吗?”

“我来做吧。”苏格兰说。

一之羽巡仅思考了一秒钟,愉快地答应了:“冰箱里的食材你随意用,我去洗个澡。”

诸伏景光把卧室的窗户仔细关好,确认过楼下没有异常,拉上了窗帘。

等他出去时,浴室已经响起了水流声。

他脚步微顿,为这份不加防备庆幸,又没由来地叹了口气。

厨房里食材和厨具都很齐全,随着一之羽巡回归警察厅,这间公寓里的一切也恢复原样。

水流穿过指缝,仿佛与另一道水声重合,诸伏景光垂眸认真洗手,将食材一一处理好。

在安全屋同住时,煮饭一类的家务几乎被一之羽巡全权包揽,偶尔出任务回来得太晚,桌上总是能发现专门留给他的晚饭。也不止一次,当他带着疲惫深夜推开门,靠在沙发里的人什么都没说,起身为他煮上一份宵夜。

那样的一之羽巡令他感到陌生,站在厨房门口怔怔注视那个背影时又仿佛一切如常,明明跟过去各自有所保留的情况别无两样。

感到陌生的本质原因其实是他从未真正接近过这个人,更何况是了解。

这位大他一岁的前辈总是正确的,就像一之羽巡说得那样,他的确不该了解更多,这样只会令双方滋生烦扰。

一之羽巡吹干头发从浴室出来时,香味儿已经从厨房蔓延出来,苏格兰正一脸严肃地将筷子摆在碗旁。

“可以吃了。”苏格兰笑着说。

一之羽巡由衷道:“辛苦了,谢谢。”

苏格兰的厨艺一绝,在这方面一之羽巡甘拜下风。

头顶的灯光笼罩下来,温馨中夹杂着沉寂,吃到一半也没见苏格兰有动作,一之羽巡干脆主动问:“找我有什么事吗?”

苏格兰放下筷子,却没说话。

一之羽巡打趣:“总不会就为了给我煮份宵夜吧?当然,非常感谢你的宵夜,很好吃。”

“我的名字叫做诸伏景光。”

一之羽巡的咀嚼变得迟缓,又多嚼了几下才慢半拍抬起头:“……你刚说什么?”

“我现在不是以苏格兰或攻略者的身份来找你,而是以我自己、以诸伏景光的身份对你说这番话。”

一之羽巡抬手:“稍微停一下,我认为……”

“我可以为自己找很多借口,你也已经为我找过很多借口,不需要更多了。”

诸伏景光很少会打断别人的话,更何况对方是一之羽巡,但他有不得不这么做的理由。

他很清楚,一旦被一之羽巡夺回话语权,他的思路就会被迅速引导至另一个方向。

这不是一之羽巡期待出现的画面,只要中断,一之羽巡决不会给他第二次说这番话的机会,所以他必须一次性说完。

“因为对待任务太过专注,是为了更好地完成任务才对你产生多余的情绪,并不是我主观意识想变成这样。”

“因为你突然成了我的联络人,见面接触不可避免,才导致我没能按照原计划平静度过扮演恋人结束后的戒断期,这不是我的问题。”

“诸如此类的借口太多了,只要我想,我可以把一切都怪在阴差阳错上。”

诸伏景光平静地阐述着:“想找一个理由欺骗自己非常简单,可我不是次次都能说服自己,就像此刻我无法为今晚这份宵夜找借口。”

桌上的两碗面还冒着热气,一之羽巡平静地看过来,没有再打断他,也没有任何准备开口的迹象。

这种纯粹的不做回应让诸伏景光觉得,对方未来也许不会再对他开口了,所以他才更加需要在今晚把真心话袒露出来。

“我今天已经跟你见过一面,你不仅表明了态度,传递给我情报,也明示暗示一再强调我的越界只是因为任务……我根本没必要再深夜打扰你一遍。”

诸伏景光的音量莫名轻了,像是释然又像是感慨,竟然染上了些许笑意:“可我还是来了。”

“你比我更早察觉我的越界,这是我们都不想看到的状况,所以你才一次次提醒我那只是任务,但借口也终究只是借口。”

一之羽巡终于开口了:“我不推荐你继续说下去,对你没有好处。”

他重新拿起筷子:“再不吃要凉了。”

“我喜欢你。”

从对面传来的声音透着理智到极致后的冷静,一点一点剖析着情感:“你能看到我的好感度,其实早就知道这件事,所以直到今天上午为止,你一直在引导我混淆任务和真心,我知道你是为我考虑才这么做,但我也真的好奇,究竟是多少分才会让无心恋爱的你如此确定我对你产生了不合时宜的感情……不过我想你大概不会告诉我答案了。”

没有答案就是答案。

当他还没有意识到自己并不只是因为任务而是真的被这个人吸引了的时候,一之羽巡比他更早发现了埋藏在演技和自我催眠之下的真相,一之羽巡的反应可以有很多种解读方式,但没有哪一种对应着对方也对他产生了相似的情感。

“坦白说,第一次看到你头顶的那个数字的时候我很意外,我想过以你的个性和我们的关系分数应该不会太高,却没想到会到这种程度,但也正因是那个数字,才更加让我觉得,喜欢上你情有可原。”

说完这段话,餐桌寂静下来,直到咽下最后一口面条,把汤一并喝完,唯一的倾听者放下碗,才前言不搭后语地说了一句:“谢谢款待。”

诸伏景光忍不住笑了,罕见的轻松,他靠在椅背上:“是我该谢谢你才对,愿意听完这些话。”

一之羽巡的反应跟他想象中差不多。

正因如此,他才会对这个人动心。

“你之前说,我们都可以问你问题,这话还算数吗?”

一之羽巡颔首:“你想问什么?”

“你叫什么名字?”诸伏景光认真道,“不是游戏里的名字……我想知道你真正的名字。”

一之羽巡叹了口气,今晚第一次别开视线。

窗外星光稀疏夜色浓稠,仿佛跟墨色的眸子融为一体。

“一之羽巡。”他说,“你浪费了一次提问的机会,诸伏君。”

“毕竟我不是你……”诸伏景光也转头看向窗外。

凝望黑夜时偶尔会产生在与一之羽巡对视的错觉,他的眉眼柔和起来。

“也许等到一切风波平息,等到我和现在的你同岁时,就能变得更加沉着了吧,一之羽前辈。”

“你已经很完美了,没什么要改变的。”

一之羽巡起身,把对面那份几乎没动过的宵夜拿去复热。

“你翻窗去别人家里煮宵夜的时候,对方说不定正为能吃到一份美味的宵夜而心情愉悦。”他转过身,手里拿着枚鸡蛋,“要吃个煎蛋吗?”

第117章

当波本站在他面前时,一之羽巡才想起来,他们两个已经两周没见过了。

原本以为波本对待攻略任务会是最积极的那个,没想到消失了许久,不知道这段时间是憋了个什么大招对付他。

一之羽巡看了眼表,已经到了他出门的时间,但他也不想放弃波本的大招,决定带着波本去上班。

“不,就在这里聊。”波本的脸色凝重得仿佛要滴出水,“周末不去上班没人会觉得不对。”

一之羽巡提出异议:“我的时间表不允许出现这种状况。”

“就当是我在阻止你通关!”

对方的语气有点儿激动,一之羽巡话音微顿,还是把门口的人放了进来。

“喝水。”

书房里,一之羽巡把混着冰块的冰水放在波本面前,做出一个请的动作,波本没看水,只是抬头盯着他。

杯身凝结出水珠,顺着杯壁滑落,波本目不斜视地把水杯推到一旁:“用不上,我现在很冷静。”

“没说你不冷静,我只是不想给你泡咖啡而已。”

一之羽巡从抽屉里翻出几块巧克力,推到对面那位客人附近,自己也拿了一块,拆开糖纸含进嘴里。

甜味和苦味一齐在口腔化开,一之羽巡托着下巴问:“干嘛这么看我?”

“你早就知道了?”

“你指什么?”

这位卧底搜查官把几个字从齿间勉强挤出来:“BOSS的身份。”

一之羽巡拆开第二颗巧克力:“的确比你早许多。”

那场会议结束后,跟所有人不同,降谷零没把关注点放在一之羽巡身上,他告诉好友看住一之羽巡,自己则在另一边展开了调查。

因为两次逆转,一些情报和记录可能会随之改变,他做好了最坏的打算,还是决定一试。

一之羽巡恢复警察身份之前,曾经让他调查秋山酒馆的老板,而再向前溯源,一之羽巡让他调查的另一个人是飞鸟长官。

调查飞鸟长官的时候,没过多久一之羽巡就发生意外,他的调查也被迫中断,调查秋山老板时状况相似。

他并不是笃定这两次的打断时机与调查对象有关,而是认为,一之羽巡让他调查这两个人一定有原因。

听了好友和一之羽巡在海边咖啡厅里对话的录音后,他的关注点迅速落在另一个怪异之处——一之羽巡在频繁提及飞鸟长官。

一之羽巡在暗示什么?

所以他又费了一番功夫进行调查。

两次逆转将一些原本藏得严严实实的情报泄露出边角,他抓着疑点不断深挖,越调查越心惊肉跳。

当一切证据摆在眼前,他不得不去相信,世界上竟然会有这种事。

“秋山,卧底搜查官藤原浩一在任务期间的假名,在他殉职后,同样在组织潜伏同时也是藤原浩一好友的鹤森回与警方断联。”

“现在出现在组织里的乌丸廻是曾经的卧底搜查官鹤森回假扮的,秋山老板是成为BOSS后为了纪念好友捏造出的假身份。”

话音落下,书房死一般沉寂,降谷零却没从一之羽巡身上看到任何额外的反应。

“然后呢?”一之羽巡说。

“然后?你还想听什么?”降谷零抓起旁边的水杯喝了一口,冰水浇灭了心烦意乱。

一之羽巡把糖纸折成三角形,口吻平淡:“比如鹤森警官是因为什么才对警方失望,为什么决心放弃信仰融入那个组织,甚至不惜彻底舍弃自己的身份,让自己变成另一个人。”

降谷零握着杯子的手指逐渐攥紧,冰块的冷意穿透玻璃刺进掌心。

“你不敢说。”一之羽巡换了一张糖纸,“因为你也发现了,未来自己和自己最重要的朋友也可能会面临藤原和鹤森曾经面临的艰难抉择,但无论活下来的是你们之中的谁,一定都做不到像昔日的鹤森警官那样决定站在警方的对立面。”

降谷零的后槽牙磨动,牙关细微颤抖。

“我们来到组织不是为了加入,而是为了贯彻正义。”

“比起为了复仇所以与警方为敌,倒不如说他是在用自己的方式贯彻正义。”

降谷零猛地站起来:“那是犯——”

“难道身为操盘者去舍弃棋子,就不是犯罪了吗?”

降谷零双手撑在桌面,胸膛起伏着,慢慢坐回去。

“飞鸟环抱着私心去挑选你们,但也无法否认,无论是你还是苏格兰,你们都是最合适的卧底搜查官人选,而事实证明,你们确实都做得很好。”

“飞鸟环的确冷漠又高高在上,但将两个认识的卧底派去同一个地方执行任务的确有奇效。两个人可以暗中配合,其中一人不幸出了意外也能迅速接手情报,不会影响任务推进,而且大概率会因为肩负着两个人的信念变得更加执着于完成这项任务,像鹤森回那样决心出走的才是少数,应该说不会再有第二个。”

“你也是被飞鸟环挑选出的卧底搜查官,正因身为当事人,你才有资格在道德层面上指责他,但也仅限于道德层面。甚至其实你连在道德层面谴责他都很艰难,因为你清楚公安的手段,早就明白公安内部并不是那么光鲜亮丽。”

“我很欣赏你。”一之羽巡说,“即便知道自己也是棋子,甚至连你的朋友也可能被舍弃,你依然能理性客观地看待这件事,也许有一天换成你做了那个上位者,如今的公安体系会迎来不同。”

降谷零迫使自己冷静下来,沉声问:“现在的乌丸廻是鹤森回假扮的,那真正的乌丸廻在哪?”

一之羽巡露出了一个微妙的笑容,答非所问道:“你知道电车难题吗?”

“从提出问题之初就注定只有一个人能活下来,即便再痛苦再纠结也必须做出抉择,活下来的那个此后一生都要背负着另一条逝去的生命,无人知晓的往事变成一道未完成的课题,再怎么钻研也无法解脱。”

话题……回到前面了?

不想谈这个问题吗?

降谷零皱眉,还是接了这个话:“所以鹤森回才会用秋山做假名,还开了那样一家店,喜欢盆栽的是藤原,喜欢秋山这首诗的也是藤原。”

一之羽巡没说话,只是静静看着他,目光沉寂。

杯子里的冰块融化,碰撞时发出清脆的声响,降谷零的眼眶蓦然睁大。

“你还没懂吗?当年通过对组织的掣肘飞速崭露头角的长野县警,能精准预判组织的每一项决策,了解组织到了简直就像自己也是组织的一员……”

一之羽巡平淡的声音仿佛从远处传来,简单的话语将降谷零砸得晕头转向。

“昔日的乌丸兄弟,不是也只活下来一个吗?”

……

周身包围着的盆栽生机勃勃,酒杯送到嘴边还没来得及喝下,第二次逆转猝不及防开始,杯子碎裂的声音炸响在鼓膜,世界陷入黑暗的前一刻,他看到站在面前的秋山老板无声地说了一句话。

【“比起我,真正执着于复刻电车难题的,不是一直另有其人吗?”】

第118章

拖着萩原研二穿过下班的人群走出警视厅,松田阵平一眼就看到了站在树下的身影。

树影斑斓,映在冷淡的眉眼上,那个独自享有一块真空地带的青年笑着朝他们招了招手,周身的生人勿近也仿佛一并融化在下午的暖阳里。

“一之羽!”想起这是在外面,松田阵平中气十足补了一句,“……长官!”

萩原研二在一旁偷笑,收获了来自幼驯染的一记眼刀。

一之羽巡打电话过来说附近开了一家新店,邀请他们一起尝尝看。

这种熟悉的活动让机动队的两位警官在下意识答应下来后,又莫名面面相觑,电话里的一之羽巡说着“那下班后见”,隐约能听到旁边有人找他汇报工作,电话也被迅速挂断。

直到真正跟一之羽巡一起在店里坐下,看着那人跟老板热情讨论菜色,最后还得到了一份免费赠送的果盘,萩原研二和松田阵平还是没完全回过神。

一只手在眼前晃了晃,萩原研二眨眨眼,慢了许多拍才发觉,一之羽巡正单手拄着下巴看自己。

“身体不舒服吗?”

一向热衷于活跃气氛的萩原研二竟然跟老板一句话都没说,从见面时起就像被霜打了似的,一之羽巡探身摸了一下萩原研二的额头。

温度正常。

坐回去时发现一旁的松田阵平看向自己,一之羽巡顺手摸了一下松田阵平的额头,温度也正常。

松田阵平不爽:“喂!”

一之羽巡递了块西瓜给松田阵平,继续问:“不喜欢这家店的口味吗?”

萩原研二摇头。

一之羽巡的请客从来没让他们失望过。

他知道是他们的反应让一之羽巡误会了,而一之羽巡一向关心周围人的身体,稍有风吹草动就要把人送进医院检查。

他垂下眸子,桌下的手指攥紧,指甲几乎嵌入掌心。

相识数载,他才终于明白,为什么一之羽巡总是对一些小毛病露出那种严肃过头的反应。

……因为他自己突然病了,所以才对周围的人的身体如此关注。

耳边仿佛还能听到飞鸟长官话音落下时身旁的幼驯染错愕的喃喃:“竟然是这样……竟然是这样……怪不得他总是……”

彼时他只顾瞪大眼睛震惊地看那张医院里拍摄的照片,忘了如何操纵自己的身体,更何况是转头。尽管没真正看到幼驯染那时候的表情,但凭借多年的友情,他已经能猜到大概。

“喝酒吧!”萩原研二深吸一口气,拿起酒瓶,“干杯!庆祝我们久违的聚会!!”

“干杯!”

三只玻璃杯撞到一起,发出清脆又岌岌可危的声响。

一起畅快淋漓地喝酒,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他们还是最初的三个人。

一整晚,萩原研二只顾着埋头喝酒却不说话,直到一之羽巡看不下去夺下他的杯子才停下,两个人抓着同一只酒杯谁都不让谁,对视半晌,萩原研二才终于慢慢松开手指,倒在桌子上。

在陷入僵局的时候似乎他总是做出让步的那个,不止是因为他知道一之羽巡绝对不会改变主意,更因为他永远相信一之羽巡总是正确的。

过去他想,只要一直跟着这个人就好了,只要能站在这个人身后就足够让他露出笑容,但总有追不上的一天,总有一天一之羽巡会彻底离开,越是靠近一之羽巡的目标,一之羽巡就离他们越远。

一之羽巡把抢来的酒杯放在一旁,拍了拍捂着脸趴在桌子上的萩原研二的背,俯身低声说:“我们回去吧。”

萩原研二已经完全醉了,连站起来都很勉强,一之羽巡去结了账,回来背起萩原研二,又让松田阵平抓着他的袖子跟他并排走,送两人回家。

夏与秋的过渡期,晚间的天气明显转凉,但仍旧残留着夏季的余温。路灯将重叠的人影拉得很长,伴随着脚步声,仿佛慢慢延伸到了几个月前的某个夜晚,同样是一之羽巡背起喝醉的萩原研二,让松田阵平抓住他的袖子,送两人回家。

也跟那一晚一样,走着走着,松田阵平突然像突破程序了一般开始不听从他的安排,所幸这一次不用满大街追走错了路还死活不肯回头的松田阵平,松田阵平只是突然停下了。

袖子传来拉扯感,一之羽巡停下脚步,转头疑惑地看着松田阵平。

“松田警官?”

源自童年经历,松田阵平对酒精的摄入比常人更加克制,即便最初想让自己在这晚变得不那么清醒,离席时他也并没醉:“你还是在叫我‘松田警官’啊。”

“习惯了啊……”

松田阵平低低地笑起来,没由来的畅快,比喝酒的时候还要畅快。

这就是一之羽巡。

明明看起来已经很心软了,也不会真的改口叫他们的名字。

他深呼吸,攥紧掌心的那块布料,他觉得自己大概把那块布料捏碎了,在幻想中他已经直接抓住了一之羽巡的骨头,但现实中,他们只是安静地对视着,一切都那么静谧那么柔软,心情如同被微风吹起波澜的湖面。

“一之羽警视监。”

也许是因为起风了,被风一吹,松田阵平觉得自己此刻的脑子比任何时候都要冷静。

“你现在是警视监,接下来是警视总监,再然后是取代飞鸟环成为警察厅长官,未来所要花费的时间一定会超越你从警校生到警视监所花时间的总和。”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凉意灌进肺部:“我不在乎飞鸟环说的什么游戏世界什么实现愿望的特殊道具,我根本不信他有那么高尚,我也不想知道他的真实目的,那家伙唯一的优点就是不会让你那么快就走到那个位置……一之羽,你明白,我和萩根本不会跟你站在对立面,我们不是对手,我们是……是朋友。”

一之羽巡静静地看着松田阵平,没有回答。

“我们还有时间。”松田阵平说,“以你的能力想坐上那个位置只是时间问题,让你习惯叫我们的名字也可以是时间问题。”

他喃喃自语地又重复了一遍:“还有很多时间。”

“也许吧。”一之羽巡说,“松田警……阵平,你也醉了。”

……

萩原研二睁不开眼睛,醉宿让他的眼皮像是被胶水粘住了,意识探出触手,身体却无法苏醒。

他好像听到了什么声音。

在识海里沉沉浮浮许久,终于从缝隙间透进一丝光亮,萩原研二睁开眼睛,迷茫地看着熟悉的天花板,迷迷糊糊坐起来,缓慢开机,眼睛蓦然睁大。

他匆忙掀开被子下床,几乎是摔下床的,慌乱中甚至忘了穿鞋,跑去客厅,没看到人影。

有一道突兀的声音在他脑海里浮现,他努力回忆,却怎么都想不出那是什么声音,瞳孔微微颤抖,身体紧绷,直到身后突然传来一声:

“萩原?”

萩原研二骤然惊醒一般迅速转身:“一之羽!”

一之羽巡手里拿着锅铲,穿的还是昨天那件衬衫,奇怪道:“怎么不穿鞋?”

看到那个人,萩原研二松了口气。

一之羽巡正在准备早饭,熟悉的三明治和煎蛋外加一杯牛奶,萩原研二去穿鞋的时候看到了沙发上被叠得方方正正的毛毯。

“昨晚你在客厅睡的?”

正在煎蛋的身影顿了一下,萩原研二的心莫名其妙悬起来,他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突然如此紧张,还好一之羽巡只是在找合适的餐盘。

“是啊。”一之羽巡自然地转过身,把三枚煎蛋依次放进盘子里,“谢天谢地,还好你们最后都乖乖睡觉了。”

自己是喝得最过头的,萩原研二不免有些心虚,摸了摸鼻子:“不好意思,给你添麻烦了……”

被萩原研二跌跌撞撞下床的巨响吓醒的松田阵平打着哈欠走过来,看到餐桌上的煎蛋,发现其中一枚的边缘糊了,被一之羽巡放到了自己的盘子里。

他顺手调换了盘子的位置,把焦了的那份摆在自己面前,在一之羽巡发现准备换回去时迅速咬了一口,挑衅般地看向表情无奈的一之羽巡,刚要开口,忽然面露疑惑:“……你昨晚回家了?”

一之羽巡把热好的牛奶分别递给两人,坐下时吐槽:“我倒是想,你知道你们两个喝醉以后有多难搞吗?”

“这个好好吃。”松田阵平吃着三明治,他只是随口一说没多在意,声音含糊不清,“哦,刚以为你的衬衫换过了……”

他还以为昨天晚上他把一之羽巡的袖子抓破了,还好没有。

第119章

作为未来的警视总监候补,现任警视监共有38人。其中年龄最轻、资历最浅、履历存在神秘空白的一之羽巡,表面看起来并不占优势,但有那位飞鸟长官的前车之鉴,谁都不敢轻视这个过分年轻的竞争对手。

空降后一之羽巡迅速笼络人心,获得了警视厅和警察厅大多数中层的支持,他们与一之羽巡的年龄往往相差不超过十岁,正是最满腔热血的阶段,渴望做出一番事业,改变一切不公正。

萩原研二亲眼目睹了这场转变。

他知道一之羽巡不是刻意那么做,一之羽巡从不为了赢得某个人或者某个群体的认同去做什么事,他只做他想做的事,有人不理解他甚至激烈反对也无所谓,等到完成时,那些声音自然会改变。

一之羽巡想要得到别人的好感,什么多余的事都不需要做,他光是站在那里,就会有人忍不住开始仰慕他。

……正如那一年的他。

明明一切如常,萩原研二却总隐隐有些不安,就像哪怕炸弹的倒计时已经停止也不能对其放松警惕,因为本质上它仍旧可以引起毁灭性的灾难。

这段时间里一之羽巡展现出的“平常”,既令人感到熟悉心安,又加深了心中的不安。

萩原研二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一之羽巡迟早会离开这个世界,但距离登上警察厅长官的位置还有很多年,他们尚且有大把的时间。他隐约觉得自己在这种温水煮青蛙一般的普通日常里忽略了什么,却怎么都想不出究竟是忽略了哪里。

最终,萩原研二去了一次一之羽巡家。

他知道这样做不对,私自进别人家的行为完全可以进拘留所,这样谴责自己的时候,他顺利撬开了一之羽巡居住的公寓的门锁。

入目的一切看起来都跟记忆中一模一样。

关上门,萩原研二脱了鞋走进客厅,他先是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才开始搜查。

他的首要目标是书房。

一之羽巡热爱加班,所以书房里有关工作的东西反而不多,大部分都在警察厅就被解决了,没必要带回家里。

所以他才觉得更该来一之羽巡家里看看——如果一样东西被一之羽巡带回家且存放至今,就说明它不仅重要,而且至今未完成,就像一之羽巡养的那些盆栽。

萩原研二看着窗边最熟悉的那盆盆栽,伸出手,停在半空,没真的碰到花苞。

几个月过去了,这盆花没有开花,也没有枯萎的迹象,违背了生物学规律。

当初为了跟一之羽巡搭上话,他也尝试种过一些绿植,不过事到如今,想也知道,这盆花之所以最受一之羽巡关注,并不只是因为一之羽巡喜欢绿植,而真正的答案也只有一之羽巡才会知晓了。

他继续检查起来。

书架、书柜、抽屉、墙壁……连地板都依次敲了一遍看有没有神秘隔层,忙活一通,没有任何发现。

萩原研二累得满头大汗,更多是焦灼,他坐在椅子上,准备休息几分钟再继续,目光扫过桌面,动作突然一停。

苏格兰威士忌、波本威士忌、黑麦威士忌……少了一瓶酒。

“琴酒不见了……”萩原研二自言自语。

喝了?不应该,那么烈的酒,怎么会在短时间内喝光。

他起身去看冰箱,没有任何发现,在厨房和卧室都找了一圈,仍旧没看到那瓶酒的影子。

萩原研二拿出手机,编辑了一条短信,想向诸伏景光询问有关琴酒的问题。

成为联络人至今,他对诸伏景光正在卧底的那个组织已经有一定了解,比如里面的很多成员都以酒名命名,诸伏景光是苏格兰,降谷零是波本,那个真实身份是FBI探员的长发男子,诸伏景光称呼他为黑麦。

他眉头紧锁,点击发送。

【那个组织里有叫做琴酒的人吗?】

诸伏景光没有立刻回复,萩原研二也不闲着,继续检查卧室有无蛛丝马迹,随手拿起床头柜上的书,一张薄薄的纸从中滑落,他下意识弯腰去捡。

手机突然响了。

是诸伏景光的回信。

【你怎么会问起这个?】

【琴酒是组织里的重要角色。】

【如果碰到,不要硬碰硬,那个人很危险。】

三条信息一起跳出来,萩原研二能想象到,那个叫做琴酒的家伙一定是个危险分子。

【没有碰到,只是有些好奇。一之羽和琴酒有过接触吗?尤其是近期。】

等待回复时,萩原研二随手捡起那张纸。

一之羽巡会用A4纸当书签。

发现后他特意送过一之羽巡一枚书签,一之羽巡高高兴兴地收了,但并没真的拿出来用过,而是用透明盒子装起来当作桌面的摆件——一之羽巡一直是那种感谢你的礼物我很喜欢但是我有更习惯的方式的人,不会为了他人的介入改变。

萩原研二总觉得自己不够了解一之羽巡,现在想想,原来也没那么不了解。

把那张对折的纸塞回去之前,他的手顿了顿,把书合上放在一旁,将那张对折了两次的书签拆开。

只是案件资料而已,萩原研二松了口气,觉得自己未免太大惊小怪了。

他能想象到整个过程,看书看到一半顺手抽了一张废纸做书签,下班把书带回家,看完就顺手放在了床头柜上。

他又多看了一眼,那甚至是十五年前的一桩旧案,早就结案,不是一之羽巡会感兴趣的类型。

等等,不感兴趣为什么会正好在手边能拿来做书签?

他又仔细看了一遍,十五年前的案子,负责人是搜查一课的佐藤警官,捕捉到那个姓氏时萩原研二突然就想起来这是哪桩案子了——这个姓氏很大众,警视厅里的佐藤前前后后不下百人,但要是没猜错,这个案子里的负责人佐藤警官是现今搜查一课另一位更加年轻的佐藤警官的父亲,也就是多年前因公殉职的佐藤正义警官。

萩原研二缓慢地眨了下眼,手指捏紧薄薄的纸,手突然颤抖起来。

“他是要——”他夺门而出。

……

时间临近午休,办公室里的人慢慢松散起来,今天既没有常规性训练任务也没接到报案需要出外勤,是个罕见的轻松日子。

松田阵平转着笔,对面的工位空荡荡,萩原研二上午临时请假,也没说是要去做什么,虽然他们两个人天天待在一起,但也没必要事无巨细地交代每一件事。

“干嘛,你们一个两个都没时间,不会是背着我偷吃什么好吃的去了吧?……等等,萩打进来了,你不吃就算了,先挂了。”松田阵平念叨着,正要挂断去接萩原研二的电话,对面的人突然开口叫住他。

【“松田警官。”】

很普通的一声名字,松田阵平却莫名有些愣神:“啊……怎么,你又要去吃了?现在改口还来得及。”

一之羽巡笑了一声。

【“我进电梯了,再见。”】

“哦……那明天见。”松田阵平说。

一之羽巡没再说话,电话被挂断,松田阵平挠了挠头,有些摸不着头脑,刚要给萩原研二回拨,来电通知瞬间跳出来。

他顺手接了,还没等说话,就被手机里传出来的声音吓了一跳。

【“去警察厅找一之羽巡!!”】

萩原研二的语气前所未有的严肃。

【“抓住他,现在只有你离他最近,控制住他!找一个只有你们两个人的地方待着,还有别让他靠近窗户!”】

松田阵平被一连串的指令砸得晕头转向,但身体比脑子更先动起来,起身往外跑的时候差点儿带翻椅子。

【“无论他说什么都别让他离开视线范围,把他打昏也行,哪里都别让他去,尤其是出外勤!我马上就回——”】

“可是他刚说自己在电梯里,正要出去。”松田阵平的声音从手机传出来,坐在出租车里的萩原研二的手冰得吓人,维持着岌岌可危的冷静。

“小阵平。”

萩原研二死死抓着手机,他能感觉到自己的牙齿正在打颤,明明是夏末,太阳高悬,他却觉得从未有过的冷,好像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你……你要抓住他,一定……一定要拦住他。”

第120章

出门。

抵达警察厅。

泡咖啡。

与人交谈。

处理公务。

开会。

审讯嫌疑人。

独自回办公室。

闭目养神。

咖啡……又来了。

吃了一颗巧克力。

发短信……对面是谁?

……

赤井秀一在与警察厅大楼遥遥相隔的另一栋楼顶观察着属于那位一之羽警视监的一天。

他对手里的两个任务有自己的考量,结合了一之羽巡的个性以及有关组织的调查,从其余四人中找个同盟是他的第一选择,但想要促成合作也是个问题,毕竟事实正如一之羽巡直白挑明的那样,凭他的身份和立场,那四个日本警察不会轻易同意跟他合作。

不过他也不急于一时,就算是一之羽巡,想短时间内成为警察厅长官也是天方夜谭,他有足够的时间确认究竟跟哪一个攻略者合作才是最优解,再针对性击破。

对狙击手来说,有时狙击镜比望远镜好用,警察厅的某间办公室里,一之羽巡拿着手机,却没做任何事,有电话打进来,他等了几秒才接通。

刻意的?还是在迟疑?

距离太远听不到声音,目标人物又几乎侧着身对他,这是个方便扣动扳机的角度,但不方便读打探消息。

不过差不多也能猜到,是那两个排爆警察之一。

他、苏格兰、波本,他们三个再怎么说都还在组织里执行任务,就算知道BOSS跟那个飞鸟长官之间有猫腻,甚至可能已经知道他们的真实身份,也要继续对身份保密,而一之羽巡绝大部分时间都在警察厅或者警视厅活动,这种情况对那两个排爆警察来说方便许多,两人同时对一之羽巡提出同样的请求,也更容易被采纳。

那通电话没持续太久,一之羽巡挂断电话,却仍旧维持着那个姿势没动,望着前方不知道在想什么。

赤井秀一皱眉,暗自思索——难道这次不是那两个排爆警察之一打来的闲聊电话?正斟酌着要不要打通电话过去试探一下,狙击镜中的人突然动了。

一之羽巡侧头,单手撑着下巴,精准地朝他所在的方向看过来,微微一笑,起身离开。

赤井秀一微愣。

作为狙击手,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个距离下仅凭肉眼根本无法捕捉到对方,大概率只是错位产生的错觉,但他还是无端产生了那一眼是在看自己的念头。

这家伙……今天是不是有点奇怪?

抛开杂念,他继续追寻一之羽巡的行动轨迹,一道挺拔的身影在警察厅走廊的窗口若隐若现,脚步匀速,有人停下向他鞠躬问好,也有人驻足望着他的背影出神。

没带下属,要去做什么?

下一扇窗户,等待几秒,一之羽巡的身影却没出现,赤井秀一皱眉,正要起身,一之羽巡打着电话走出来,不知道是在跟谁打电话。

赤井秀一姑且又回到原地,继续观察。

一旦进入电梯他就无法再观察到一之羽巡的动向,确认了一之羽巡是真的进去了,他立刻起身换了个观察位置。

警察厅正门,一之羽巡的身影再次出现,果然,接下来他走向了停车场。

赤井秀一琢磨着这是准备去哪里,口袋震动,他分神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是苏格兰。

他接通电话的功夫,狙击镜里的一之羽巡突然不见了,不知道是又回到门内了还是走到了视野盲区,只能一边寻找着一边问:“有事吗?”

苏格兰的语气十分严肃。

【“你在警察厅附近吗?”】

这种事说好听点叫观察,说直白一点是监视,不过也不止他一个人在监视一之羽巡,波本只会比他更专业,赤井秀一随意应着:“嗯,不算特别近,不过过去也不算远……怎么了?”

【“一两句话说不清,琴酒可能对一之羽不利,我和波本在往那边赶,现在——”】

一声毫无征兆的巨响后,电话骤然中断,只剩下通话中断的提示音。

赤井秀一立刻回拨,苏格兰没接,至于波本的电话,他被波本拉黑很久了。

BOSS要再次对一之羽巡下手了?最好别又是要用什么手段把人绑去组织当杀手,靠谱的同事的确可以多一位,但他不希望是在组织里见到。

赤井秀一尝试给一之羽巡打电话,才发现刚刚还在打电话的一之羽巡的手机现在竟然关机了。

“啧……”

不太妙。

他刚要起身,狙击镜视野的角落闯入一个正快速移动的人影。

没记错的话,那个排爆警察叫做松田阵平,看样子是从警视厅过来的。

他不是第一次见这个人跑到警察厅找一之羽巡,但就算再怎么迫不及待见到喜欢的人也不可能跑出这种百米冲刺的架势。

今天一直萦绕着的怪异感再次浮现。

哪里不对。

不是其他人或者现状,是一之羽巡本人好像哪里不对。

他的眼前模糊闪现过一之羽巡转头看过来时的那个笑容,看起来明明跟平常没有任何差别。

究竟是哪里不对劲?

我忽略了什么吗?

总之还是先过去确认一下一之羽巡的反应比较好,凭这个人的聪明应该已经猜到什么了,也方便配合。

赤井秀一戴上用于伪装的帽子,站起身,迈开脚步的瞬间,一道毫无征兆的枪声响彻云霄。

他的瞳孔骤然缩小,错愕回头,迅速举起狙击枪,透过狙击镜查看。

不可能出事,那可是一之羽巡——脑子里如此想着的时候,看到那片混乱,赤井秀一无声地骂了一句。

他迅速在狙击镜内搜寻,直至捕捉到一个漆黑的身影时骤然停止。

——躁动不安的人群之外,堂而皇之地在警察厅的大门前开枪的真凶甚至还保持着举枪的动作,欣赏着自己的杰作。

如果组织BOSS和飞鸟长官的目的真的都是那个据说能实现一切愿望的通关道具,如果这个世界上真的有那种东西存在的话,他们就永远不会对一之羽巡下死手。

他们会想办法控制一之羽巡,就像飞鸟长官现在做的和BOSS曾经做过的那样,游说或威逼利诱……飞鸟长官的行为把BOSS逼急了?不,不可能,更何况他认识的一之羽巡也绝不会如此简单地就被……

复杂混乱的思考中,赤井秀一的手指冷静扣动扳机,子弹划破长空,精准命中目标的肩膀,在空中激起一道刺眼的血花。

……

“叫救护车!!!”

第二道枪声响起,松田阵平无暇顾及自己,不断收紧手臂,几乎是把倒下的人藏进怀里。他的呼吸急促,用力按住那道还在不停往外冒血的伤口,抬头又吼了一遍:“快叫救护车!!”

他已经极力压住那道伤口,血却还是像流不尽一般在往外涌,眨眼间便染红两个人的衬衫,与噩梦中的一切重合。

来不及了。

冒出这个念头的那一刻,松田阵平抬手扇了自己一巴掌,迫使自己重新冷静下来。

他的手指细微地颤抖着,无法平复心情,手再次扬起时被另一只手紧紧握住,他的身体被向下重重一拉。

嘴唇擦过耳廓,他能清晰感受到耳边的濡湿,血和水落在皮肤上的触感是完全不同的,按在他的后脑的手力度很轻,手指插进发丝,断断续续的话音在耳边响起。

“如……如果……”

松田阵平的瞳孔剧烈颤动起来,溺水窒息一般张着口汲取氧气,喉咙却始终发不出声响。

车轮擦过地面发出刺耳的摩擦声,萩原研二踉跄着从车里跑出来,拨开混乱的人群时他的心里不停重复【不会的不会的不会的不会的绝对不会是——】,突出重围时他眼前一黑,几乎跌倒下来,旁边的人扶了他一把,似乎说了什么,但萩原研二已经听不见了。

一步,两步,三步……

视野中的一切都在旋转,头晕目眩,那一刻仿佛整个世界都彻底安静下来,他的灵魂随着不同的声音漂浮不定着,救护车、惊呼、担忧、恐惧、维持秩序……周遭的声音统统远去了,听不到一丝杂音,只有来自幼驯染撕心裂肺的一声:

“巡!!!”

……

一个月前。

——咚咚。

柔和的月光里,被指节轻轻敲响的车窗上映出模糊的面庞。片刻后,那面车窗缓缓降下,露出半张冷若冰霜的脸。

“好久不见。”

坐在车里的银发杀手没回答,与主动约他出来却晾了他一整晚的家伙对视。

眉眼倨傲,是个天生矜傲的人,此刻眸光却清晰含着笑意,毫无歉意地说:“抱歉,让你久等了。”

琴酒猝然生出了一种微妙感。

他不知道,原来这家伙也会抽烟。

烟雾缭绕着向上,融入夜色不见踪影,忙碌了一晚上的一之羽警官指尖夹着根从某个醉鬼的烟盒里顺来的香烟,他也分不清究竟是哪一个的了,那两个人有太多东西混在一起,也有太多共同喜欢的东西被理所应当地共享。

一之羽巡斜靠在车门上,神色平静:“我有个想法,思来想去,最适合的人选果然还是你。”

他的身上浸染着酒气,他也的确是喝了不少酒,但他没醉。

车门被压住,无法打开车门下车,搭在车窗上的手臂也阻止了升起车窗立刻终止对话,琴酒皱眉问:“什么事?”

一之羽巡的目光垂落下来,静静地与车内的银发杀手对视,夹在指尖的一点橙红在黑夜里随风明灭闪烁,几粒烟灰被吹进车座,无人在意。

“杀了我吧,琴酒。”他嘴角噙着笑,“你已经忍耐很久了,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