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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天明第一」转过头看着他。

“她父母都死了,病死的,或者也能说是饿死的,以当时的状态也没办法确定主要原因,他们身上的毛病太多了。”

「天明第一」没有说话,他听不太懂所有的话,但从白炀的语气里,能感觉到什么。

“这里的人, ”白炀继续说,目光依旧落在棚屋区里,“以前过的没这么惨的,靠着种地也能自给自足,但是后来出现了严重的旱灾,没了收成,没了粮食。”

“他们活不下去了,就想往城里跑,但城里不要他们, 他们就只能住在这里等死。”

他顿了顿。

“城主不会管他们, 城里的人也不会, 在他们眼里, 这些人连牲口都不如。”

棚屋区里,小夏洛已经分完了所有的东西。

她抱着空布包,站在那里,周围围着一群孩子,那些孩子手里拿着面包和肉干,脸上终于有了一点表情。

啊~近乎麻木的满足。

小夏洛抬起头,朝白炀这边看了一眼,然后跑过来。

她跑得还是很快, 像阵风。

“格罗奇哥哥,”她把空布包递还给他,仰着头,“你今天能待多久?”

“没多久,马上就要走了,”白炀站起来,接过布包塞回怀里,“还要去巡逻。”

“哦。”小夏洛低下头,脚尖在地面上画着圈。

过了一会儿,她又抬起来。

“那你下次什么时候来?”

白炀沉默了片刻。

“过几天,”他说,“我尽量。”

小夏洛点了点头,没有追问,山野丛书她是个很聪明的孩子,知道不该问的不要问。

她转过身,跑了几步,又停下来,回过头,朝「天明第一」挥了挥手。

“阿策哥哥,下次见!”

她的声音清脆,在空旷的棚屋区里回荡。

「天明第一」看着她,顿了一下,也挥了挥手。

小夏洛笑了,露出两排牙齿,然后转身跑了。

她的身影消失在棚屋区深处,像一只小鸟飞进了黑暗的森林。

白炀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很久没有动。

“走吧,”他终于开口,“这次真该去巡逻了。”

他转过身,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天明第一」跟在后面。

灌木丛从两边伸出来,刮在他们的衣服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头顶的天空比来的时候亮了一些,东方的云层被染上了一层橙红色。

走了一段路,白炀突然开口,然后像是终于能够宣泄出口似的,絮絮叨叨开始说起各种各样的事。

“她父母死的时候,她才五岁。”

「天明第一」看着他。

“她一个人在棚屋区里活了两年,”白炀的声音很平淡,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饿过、冻过、被人打过,但她没死。”

他停下来,转过头,看着「天明第一」。

那双琥珀色的眼瞳里映着晨光,平静而深沉。

“我遇到她的时候,她正在啃树皮,而作为一个骑士,我当然不能放着不管。”

「天明第一」没有听懂每一个字。

但他听懂了语气。

一种忍耐了很久很久,终于宣泄出口的样子。

「天明第一」点了点头。

白炀看着他点头,也不知道是真听懂了还是假听懂了,叹了口气,继续往前走。

他们沿着城墙外围走完了剩下的路。

后面他们就没再遇到其他事。

日出的时候,阳光从东方的地平线涌出来,把整座城墙染成了一片金色。

海面上的雾气被光线穿透,像一层薄纱被慢慢揭开。

白炀站在城墙根下,看着太阳升起。

「天明第一」站在他旁边,也看着。

太阳升到一半的时候,白炀转过身。

“走吧,”他说,“回去了。”

他们沿着城墙往回走,脚步比来的时候快了一些。

路上的杂草被踩出一条模糊的小径,在晨光里泛着青绿色的光。

回到城门口的时候,天色已经大亮。

城门在他们面前打开,露出城内灯火通明的街道,城内的火把还没有熄灭,在阳光下显得暗淡而多余。

白炀走进去,「天明第一」跟在后面。

就在踏入城门的瞬间,「天明第一」眼前弹出了半透明的系统面板。

蓝色的光幕悬浮在半空中,上面的字清晰而醒目。

【获得奖励:NPC格罗奇好感度提升】

【获得奖励:异世界语言·通用】

「天明第一」愣了一下。

语言通用?

他眨了眨眼,竖起耳朵。

城门守卫正在旁边小声说话。

“那两个又回来了?还以为他们会死在城外。”

“可不是嘛,城外那地方,连野狗都不愿意去。”

“不过那个流浪汉倒是挺能扛的,在粮库搬了一天,又去城外走了一整天,换我早就趴下了。”

“人家叫格罗奇,是中级剑士,你跟人家比?”

“我管他叫什么,中级剑士又怎样,不还是被发配来守城门,谁让他得罪了城主,不可能跑掉的。”

“而且我听说他以前也经常会派出去巡逻,这才不是第一次。”

「天明第一」听懂了,每一个字都听懂了。

他站在原地,消化了一下这个事实,那些叽里咕噜的声音终于变成了有意义的语言,像是一幅模糊的画突然变得清晰。

他转过头,看了一眼白炀的背影。

白炀走在前面,灰扑扑的盔甲在晨光里泛着暗沉的光,破布条似的披风垂在身后,一动不动。

他的步伐很稳,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在同样的节奏上。

“格罗奇。”「天明第一」开口。

白炀脚步一顿,转过头。

「天明第一」看着他,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终于有了点不一样的东西。

白炀愣了一下。

“你能说话了?”

“嗯。”

白炀沉默了片刻。

晨光落在他的脸上,把他那头黑色短发染上了一层暖色。

那双琥珀色的眼瞳微微眯了一下,像是在确认什么。

然后他的嘴角微微勾了一下。

只是一个很小的弧度,如果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恭喜你。”他说。

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天明第一」跟在后面。

晨光从头顶洒下来,在地面上铺了一层金色的光。

城内的火把一根接一根地熄灭,青烟从火把头上冒出来,在空气里缓缓散开。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空荡荡的街道上。

身后,城门在他们身后关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在清晨的空气里传出很远,很远

第二天,天刚亮。

「天明第一」站在城门口,等着门卫开门。

格罗奇今天没来。

昨晚分开的时候,格罗奇说他今天有事要处理,让「天明第一」自己先去巡逻,他没有问什么事,只是点了点头。

门卫看了他一眼,没有多说什么,打开了城门。

「天明第一」走出去,沿着昨天的路线,拐进了那条被灌木覆盖的岔路。

这一次没有人在前面带路,但他记得怎么走。

灌木丛从两边伸出来,刮在他的衣服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他走得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在前一天留下的脚印上。

走了大约一刻钟,灌木丛突然消失了,视野豁然开朗。

那片低矮破旧的棚屋又出现在眼前。

「天明第一」停下脚步,站在棚屋区的边缘。

清晨的光线从东边斜射过来,把那些歪歪斜斜的棚屋照得更加清晰。

木板上的裂缝,屋顶上的破洞,墙根下的污水,全都暴露在光线里,无处遁形。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腐臭的味道,比昨天更浓。

「天明第一」站了片刻,然后迈开步子,走进棚屋区。

昨天他是跟着格罗奇来的,没有仔细看周围的环境。

今天他一个人,看得更清楚,也更仔细。

棚屋区其实比他昨天看到的要更大。

那些破旧的棚屋像蘑菇一样挤在一起,一层叠着一层,从入口一直延伸到远处的土坡。

没有街道,只有窄到只能一个人通过的缝隙。

地面上到处都是垃圾,破布、碎木、发黑的稻草、碎裂的陶罐。

混在污水里,散发出令人作呕的气味。

几个瘦骨嶙峋的人靠在墙根下,闭着眼睛,一动不动。

「天明第一」走近了才看到,他们的胸口还有微弱的起伏。

还活着,但和死了也没什么区别。

他继续往里走。

越往深处,环境越差。

棚屋之间的缝隙越来越窄,污水越来越深,空气中的腐臭味越来越浓。

有些棚屋已经塌了一半,里面的东西露在外面,几块发霉的毯子,一个破碗,一堆灰烬。

有老人坐在塌了一半的棚屋门口,怀里抱着一根木棍,眼睛半睁半闭。

他的脸上布满皱纹,皮肤像是干裂的泥土,嘴唇发白,没有一丝血色。

「天明第一」从他面前走过的时候,他的眼珠转了一下,然后又转回去,继续盯着地面。

昨天蹲在污水沟旁边的小孩还在那,这次甚至手里抱着个破碗,低着头尽力去将最后剩的那点污水舀进碗里。

他停下来,看着那个孩子。

孩子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又跟没看见似得低下头,继续从快干涸完的土壤里挤压出点污水。

「天明第一」只是站在那里,满眼都是那个孩子的背影。

哪怕他的探索进度此刻在不停的上涨。

作者有话说:

第32章

地图上, 棚屋区的每一个角落都在被点亮,那些塌了一半的棚屋,堆满垃圾的空地, 全都在变成浅蓝色。

但天明第一没有关注地图的变化。

在他视线中的那些民众们,眼神空洞,表情麻木,像是已经被这个世界遗忘了很久。

触目惊心。

「天明第一」在心里默默想着这个词。

他以前在新闻里见过这样的画面, 在书里读过这样的描述,也听太爷讲过那些饥荒时期的事情。

但当他真正站在这里,用眼睛看、用鼻子闻、用耳朵听,那些文字和画面全都变得苍白无力。

哪怕只是个游戏, 也显得格外真实。

他继续往前走。

棚屋区的尽头是一片空地,比入口处开阔一些。

几个成年人正在那里忙碌,他们推着一辆板车,车上堆着什么东西,用破布盖着。

「天明第一」走近了才看清。

那是一辆运尸车,车上堆着的全是尸体。

几具瘦弱的躯体叠在一起,有的裹着破布,有的什么都没盖。

他们的皮肤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灰白色, 嘴唇发紫,眼窝深陷。

运尸车的一个轮子坏了, 歪歪斜斜地卡在泥地里。

一个中年男人正蹲在轮子旁边, 试图把它修好,另一个年轻人在旁边帮忙,脸上满是疲惫。

「天明第一」走过去。

中年男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又低下头继续修轮子。

他的手上全是泥, 指甲缝里塞满了黑色的污垢。

“需要帮忙吗?”「天明第一」问。

中年男人又抬起头,这次多看了他几秒。

“你能帮什么?”他的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有喝过水。

“我没别的能耐,就是有点力气。”「天明第一」尽量露出笑容,展示出自己的善意。

中年男人狐疑的打量他半天,然后点了点头。

“行,那你把车轮抬起来吧,它陷进泥里去了。”

「天明第一」走到车后面,抓住车尾的横木,用力往上抬,车轮从泥坑里脱出来,车身晃了一下,然后稳住了。

然后继续看向那人,手还抓在车板上没松。

“想跟就跟着吧。”中年男人站起来,抓住车把,往前拉。

「天明第一」在后面推着,年轻人扶着车上堆着的尸体,防止它们滑落。

三个人沿着棚屋区边缘的一条小路往前走。

路很窄,两侧是齐腰高的杂草,草叶上沾满了露水,打湿了他们的裤腿。

中年男人走在前面,拉着车,喘着粗气。

“你不需要回去找你的那些贵族主人吗?”他问,头也不回。

“不用,”「天明第一」摇摇头,憨厚的笑着说,“我不认识什么贵族,只是个普通护卫。”

中年男人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又继续往前走。

“城里的普通护卫,”他说,“怎么会来这种地方。”

“城主说让我出来巡逻。”

中年男人没有再多问,像是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走了一段路,「天明第一」开口了。

“这些人是怎么死的?”

中年男人沉默了一会儿。

“各种原因,”他说,声音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饿死的,冷死的,病死的,都有。”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比如说这一车,就是因为前几天冷,冻死了好几个,还有几个是病死的,发烧,烧了三天,没药只能硬扛,可惜没扛过去。”

“当然,”中年男人继续说,“更多的是饿死渴死的,自从旱灾开以后,那片烂地里再长不出一根苗,唯一的一条河也干了。”

“没吃没喝的,再生点病,就只能等死了。”

他的声音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就像在说今天的天气。

「天明第一」听着那些话,这人语气越平静,他心里越觉得不是滋味。

到底是经历了多久,已经到可以将苦难视做平常的地步。

他现在说不出什么安慰的话,任何宽慰的大道理在此刻只显得傲慢至极。

他们走了大约一刻钟,来到一片空地。

空地不大,被一圈枯死的树木包围着。地面上的草已经被踩平,露出下面的黄土。在空地的中央,是一个大坑。

坑很深,大约有两三米,坑底堆着尸体。

成堆的死人像是路边的野草被堆积成山,最底下的那批似乎已经腐烂成泥,吸引了众多苍蝇蛆虫。

「天明第一」停下脚步,站在坑边,往下看。

那些尸体叠在一起,有的仰面朝天,有的侧身蜷缩,有的脸朝下埋在土里。

他们的衣服破烂不堪,皮肤呈现出各种颜色,灰白、青紫、蜡黄。

有些尸体已经肿胀变形,有些已经干瘪得只剩一层皮包着骨头。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腐臭味,混着泥土和焚烧后的焦糊味。

「天明第一」站在坑边,一动不动。

他的大脑再次告诉他,这只是游戏,记住,这不是现实。

这些尸体只是数据,这些气味只是模拟,这些人只是NPC 。

试图以这种方式稳住他的san值。

但他的眼睛在告诉他另一个答案。

那些蜷缩的身体、凹陷的眼窝、发紫的嘴唇,到底和现实有什么区别。

中年男人把车上的尸体一具一具地搬下来,推到坑边,然后推下去。

尸体落在坑底,发出沉闷的声响,和下面的其他尸体叠在一起。

年轻人也在帮忙,他的动作很慢,每搬一具都要停下来喘口气。

“你在这里多久了?”「天明第一」问。

“很多年了,”中年男人说,“来的时候还能吃饱,现在不行了,能吃的都吃完了,就靠着格罗奇大人时不时来送点东西。”

“为什么不去找城主,政城主没有采取救灾工作吗?”「天明第一」刚说完,就意识到自己问了个蠢问题。

中年男冷笑一声,“城主?他们城里人才不会管我们,你以为那扇大门想拦住的是什么人?”

“是我们,”他顿了顿,继续说,“当初还需要收税的时候,旁边的小门还时不时会打开,现在已经彻底封死了,估计等我们都死完了也不会打开。”

“那群人胆子小的可怜。”

「天明第一」弯下腰,帮他把最后一具尸体搬到坑边。

那是一个孩子。

很小,看起来只有四五岁。

她的脸上还带着一点婴儿肥,但皮肤已经变成了灰白色,眼睛闭着,睫毛很长,像睡着了一样。

「天明第一」看着那张脸,沉默了很久。

他把尸体轻轻地推进坑里。

中年男人站在坑边,看着下面的尸体,突然像是在自言自语。

“我以前听医生说过一两句话,尸体如果放着不管,腐烂之后会让更多人生病,所以才开始把尸体一趟趟搬过来。”

“但我估计也熬不过这一年,那群小娃娃还不一定能长大,以后,也不会有人再做这事了吧。”

他转过身,拍了拍手上的土。

“走吧,”他说,“回去了。”

「天明第一」没有动。

“年轻人,”中年男人看着他,“你是城里来的,还有地方可以回,已经不错了,但别想太多,想多了,就走不出去了。”

他拉着空车,转身往回走。

年轻人跟在后面。

「天明第一」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大坑,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棚屋区还是那个棚屋区,景象还是那副景象,人还是那些人。

但「天明第一」看它的眼神变了,他好像更清楚这画面之下的无奈和绝望。

他走回入口处,站了一会儿,然后朝一个方向走去。

地图上某个人的身影出现在了附近。

格罗奇正站在一棵枯树下,背靠着树干,双臂抱胸。

他看到「天明第一」走过来,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天明第一」走到他面前,停下来。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

“看到了?”格罗奇问。

“看到了。”

格罗奇沉默了片刻,叹了口气。

那声叹息很轻,但「天明第一」听得清清楚楚。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格罗奇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但我没有办法。”

“我只能时不时找机会送点食物过来,”格罗奇说,“连基础的药物都不太好找到,来源全部为管制的很严,我只能做到这个地步了。”

他抬起头,看着远处的棚屋区。

“我做不到的事情太多了。”

“他们更需要治疗,治病,这只有牧师才能做到。”

他顿了顿。

“别说牧师了,哪怕只有一位医生,或许都能救下几个人。”

风从远处吹过来,吹动他身后那条破布条似的披风。

“可没有哪个牧师和医生会来这种地方,城主也不会允许。”

“城主不在乎,”格罗奇说,“他们都不在乎。”

「天明第一」看着他。

格罗奇靠在树干上,那张脸上没有愤怒,没有悲伤,只有一种平静的疲惫。

“作为一个骑士,我想救他们,但我能做的却只是让他们多活几天,”他说,“仅此而已。”

「天明第一」站在那里,听着格罗奇说的那些话,看着远处那些景象。

只要有医生就能救他们,「天明第一」想着,只要有医生。

【系统公告:新版本主线任务一己解锁】

【任务描述:塞隆拉特岛城外的贫民窟每天都有数人死去,尸体被随意丢弃在坑中,病人无人医治,这里需要医生,真正的医生。 】

【任务详情:请玩家「天明第一」寻找治疗职业的玩家进行绑定,并寻求他的帮助。 】

【传送选项:神行千里(一次性)已开启】

「天明第一」看着眼前弹出的半透明面板,沉默了几秒。

作者有话说:

第33章

蓝色的光幕悬浮在空气中, 上面的字清晰而醒目。

「天明第一」扫了一眼任务详情,又看了一眼传送选项,然后关掉了面板。

这时候他和格罗奇已经回到了棚屋区, 周围都是人。

虽然没人会关注他,但「天明第一」还是需要找个地方,更方便后面的行动。

「天明第一」转身朝棚屋区外围走去。

他绕过一堆垃圾和几个破木桶,走到一棵枯树后面。

树干很粗,足够挡住他的身体,周围没有人,只有风从远处吹过来,带着腐臭的气味。

他靠在树干上, 重新打开面板。

好友列表里,「明雪长训」的头像亮着。绿色的小点,代表着对方在线。

[你悄悄对「明雪长训」说:在吗? ]

对面回得很快。

[ 「明雪长训」悄悄对你说:在在在!怎么了? ]

[你悄悄对「明雪长训」说:主线任务看到没有,有时间能帮忙吗? ]

[「明雪长训」悄悄对你说:看到了看到了,我没问题的, 但是这个模式里神行被禁了, 还没找到方法能去你那。 ]

[你悄悄对「明雪长训」说:没事, 我这边绑定之后, 有一次性的神行可以让你使用。 ]

[「明雪长训」悄悄对你说:这样啊,等等, 那我过去了不就回不来了? ]

[你悄悄对「明雪长训」说:对, 不能返程。 ]

[「明雪长训」悄悄对你说:我想想]

对面沉默了几秒。

[「明雪长训」悄悄对你说:应该没事,反正最后都要过去的。 ]

停顿了一下。

[ 「明雪长训」悄悄对你说:不过有什么很危险,或者很恐怖的东西吗? ]

[你悄悄对「明雪长训」说:这些民众的画面可能会有些惨烈,你可能需要做一下心理准备。 ]

[「明雪长训」悄悄对你说:嘶,很血腥吗? ]

「天明第一」想了想棚屋区的样子。

[你悄悄对「明雪长训」说:也不算是血腥, 就是那种很病了很久的样子,我给你发照片,你看看能不能接受。 ]

[你悄悄对「明雪长训」说:照片.jpg]

又沉默了几秒。

「天明第一」能想象到对面在犹豫,手指悬在面板上方,不知道该不该点那个传送选项。

然后回复来了。

[「明雪长训」悄悄对你说:行,那我过去。 ]

[「明雪长训」悄悄对你说:对了,能做任务了,就代表你那边探索度都满了对吧? ]

「天明第一」靠着树干,看着那行字。头顶的枯树枝在风里轻轻晃动,发出细微的吱呀声。

[你悄悄对「明雪长训」说:对。 ]

[你悄悄对「明雪长训」说:你那边日常做的怎么样了,山野怎么说? ]

[「明雪长训」悄悄对你说:我们这活动日常都差不多了,山野哥说他也没问题,一切以主线任务为主。 ]

[「明雪长训」悄悄对你说:我这边安置一下就差不多了,你邀请我绑定吧,我准备好了就过去。 ]

[你悄悄对「明雪长训」说:好。 ]

风从棚屋区的方向吹过来,带着那股熟悉的腐臭味。

他没有捂鼻子,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远处的天空。

云很厚,灰白色的,像是要下雨,又像是不会。

「明雪长训」关掉密聊,从石头上跳下来,拍了拍身上的灰。

阳光很好,照在开出的训练场的黄土上,泛着一层淡淡的光。

他找到亚伦的时候,亚伦正站在训练场边上,看着护卫队的人练剑。

系统指定的地点周围被锁了领地,只要不搞出惊天动地的动静,就不会被人找到。

亚伦的眉头还是皱着,但比前几天舒展了一些。

原本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一样的表情,终于松动了一点。

虽然那口气还是上不来,但至少他不再像之前那样绷着了。

“亚伦。”「明雪长训」走过去。

亚伦转过头,看着他。

那双黑色的眼瞳锐利如鹰,但此刻里面多了一些别的东西。

“我要离开几天,”「明雪长训」说,“有点事。”

亚伦沉默了片刻,风吹过他的黑色寸头,几滴汗珠从额角滑落。

“什么事?”

“朋友那边需要帮忙,”「明雪长训」说,“之后你们也会过去,算是新的家园吧。”

亚伦没有追问,他点了点头。

“行,这边你放心。”

「明雪长训」看了一眼训练场。

副队正在角落里抡着大锤,一下一下地砸着木桩。

他的动作比刚来的时候流畅了很多,每一锤都带着风声,木桩上的裂纹越来越深。

虽然副队的天赋不够,始终无法越过那道坎,成不了初级战士。

但他的力量在增长,技巧在提升,比过去任何一个时候都要强。

几个年轻的护卫队员在互相切磋。

他们的动作还有些生涩,剑与剑碰撞的声音偶尔会断一下,有人会后退半步,有人会多出一个多余的动作。

但已经不像最初那样手忙脚乱了,他们知道什么时候该进攻,什么时候该防守,什么时候该后退。

一个少年刚练完一套剑法,收剑站定,转过头朝亚伦这边看了一眼,咧嘴笑了一下。

他的脸上全是汗,但眼睛是亮的,像是在发光。

「明雪长训」看着那个笑容,心里有什么东西落了下去。

“看来大家都有稳定的进步,”他说,“不需要我一直盯着,你带着他们练就行。”

亚伦点了点头。

“山野那边也会降低来的频率,”「明雪长训」继续说,“不过他说他会看着。”

亚伦听到山野的名字,眼神动了一下。那双锐利的黑眸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

“你们都有自己的事要做,”亚伦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能帮我们到这里,已经够了。”

他转过身,看着训练场上的那些人。

“以前,我们面对灾害所能做出的反抗很少,大多数时候都在逃窜,被驱赶。”

他的声音很平静,没有愤怒,没有悲伤,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现在不一样了。”

他伸出手,指向不远处的人们。

副队的大锤砸在木桩上,木桩裂开了一条缝。

几个年轻的护卫队员同时出剑,剑尖指向同一个方向,整齐划一。

那个咧嘴笑的少年又开始了新的一轮练习,汗水从下巴滴落,砸在黄土上,很快就消失了。

“通过你们的帮助,我们现在也有力量了,”亚伦说,“能做到的事不再只是逃跑。”

「明雪长训」沉默的站在他旁边。

风从远处吹过来,吹动训练场边上的树叶,树叶晃动着,发出沙沙声,阳光照在黄土上,照在那些人的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明雪长训」想起刚来的时候。

那时候什么都没有,护卫队的人连剑都拿不稳。

现在真的变了很多很多,心中升起了股成就感,还有莫名的欣慰。

“我走了,”「明雪长训」说。

“一路顺风。”亚伦说。

「明雪长训」点了点头,打开面板,上面已经给他绑定了任务,任务最后果然有条一次性神行的选项。

【神行千里:塞隆拉特岛】

【是否确认传送? 】

蓝色的光幕悬浮在面前,上面的字清晰而平静。

【确认】

他的手指点了下去。

光芒亮起来,从脚下升起,笼罩住他的全身,光很亮,像是有人在他面前点燃了一盏灯。

亚伦后退了一步,眯起眼睛。

「明雪长训」的身影在光芒中变得模糊,然后消失。

光芒散去之后,原地只剩下被压平的黄土。

亚伦看着那个空荡荡的位置,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转过身,走回训练场。

“再来一轮,”他拍了拍手,声音不大,但每一个人都听到了,“别停。”

剑与剑碰撞的声音重新响起来。

棚屋区。

枯树的影子从西边移到东边,从长变短,又从短变长。

风一直在吹,腐臭味一直在空气里飘着。

虽然已经完成了绑定,但「明雪长训」在新手村那边还需要一些时间安排。

「天明第一」也准备先回去。

青年走到棚屋区的中心,站在一片稍微开阔的空地上。

周围的人都看着他。

原本在像是睡着了一样的老人听到动静睁开眼,他旁边的中年女人也抱着孩子朝外张望,然后不感兴趣的回到屋里。

「天明第一」站在那里,看着他们。

“过两天,”他说,“我的朋友会来这里。”

没有人回答。

“他会帮你们治疗。”

还是没有人理他。

过了一会儿,那个老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你说什么?”老人问。

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有跟人说过话,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磨过一样。

“我的朋友是医生,”「天明第一」说,“他会来帮你们治病。”

老人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一声。

那笑容很淡,嘴角只是微微动了一下,眼睛里的光也没有变。

平静的已经习以为常。

“医生,”老人重复了一遍,摇了摇头,“城里哪有医生会来这里,没必要在我们身上找乐子,你不会看到想要的反应的。”

“他会来。”「天明第一」说。

老人没有再继续,低下头,眼睛又半睁半闭起来。

根本没听他说了什么。

木棍在他的怀里晃了晃,差一点掉下去,又被他的胳膊夹住。

屋里那个中年女人再次探出头,看了「天明第一」一眼。

她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看了一会儿,然后抱着小孩晃悠着走到他面前。

那孩子一直闭着眼,像是睡着了,只是隐约露出的皮肤似乎有些泛青。

中年女人小心翼翼抬起头,半弓着腰,缩着脖子问道,“您的那个医生朋友,真的会帮我们治病吗。”

作者有话说:

第34章

终于看到还未完全丧失希望的人, 「天明第一」露出温和的笑容,就怕将人吓到。

“当然是真的。”

果然,中年女人眼中逐渐渗出泪水,低头蹭着怀中的小孩,将包裹严实的布料蹭开,露出里面已经干瘪青紫的皮肤。

“太好了,太好了, 宝宝听到了吗,很快你的病就能好了,只要有医生在,以后就能健健康康的长大了。”

“太好了, 太好了”

她絮絮叨叨半天,突然像是想到什么,将怀中的孩子举起来,凑近「天明第一」的眼前,乐呵呵的对他说, “谢谢你啊,真的太谢谢你了,是你们救了我们家宝宝,如果没有你,这么可爱的宝宝就要一直生病下去了。”

“医生一定会把宝宝治好的对吧!”

「天明第一」突然语塞,眼前被布包裹的孩子,怎么看都已经死了很久了。

明明是最有希望的一位,难道自己要亲自戳破她的希望吗?

「天明第一」第一次说话这么艰难,“对不起,这个,治不了。”

“嗯?”那中年女人还没反应过来,等意识到他说了什么之后,立刻变得惶恐不安,“为,为什么治不了?”

“不是有医生吗,为什么治不了呢,是我做错了什么吗,我刚刚,我刚刚,我是不是”

胡乱的言语没持续多久,她突然膝盖一弯,直接跪在了「天明第一」面前,低头开始往地上磕。

散乱的头发下瞬间见了红。

“对不起,对不起,我哪里做错了我跟你道歉,实在不行的话,我把我自己赔给你可以吗,宝宝他是无辜的啊,求求你了,我求求你了!”

说着伸手开始撕扯自己身上的衣服,大声哭嚎着。

原本因为猝不及防的下跪,突然愣住的「天明第一」终于反应过来,立刻按住她的衣服,拽着隔壁要强行将人拉起来。

“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你别这样,你先起来”

好不容易把人控制住了,他对上那张狼狈,但充满了希望和可怜的脸,咬着牙还是说了出来, “这孩子已经死了,就算是医生也无能无力。”

结果刚刚安分下来的女人像是受到了刺激,又开始疯狂挣扎,这次更加汹涌,甚至不遗余力的往他身上抓挠啃咬。

“不可能的,你骗人!我家宝宝才没有死,他只是病了,病了!!只要治好了就行了,你就是不想跟宝宝治,你这个骗子!!我要打死你!!”

猩红的眼眶里布满血丝,疯狂的模样本该让人害怕,但「天明第一」只觉得心疼,悲伤。

他没有反抗,任由女人的撕咬抓挠,本想等她累了在把人送回去,却看到有人突然从后面用石头砸到她的脑袋上。

没见血,但是人晕了过去。

怀里死死抱着的孩子也落在地上。

原本靠在墙边的老人颤颤巍巍的站在他面前,随手丢掉石头,对上他的眼神后淡淡的说,“放心,人没死,我这老东西没这么大力气。”

然后拖着地上的女人往回走,也没管地上滚进垃圾堆里的孩子。

“真是吵死了”

「天明第一」没在听他在说什么,低头看着身上的血迹,都不是自己的血,是刚刚那个女人额头蹭上来的。

“喂,你不要再找她了,”刚刚离开的老人又回来了,弯腰捡起地上的孩子,敷衍的擦了擦,“那家伙就是个疯子,总想着会有人来救人,跟神经病一个样子。”

在这里,有希望,就是精神有病,也只有精神有病的人,才会有相信这种虚无缥缈的希望。

汹涌的怒火感席卷了全身,对任由这一切发展的城主的愤怒,接着就是深深的无力感。

他能指责怪罪于城主的不作为,因为他是人,有具体的形象,怒火能让他把城主解决掉,但这干旱所致的天灾又如何解决

只能寄希望于系统剧情的编排了。

“这孩子怎么办,”「天明第一」看着拽着尸体往回走的老人,“他已经死了。”

“对啊,他已经死了,”老头脚步没停,晃了晃手里的尸体,“但要是没这玩意,那个神经病醒了后又会发疯。”

「天明第一」沉默的看着他走进屋子里,脚下迈不开步。

这时蹲在旁边的孩子站起来,走到「天明第一」面前,仰着头看他。

那孩子很瘦,锁骨下面的骨头清晰可见。

眼睛很大,但眼窝深陷,像是很久没有睡过觉,嘴唇干裂,有几道血口子。

“你朋友真的会来吗?”孩子问。

「天明第一」低下头看他,伸手勉强控制住情绪,笑着摸摸他的头,“一定会的。”

另一个靠在墙根下,看完整个闹剧的男人突然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跟「天明第一」说话。

“我们这里,来过很多人,有路过的商人,有巡城的护卫,有传教的神父。他们都说过类似的话,会有人来的,会有人帮你们的。”

他顿了顿,像是在回忆什么。

“但没有人来过,最开始我们会跑去城门口询问情况,得到的只有一顿鞭打。”

“他们说,一句玩笑话还真信了,果然是群低等人,所以我们明白了,他们只是把我们当成打发时间的乐趣了而已。”

「天明第一」看着他。

“这群人里,只有格罗奇,”那人说,“只有他不是这样的。”

旁边几个人听到格罗奇的名字,有人点了点头,有人叹了口气,有人什么都没做,只是继续坐在那里。

格罗奇三个字像是一颗小石子,扔进了死水里,泛起一圈涟漪,然后又恢复了平静。

“所以你说,你朋友会来,”那人抬起头,看着「天明第一」,“我们不认识你,也不知道你是谁,你说是就是吧。”

他又笑了一声,那笑容和之前的老人一样,嘴角动了一下,眼睛没有变化。

“反正,”他说,“来不来都一样。”

周围的人安静的可怕。

中年男人蹲在墙根下,嘴里叼着一根干草,眼神空洞地望着地面。

干草在他的嘴角上下晃动,像是某种无意识的动作。

几个老人靠在一起,闭着眼睛,他们的衣服破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补丁叠着补丁,有些地方连补丁都没有了,直接露着皮肤。

皮肤是灰白色的,像是很久没有见过阳光。

「天明第一」站在那里,看着他们平静的表情,突然就理解了这一切行为的原因。

期待需要力气。

期待需要希望。

期待需要相信明天会比今天好。

他们已经没有这些了。

“老子都不一定活到明天,哪有精力管这么多。”

这声音不大,像是在自言自语,但周围的人都听到了。

没有人反驳,也没有人附和。

他们只是继续坐着、躺着、蹲着,做着自己的事,或者什么都没做。

「天明第一」深深看了他们一眼,不在解释什么。

然后他转过身,沿着来时的路,走回棚屋区的入口处。

格罗奇正站在那棵枯树下,双臂抱胸,靠在树干上。

看到「天明第一」走过来,格罗奇抬起头。

“去哪了?”他问。

“里面,”「天明第一」说,“看了看。”

格罗奇没有追问,他看了一眼棚屋区深处的方向,又看了一眼「天明第一」的脸。

“他们说什么了?”

「天明第一」沉默了片刻。

“没什么。”

格罗奇看着他,那双琥珀色的眼瞳里映着午后的阳光,平静而深沉。

“走吧,”他说,“该回去了。”

他转过身,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靴子踩在泥泞的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天明第一」跟在他后面。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过那条被灌木覆盖的岔路,走过坑坑洼洼的土路,走过城墙外围那片空旷的田野。

身后的棚屋区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灌木丛后面。

再之后的时间里,他们没再说过话,静静的感受着此刻的沉默。

只有风声从远处吹过来,穿过灌木丛,穿过杂草,穿过他们之间的空隙。

回到城堡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走廊两侧的火把已经点燃,橘红色的光在石墙上跳动,把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空气里弥漫着松脂燃烧的气味,混着石头缝隙里渗出的潮气,形成一种说不清的味道。

格罗奇在岔路口停下,转过头看了「天明第一」一眼。

“明天见。”

“嗯。”

格罗奇转身走了。

他的背影很快消失在走廊转角,灰扑扑的盔甲被火把的光照得忽明忽暗。

「天明第一」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朝自己的住处走。

他穿过一条窄长的走廊。

走廊很窄,只能容两个人并排通过。

两侧是几间杂役的宿舍,门是用旧木板拼的,缝隙很大,能看到里面的灯光。

门缝里透出微弱的橘黄色光,有人在里面小声说话。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

“听说了吗?那个傻子今天又去城外了。”

“巡逻嘛,不是被罚去的吗?又不是他自己想去的。”

“罚去巡逻,你信啊,罚去巡逻用得着每天都去,我看他就是乐意去。城外那破地方,全是死人和低等贱民,连野狗都不愿意去,他去干什么?”

“谁知道呢,一个傻子,能有什么脑子,说不定觉得城外比城里好呢。”

“不是我说,他到底凭什么留在护卫队,连话都听不懂,明明就是个废物”

“行了行了,小声点,别让人听见,你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他刚到的时候那个疯狂事迹,还有上次格罗奇那事你忘了?”

“听见又怎样,格罗奇又不在这,再说了,我就说两句,先不说时间都这么晚了,外面连个人影都没有,而且一个傻子,还能打我吗,他要是能听懂,早就”

「天明第一」的脚步停了下来。

他站在走廊中央,火把的光从远处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那几扇门的下面。

他没有转身,只是站在那里,听着那些话从门缝里飘出来。

那些声音他以前听过很多次。

刚来的时候,他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那些叽里咕噜的声音从他耳边飘过去,像风吹过树叶,留不下任何痕迹。

因为全都跳过了,所以他不在乎。

现在嘛

他站在那里,听了好一会儿,然后突然开口。

作者有话说:

第35章

“你们平时都是这么说我的吗?”

他的声音不大, 但在安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

情绪并不激动,只是很平常地问了一句,像是在问今天的天气,或者问路怎么走。

门缝里的声音戛然而止,像是有人掐住了所有人的脖子。

安静了片刻,然后是慌乱的声响。

有人碰倒了什么东西,瓷器碎裂的声音在安静的走廊里格外刺耳。

有人在低声咒骂, 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几乎听不清,还有急促地呼吸声,像是刚跑完一段长路。

门缝里的灯光晃了晃, 有人撞到了桌子,桌子腿刮过地面,发出一声刺耳的吱呀。

「天明第一」转过身,看着那扇半掩的门。

门缝里露出几张脸。

他们惊恐僵硬,低着头不敢看他的眼睛,身体恨不得往回缩。

像是知道自己要大难临头了。

里面没有人出来, 或者说没有人敢出来。

“我问你们, ” 「天明第一」重复了一遍,声音依旧不大,语速依旧很慢, “你们平时都是这么说我的吗?”

回应他的长久的沉默。

走廊里只有火把燃烧的声音,松脂在火焰里噼啪作响,偶尔有一滴油滴落下来,在地面上留下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然后门开了。

吱呀一声,木门转动的声音在安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响亮。

一个瘦高个从里面走出来,脸上带着僵硬的笑。

「天明第一」认出了他, 就是之前在走廊里被格罗奇训斥过的那个人。

他的笑很难看。

嘴角在往上翘,但眼睛在往下看,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拧着,从头到脚都不自然。

他的手在抖,细密的、控制不住的颤,似乎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皮肤下面爬。

“没,没有,”他说,声音发颤,嗓子眼里卡了什么东西,“我们就是随便聊聊,不是故意的,真的不是”

他身后又走出来几个人,每一个人的脸色都不太好看。

而且没有人敢看「天明第一」的眼睛。

那双黑沉沉的眼睛在火把的光里显得格外深沉,周身凌厉的气质压的人喘不过气。

但他没有愤怒,没有嘲讽,甚至没有任何情绪。

但正是这种什么都没有,让他们心里发毛。

比愤怒更可怕的,是这种捉摸不透的平静。

愤怒至少说明你在乎,自己大不了就是挨揍。

而现在这种诡异的安静,更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宁静,谁也不知道他会对自己做什么。

瘦高个后退了一步,又后退了一步。

他的脚踩在石板地上,发出轻微的声响,像是不敢用力,怕声音太大引起注意。

“我们,我们什么都没说,真的”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虚,到最后只剩下气音。

旁边一个人也跟着开口,“对,对对,我们什么都没说,就是闲聊,不是针对你。”

另一个人点头如捣蒜,“真的真的,我们就是嘴贱,您别往心里去。”

「天明第一」看着他们。

他的目光从他们脸上一一扫过,每一个人都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有人甚至开始冒汗,额头上有细密的汗珠在火光里闪着光。

没有人再开口。

走廊里只有火把燃烧的声音和他们急促的呼吸声,身体心理都正在接受死一样的煎熬。

比死更可怕的,就是死亡前等待的那段时间。

但出乎意料的是,「天明第一」转过身就走了。

啥也没做。

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一下一下,不急不慢。

靴子踩在石板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像是有人在敲一面很远的鼓。

火把的光照在他的背上,把那身精致的衣服照得发亮,衣角在风里轻轻飘动。

身后,那几个人站在原地,半天没敢动弹。

门还开着,灯还亮着,过了很久,才有人开口。

“他他听懂话了?”

声音很小,像是在自言自语,但在安静的走廊里,每一个人都听到了。

没有人回答。

“他不是傻子吗?他不是听不懂话吗?”他们现在才意识到问题。

“我怎么知道!我又不是他!”

“他什么时候能听懂的?昨天不还听不懂吗?”

“你问我我问谁?你自己去问他啊!”

“行了行了,别吵了!”

瘦高个终于吼了一声。

他的声音在走廊里回荡,比刚才「天明第一」的声音大得多,但没有任何压迫感,只有慌张,只有恐惧,只有不知所措。

其他人安静下来看着他,瘦高个的脸色很差,白得像纸。

他盯着「天明第一」消失的方向,嘴唇哆嗦了几下,像是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挤出一句话。

“他,他要是去告诉格罗奇。”

“告诉格罗奇又怎样?”有人打断他,声音里带着一种虚张声势的强硬,“我们就是说了几句,又没动手,格罗奇还能把我们怎么样?”

“你没动手,你没动手你抖什么?”

“我,我没抖。”

“你他妈手都在哆嗦!”

“那是冷的!走廊冷!”

“冷个屁!现在是夏天!”

“行了行了,别吵了!”

瘦高个又吼了一声。

“都怪你,”他转过头,瞪着第一个说话的人,“你非要说什么傻子废物的,都说了之前有人嘴欠被抓到了,你还要继续,现在好了吧?”

“怪我?”那人瞪大眼睛,“你不是也说了吗,你还说”

“闭嘴!”

瘦高个的脸涨得通红,不知道是气的还是怕的。

“我说了什么?我就说了几句,你呢?你说的比我多多了!”

“我又说了什么,那种话也叫骂?”

“那你还想说什么?”

“别吵了!”

又一个人吼了一声。

“你们吵有什么用,他现在走了,明天还会来,后天也会来,他每天都在这里,你们能怎么办?”

沉默。

没有人能回答这个问题。

“明天明天找个机会道个歉吧,”瘦高个终于开口,声音很低,“趁现在还什么都没发生。”

他们站在那里,互相看着,脸上写满了不安和恐惧。

你看,相比于当场打一巴掌,不如让他们自己去琢磨,只要这巴掌还没落下来,他们就永远处于害怕恐惧中,越想越多。

过了很久,有人叹了口气,然后一个接一个的走回屋里。

门关上了。

灯光从门缝里透出来,比之前暗了一些。

走廊恢复了安静。

只有火把还在燃烧,松脂在火焰里噼啪作响。

白炀正在清点目前为止的所有收获,主要是之前野匪营搜刮的钱财,他现在要把它们全部变卖了。

野匪头子的东西其实也不少。

白炀花了整整不少的时间去清点估价,然后卖给系统兑换。

不是所有东西系统都要,有些东西太廉价,完全没有价值,只能自己留着。

等以后开了系统拍卖会的功能,跟着别的东西一起上架填位置,不过估计也卖不出去。

毕竟这些东西真的纯废物,又丑又没用。

总之现在能卖的都卖了,终于把一次性传送的能量点凑齐。

白炀搓了把脸,又开始觉得肉疼,这功能是真的贵啊。

至少比预想的还要贵,但是不得不买。

他深吸一口气,点了购买。

面板上的字闪了一下,变成了绿色,系统提示弹出来,语气平淡得像在念菜单。

【一次性远程传送功能已开启】

白炀将权限调给「明雪长训」,然后关掉界面,让自己缓口气。

没关系的,这次兑换的能量点还挺多,就算买了传送功能,也还剩不少,我还有存款。

为了转移自己的注意力,他突然想起自己之前放着还没看的危情预警,探索度100的时候就发了,只是一直没时间看。

画面亮起来,两个危情预警是连起来播放的。

还是那片漂亮华丽的庭院,但这次画面的落点很低,视线里树木很高,遮住了大半天空,树干粗得需要几个人才能合抱。

树冠层层叠叠,几乎不透光,只有零星的光线从缝隙里漏下来,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点。

光线很暗,黑暗中能看到星星点点的蓝色光芒漂浮在空气里,然后慢慢落入周围的树木花草,以及土壤之中。

然后画面突然一转。

从庭院变成了一间陌生的书房,这里看起来比城主那个还要大,整体风格更加简约大气。

有人坐在书桌前低头用笔写着什么,但是镜头没对上,转向了旁边的墙上,那里挂着张画像。

画像里的中年男人严肃的看着前方,浑身披着铠甲,手中持着长剑,银色发丝规整的扎在脑后。

浑身散发着极强的压迫感。

但这只是一幅画啊,为什么也会有这种感觉?

白炀盯着那个定格的画面,眉头紧皱,这个大叔看起来职位不低,而且本身实力很强。

至少肯定上过战场杀过人。

但除了这些显而易见的情报以外,什么都没看出来。

看不懂,还是看不懂。

“这两个到底什么意思?”白炀低声说,语气里带着一丝烦躁。

中间毫无联系,哪怕放大细节,也没发现什么有用的东西。

没有新的信息,没有新的线索。

白炀叹了口气,关掉预警,把它扔到一边。

看不懂就不看了,反正后面总会知道的。

塞隆拉特岛。

一道光落在棚屋区的入口处。

光很亮,像是有人在那里点燃了一盏灯,又像是太阳突然从云层后面钻出来,把所有的光都集中在一个点上。

光芒从中心向外扩散,照亮了周围的所有人。

哪怕速度很快,只是一眨眼的事情,但还是吸引了周围人的注意。

几个老人抬起头,眯着眼睛看着那道光,然后又低下头,继续盯着地面。

他们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是已经对任何事物都失去了兴趣。

光芒散去之后,一个穿着黑紫色衣服的男人出现在枯树旁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