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恭喜你， 找到了这个地方（笑脸）（笑脸）】
【不要让我发现我，那只会开启新的……】
【不被发现，你就不会到其他时间线， 这里或许是个圆？不，是长了很多分叉的圆。 】
三行字， 挤在一张不大的纸条上。
长条纸， 从某旅店入住指南上撕下来的边缘。
不难看出，三行字是同一t个人写的，却不是同一个时期写下的。
前两行是同一个‘’她’’写下的。由于没有给第三行字留空地的预想，直接写在了中央，字与字之间比较松散， 还画了两个笑脸。
而第三行，显然是另一个人——也就是后来的“她”写下的。
因为没有什么地方了，只能挤在下方狭窄的空白处，写的很局促。
第三行透露的信息对于目前的她而言最有用。
第二行——【不要让我发现我，那只会开启新的……】
“不要让我发现我”很好理解， 是在警示躲到浴室的“她”不要被门外的“她”发现。
在其他时间线， 在浴室的“她”曾被在房间外的“她”发现。
导致开启了【新的……】
那【新的……】不出所料应该是新的楼层的意思。
被发现， 就会跳到另一个楼层。
第二行有涂抹的痕迹，像是污染。这个虫巢不时会污染掉一些信息，一般污染的都是重要信息。
第三行——【不被发现， 你就不会到其他时间线，这里或许是个圆？ 】
不被发现， 便不会跳到其他时间线， 也就不会跳到其他楼层。
这两句很好理解，字面意思。
但后一句的圆是……
圆？
如果将这里的时间线看做一个闭合的圆环，她此刻身处浴室的行为，便是环上既定的一部分……而她从101床上醒来，便是这个圆环的开端。
后面又写——【长了很多分叉的圆】
将晞思维发散……
毛茸茸的球？
主线若是个圆环。
其他楼层、因为不同选择而产生的分叉，在那个时间线的“她”看来，是圆环上长出的分叉。
不用树形容而用圆形容……留下第三行字的“她”认为，“她”身处在一个循环的闭环间，而并非无限延伸的直线。
将晞转身，挨坐在浴缸边缘。
为什么“她”会得出这种结论……
起初从101醒来的她听到了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也就是因此，她回到了浴室，并亲自制造了当时的她所听到的声音。
或许“她”从浴室出去后，尝试了其他方法，仍然走不出去这家旅店，“她”陷入了死局。
于是“她”认为，这个虫巢制造了无法离开的“圆”。
不论那个时间线的“她”是怎么想的，将晞不会干坐着什么都不尝试。
将晞决定继续从时钟下手。
这次尝试在一层，这个最初的楼层，将时钟拨回零点。
“咔、咔……”
浴室的门被晃动。
将晞抬起头，穿过漆黑的空间，仿佛与门外的“她”对视。
“哐！”
“哐！”
门外的“她”在撞门。
将晞眼底平静如潭水，她知道浴室的门很结实，她亲自体验过。
“咔。”
门外的“她”放弃了浴室，打开房门。
片刻后，脚步声从房间远去。
“她”走出了101。
将晞站起身，取下塞在浴室门锁的纸条，走出浴室。
101的门半掩着，门缝间静静地躺着一个电视机遥控器。
将晞推开门，越过电视机遥控器。
她像一个隐秘的观测者，避免让“她”看到自己。躲在“她”没有进来的房间，轻轻打开一条门缝，看着“她”走向111 。
然后被一个风衣人追出来。
将晞：“……”
接下来“她”还会遇到黑影人。
将晞本想趁“她”还没回来时拨动时钟。但一想，当时的自己还会回到111 ，便找了个自己没有进入过的房间按兵不动。
现在想想，当时自己回到111拨动时钟时，隔壁的房间，也应当有另外的“她”在静静地等待着。
等着自己被黑衣人触碰，然后离开一层。
将晞本希望能亲眼见证黑影人触碰“自己”，导致穿梭的过程。
然而透过门缝，将晞只看到风衣人被缝隙吸走后，自己惊了一下，随后突然消失在眼前。
“？”
将晞微微眯起眼，原来如此。
不同时间线所能看到的黑影人和白影人不同。即便到了同一层，也不能看到一样的黑影人和白影人。
将晞若有所思地走了出来，捡起地上的时钟。刚才已经被“自己”拨动过了，所以需要等待冷却才能再次拨动。
将晞先到厨房，拿取剔骨刀。
这时的厨房还是干净整洁、没有异味的存在。
将晞打开冰箱，内里满满的食物还是新鲜的，没有腐败的气息。
不过奇怪的是，她并不感到饿。
按理说她经历了那么高强度的奔波，身体已经感到疲惫，胃却丝毫不觉得空。
她感觉不到肠胃的存在。
就像她那无法召唤的黑雾。
……
十五分钟到了。
将晞低头拨动时钟，熟练地解决一个风衣人，等待冷却。
重复。
等待。
直到指针再次重叠——
【0：00】
寒意涌现的刹那，将晞立即察觉到了不对劲。
这次的风衣人……和以往的不同。
更加高大、魁梧。头颅几乎顶到天花板，身材壮实的像双开门冰箱。
剔骨刀刺进他的风衣，像是戳在一块硬石头上。
将晞皱起眉。
加强版风衣人。
有些棘手。
将晞思索着，如何杀死眼前的强化版风衣人，余光忽然瞥到一抹黑影。
黑影从拐角处跑来，纤细修长的四肢像是摆动的木棍。
与此同时，“咔哒。”
“咔哒。”
接二连三的开门声响起。
周遭大概走出了不下五个黑影人。
每个黑影人手中都握着一把剔骨刀。
那是不同时间线上的“她”。
几个黑影人默契地拉开距离，小心不碰到彼此，以免触发时间跳跃。
将晞眨了眨眼，忽然有些想笑。
她眼尾向上弯了弯。
一个人对上加强版风衣人费劲，但这么多人，还有对抗的经验，不过片刻便把风衣人解决了。
可惜，依旧没有变化发生。
出口没有开启。
几个黑影人徒劳地站在原地，极为平静。
显然，其他黑影人已经尝试过了，只是这个风衣人实在难对付，便穿越时间线，回到这里，帮助“自己”。
也就是说，到目前，是死局。
——【为了您的绝对放松，本店不存在任何包括时钟的计时工具，不要相信任何表示“时间”的工具】
“……”
■■旅店入住指南第一条规则，并非被污染的规则，不是谎言。
这家神秘旅店，不包含任何计时工具。
时钟是幌子。
时钟不属于旅店。
再怎么拨动，也只是徒劳。
就好像她在一个四面封闭的墙里撞来撞去，对着小孩用蜡笔画的门不断尝试开锁。
如果先知正在观察她，看到她不断尝试拨动时钟，一定很想笑。
或许她已经笑出声了。
先知根本没想让她出去。
先知想困住她，这里就像是蜘蛛网，而她是被黏在蛛网上的飞虫，挣扎的越狠，体力消耗的越快，距离挣脱也就越远。
想要真正的自由。
不能按照常规寻找线索，寻找出口。
她必须跳出时间线，跳出既定的圆环。
将晞眼皮撩起，她扬起流畅的下颔。
视线仿佛穿透高高的天花板，投向天空，投向时间线之上的高维存在。
与此同时。
一个苍白与墨色糅合，犹如水墨晕染的奇异空间中。
巨大的棋盘，悬浮于空。
仔细看，棋盘的格子并非方格，而是一个个微缩的房间，线与线之间，则是连接的走廊。
棋盘尽头，身穿黑色长袍的女人盘腿坐在半空，兜帽柔顺地垂落，露出一截莹白的下巴，一只手慵懒地支着。
棋盘上，无数房间、走廊内，一模一样的微缩小人，在这一刻，做了同一个动作。
她们齐齐抬起头——
汇聚的视线仿佛跨越了时间与纬度，穿透世界的本质，平静地看向棋盘外，盘腿观察的棋手。
先知放下支住下巴的手，身体微微前倾。
“唔——”
第132章
跳出时间线， 这个念头，她能想到，其他时间线的“她”也一定能想到。
但到目前为止还未成功。
将晞一边思考，一边搜索。
她继续不断跳跃时间线，从房间摸出不同的纸条。
纸条的数量在增加。
楼层数也在增加。
她站在时间线内， 也站在无数个“自己”的肩膀上。
即便她依旧被困在这个虫巢中， 但时间线上的“她”留下的线索，正在垫高她的视野。
虽然能力大多都无法使用，但还有一个能力。
【秩序——立法】
将晞从口袋掏出那染着血渍的《■■旅店入住指南》，再次从头到尾，一字一句地浏览了一遍。
一边看一边思忖。
想要跳出时间线， 就不能受到楼层的干扰。
不能再成为这颗毛茸茸球的一根毛……或者树木的枝杈。
楼层是从“1”开始的。
或t许……她可以定义一个新的楼层。
——“0”。
一个不存在的楼层数。
把所有楼层打头的第一个数，都改成零。
如此， 楼层之间的区分就会混淆、打破。
然而问题来了——以她目前的能力，无法更改所有的门牌号。
即便她一直没有使用能力，就等着关键时刻使用。
将晞走在一层走廊中。
一道白色的影子， 悄无声息地从前面的拐角出现。
白影人看到她， 顿了顿， 转身便跑。
将晞下意识追了两步。
一道灵感如闪电般劈下，将晞猛然刹住脚步，茅塞顿开！
这里并不只有一个她！
也不是只有她能使用能力。
她就像是被迫分裂出无限个分裂体， 而每一个分裂体都拥有和她等量的能力。
将晞转头，走了两步，跑了起来——她回到了101门口。
站在101门前，将晞胸口快速起伏。
她呼出一口气，开口。
“在这家旅店内——”
“……”不对。
将晞垂下头，再抬眼，开口：“在时间旅店内——”
将晞吐出“时间旅店”后，她口袋中折叠放置的规则纸上，被污染的标题，一点点褪去污染。
《时间旅店入住指南》
规则标题之所以被污染，是因为那包含了虫巢的关键因素——时间。
“由于门牌号代表不同的时间线。”
“所以，修改门牌号，亦能修改时间线。”
将晞一字一顿，体内的力量被迅速抽取，喉咙顿时卷上一股痒意。
“咳咳……”
将晞下意识摸向口袋，没有熟悉的小药瓶。
她愣了一下，转而拿出碳素笔，举起，在红色门牌的“1”上，打下一个大大的叉。
在旁边，写上了一个新的数字。
——“ 0”
——【101】变成了【001】
几乎就在她规则生成的刹那，身后的门牌号【103】上的“1”，被粗暴地划掉。
变成了——【003】
将晞眨一下眼，不愧是她。
其他时间线的“她”瞬间便反应过来了。
隐约的，将晞仿佛听到什么开裂的声音。
像是坚硬的蛋壳，裂开了一条细微的裂缝。
随后，裂缝越来越多。
在二层。
某个“她”在“2”上画了叉，改成“0”
与此同时，这样的更改还在继续。
将晞在走廊间快速奔走，看着数字一个个得到改变。
【005】
【007】
【009】
【011】
……
分布在各个楼层的门牌号，打头的数字一个个被抹除，齐齐的，改成了“0”。
棋盘之外。
身体微微前倾的先知唇瓣张开，一声轻淡的疑惑语气，从喉咙溢出。
“嗯？”
下一刻。
“咔。”
清脆的破碎声，从面前巨大的浮空棋盘发出。
“咔。”
“咔。”
裂缝自棋盘中央开裂，如同深渊裂缝，迅速四散蔓延。
棋盘的光亮开始忽明忽暗，一个个整齐排列的房间倾倒扭曲。
先知抬起头。
她的正对面，棋盘的另一侧，原本空无一人的位置，坐下了一个人。
将晞。
将晞面上浮现纯粹的好奇，抬头，转头，打量着这个苍白与墨色混杂的奇怪空间。
“唔——”
将晞的目光投向眼前四分五裂的棋盘，语气平直：“真怪。”
她说。
“这儿是，你的虫巢？”
将晞若有所思地抬起头，瞳孔微缩，发出一声疑惑。
“你——”
棋盘破裂的冲击如一道疾风，吹落了先知的兜帽。
露出将晞一直好奇的，先知的容貌。
先知长着一张巴掌大的苍白脸庞，五官清淡，没有什么血色，和她长得并不相像。
让人诧异的，是她的一双眼睛。
左眼眼眶全黑，好像能吞噬一切光亮，犹如深渊黑洞。
右眼眼眶全白，毫无杂质的苍白。
盯着先知诡异的眼睛，却让将晞灵光乍现——联想到新异界的白日与黑日。
白日的全白，就像是先知左眼缺失的眼白。
黑日的圆轮，就像是她右眼缺失的眼瞳。
“……”
将晞一幅恍然大悟的模样，身体后仰：“怪不得你一直戴着兜帽。”
“你不想让别人看到你的眼睛。”
“还是说，你不想让别人知道——”将晞声音压低，眸光锐利：“新异界，其实是你的领域吧。”
“新异界不是什么神眷地，不是游者圈下的土地，而是你的……领域。”
将晞身体忽然前倾，近乎贴到先知的鼻尖。
先知避都不避，好整以暇地微微弯起唇角。
“你不想让别人知道，你一直在注视着，新异界的所有人。”
“难道，贡献给游者的所有信仰，其实都被你一个人吞了？”将晞发散思维。
“……”先知笑了笑：“真敏锐。”
“？！”将晞面上平静，实则内心掀起惊涛骇浪。
她刚才的话，多半是诈先知的。
没想到对方如此坦诚的承认了。
“不过，并不全对。”先知悠悠地说：“新异界虽然是我的领域，却也是我献给吾神的祭坛。”
“信仰与信徒，自然是吾神所有。”
两人对话间，眼前的棋盘终于不堪重负，“轰”的一声，碎成一个个失去光泽的碎片，从空中坠下。
“时间旅店——”
“先知。”将晞看着消散的棋盘，抬头直视先知那一双诡谲的眼睛：“你输了。”
——
睁开眼。
头顶不再是一眼望到顶的白色天花板，却是一团萦绕在天空的不祥黑云。
“？”
黑云大片大片连接成鳞片状，好像暴雨来临前的阴云，却黑的浓郁，如同墨汁浸透。
周遭的声音十分杂乱，痛苦的呼喊、愤怒的咆哮、刺耳的尖叫……声音混杂在一起，疯狂涌入耳中。
将晞一时间难以辨别哪些是聆听带来的声音，哪些是现实的人声。
总之，情况似乎不太妙。
“指挥！你醒了？！”李晓惊喜的声音响起。
将晞扭过僵硬的脖颈，原来她正躺在李晓的腿上。
李晓低下头，挡住了天空的黑云。她的脸上沾上了污渍和不知从哪来的血迹。
眸光里闪着担忧又惊喜的情绪。
“指挥，你怎么样？”
将晞睫毛翕动一下，感觉身体疲乏无力。
方才的棋盘……与其说是先知的虫巢，更像是先知的能力。
新异界才是先知的虫巢。
她的身体没有进入棋盘，意识被卷入棋盘，破局消耗她大量的精神力。
身体沉重地不听使唤。
将晞摇了摇头，手臂搭到冰冷的地面，撑了一下地板。
李晓忙不叠扶住将晞的手臂，借着李晓的力，将晞勉强站直。
入目的，是宛如噩梦的场面。
她们所在的，好像一个巨大的祭祀台。地面雕刻着凌乱而令人厌恶的纹路，四周围了一圈火把，火把燃着熊熊火焰，她们就像是马上要被烤了吃的羔羊。
——她们，不止她和李晓，还有其余光明联盟的成员。
被一锅端了。
火把外，密密麻麻的全是信徒和守卫。再外围，还有一些穿着普通的居民。
“我昏迷了多久？”将晞问。
“两三个小时了。”
一道熟悉的男声抢先一步回答。
“先知教失去信仰，打算破罐子破摔了。”
将晞转头，眼瞳一缩。
管子飞被唐炘伊半搂着走近，脸色苍白如纸，唇角有残留的血迹，琥珀色的眼瞳浮着死寂，极为空洞。
“管子飞——”
将晞的体力逐渐回归，她所有的能力在从棋盘中出来后，便恢复了。
也就是说，她看到了管子飞的能量。
极为微弱。
忽闪忽灭。
将晞面色沉了下来，“发生了什么？！”
“就是说，先知教……”
“我说你。”将晞强调。
管子飞声音一顿。
他似乎还想像从前一样，扯出个玩世不恭的笑容，但唇角只是无力地牵动了下：“能力反噬了。”
“唉——”
他叹一口气。
“造神，果然没那么容易。”
——
【秩序——公认定律】
——将广为人知的事情变成既定事实。
S级能力。
管子飞是一名S级能力者。他的能力并不如别人的能力那般方便，使用起来比较复杂，上限却极高。
非常高。
高到，他孕育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他要造神。
——神。
凌驾于人类之上，拥有难以想象的超凡能力。
造神没那么容易。
管子飞把范围缩小到这个与外界隔离的，被邪教控制的新异界中。
只在新异界里登神。
将晞的秩序能力，在这个没有秩序的降临的地方，是一个极大的冲击。
造神。
管子飞在决定捧将晞为神时，就润物细无声地开始了布局。
他为此局说的第一句话是。
——【这是我们最强大的秩序能力者。 】
——【我相信，她有能力与神抗衡。 】
强大的能力。
是成为神的基石。
管子飞因此在众人心底埋下一颗种子。
随着种子生根发芽，在这片由游者眷顾的地方蔓延，从t小树苗撑起到参天大树，最后——
“砰！”
把游者的地盘给捅破了。
先知教急了。
他们不再维持虚假的平静，准备破罐子破摔，直接摧毁这个地方。
以整个新异界为祭品。
是的，祭品不只是他们。
据管子飞感受，他们想通过祭品，召唤个大家伙出来。
想要召唤这个大家伙，只凭他们和这些光明联盟的“反神者”是不够的。
搭上整个新异界才够。
那大家伙也毋庸置疑。
游者。
他们想让游者降临。
为游者搭建阶梯。
或许新异界本就是为此而生，只是他们的出现使信仰动摇，再忍下去，整个新异界就变成秩序之神的地盘了。
只能被迫终止了积攒。
所有人，包括新异界的一草一木，都被圈入祭品中。
秩序之神从前积攒的威望，将晞获得的信仰，开始出现动摇。
【信任一旦崩塌，反噬则由你一人承担。 】
人类获得超出本身的超凡能力，相应的，也需要付出一定的代价。
这便是管子飞能力的缺陷。
他需要为自己的选择负责。
将晞被先知坑到时间旅店时，在外人看来，便是将晞无故晕倒。
之前的计划如雨水般流失泡汤，在外埋伏的众人被先知找了出来，逼到祭坛内。
指挥却昏迷了。
神怎么能在关键时刻昏迷？
管子飞吐出一口血，闷闷地笑了笑。
将晞：“……”
“你看起来像是要死了。”
“还没死。”管子飞：“出现了一点小纰漏，总之，我被能力反噬了。”
将晞抬目看了眼表情紧绷的唐炘伊，说：“你使用能力，助我成神，对吗？”
管子飞耸耸肩：“你猜到了？”
将晞：“本来不那么确定。”
“但看你这样，我确定了。”
将晞没问他为什么这么做，想想也是，他和她的本质想法是一致的。
取代游者，摧毁神眷地。
“你被反噬了……也就是说，你失败了？”将晞皱了皱眉：“都发生了什么？”
“你昏迷了。”唐炘伊说：“在你昏迷后，我们被包围了。”
“现在——”管子飞咳了两声，伸出食指，向下指了指：“我们成祭品了。”
“先知教自挖坟墓，他们是一群疯子，他们要以整个新异界为祭品，召唤游者。”
管子飞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离得近的将晞和唐炘伊能听到。
“还有，谁说我失败了？”
将晞：“？”
“别看我这样。”管子飞虚弱地笑了笑：“反噬归反噬，不代表我就失败了。”
“只要你重新获得信仰……”
“你少说点话吧。”将晞语气平淡的让管子飞听不出她到底是什么情绪。
即便场面陷入严峻，她也最多皱了皱眉。
很唬人。
管子飞下意识闭上嘴。
“刚才，我的意识被先知……拉入了虫巢，也可能是她的能力。”
“她既然费心困住我，就说明她忌惮我。”
将晞抬目，目光穿过灼热火焰上扭曲的空气，锁定人群外，台阶上的先知。
先知被一众教徒围着，黑袍曳地，重新挡住了她的半张脸。
她的气息沉默如死水。
侯仪芳穿过骚动的人群，走向将晞。
她的面上没有太多恐慌，只有一种沉凝的严肃。或许眼下的局面在她的预想之内，也就不必太过震惊。
“指挥。”她不问将晞遇到了什么，只问：“接下来，能反攻吗？”
将晞眼睫眨动一下。
她在脑海问：“合作者，我现在把这祭坛砸了，还来得及吗？”
合作者的回应几乎立即响起：“你总算恢复意识了。”
“但很遗憾，祭祀已经生效，无法逆转。”
……
另一边，管子飞看着将晞依旧挺拔的背影，轻笑一声，身子一歪，将全身重量压在唐炘伊怀中。
“将晞，现在不像个人。”
听着像是骂人。
唐炘伊心头一悸。
她低下头，没问管子飞为什么那么说，却是声音温和：“子飞，你怎么样？”
“痛……”管子飞本想撒撒娇，结果不知牵动了体内哪块伤势，顿时倒吸一口凉气，龇牙咧嘴：“嘶——”
唐炘伊呼吸重了一下，搀扶管子飞的肌肉瞬间绷紧。
管子飞眸色柔和下来，声音低沉：“我们这次……可能真的要死在这了。”
“你害怕吗？”唐炘伊的嗓音很轻。
“说不怕，是假的。”管子飞抬起手，举过头顶：“因为……我还有件特别遗憾的事。”
“其实呢——”管子飞侧目，突然挣扎起来，在唐炘伊错愕的目光下，站直身子，单膝跪地。
这突兀的动作瞬间引起周遭众人的注意。
那些被困在祭台上，心里紧张慌乱的年轻人，投来复杂的目光。
“管子飞，你……”有人欲言又止。
管子飞恍若未闻，他举起手，掌心向上，像是托起了一个空气戒指。
姿态少见的正式。
甚至带着一丝笨拙。
“我本来……是想，等出去后，就求婚来着。”
“订婚戒指已经买好了。”
唐炘伊静静地看着他。
将晞听到身后的动静，转过头，便亲眼见证唐炘伊缓缓俯身，轻柔的，将自己的唇，吻在管子飞举起的手指上。
像是吻住他未能给出的戒指。
侯仪芳站在将晞另一侧，望着这一幕，轻叹：“年轻人啊……”
语气带着几分惋惜。
“侯首领。”将晞的目光在那对身影上停留片刻，转向火焰后，扭曲的邪教徒面孔。
“你是否有遗憾？”
侯仪芳一愣。
“遗憾……”她语气稍顿，道：“我的遗憾，大概就是，没能带领这群年轻人出去吧。”
将晞点一下头。
“那你不会有遗憾了。”
“我会带你们出去。”
侯仪芳听到这话时又愣了一下。倒不是被将晞鼓舞到了。说这话的女人，语气并不激昂澎湃，带动不了她的情绪。
只是太过平静。
仿佛理所应当。
运筹帷幄。
就算侯仪芳认为，眼前的情形并不乐观。
起码她们在出发之前没谈论过遇到这种突发状况的应对措施。
但看着将晞的身影，莫名的，侯仪芳产生了一种想法。
相信她。
倏地，无尽的黑雾如同幽冥长河般从将晞身体泄出，顷刻间弥漫整个教堂，将包括邪教徒在内的所有人笼罩其中。
所有人的注意力从管子飞和唐炘伊的悲壮，转移到那在周遭漂浮的黑雾的震撼中。
“这是——”
黑雾涌入教徒的口鼻，教徒惊恐大叫，瞬间倒下大半。
身下的祭坛寸寸开裂，纹路的微光都仿佛暗淡了。
吞噬。
将晞拦截祭台为游者提供的能量，吞噬到自己身体里。
“她是怎么做到的！”外围，赵桓声音拔高。
“她正在吸取能量，这根本不是分裂体能做到的！”赵桓咬着牙，一字一顿。
任枝皱着眉，一声不吭，看向沉默的先知。
先知下巴微微抬起，兜帽柔顺地贴在她的上半张脸上。
“没关系。”
“阶梯已然搭建，吾神即将降临。”
与教徒惊恐的气氛截然不同的是光明联盟的众人。
希望重新在众人眼中迸发。
“是指挥……”
“不，不仅仅是指挥……是秩序之神！”
管子飞被唐炘伊扶了起来，呲着牙，“将晞这家伙……就不能给我留个耍帅的机会吗？”
唐炘伊捂住他的嘴：“少说点话。”
“为什么？！”管子飞抗议，抬目，眼底恢复了些许神采。
“你疼。”唐炘伊言简意赅，手指轻轻擦去他唇角渗出的血丝。
管子飞立即眉眼弯弯：“甜心——你最好了。”
他眨眨眼，做戏地捂住肚子：“我感觉哪哪都疼，怎么办？你亲亲我，我就不疼了。”
“……”唐炘伊垂目，放下松松捂住管子飞嘴唇的手，上前半步，在他的侧脸上亲了一下。
管子飞自己却愣住了，苍白的脸庞瞬间爆红。
偶然看见这一幕的将晞偏偏头，心底升起一个问号。
真那么管用？
嘴唇贴一下连气色都好了？
将晞抬手，下压，更多的黑雾从她身体里疯狂涌出——
“嗡——”
一丝诡异的嗡鸣，隐约从耳畔划过。
下一瞬，身下黯淡的纹路蓦然闪起强光。
不同于将晞摧枯拉朽之势的霸道，更像是一种从阴暗深处爬出的晦涩，悄然而迅速地降临。
祂来的很快。
还未反应过来，混乱的呓语直接从每个人的头颅中炸开！
如同有人疯狂大笑、又像是在耳边哀怨哭泣、喃喃自语、念念有词……
头顶，天际，那一轮黑日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巨大的几乎遮住整片天空的影子。
游者。
将晞轻声念出：“帕、若、滋……”
即便将晞将中央教堂的祭坛□□的摧毁了。
祭祀却并未结束。
就如合作者所说，祭祀一旦开始，便无法逆转。
“此刻出现的，还只是游者的影子t。”合作者的语气前所未有的急促。
“将晞，以你现在的能力，不能与游者的完全体抗拒。趁祂还未能完全进来，阻止祂！”
口袋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震动。
手机？将晞一愣，手指探入口袋，是小鸡仔。
小鸡仔抖成筛糠了。
祂很害怕。
将晞皱了皱眉，没说什么，把小鸡仔塞回口袋，却发觉身旁安静了许多。
就像是音量键，从满格，调到了零格。
静音。
剥夺声音。
将晞回头，几乎所有人，包括教徒，面上皆呈现出一种恐惧的表情。
恐惧到极致。
他们不由自主地看向头顶的影子，眼神空洞，身体僵直，害怕的神智不清。
除了她以外，还能保持清醒的，只有三人。
之前不明显，现在，那散在人群中表情不同的三人，便瞬间鹤立鸡群的显眼起来。
先知。
赵桓。
以及……任枝。
任枝也在。
将晞看着她。
她抿着唇，手指攥着衣摆，表情很难看。
绝对不是惊喜。
然而就算是赵桓，表情也并不是欣喜若狂。
他似乎在笑，唇角挂着一丝笑意，却并没有她想的那么惊喜。
或许他也在害怕。
都在害怕。
除了她。
将晞眯起眼，眼前陡然出现一缕缕黑烟，像是蔓延而来的墨水，迅速遮住一切景象。
黏稠的黑暗笼罩住她。
转眼间，她像是来到了一个绝对黑暗的空间。
而在眼前的，是一个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庞然大物。
祂站在那。
第133章
游者。
站在这种庞然大物面前，将晞的躯体显得十分渺小。
像是人类与之蜉蝣。
站在比自己身躯大上数倍的存在面前，将晞本该感到强烈的不适。
但将晞没有任何身份上的感触。
她仰起头，第一时间想的却是——这应该是她与游者的第一次面对面交流吧？
她看着游者，没法形容祂的形状……她所看到的，只是一团边际模糊的庞大影子，像是某一天做梦时梦到的庞然大物，沉睡着，在宇宙间微微起伏。
看不清，但祂的确存在，存在感爆棚。
将晞目前看到的还只是祂的影子，据合作者所言，祂还没能降临。
合作者说什么来着。
让她阻止这大玩意降临。
将晞：“……”
有的时候，合作者对她的信心已经超过了对普通人类的信心。
……没准合作者才是她最大的拥护者。
四周异常安静。
全黑。
她所处在一个全黑的空间， 除了她，就是游者，不见其他人的身影。
其实将晞还蛮适应全黑的环境。
但在全黑的环境里， 时间、空间， 都变得模糊了。
将晞不打算寒暄。
估计游者也并不想和她寒暄。
将晞不清楚游者为什么要特地把她单独“请”来这里。
自然， 或许这里只是某种幻象。
将晞冷静地思考。
她抬手，尝试破局——阻止游者降临，怎么阻止，吃掉这团庞大的影子？
黑雾从手心钻出，化作一条巨大的蛇。蛇身将她圈入怀中，蛇口张大，朝游者的影子咬去。
黑雾和游者的大小差距，就如同蛇吞大象。
将晞倒没想让黑雾一口吞掉游者的影子……就先咬下一口试试……
结果，一阵猛烈的刺痛倏地传递到脑海！
就像是生生断了手臂，将晞瞳孔放大，忍不住发出一声气声的痛呼。
蛇头探入影子，就像是被刀片横向切断！那块的黑雾瞬间断开了联系！
将晞震惊。
她被吃了！
想吃大象反被大象吃了！
疼痛感一抽一抽地从她身体蔓延，将晞太阳xue青筋暴起，愤怒的情绪随着尖锐的疼痛窜上头皮——
游者在耍她。
即便在祂看来，自己的身躯渺小到不可见，但祂依旧看见了。
祂不主动攻击。
但祂会惩罚，祂吃掉了她试探的触角。
以示惩戒。
庞大的阴影似乎在缓慢的蠕动，原本淡薄到似乎可以穿透的黑影，好像越来越厚。
“帕若滋。”将晞叫出游者的名字。
她主动搭话。
“你想见我，对吧？”
“你认得我？”
“还是说，你是——”将晞顿了顿，故意抛出一个诱饵：“江雁蓉。”
回应她的是一阵讥笑。
三百六十度围绕她的讥笑。
像是笑她异想天开。
将晞：“……”
祂果然在听她说话。
她并非胡扯，任枝曾经告诉她，江雁蓉和游者融合了。
当然，主要是游者占据江雁蓉的身躯。
只是她能被分裂……便证明，江雁蓉的意识不一定已经彻底消失。
将晞不太明白的是，游者不是已经降临到这个世界了么？祂甚至占据了一具身体，为何还需要祭祀降临？
脑海的想法快速闪过，将晞面上依旧好整以暇，继续和祂对话：“你不会说话。”
“低级。”她扯了扯唇角，吐出这两个字。
挑衅。
许是这两个字激恼游者了，三百六十度的讥笑变成刺耳的尖叫。
那声音极为折磨耳膜，就好像指甲刮擦黑板。
“咯吱——”
“咯吱——”
祂不喜欢低级这个词。
祂不喜欢才好。
将晞眨一下眼，耳边的声音愈演愈烈，不仅如此，她目之所及的全黑空间也发生变化，好像融化的蜡，四周流动的黑暗变成黏稠的烂泥，中间挂着无数个圆圆的东西，一眨一眨。
眼睛。
那是正在眨动的眼睛。
挂住眼睛的烂泥，仔细看，好像是表情惊悚的脸。一张张脸，冲着她，尖叫。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混乱。
祂把她拉来了一个无序的，充满无尽混乱和恐惧的空间。
将晞感到自己的思维像是被水泥糊住，变得滞涩。趁还未完全失去理智，她开口：“以我为中心——”
噤声！
将晞唇瓣翕动，却无法发出声音。
她的声音像是蜡烛上的火苗，轻易地被人掐断了。
无法发出声音，也就无法说出完整的规则。
“……”
话说，那家伙，是不是越来越近了？
将晞唇瓣无声地张合，微微眯起眼，看着几乎触摸到她鼻尖的触须。
一根触须蠕动着，调皮地虚空点了点。
祂想点在她的额头，但还差点距离。
就差一点。
只要向前一步——
将晞目不转睛，一时间难以移开视线。
耳边尖叫声冲刷着她的耳膜。
将晞一边清楚的知道，她被祂混乱了。
另一边，又不受控制的，脚跟踮起——
倏地，一缕空灵的歌声，仿佛来自深海的吟唱，微弱地钻入耳中。
这吟唱……
将晞发涩的思维蓦然颤动，她对那声音过分敏感，几乎一瞬间就明白那代表什么。
洛尘一。
洛尘一！
吟唱如冷冽的河流，冲刷着她的神经，卷走她思维的混乱。
将晞嘴唇张大了些，声音在吟唱的辅助下，冲破限制流出：“——以我为中心，直径一米内，不允许任何方式的混乱手段！”
声音落下的刹那，眼前颠倒的黑色空间像是被大手拨开，频闪的混乱幻象顿时消散。
持续不断的尖叫声戛然而止，像是发出那种糟心噪音的罪魁祸首被人蒙住头打了一顿，丢出门外。
没有随之消失的，是距离她越来越近的蠕动黑影。
她和黑影间好像隔着一层透明薄膜，薄膜在游者的挤压下越来越薄，好像下一秒就要撕裂薄膜，真正降临于此。
“将晞！”
“将晞！”
合作者急促的呼唤清晰地在脑海响起，将晞下意识开口回复：“合作者？”
“刚才发生了什么？”合作者问。
合作者似乎并不知道她方才被拉去和游者面对面的经历。
将晞：“刚和游者聊了两句。”
“？”合作者：“你们，聊天？”
这可能是合作者情绪起伏最大的一次了。
将晞：“不过也只是我在说话，祂在笑，或者尖叫。”
合作者：“……”
“快来不及了，将晞——”
“你想让我怎么做？”将晞皱了皱眉。
合作者：“吃了祂。”
“将晞，用你的进食器官，吃了游者的虚影。”
“？”将晞皱了皱眉，进食器官，黑雾？
合作者果然知道些什么。
“咕嘟……”
脚下的地面突然出现异样，将晞低头，一小片水洼不知何时出现在她脚底，涟漪浮动，一圈一圈漫开。
将晞：“……”
“以我为中心直径一米内，非我允许，任何存在不得靠近。”
她淡漠地乜一眼站在远处释放技能的赵桓，水流刹那间便消散了，赵桓的面色微变。
将晞平静地移动目光，扬起寡白的下巴，聚精会神地盯着头顶越来越近的蠕动阴影。
她启唇：“这里不欢迎你。”
“这片土地，拒绝入侵者的降临。”
话音落下，那团阴影就像是被弹簧弹起，猛地朝外弹开。
触须被迫收回，变回天空的一道虚影。
“将晞——”合作者的音色带了t几分愉悦：“我果然没选错你。”
可惜将晞没听到合作者的这番夸赞。
方才的规则几乎将她体内的骨头架子都要碾碎了。
规则远远超出身体的承受能力。
黑雾疯狂涌出，本能地寻找食物。
饿。
顷刻间，将晞脑海里只有一个概念。
——饿。
黑雾如同她的外延，她的进食器官，在感受到她强烈的欲望后，狠狠地朝影子撕咬过去。
她与阴影撕咬起来。
周遭又出现几个弱小的怪物，将晞挥挥手，黑雾随意吞噬了那些怪物。
另一边，站在一边释放能力的赵桓：“！！！”
“她……”赵桓张开口，“她的状态，很奇怪。”
“奇怪？”任枝意味不明地笑了笑：“哪里是奇怪。”
“赵桓，如果你再放点小怪物出来，估计她能把你一起吃了。”
“先知——”赵桓阴冷地瞥一眼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任枝，转过头幽幽地望着沉默的先知。
“你早就知道，她不只是秩序分裂体那么简单吧？”
呵呵。
都到这地步了，如果看不明白将晞不是简单的分裂体，他就是傻x 。
先知兜帽晃动了一下，兜帽下的眼睛淡淡瞥过赵桓：“我以为，你们早就知情。”
“原来不知道吗？”
“你们，也失忆了吗？”
——
饿……
好饿……
饿的恨不得吞下整个世界。
将晞饿的快吃人时，那美妙动人的吟唱声再次响起。
如轻柔的风，拂过她的耳畔。
将晞眼底迷茫地抬起头。
她循着声音，迈开脚步。
“将晞？”
“指挥！你要去哪？！”
游者的降临被强制中断后，威压散去，众人陆续从恐惧中恢复神智。还未反应过来，便见将晞梦游似的，径直地朝中央教堂的方向走去。
她好像听不到任何人说话。
管子飞猛地喘一口气，感觉身体的伤势正在快速恢复，将晞的威望回来了。
将晞解决了游者！
怎么做到的？ ！
“将晞……等等，你要去哪？”
管子飞怔愣地看着状态异常的将晞。
将晞带给他的气息陌生得可怕。
不像个人。
唐炘伊拉住管子飞：“她可能被混乱影响了。”
“嘶——”管子飞眨眨眼：“我们跟上！”
将晞一直走到楼顶。
管子飞和身后一众人跟着将晞来到顶层，小声诧异地开口：“她这是找什么？”
“难道是卵？！”
直到将晞推开顶层的门。
昏暗的光影瞬间泄出，倒影出绵连如山的影子。
“？”管子飞从将晞身侧歪头望去，琥珀色的浅瞳蓦然瑟缩。
哪是什么小山的影子！
那是一堆缩在角落，挨挨挤挤的人。
他们远离中央，脸上写满了恐惧，紧紧望着中央的空地。
而在他们面前，围着一圈破碎变形的牢笼，牢笼中间瘪下去一个大坑，像是什么可怖的重物碾压而成。
“砰！”管子飞反应过来的第一时间，猝然回头关上门。
门外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的光明联盟成员：“……”
而此刻，中央的空地。
一条人身鱼尾的鲛人，盘坐在那里。
银白的长发泛着幽光，如月下瀑布，从裸露的宽敞肩膀淌下，垂在狭窄的颈腰间。
面孔还能分辨出洛尘一的轮廓，却精致的不可思议。
瞳孔泛着珠玉般的银白幽光。
一条超过两米长的覆盖银蓝色鳞片的鱼尾，在昏暗的光线下流转着冰冷的光泽。
鲛人见到他们这群人，微微仰起头，薄唇张合，空灵梦幻的吟唱声响起——
“……”
“塞住耳朵。”唐炘伊声音凝重：“他已经陷入了深度异化……”
“洛尘一……为什么？”管子飞呢喃着，瞳孔震颤。
而将晞一步一步走向洛尘一，角落的孟伍喊道：“将晞，队长已经失去神智了！别靠近！”
管子飞忙不叠上前拉住将晞：“将晞，你等等，洛尘一已经陷入深度异化，他现在意识不太清醒了，他不会认识你……将晞、将晞！”
将晞轻松甩开管子飞，被那吟唱声勾着，走到鲛人面前。
美丽的鲛人，嘴唇微张，吟唱声放大——
下一秒。
吟唱声戛然而止。
将晞垂下头，一口，咬在他嘴唇上。
围观众人：“？？？”
——
异变。
即拥有超乎人类的物理能力。
或身体变形，或拥有其他生物的体质。
异化程度越深，能力越强，与此同时，便更难保持理智。
换句话说，就是离人越远。
洛尘一日常一直维持在异化程度百分之二十的程度。具体体现在发丝银白，可靠声音进行简单的精神引导。
唐炘伊只在需要时进行身体异化。她把自己异化程度控制在百分之八十以下，这是她能维持理智的极限。
而洛尘一不会让自己异化程度超过百分之六十。
若把异化程度形容成与悬崖的距离，那么他的百分之六十就已经站在悬崖边缘了。
可洛尘一眼下，腰部以下都变为鱼尾，那是他异化程度超过百分之八十五的体现。
极度危险。
说是已经掉下悬崖了也不为过。
可以说，眼前的洛尘一不再是个人，他是个怪物。
怪物，就等于失去人性、理智，甚至记忆，他应该不认识眼前的所有人。
本该如此。
看着眼前的一幕，管子飞一脸复杂：“……”
就在刚才，将晞对准洛尘一的嘴唇便是一口。
洛尘一整个身体都僵住了，目光发直，从脖颈到裸露的胸膛，肉眼可见的爬上绯红。
连异变成耳鳍的耳朵都在微微颤动。
“歌也不唱了，就盯着人家看。”管子飞不知该如何说洛尘一好了已经：“异化程度都飙到那种地步了，居然还会害羞？”
唐炘伊一本正经：“他的情况可能没那么糟糕。”
“将晞！”管子飞定了定神，谨慎地站在安全距离，双手捧成喇叭，呼唤将晞：“将晞，将晞——”
头顶巨大的玻璃外，一抹破晓的白光刺破黑暗。
光线落在将晞的侧脸，洛尘一的吟唱停止后，将晞脑子中的混沌稍稍褪去，恢复了一丝清明。
饿。
还是好饿。
将晞下意识地摸向口袋，熟练地掏出一个小药片。
这鲛人很奇怪，漂亮的眼睛，一直盯着她看。
将晞礼尚往来地与他四目相对，把小药片里所有的圆润药丸尽数倒入口中，药丸入口即化，胃里暖了一些。
不够。
远远不够。
将晞低头。
一双白皙修长、指缝间连着薄膜的手向上托起，手心里是一把流淌着淡淡光泽的……药丸。
和她方才吃的差不多。
将晞歪了歪头，上供？
将晞点点头，随手捻起一颗，抛到嘴里。温润的力量从喉咙流下，比瓶子里的药丸更丰盈。
将晞眼睛亮了亮，就着鲛人的手，一口吞下他手中所有的药丸。
没了。
将晞意犹未尽，低下头，在鲛人白皙的，还残留着能量气息的手心轻轻舔了一下。
“！”鲛人手心倏地蜷缩，张开唇，露出珍珠般尖锐的牙齿，喉骨滚动，仿佛就要出声。
蓦地，他想到什么，呼吸顿住，目光移到将晞的嘴唇。
另一边。
全程目睹的众人：“……”
胃中有了些东西，将晞脑海蒙着的一层混沌的薄膜掀开，她眨了下眼，思绪开始转动。
“洛尘一？”将晞清醒的第一眼，便是眼前鲛人状态的洛尘一。
她刚才陷入了某种被混乱的非理智状态，但不代表她失忆了。
“抱歉。”将晞垂头：“我不是故意咬你的，洛尘一。”
脖颈都气红了，应该是真生气了。
管子飞：“……”
唐炘伊：“……”
“咳……”管子飞清了清嗓子：“首先我不是故意想打断你们，其次——将晞……你醒了？”
管子飞和唐炘伊慢慢往前走，“现在的情况是……洛尘一的状态崩了，他异化程度不知道为什么飚到百分之八九十了，估计意识也不咋清醒了。”
随着管子飞和唐炘伊越来越近，洛尘一表现出与方才截然不同的攻击性，两米长的尾巴铁鞭子般，重重拍打在地面，溅起一地碎石。
“砰！”
“砰！”
“砰！”
“我……我必须提醒你们，队长非常不善良，他刚才把所有笼子都抽扁了！”缩在角落的高伟超一边瞄着洛尘一一边喊。
“砰！”
“我觉得，他并不欢迎我们啊……”管子飞拉住唐炘伊，往后退了两步，双手抬起：“我说一，你也太区别对待了吧。”
“我也是会伤心的。”管子飞双手捧心，做出痛心的姿态。
洛尘一回以陌生的眼神。
管子飞叹了一口气：“算了，和一条鱼讲什么道理。”
将晞大概明白了眼前的局势，洛尘一陷入深度异化，已经失去了理智。
至于他放任自己异化的原因……将晞眼睑敛下，手指在洛尘一眼前晃了t晃：“洛尘一？”
管子飞手指摩挲下巴：“没准他能听你的话。”
管子飞扭头，朝缩在远处的一起的众人朗声道：“先知教被我们掀翻了，现在，各位可以离开了，侯首领在下面等你们。”
“离开时不用声张哈，我们朋友只是受到了一点污染，需要一些私人空间治疗……想必各位都明白吧？”管子飞笑眯眯地说。
孟伍第一个站起来，将晞这才看见他额头鼓起了一个大包。
“咳……”将晞灼灼的目光盯的孟伍有些尴尬，他指了指头顶的包：“队长的尾巴，挺有劲。”
“你们……悠着点。”
高伟超本来还有些犹豫，但看着队长在将晞面前乖顺的模样，顿时觉得没必要留下了。
和孟伍短暂交流眼神，两人安抚着其他成员快速撤离顶楼。
门打开，闭合。
只剩下将晞四人。
其他人走后，将晞确认洛尘一不会回应她，只能另寻他法：“我们先带他离开……他没法变腿了吗？”
管子飞耸耸肩：“不知道，得看他自己想不想。”
将晞半蹲下身：“洛尘一，能不能听懂我说话？你的尾巴不方便，能变腿吗？”
洛尘一看着她，纤长的睫毛翕动一下。
将晞伸手，指尖轻轻触碰洛尘一尾巴的鳞片。
冰凉而坚硬，还有些滑。在微弱的光线下折射出漂亮的淡蓝色光晕。
“诶——”管子飞也起了兴致，兴致勃勃走向前：“我也摸摸。”
他刚伸手，粗壮的尾巴高高抬起——
“诶诶诶！”管子飞急忙后撤步：“干什么干什么！摸摸都不行！”
“砰！”
尾巴重重落下，地面好像地震般摇晃震颤了下。
长长的尾巴顺势蜷曲，把站在他面前的将晞圈了起来。
管子飞好像明白了什么：“啊……”
将晞也明白了：“洛尘一，你喜欢你的尾巴。”
管子飞：“嗯？”
“好吧，没关系。”
将晞尊重洛尘一的选择：“从现在开始，我的力量增强百分之百。”
说完，她感觉浑身充满力量。手臂穿过洛尘一腋下和鱼尾，用力一抬，以公主抱的姿势，抱起了一条大鱼。
鲛人过长的尾巴垂落在地，尾鳍拖在地面。
管子飞举起大拇指：“可以可以。”
唐炘伊双手抱臂，脚下的黑影从地上站了起来，捧起垂在地面的鱼鳍。
被抱起的洛尘一此刻显得格外老实，双臂自然环绕住将晞的肩膀，双手紧紧抓着她肩膀的布料。
那张冷峻的面孔经过异化，透着几分妖冶的朦胧。银白的眼瞳目不转睛地注视将晞，就像是要把她深深印在自己眼睛里。
全神贯注到，连尾巴被托起都并未理睬。
“哈哈。”管子飞遗憾道：“真想把这一幕照下来。”
——
鲛人需要水。
当着光明联盟的面，将晞抱着过分显眼的鲛人，去找李晓。
李晓心底的疑惑如泉眼般咕噜咕噜地冒，但见将晞的急切，没耽搁，忙不叠送将晞和洛尘一回去。
一回到光明殿，将晞便钻入自己的房间，径直步入浴室。
鱼需要水。
这是常识。
将晞把鲛人放在浴缸里。
洛尘一的尾巴很长，长到浴缸放不下这么大条鱼，一截鱼尾巴可怜地搭在外面。
“嚓——”
将晞举着花洒，淋在洛尘一的鱼尾上。
“唔……”洛尘一溢出一声短促的气音，撩起湿漉漉的眼睫，手指去抓花洒。
“难受？”将晞举着花洒避开他不安分的手，蹲下身，水流来回冲刷他漂亮的鱼尾。
“不知道你会不会脱水。”
“洛尘一，你帮了我。”将晞右手臂搭在浴缸上，声音被水声压得很轻：“是因为帮我，你才深度异化的。对吗？”
洛尘一的吟唱，帮助她冲破了游者的限制。
他的能力来的恰到好处。
浴室的暖光打在两人中间。躺在浴缸里的洛尘一眼睛极为纯粹，似乎不明白她在说什么。
将晞低下头，浴缸的水逐渐溢满，将晞关闭花洒。
“哗啦……”
鱼尾拨动水流。
将晞站起身，关闭花洒后，浴室便显得格外的静。
潮湿的，带着水滴回声。
“洛尘一，你有在叫我吧？”将晞想起之前听到的他的声音，唇角扬了扬：“不过我当时被先知坑了……”
将晞转身：“看样子你是没法自己恢复了，我去问问管子飞，你自己泡一会儿……”
将晞声音顿住。
她回头，一根玉一般的修长手指，轻轻勾住了她的衣服。
感觉。
异化成鲛人的洛尘一，格外粘人。
暖光柔柔地倾泻，洛尘一棱角分明的面庞仰着，水珠沿着银发和凌厉的下颚线滴落。
“滴答……”
将晞眼睫猛然一颤，握住洛尘一光滑的手腕，不容置疑地拉开：“我很快回来，洛尘一。”
“我会回来的，很快。”
——
将晞敲开管子飞的门。
“咚咚咚咚！”
“来了来了来了！”管子飞拉开门，唐炘伊正在屋内，手臂上绑着绷带，管子飞刚才在帮她包扎。
“怎么？这么急？”管子飞把将晞迎了进来：“洛尘一出事了？”
将晞开门见山：“怎么才能让他恢复正常。”
管子飞和唐炘伊对视一眼，关上门：“可能……得等我们从这出去。”
“老实说，将晞。”管子飞语气带了几分严肃：“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据我所知，深度异化的能力者，无一例外，最终都失去了理智，彻底变成怪物。”
“没有逆转的例子。”
空气静了一瞬。
“那会怎么样？”将晞冷静地问。
回答她的是唐炘伊：“隔离。”
“如果无法自我退化，只有一个后果。”
“终身监禁。”
唐炘伊的话音落下，房间里一时陷入沉默。只有唐炘伊轻轻调整绷带的细微声响。
终身监禁。
这四个字极为沉重，像一块巨石，砸在三人心底。
将晞眼前浮现出洛尘一那双纯粹却非人的银白瞳孔。
勾住她衣角的，连接薄膜的手指。
洛尘一是为了她主动陷入深度异化。
“没有其他办法？”将晞的声音带着几分紧绷。
管子飞听出将晞情绪的焦躁，他挠了挠头，表情露出一丝无奈：“目前记录在案的案例里……没有。”
“深度异化不可逆转，就像掉落悬崖的人很难靠自己的力量爬上来。而目前为止，我们的技术也不能做到让深度异化的人恢复清醒。”
“往好处想想，洛尘一的状态已经非常好了，起码他在你面前很……乖。”管子飞笑了笑，尽量让氛围轻松一些：“既然他对你反常，就可以抓住这一点……呃，没准你可以帮助他从悬崖底下爬上来。”
“最好还是出去。”管子飞道：“再怎么说，外面的技术也比这神眷地好。”
“将晞。”唐炘伊开口，“你要小心。”
“即便洛尘一现在看起来可以控制，但绝不能掉以轻心。”
“我见过其他深度异化的能力者。”
“随着深度异化的时间越长，他们便越找不回人性。”
“不要把他们当做可以交流的人。”
第134章
将晞不准备继续在新异界耗下去。
吞下游者虚影后， 她的力量达到前所未有的强盛，先知教彻底不成气候。
将晞对这个地方产生了掌控感。
即便新异界本质是先知的虫巢，但这里似乎就是以信仰为能源维持， 居民信仰的迁移，便如同更改了领土的归属权。
先知教在覆灭前做过最后的反抗，试图煽动民众，结果被光明联盟揭露其罪行，彻底败落。
原本汇聚于先知教的信仰之力，源源不断，如地下山泉般涌入将晞的身体。
具体感受为身体健康许多。
瞧着不再像几天没睡觉那般颓靡，身体也变得健壮。
这几天除了修养，将晞大部分的精力，都放在研究如何从新异界出去中。
为了寻找出去的方法， 她还专门去寻找先知。
结果发现先知从新异界消失了。
竟果断离开了自己的虫巢？ ！
真把新异界送给她了？
连带赵桓和任枝，都一并失去踪迹。
仔细想想，自从上次游者虚影被她吃了后，将晞抱着洛尘一出来，三人就不见踪影。
好像自此蒸发了般。
他们这是放弃新异界了。
“教堂。”合作者的声音从脑海响起。
将晞：“什么？”
“教堂是先知教传教的地点、祭祀举行的场所， 故而也是信仰汇聚所在。”合作者娓娓道来。
将晞若有所思：“你的意思是，炸掉教堂？”
“把教堂炸毁，就能出去了？”
合作者：“……”
“可以一试。”
——
将晞与光明联盟高层商议后，决定实施炸毁教堂计划。
然而炸毁教堂并不如表面那么粗暴省事。首先教堂建筑的材质特殊，那种t形状古怪的巨型石头无法简单炸除。
另一方面， 由于先知教的管控， 新异界在武器这方面格外落后，导致新异界内缺乏威力巨大的爆破物。
将晞脑海划过一个名字。
——江婉清。
江婉清确实携带炸药，对于将晞的提议，她不赞同也不反对，只是默默地掏出自己的炸弹尝试炸毁教堂。
然而效果不怎么样。
只在教堂外墙炸出了一个小坑。
但新异界不缺拥有超凡能力的能力者。
侯仪芳协助她，找了各种属性的能力者研究实验。
其中一位能力者能够极限压缩空气。他的能力无异于雪中送炭，加上控制高温火焰的能力者和雷系能力者，以及江婉清提供的燃料，成功创造出巨大的爆炸威力。
足以炸毁教堂的建筑。
江婉清始终表示配合。
布置现场时，江婉清忽然开口说：“你还会信任我，我很意外。”
将晞反应了一下才意识到江婉清在和她说话。
江婉清也不抬头。
将晞瞥过她机械的右半身：“你在为江柳之做事。”
“为什么？”
江婉清不理解将晞的意思：“什么？”
“你是江柳之培养的……人造人？之类的。”将晞侧过身，直视她：“你的右半身，是被江柳之炸毁的。他对你留后手，把你当炸弹，你还继续听他的么？”
将晞单手撑住墙，声音压低：“新异界很危险吧？你自愿来的？”
江婉清顿了顿，站直身子，机械关节转动，发出轻微的声响。
她与将晞对视，没有血色的唇瓣却闭合着，没有回答。
沉默。
她不想回答这个问题。
也或许，她也不知道答案。
“眷属。”小鸡仔的声音从耳边响起，带着几分讥诮：“她们这种，我在实验室见多了。”
“生下来就被洗脑，很乖的，听话。”
“和眷属差不多嘛。”
将晞：“？”
“为主诞生，自然要为主奉献一切，包括生命与灵魂。”小鸡仔叽叽叽地笑了笑。
将晞：“……”
“我很好奇。”
轮到小鸡仔疑惑了：“？”
“你算不算游者的眷属？就算不是眷属，也是差不多的存在吧？”
“但是，你很怕祂。怕的瑟瑟发抖。”
“抖的很厉害。”
“你为什么怕祂？”将晞一字一顿。
小鸡仔：“……”
将晞重新蹲下身，眼睫垂落，眼中溢出几分讽刺的冷意。
“为江柳之诞生？”
“狗屁。”
——
教堂炸毁计划订在今晚黑日。
她在新异界，已经呆了一月左右。
不知出去后，外界的时间流逝了多少。
光明联盟提前疏散教堂和周边人群，不明所以的居民人心惶惶，对接下来未知的变化感到不安。
不止是普通居民。
光明联盟内，李晓这些年轻人，虽尽量让自己看起来正常，细枝末节却泻露出他们的紧张。
夹带着迷茫。
在他们的记忆里，他们生来便居住在神眷地，从未踏出过一步。
外界对他们而言无比陌生。
“等新异界打开出口，他们被混乱的记忆自然就会恢复。”合作者的声音依旧冷静。
……
洛尘一眼下的状态不太适合与旁人接触。
幸好他在自己面前还算安静。
将晞找了个手推车，把他从浴缸里捞出来，放在推车上。
还用绳子把他绑好，省的他挣扎掉下去。最后圈了个规则，推着他，走出光明联盟。
“轰——！！！”
火光从北教会的方向冒起，巨响通过流动的空气，传到光明联盟。
北教堂第一个被炸毁。
旁边的祝苓云睫毛颤了一下。
祝昱文脸色发白，遥遥望着北教会的火光，喃喃道：“我们会怎么样？”
“外面的世界……欢迎我们吗？”
“他们会不会觉得我们是外来者？”
“不会。”将晞平静的声音响起。
祝昱文彷徨的思绪蓦然被切断，愣了愣，看了眼将晞身后的推车：“将晞……”
将晞：“……”
她的聆听能力正在被动接受来自各个方向的声音。
多带有惴惴不安的情绪。
中间夹杂祝昱文的声音，将晞辨认出来了。
“你们不是外来者。”将晞说：“不如说，你们本来就是外面的人。只是被所谓的神偷走记忆，关入了这个捏造的世界里。”
祝昱文眼底迷茫。
在一旁全部听清的祝苓云猛然睁大双眼，似乎明白了什么：“指挥……”
“轰——！”
“轰隆隆——”
接二连三的爆炸声从不同方向传来，巨响震天动地。
震得地面仿佛都晃了起来。
不对。
不是错觉。
地真的在晃！
将晞眨眨眼，牢牢抓住手推车。
“将晞，我刚才就想问了——”祝昱文稳住身形，看着颠簸中被将晞紧紧守在身旁的手推车，语气迟疑：“你的车上……什么都没装吗？”
“……”将晞露出一丝笑意：“有哦。”
她侧过头，与被绑在车上，露出尖牙的洛尘一对视。
绳子在他的胸膛上勒出红痕，将晞叹口气：“忍一下，很快就出去了。”
在祝昱文和所有外人看来，将晞旁边的推车上，空无一物。
“将、将晞，你在和谁说话？”祝昱文紧张的磕巴。
“轰！”
又一声炸响。
紧接着，像是天崩地裂，巨山开裂。
“咔嚓、咔嚓——”
头顶的黑日闪了一闪，如同眼睛眨了一眨。
随后。
“啪！”
刺目而明亮的日光，投到将晞的眼皮。
并非白日寡淡的白光，而是真正的，太阳投来的暖光。
突然间，倾洒在众人身上。
四周陷入诡异的寂静。
没有任何骚乱声。
将晞看向祝昱文。
日光照射，祝昱文下意识紧闭双目，眼皮下的眼珠震颤着，表情痛苦。
他抱住头，微微张着嘴，像是承受某种冲击。
“现实与虫巢的记忆重叠，他们需要适应。”合作者的声音适时响起。
“嗒。”
脚步声。
踩在碎石上，发出的声音。
将晞扭头，周遭的景色与新异界完全不沾边。
好像正处于某个荒凉的山坡上。
远处稀疏的枯树后，隐约有村落的轮廓。
下方，一群身穿绿盾外勤部的人，正在朝他们走来。
为首的一身深色正装，金丝眼镜反射出刺目的光晕，遮掩了他眼底的情绪。
他在不远处停了下来，身后的众人便跟着停下脚步。
稀稀拉拉的。
“弟弟。”将晞开口，叫出对方。
江柳之：“……”
“亲爱的姐姐，看来你幸运的出来了，恭喜你。”他唇角习惯性地噙起一抹得体的笑容，视线落在手推车上：“你这车上，是带给我的礼物吗？”
“新异界的空气？”
将晞眼神闪烁：“你走近一点。”
“……”江柳之眉梢微微上挑，停顿一瞬，抬步——
“老板！”身穿外勤作战服的保镖紧跟，江柳之抬手，阻止住他。
江柳之冲着将晞笑了笑，步调从容地走到手推车前，脚尖近乎触碰到手推车的轮子，像是踏入了某个被圈定的区域，眼前的场景蓦然一变——
“……”
人鱼？
江柳之眼皮一跳，手推车上，赫然坐着一个容貌美丽的人鱼？ ！
仔细看，银白的长发，凌厉的轮廓……
江柳之笑容淡了下去：“洛尘一，怎么回事？”
将晞看着他，没放过他表情的变化：“有没有办法让他恢复？”
江柳之眉头浅浅蹙起，盯着洛尘一：“我不会在这种事上欺骗你，但是，我只能告诉你，我不能保证。”
“当然，特殊管理局那些所谓的专家、研究员，更不能给你任何保证。”
江柳之语气稍顿，唇角重新勾起一抹笑意，语气平和：“你想救他，我看得出来。”
“特管局的人马上就到。”
“他得跟我走。”
将晞表情不变：“如果我说不呢？”
“特管局可不像我那么好说话。”江柳之轻轻叹口气：“放心，洛尘一是我的老朋友了，我怎么也不能欺负他。”
将晞沉默下来，雾黑的眼球沉沉地看着他。
她听到了另一拨人的脚步声。
江柳之观察着将晞的神情，语气更加温和：“我没有恶意，把他交给我，你可以放心。”
“我只希望——你能回来看看我。”
说话越来越恶心。
将晞手指一松，推车自然撞上江柳之的小腿。
“我当然相信你，弟弟。”将晞出乎意料地说：“我会很快来找你的。”
她早便在洛尘一身上下了规则，怀有恶意的人无法接近他。
况且，她本就想先将洛尘一带回绿盾。
江柳之人虽恶劣，行事不择手段……却有一点——
他厌恶游者，并不背叛人类。
特管局内奸太多，秘密太多，不方便她再带走洛尘一。
江柳之眼底的笑容冷却，看了眼人群中属于绿盾的员工，朝身后的几个保镖挥挥手：“我们该走了……再耽搁，就走不了了。 t”
第135章
新异界的暴露在外界掀起了不小的波澜。
新异界的居民们找回了外界的记忆。他们曾经在世界上的存在像是被橡皮细致的从白纸上抹除， 如今却重新恢复——亲人想起他们，朋友记起他们，他们留在世界上生活的痕迹瞬间复苏。
世界得为他们腾出原本就属于他们的位置。
特管局忙得焦头烂额， 不仅要抓捕四散逃亡的先知教教徒，还需处理新异界居民回家事宜。
安置、登记、疏导……工作霎时堆积如山。
但这些并不需要将晞处理。
特殊管理局。
情报部组长办公室。
“叮”
咖啡勺撞击陶瓷杯壁， 发出清脆的声响。
将晞抬头，眼瞳倒映出坐在她正对面的女人——郑汐。
A级全知能力者。
新异界的有关事宜，将晞需要被特别问询。
毕竟她并没有被派往追查先知教，却出现在了那。
“将晞——”郑汐慢条斯理地搅拌着咖啡，鎏金般的眼睛抬起，唇角带着微笑：“多余的，我们就不聊了。”
“上边让我问你，我就直接问了。”
“可以和我说说，你是怎么发现的新异界吗？”
头顶的灯光有些亮，照在将晞寡白的手指上。她的指尖在椅背上摩挲了下，“我怀疑邹海。”
“当时， 有两个人， 向我询问过你的信息。”郑汐说。
邹海、李舟继， 皆同郑汐这个情报部组长询问过她的信息。
这件事，被郑汐主动透露给了将晞。
在前往新异界前，郑汐曾和她私下表过态。
——“我会站在你这边。”
——“我的直觉告诉我， 你会成为希望。”
“最终，你更怀疑邹海。你找到了他的什么关键证据吗？”郑汐目光专注地看着将晞。
将晞直言道：“我分别跟踪了他们两人。”
“我被他们两人都发现了。”
“但只有邹海选择暗杀我。”
“你——”郑汐微微吸气：“怪不得你把怀疑的重点放在了邹海身上。”
将晞点头：“后来我又跟踪他，撞上他参加先知教的邪恶仪式，阴差阳错的，就到了新异界。”
“这些我们知道，你提交的视频有指认邹海的关键证据。”郑汐唇角笑容扩大。
“我提交的视频？”将晞想起自己录视频的手机。手机没有被带入新异界，应该掉在了地下祭坛里。
“绿盾找到了先知教的秘密聚集地，发现你冒险留下的视频。”郑汐眨眨眼：“我看过视频，非常惊险……将晞，你很勇敢。”
绿盾……江柳之。
将晞了然，她就猜到江柳之会在给她的手机里装定位。
“邹海被捕了。你的功劳。”郑汐眨一下眼：“但他要求见你。”
将晞偏了偏头。
“估计等你从我这离开，就会被通知去见一面邹海，审批很快就下来。”
“我至今想不通。”郑汐秀气的眉头皱起：“他为什么会背叛。”
“特管局最初的选拔不是一般的严格，审核严格、筛选更加严格。邹海虽是普通人，但他的精神值有A级。”
普通人。
精神值能达到A级。
说明他能保持极其坚强的意志。
“你从没有读出过他的想法吗？”将晞开口问。
郑汐唇角弧度加深：“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邹海身边永远跟随能力者保镖，我少有机会能近距离接触他。”
“仅有的几次……”郑汐顿了顿：“我也从未读出过他对人类的背叛。”
“他，问心无愧。”郑汐低下头，思索着。
“难道邪神蛊惑人心的魔法就那么强大吗？”郑汐开玩笑的语气，翻开桌上的记录本：“好了，我们也该写点能往上交的材料了——”
“谈谈你在新异界的经历吧，将晞。”郑汐拿起笔。
“……”
接下来二十分钟，将晞粗略地叙述新异界被掀翻的过程。
隐去有关“信仰”的信息，将晞并未隐瞒自己在新异界登神的事，就算隐瞒，新异界的原居民也会透露。
管子飞的能力是最好的掩护，他是S级能力者，在特管局重点关注范围内。
将晞把大部分功劳推给了光明联盟。
郑汐听得兴致盎然，笔尖时不时在纸上划动：“秩序之神——将晞，你总能带给人惊喜。”
将晞接受郑汐的夸赞：“谢谢。”
“你知道吗？”郑汐突然说：“光明联盟的首领，侯仪芳女士，你认识的，她也是我们特管局的一员。”
将晞眉梢一挑。
“我们之前都忘了……也可以说他们的存在全部被掩埋了。”郑汐声音放轻：“侯仪芳女士曾是行动组组长。”
“行动组组长，龚长森？”将晞想起如今的行动组组长，他甚至还在江柳之提供的怀疑者名单内。
“没错，之前我们都以为，江雁蓉才是第一位行动组组长，龚长森是继她后的第二位。”
“直到新异界暴露，他们被掩埋的存在才得以显现。”
“很震撼，对吧？”郑汐吁出一口气：“记忆可以随意涂抹，一个人的存在可以被随意掩盖……”
这件事所带来的影响比她口中描述的还要令世界震惊。
记忆随便就能被修改，那么还是否存在真相？
所谓的真相，还剩下多少分量？
侯仪芳是行动组第一代组长，也就是说，进入新异界前，她在特殊管理局工作。
怪不得侯仪芳的能力让她感觉熟悉。
邹海派人来暗杀她时，把她困住的迷宫，与侯仪芳的能力十分相似。
“特管局里，是不是有人的能力和复刻他人的能力有关？”
“复刻听起来太变态了。”郑汐歪了歪头：“行动七组有一位，和你描述的类似。他可以把自己所见识过的能力进行下载与重映。”
“不知道我这么描述你能不能听懂，可以把他当做一个视频剪辑师——他能把自己所见过的能力进行下载保存，战斗时就播放出来。 B级能力者，自然，所能保存的能力有限，威力也比原版的差。”
“还有一点。”
“他是邹海的同伙。”
“你认识他？”
“他追杀过我。”将晞说。
“……”郑汐眼底浮起一抹沉思：“你怀疑邹海，比我暗示你时更早吧？”
郑汐盖上笔盖：“调查他们是绿盾给你的任务吗？”
空气静了一瞬。
“线索的确是绿盾提供的。”将晞承认了。
郑汐微微一顿，便听将晞扯了扯唇角说：“自己内部的蛀虫，却需要外部组织提供线索，很讽刺不是吗？”
“或许你们已经怀疑某人了，但为了所谓的安稳，亦或者是对方身后错综复杂的关系，种种考虑，你们选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郑汐鎏金的眼睛凝视着她：“你感到失望。”
将晞：“我应该期待吗？”
“所以说，我喜欢你，将晞。”郑汐低头笑了：“我认为你会成为希望。”
郑汐合上记录本：“将晞，看得出来，你对于这段问询已经感到疲倦了。结束后，你有什么安排吗？”
“邹海。”将晞道：“我要见他。”
——
等待批审期间，将晞先后见到了恢复记忆的侯仪芳和祝家姐弟。
候仪芳曾是行动组组长，只是现在行动组组长已经更替到龚长森，她无法官复原职。并且由于她在游者的领域生活了很多年，需要一段时间的观察才可回到特管局。
将晞见到侯仪芳的同时也见到了她的丈夫，一个不苟言笑的军人。
和她的儿子，那个年轻人长得很像，身高很高，挺拔的像白杨树。
说来也奇怪，在没有见到侯仪芳的丈夫时，她儿子的五官哪哪都有她的痕迹。但见到她丈夫，却又感觉，她儿子脸上也处处是她丈夫的痕迹。
血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