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番外:夜话
船上春宵一度,翌日醒来时,清晨的湖畔春雨绵绵。
容倦从软塌上起身,空气似乎都是黏腻湿润的。
床榻边还散落着皮影和竹竿,他刚想揉一揉腰,一只大手已经先一步贴了上来,“还好吗?”
掌心的热度恰到好处,回答谢晏昼的是一声舒服的长叹。
容倦吃一堑长一智,昨晚他通过实践得知人不能像皮影做大幅度动作。不然醒来后,就会像现在这样,七零八落。
谢晏昼提醒说:“还可以再躺一刻钟。”
容倦以手扶额:“九点,真正的朝九晚五。”
之前改了早朝时间,春日里的上朝时间是辰时,他深刻贯彻了能晚一时是一时,放在了辰时最后一刻。
重新躺下后,两人发丝胡乱纠缠着,容倦含糊不清道:“待朝内外彻底稳定,年假该安排上了。”
眼下朝中能臣有限,春闱才刚要开始,尚不到以旧换新之时。
他还没办法完全当一个甩手掌柜。
谢晏昼:“休个三五日不是问题。历年帝王都会抽出一段时间去行宫,若是太累了,下半月便是休养的好时节。”
容倦摆摆手,倒也不必急于一时,礼部已经够忙了,再让他们安排行宫一事,孔大人估计会疯。
不过人还是要适当放松一下。
眼神呆滞地半思考了两秒,容倦决定开启团建。
正好临近月中,可以赏月,上次大家举杯邀明月还是去年中秋。
“晚上约上大爹他们吃个饭好了。”
窗外响起叨叨叨的声音。
通过不断的努力,窗外金刚鹦鹉终于叨开了窗户,容倦瞄着空中五颜六色的一团,想了想道:“就去将军府吃。”
宫中设宴规矩太多,能简则简。
·
太阳快要下山前,暮霭沉沉。
管家提前点好了灯,悬挂在屋檐周围,静候夜幕降临。
今晚来的人不少,除了大督办,顾问,宋明知(其五在加班忙碌美德之家内统筹户籍一事),薛韧,礐渊子,和容倦往日不算太熟的薛樱也在,算是私下一场庆功宴。
至于赵靖渊,过几天是他二弟的忌日,近来忙于置办一些物件。
容倦自从身体物归原主后,已经不再是三滴倒,而是坚强的容三杯。
他可以喝三小杯!
少年仰头,喉结滚动,酣畅淋漓痛饮一口,燃得莫名其妙。
众人看他这么燃,不知道谁带的节奏,也莫名奇妙开始鼓掌。
酒席间少不了一些娱乐活动。
啪啪啪地鼓掌声结束,顾问根据传统提议进行行酒令,容倦有些醉意这时候也清醒了,果断伸手:NO!
这个太费脑子了。
他环视一圈,今朝大家多少因为身份变化有些拘谨,确实需要一个游戏环节,好轻松一下氛围。
玩些什么好呢?
胡思乱想一番,忽想起上次将军府设宴,大督办通过微表情分析拆穿了自己的谎言,容倦果断开口:“不如我们来玩测谎游戏?”
听着有点新奇,众人被激起了兴趣。
容倦:“输的人要喝酒……”
最后两个字没说完,在谢晏昼似笑非笑的注视下,他不情不愿改了赌注,变成输的人表演一个节目。
“玩法很简单。”
从前容倦单位团建时,有时候会玩这个,他简略介绍起规则。
“主要考验分析能力和运气。每个人依次说出一个秘密,这个秘密可以是真的也可以是假的。”
顾问:“再让其余人来分辨?”
“差不多,不过最后大家仅需要猜对其中有几个谎言,和几个真相。猜测过程中,各位有且仅有一次向他人提问的机会,当然,这个问题不能是‘你说的是真的还是假的’这种。”
在座者目光微动,规则十分简单,仔细想想还有些刺激。
容倦补充道:“对了,需要一个主持人,我们只用偷偷告知主持人自己秘密的真假,后者负责统计结果。”
顾问挑眉:“有趣。”
换言之,所谓的主持人将掌握所有秘密的真实性,毕竟在场其他人就算赢了,也有可能是阴差阳错蒙对数目。
这个身份,可谓是占尽了便宜。
管家递上抽签,大家似乎都对主持人的身份颇感兴趣,当然也有例外。
容倦闭目祈祷:千万别是我。
他讨厌控场。
在这方面,宋明知所见略同。
陆续揭开签面,顾问运气极佳,荣幸当选主持人。
在一些人有些遗憾的神色中,他角色代入的速度很快,从容不迫道:“感谢诸位参与,话不多说,那便从我左手边起,请各位依次发言。”
礐渊子是第一个。
只见他微笑放下拂尘,道:“小道的秘密是,小道曾在不同年纪,把自己嫁出去过,不止一次。”
正在喝茶的薛樱险些喷出来,容倦也震惊看过去。
这么猛的吗?
礐渊子却十分平静,就像在说吃饭一般简单。
语毕,还不忘提醒旁边的薛韧:“该这位施主了。”
一个小游戏,由于他开了一个‘好’头,后面的人不好随便说两句打发。
薛韧似乎下了很大的决心:“其实,我是从海那边流落来民间的王子,我是王族。”
众人一脸问号。
这种疑惑很快被一道声音打断。
只见薛樱常挂着的笑容一个眨眼间便消失不见,她一张俏脸沉下来,低头时,莫名多出几分青白。
夜幕降临,声声低语似有啜泣之音:“有件事,我以为会一直带到棺材里。”
稍微停顿了一下,她继续说下去。
“和水匪谈判那天,有个可怜的女子在事成后的夜晚,返回营地时被江里的水猴子缠上。”
薛樱缓缓抬眸,过于黑白分明的眼珠定定看着众人:“水猴子杀了她,成为她,然后加官进爵。”
最后一句话语气很轻,周围气温似乎不止低了一度。
薛樱的故事没过去半分钟,一道更轻柔的声音压了上来。
容倦酒后眉眼多染了层风情,只是在苍凉的月光下,这份艳丽随着他坐直身体,变得锐利逼人。
“我懂你。因为……”
他把玩着酒杯,笑眯眯道:“真正的容恒崧很早以前已经死了,郑婉杀了他,我替代他,最后披上黄袍。”
今夜的风越来越凉了。
在那些震惊的目光中,谢晏昼依旧淡然,紧随其后道:“有次我曾见过通体模糊,只有一张嘴的异物。”
原本还一脸无所谓地容倦,握着酒杯的手一紧,猛地抬眼看他。
系统也是险些被吓关机。
世上哪有这种玩意,不知谁下意识问了句:“当真?”
谢晏昼自然不会回答。
整个亭子,一度寂静到针落可闻,本来守在外的步三步四已经快飞出十里地。
不管是真的还是假的,大家能编出来这样的事情也很恐怖了,好吗!
终于,不知过去多久,再度有人发言。
宋明知:“我有一个妹妹。”
礐渊子等不觉得有什么,但顾问险些站起来:“什么?”
宋明知不语。
剩下最后一个人,在座全部看向大督办。
先前那些猎奇故事后,留给他发挥的空间不多了。
只见大督办和往日一样,气定神闲倒了杯茶,扔下一个重磅炸弹:“我和先皇之死有关。”
老皇帝被礐渊子回收当药人没多久暴毙,随便扔去了乱葬岗,大督办口中的先皇,只能是老皇帝的爹。
礐渊子摇头:“那位在位时,阁下应当才刚刚入仕,不可能扯上关系。”
大督办语气如常,“入仕时,我曾作为春闱三甲在殿上面圣。”
这确实能和先皇出事的时间对上,因为那之后不久,先皇就暴毙了。
现在只剩下提问环节。
大督办的玩法很厉害,涉及宫中秘事,除了礐渊子,大家下意识避开深问多问。
此时此刻,众人坐在一张桌子上,却像是头一回认识彼此。
容倦缓了缓神,侧脸提问:“请问这位高人嫁谁了?”
礐渊子:“不止一户人家,陛下问得是哪一位?”
容倦:“……随便吧。”
“七岁时,小道下山摘药,路过一村庄,村长要将童女祭祀给水龙王,亲言水龙王娶亲可免水灾。听说有水龙王,小道很激动,便把童女扔回去,自己捆了手脚坐上木筏入江,然而并没有龙来觅我。”
他叹了口气:“最后小道失望震碎绳索,上岸后失足将村长踹了下去。”
容倦眼皮一跳,你这足失得多少带点个人恩怨了。
他伸手对着不远处招了下,嗖嗖的功夫,金刚鹦鹉月下飞奔而来。
容倦用腹语现场教学。
这一幕把众人都逗乐了,选择溺爱他擦边规则,又提了一个问题。
金刚鹦鹉:“后面…嫁谁了?”
礐渊子:“可靠的结论需要多次论证,我陆续换了几个地方。”
可惜几乎都无功而返,常在河边走,还不小心多失足了几次。
“余师年少时,也有类似研究,关于普通祈雨仪式和嫁娶类祈雨仪式的区别。”
薛韧不由被勾起兴趣:“区别是什么?”
问出口才察觉自己浪费了一个提问机会。
“没区别,师父后有著书,里面写了详细观点,若有兴趣,可去买上一本看看。”
其他人不了解礐渊子,听完后觉得故事有些虚假,毕竟这道士也没说什么书,更像是现编造的。
席间只有容倦和谢晏昼对视一眼——
真的,比黄金都真。
是这个人会做出来的事情!
礐渊子淡然外表下,天生有着强烈的探索欲,回答完问题便开始提问。
他看向谢晏昼:“将军是何时何地看到的异物?”
谢晏昼注视容倦:“定州,有回抱着他的时候。”
【不好!小容,瞳孔微缩术失败了,那次我溜出去的时候他看到了!】
早知道直接关机,过于有分寸感非要出去也是麻烦。
抱,抱着的时候?!
除了道士,大家关注重点不同,这二人竟然早就在一起了。
尽管他们心中多少有数,但当事人亲口承认,那含金量是完全不同的。
秘闻,绯闻,怪闻,上一个开口前,下一个人都以为不可能更离谱了,结果一山还有一山高!
这边刚结束完一轮,薛樱迫不及待冷笑看着薛韧:“我们都是师父捡的孤儿,自小一起学习医术,你倒是说说,你是哪片海的子?”
薛韧:“反正不是有水猴子的海。”
薛樱骂骂咧咧,大督办忽而询问宋明知:“令妹生辰是何时?”
宋明知脱口而出一串数字,连岁数都报上了,由于陷入回忆,目光中透出一分宠溺。
谢晏昼:“令妹叫什么?”
宋明知目中宠溺戛然而止:“宋……”
他稍稍卡顿了一下。
谢晏昼:“呵。”
人太多,一时编不出来名字了吧。
宋明知脑海中还在思考知之为知之那句话中哪个字没用过,同时从容反问:“你说的那异物有何其他特征?”
谢晏昼就事论事:“胖成球了。”
容倦:“……”
【小容,不要用你的脑神经拦我!我要用拳头揍死这个混球!】
【揍!死!他!】
这个游戏再玩下去,会彻底脱轨,容倦连忙轻咳一声,及时转换话题:“还有人没提问过吗?”
确定无人开口,他道:“大家别忘了在纸上写下自己秘密是真是假,由主持人来统计,公布赢家有谁。”
原本还在看戏,扮演主持人的顾问笑容顿时有一丝僵硬。
你们不要过来!
他完全不想知道这些秘密是真是假,这里面但凡有一个是真的,都很致命了。
“其实我也有个秘密。”顾问制止管家送来笔墨纸砚,沉声道:“我不识字。”
休想害他!
“师弟三岁便能文,说笑了。”宋明知率先将写好的纸条交给他。
顾问做了下心理准备,勉强遮掩着瞄了眼。
——假。
他不动声色收回视线,渐渐冷静下来。其实仔细想想,未尝不排除大家不想让故事落后于人,才越编越荒唐。
所有的纸条都去了他那里。
当看到之后一张纸条上,也注明为假后,顾问悬着的心彻底放了下去。
修长的手指轻巧打开下一个。
瞬间,顾问嘴角的笑容凝固。
他僵硬抬起头,发现大家都很有素质,谁也没来偷看纸条内容,有说有笑等着结果。
旋即,他默默起身。
“师弟,你要去哪里?”宋明知放下杯子,好奇望去。
顾问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回,纸面几乎在掌心中湿透。
加起来还没有一两重的小纸条,如今似有千斤。
顾问脊背僵直,脚底却似生风。
一旁,容倦试图趁乱偷喝酒,不幸被谢晏昼阻拦,撇了撇嘴转移话题:“我记得顾问不会武。”
宋明知:“师弟刚刚似乎无师自通了半步轻功。”
不知他看到了谁的秘密,竟如此失态。
容倦懒洋洋纠正:“并非无师自通。”
在座至少有一半,是顾问的老师。
别人酒过三巡,容倦酒过三杯,很快开始头昏脑涨。不知不觉间,他已经以猫一样的姿态半靠在谢晏昼身上眯眼,“好困啊,顾问还回来吗?”
做事要有始有终,他还等着论输赢,看节目呢。
谢晏昼被蹭的喉头发紧,低声道:“明天下朝再逮他。”
困意终究战胜了斗志,容倦醉意上头,呆呆道:“好。”
话音落下,顺势趴到宽阔的背上去,嘴里咕哝着:“起驾。”
两个字说的莫名勾人,青丝垂在谢晏昼颈间,掠过喉头带来阵阵痒意。
谢晏昼定了定心神,冲众人示意后,安静背着容倦离开。
皎洁明月当空,远去的二人连影子都交叠地恰到好处。
后方亭中,面对着暧昧到极致的一幕,整整喝了两壶酒的薛樱困惑:“将军要去哪里?”
这里不是他家吗?
好端端为什么要离家出走。
那他们这些客人今晚还走吗!
作者有话说:
野史:
一日,帝同友,于将军府雅聚,席间众人肝胆相照,自泄心曲,大曝内廷隐秘。
第80章 番外:众生
酒后,一夜无梦。
翌日早朝,容倦按时营业,得知顾问居然请了病假。
君王还在,臣子先不早朝,这合适吗?
清晨的龙椅又冷又硬,容倦忍住揉腰的冲动,视线一扫,确定其他人都按时到岗,开始和日常一样进行着朝议。
系统:【吓得我一晚上没看口口小说,他们居然还挺淡定。】
【小容,按理你的秘密都能吓死个人。】
容倦笑而不语。
自己这张脸变化的如此突然,除了老皇帝,谁会相信是吃丹药吃的?
依照大督办等人的性格,不会在乎他过去是否被人掉包,只在意别是突然被调换。
所谓的秘密,不过是给身边人吃颗定心丸罢了。
想到这里,容倦视线在大督办身上稍稍停留。
昨晚的坦白局,礐渊子大概率为真,薛樱等必然是假的。不过这些他都不感兴趣,容倦最拿不准的便是大督办。
无论真假,依照后者的城府,正常情况都不会选择公之于众。
仅有的好奇心被激发,下朝前,容倦朝谢晏昼投去暗示的眼神。
不久,两人在偏殿私聊。
谢晏昼知晓容倦的想法,直言道:“我曾问过礐渊子,他最近在研究和雨水相关的事宜,但忘了云鹤真人所著的是哪本书。所以才故意吊人胃口,帮他节省时间去找资料。”
而薛韧还真私下去找了那本书,想看看云鹤真人是否嫁过人。
容倦闻言挑眉:“这道士倒是精明。”
见他有些干咳,谢晏昼倒了两杯茶,递过去一杯,随后才继续说:“聪明反被聪明误。”
清甜花茶过喉,容倦略带疑惑‘嗯’了下。
“义父的那个秘密。”
见说到重点,容倦立刻坐直了身体,摆出认真聆听之态。
谢晏昼笑了笑,反而又提起了礐渊子:“定州时,礐渊子曾找我来谈合作,期间提起他和云鹤真人为了探究伴有龙骨的传言,下墓研究过武帝尸骨。”
容倦只是稍微想了下,便明白过来。
“干爹是在故意引诱礐渊子下先帝的墓?”
细想一下,礐渊子求知欲旺盛,先帝在殿试上被‘隔空’杀害,听着越是天方夜谭,他越会亲自去验证。
谢晏首点头:“伤亡补贴发放后,国库吃紧,而先帝陵墓有大量陪葬品,再者……”
他顿了一下:“当年还有活人生殉。”
容倦蹙眉:“什么?”
“先帝启用了殉葬制度,一应宫人妃嫔和亲信护卫殉葬,其中甚至还有童男童女。先帝幻想着死后还受万人朝拜,保全来世富贵。”说到后面,谢晏昼语气愈发冷硬。
容倦神情也不是很好,明白了大督办的第二重意思。礐渊子绝对不会为了运财专门下墓,但若谁有本事设计他下墓,后者也不会介怀。
将陪葬品运出后,礐渊子可能还会为殉葬者进行一些传统的超度仪式。
他叹道:“道阻且长,行则将至。”
要想日后都不出现殉葬这种废除又启用的荒唐事,必须从根源上让大众思想有明确认知。
偏偏思想并非朝夕易替,只能靠潜移默化去影响。
容倦静思片刻:“再等一段时间,待科考过去,有个法子可以一试。”——
五月,仲夏,榴花似火。
宫殿内。
孔大人和侯申正坐在一边,小太监端上碧螺春,天子笑眯眯坐在另一边:“二位大人请用。”
孔大人险些一个激灵站起来:“陛下莫要折煞我等。”
春闱刚过,陛下才以贡院建设中饱私囊为由,发落了一批工部不作为的官员,给今科学子腾空间。
今日他们突然被急召入宫,自然以为是自己哪里做得不到位。
容倦依旧没什么坐姿,享受美味糕点,说话也软绵绵的。
“我已命户部给礼部多算些俸禄,这段时间以来,大家辛苦了。”
一听涨薪,孔大人和侯申立刻眼一亮,起身谢恩。
谈完钱,容倦图穷匕见道:“朕另有一重任,要委托给你们。”
感动戛然而止。
容倦忧伤叹了口气:“我也不想的。”
他其实也很好奇,为什么什么事都能摊到礼部。
可能这就是命吧。
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容倦体恤下面的人,十分慷慨道:“这样,为了更重要的工作,今年的祭天,祭地,祭祖你挑两个取消掉。”
孔大人一愣:“陛下,祭祀至关重要,突然宣停,对社稷会不会有些不吉?”
容倦摆手:“你挑的,朕享福,有什么不吉的?”
放宽心。
孔大人:“……”
提及正事,容倦多了几分严肃。
孔大人和侯申下意识态度跟着变端正。
容倦却先看了小太监一眼,日常他想事时,经常会询问一下身边人,毕竟不是生长在这个时代,有关民生了解有限。
既然已经说过的事情,何必再浪费口舌?
容倦点了个关键词后,小太监立刻接收到暗示,很有眼色上前:“陛下口谕——”
孔大人一愣。
都面对面了,直说啊!
侯申反而有种亲切感,就是这种相逢何必要说话的格调,让他想起了从前的贤弟。
忆往昔,陛下不忘初心啊。
……
一个月后,京城。
自新皇登基,百姓安居乐业,短短数月功夫,常年弥漫在头顶的阴霾烟消云散。偶尔回忆起被乌戎欺压的日子,大家都觉得恍如隔世,好像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光景。
内城和外城间不久前形成了新的商业圈。
五花八门的摊位旁,其中一处客流量格外大。外地跑商的旅人见此处人多,不自觉跟着挤过来,好奇:“这是在买什么?”
前面那人顿时用一种这你都不知道的眼神看他,卖弄道:“报纸。”
旅人闻所未闻。
“这报纸是官府刊印,内容颇多,总之你看了就知道了。”
时下造纸不算昂贵,水性差的粗纸就更是便宜,一份报纸售价只要几文钱。
百姓最开始并不知道此物为何,但听说陛下也会翻阅,一个个便开始跟风买。后来发现其上内容言之有物,别说几文钱,就是卖一个铜板都值当!
短时间内,报纸便风靡一时。
旅人不信邪地买来一份,刚看没几行,便眼前一亮。
他注意到最上面的日期:“按日售卖?”
“当然。”介绍者更为得意了:“日日内容皆不同。”
日常看报的不止百姓,京官们也看。
休沐日,苏太傅和刑部官员坐在酒楼,阅报品茶。
“我听礼部的意思,制报是陛下之意。”
刑部官员颔首,跑神道:“真是羡慕礼部,深受陛下器重,如此大事全权交给他们负责。”
官员到底看的是政绩,如今礼部都快混成实权官员了。
感慨完后,刑部官员道:“当然,最厉害的还属陛下。”
这报纸妙就妙在什么内容都有。
首先官府发布的重要告示,其上会再次刊印,省去不少人堵在城墙下挤破脑袋看一张纸的麻烦。其次,上面还有农业板块,专门介绍一些农桑技巧,百姓的动手能力一向很强,坊间如今已经开始流行改良版的育苗法。
还有一些倡导思想和号召女子读书学艺的文章,大利学堂工作开展。
这间接省了官员们不少事。
不然就单说书院招生,愿意送女子入学的能有几家?官员自持身份,不可能一一上门劝说。
自从前段时间苏太傅的女儿借鉴番邦文化,尝试创制盲字,刊登在版面引得陛下在朝堂上公开称赞,民间立时就起了女子兴学风。
还有一些政策,经过报纸的解读后,百姓理解更到位,也更加愿意配合。
刑部官员小声道:“也不知道当时宫变,你我都在挣扎些什么。”
要知道有这种好日子过,他都恨不得再搭把手,助陛下早日登基。
苏太傅深以为然。
相信其他同僚也是如此作想。
可惜啊可惜。
千金难买早知道——
宫墙外几乎人人手持一份报纸,宫内,容倦看着户部交上来的财报十分满意。
报纸暂时是归官府管,薄利多销,每日都能有不错的进账。
不然光靠掘先皇的墓也不行。
“给我拿些糕点来。”
容倦可不是什么会提倡节俭,以身作则的人。当皇帝已经够苦了,还要节衣缩食,这谁能忍?
且他没有后宫,私下只有一个后,已经是节省了很多。
钱不是省来的,而是赚来的。
“可惜啊可惜……”
刚说了几个字,莫名感觉到有些心悸,还想打喷嚏,容倦暗道应该是最近过于辛苦,导致心律不齐。
“京城百姓大多识字,地方上报纸的购买率会限制很多。”
回头待休养生息国库充盈,可以多开展一些国民免费教育,一两年内,报纸必须在全国普及开来。
不久前,一点点飞去御花园溜金刚鹦鹉,没了鸟叫,屋内安静不少。
容倦津津有味吃着东西,阅读角落刊登的民间异闻故事,忽听一道幽怨之音自脑内传来。
【容,我的一口之敌来了。】
容倦反应了一下,遂即哭笑不得收起报纸。
那日测谎游戏,谢晏昼一句胖成球,让系统破防到了现在,私下还形容谢晏昼的嘴是敌敌畏变的。
系统话音落下没多久,一道身影出现在寝殿内。
谢晏昼今日来的时候提着个木匣子,那匣子过于小巧精致,在大手间倒有些不伦不类的喜感。
走近的一刻,他眸底自带三分笑意。
两人从定州回来后,容倦每日好吃好喝,终于长了点肉。尽管对比常人还是清瘦了些,但嘴角稍微一弯,酒窝都显出几分纯良。
从谢晏昼的角度来看,窗外光芒洒在沿边,又被酒窝盛走了八分。
待他回过神,手指不知何时不受控地轻戳了下。
嗯……似乎戳了不止一下。
正半卧着的容倦危险眯起眼,谢晏昼目光反而紧了紧,想起了来时宫墙角下好眠的橘猫。
他见好就收,屈回流连忘返的指尖。
木匣子摆上来后,容倦被吸引去注意力。
拆礼物时的快乐不比收到礼物本身小。
“是什么?”一边说着,他已经开拆,后面的话语卡在了喉头。
四四方方的盒子中,只有一个小摆件。
细看材料和绒花相似,用了蚕丝和白银拉丝。宫中曾盛行绒作,不算什么新颖的物件,但耐不住它独特的造型。
绒作小人和容倦本体十分形似,小人肩膀上还趴着一个模糊的白团子,画面十分温馨。
可爱是第一原动力,此物的憨态可掬可以占据容倦所见物件里的前三。
他诧异抬眼,那日游戏后,容倦曾等着谢晏昼进一步询问系统的事情。
不过什么都没等到。
此刻谢晏昼帮他将摆件取出,过程中小人的材料跟着抖了抖,看上莫名软糯。
容倦尚未找回自己的声音,腹部先动:“你是怎么……”
话说出肚,不知该如何措辞。
问题有很多,为什么想到送自己这个,既然都摆在明面上,为什么不顺势问下去?
似乎察觉到他的踌躇,谢晏昼坐下靠近。
宽厚的手掌,隔着摆件轻握住另一人手指,一热一温凉,不同体温的交融。
谢晏昼主动开口:“于我而言,你无恙无灾足矣,此物算是赔礼。”
容倦不说的事情,他向来不多问。
那日寻机点出来,不过是想确定那异物于人是否有害。
从当时的反应来看,容倦明显是知道身边有其他东西跟随,之后谢晏昼三天两头找借口来让薛韧把脉,可以确定容倦身体也没问题。
联系对方偶尔自言自语的习惯,他和这异物大概率是友非敌。
若为友,当日自己试探之言便显得有些冒犯了。
【快收起来小容,回头我要好好参观一番。】
系统只在乎赔礼,至于谢晏昼,它依旧不带多看一眼。
容倦不意外系统的反应,承诺一定保管好。
他反向握紧谢晏昼的手,垫在自己酒窝下片刻,顺带分担一些自己脑袋的重量。
双方间默契不凡,容倦笑吟吟道:“谢谢,礼物我很喜欢。”
须臾,意味深长又补了一句:“任谁看见了这东西,都会喜欢的。”
包括系统。
听他这么说,谢晏昼才彻底放下心来。
“那便好。”
真相是赔礼只是所有目的中最次的那个。
他要借此最后确认,容倦和异物间是良性关系,而不是被什么脏东西缠上了。
谢晏昼神情重新变得柔和了些,话锋一转道:“如今天下太平,科考结束,宫中暂无大事,我们可以去坊间多走走看看。”
他握着容倦的手却始终未曾松开:“千里之行始于足下,找借口避朝几日,正好看看百官有无二心。”
容倦听得飘飘然。
又送礼物,又带自己偷懒。
而且偷懒的借口都给他找好了!还如此伟光正,他旋即另一只手也搭过去。
“说话这么好听,卿一定是忠臣。”
忠言顺耳利于行。
谢晏昼一愣。
回过神后,他失笑摇头,对面少年人的眼角天然能勾得人心里发烫,不管看多少次,谢晏昼都觉得看不够。
在调侃声中,他忽而揽人入怀中。
容倦不喜发冠,下朝后时常散着发,彼此的身体瞬间如同青丝纠缠密不透风。
侧卧久了腰疼,这样抱着似乎也挺舒服的。
容倦顺势把下巴搭在舒适的肩窝上,一面想着假期,一面开始隐隐犯困。
在那脆弱的眼皮彻底要耷拉下来前,谢晏昼轻拍着他的脊背,哄睡中不忘温声回道:
“陛下明鉴。”
……
唯美梦不可辜负。
容倦美滋滋睡了一觉后,第二日便称病告假,带了个帷冒微服私访。
好久没请病假,他都感觉有些生疏了。谢晏昼简单做了易容,一路陪伴在容倦身侧,二人闲逛走在热闹的集市上,看到什么新鲜的物件,就会随手买上一两件。
容倦不时东张西望,顺便观察一下民生。
不少坊间传闻飘入耳畔。
如今科举刚过半月,民间全在热议谁家榜下捉婿,哪个地方出了紫微星等等。
学子们相伴小聚,更是纷纷称赞陛下英明。
原本听说定州今年酌情放宽限制,他们还吓了一跳,进士科录取名额有限,同卷不同命,谁能乐意?幸而新皇规定凡选择放宽限制的学子,录取后必须要回当地做够一定年限的官,再看政绩决定是否提拔。
如此一来,其他考生的公平得到了相对保障。
各有各的夸,就连街道边的摊贩们也在赞颂圣恩,大谈着宵禁制度废除后,夜市生意何等红火。
全是歌功颂德的声音,容倦面纱下的桃花眼睁圆。
确定没剧本吗?
“你请的托儿?”
大概能理解对方话中的意思,谢晏昼好笑说,“眼下政令皆大利百姓民生,四海升平指日可待。”
正如所有人预见的那般,唯有这个人能做到平衡朝堂,无为而治。
“若你能早来一两年,这世道或许会更好。”
谢晏昼颇为遗憾。
若是能早来十年,他们早早相识,那更是不敢想象何等完美。
一不小心,谢晏昼把后面的心里话也说出了。
容倦一听,童工?!
尽管已经登基一段时间,上位论听着仍旧心有余悸。
【我的挚友啊,往好处想,天上地下,以后再没谁能升你的官了。】
你的官运你做主。
“……”都闭口。
不管怎么说,亲眼见到百姓安居乐业,容倦颇为欣慰。
日子好,治安便会好,精神面貌总体是往上走的,最上面的皇帝事情也就能少。
接下来两人上午逛热闹集市,中午去将军府午睡,下午泛舟湖上,一日很快过去,回宫时,容倦仍旧有些没尽兴。
但病假哪有请一天完的?
“不急。”
明日他还想去新开的贸易市场转一转。
连续三日不早朝,朝中无一人造次生事。容倦自知也玩的差不多,下定决心明日起重新开展工作。
“在外最后一顿饭,我要吃金乳酥和白龙鳜。”
这两样菜肴数天下第一楼做的最好,也就是曾经被原身惊马砸掉牌匾的那家。
雅间内,店小二看容倦的身形很眼熟,一时说不上来,还想要凑近帽檐细看,被易容后的谢晏昼挡住目光。
容倦迫不及待报了菜单,店小二歉然道:“近日楼内只做素斋。”
容倦:“这不是酒楼?”
店小二郑重道:“陛下龙体抱恙,掌柜吩咐下来,最近素斋为陛下祈福。”
容倦有点怀疑这掌柜的智商了。
事已至此,他不得不换了两道菜。
素斋滋味最妙的属文雀寺,酒楼只能算是中规中矩。容倦的嘴巴一向挑剔,没吃多少,离开酒楼后,想去找点荤食吃,然而大点的食肆都自发在搞素斋。
“……”
你们陛下现在就想吃口肉!
谢晏昼:“回宫吃吧。”
容倦恹恹,也只能如此了。
正要上马车,他忽然脚步一顿,揉了揉眼睛,确信没看错。
远处天上飘着无数纸灯笼,各个扶摇直上,如同星子般在夜幕下闪烁。
“什么节日吗?”
过路人听到,停下匆匆的脚步斥责道:“那是为陛下放的天灯,可不兴胡言。”
容倦和谢晏昼对视一眼,容倦心中生出不妙的感觉,“走,去看看!”
护城河边。
沿岸全聚着密密麻麻的百姓,大家清一色衣袍颜色很素净。
有夫妻相伴,有老幼相携,全部默默放飞手中的天灯。
新皇宅心仁厚,他们眼下日子刚好起来,还盼着这盛世继续延续下去。
好端端的,怎么就病了呢?
嘤嘤声中,容倦脚下一个趔趄,幸而谢晏昼眼疾手快,扶住了他。
不知道是不是古代人的情感格外充沛,有人竟然哭了出来,这啜泣声还能传染,不久他们已经集体开始哭诉怀念起新皇的过往功绩。
容倦闭了闭眼。
人还没死呢。
下一秒,卖天灯的摊贩主动来寻生意:“公子要放灯吗?您是想要这个龟灯,还是要这个蛇灯?”
龟与蛇,民间尊玄武,意为长寿。
容倦哪盏都不想要,谁要付费放飞自己?!
他默默走到另外一边,准备眼不见为净回宫。
忽有熟悉的声音自背后传来:“店家,这里的灯我们全要了。”
不远处,苏太傅和几名相熟的官员结伴而来,近日陛下因病无法早朝,他们跟着心焦无比,外出散心时听说有民间祈福,便自发性也来参与活动。
天灯上天,刑部官员高呼:“陛下——”
一声陛下,一生相随!
每盏灯里的烛火格外坚挺,百姓情绪也跟着他起来,那些还没放灯的,把灯座捧在手心里虔诚地祈祷:“陛下万安!”
“陛下长命百岁——”
有书院童子纠正:“不,陛下万岁,陛下要做一万年的陛下。”
愿陛下永生永世为皇。
人内心的想法不但可以体现在表情上,还可以写在纸灯笼上。
灯笼里的光芒映着下方一张张面庞,他们的光同时也照到了容倦。
谢晏昼帮忙捂住了耳朵,但容倦还睁着眼睛。
片刻后,作为一只打不倒的咸鱼,容倦倔强要用魔法对抗魔法。
他让谢晏昼从李大人那边给自己偷来一盏灯,默念若有来世,一定要当个闲散的富家公子哥。
每日听曲赏景,花钱如流水,有事都推给谢晏昼,自己享一辈子的清福。
点灯,松手,起飞!
燃烧吧,帝王宝座!
刹那间,天地间忽而吹起一阵东风,灯罩内的火苗燃烧不够充分,天灯战胜自身浮力失败。
灯笼失足坠河。
容倦:“……”
谢晏昼及时将容倦翻了个面,让他靠在自己怀里,轻轻拍背,学着对方日常稀奇古怪的用词安慰道:
“下次一定。”
作者有话说:
野史:
帝抱恙,百姓焚香祷告,长夜祈福,愿今上千秋万代,君临天下。
第81章 番外:决定
时间转眼来到七月,流金铄石,大地在炙烤中似冒着热气。
按照钦天监的说法,这是近十年来最热的一次。
“怎么什么都让我撞上了?”
去年是最早下雪日,今年破天荒的冰雹,好不容易熬到年中,又赶上了最热的时候。
“我应该叫容开山。”处处都是自己的开山之作。
系统:【还有建国。】
容兴邦。
“……”不要再搞这种脱敏训练了!
榻上的软垫早早替换成凉席,容倦慵懒卧在上面,袖袍半卷,露出一截小臂,全日有气无力,只偶尔哼两声。
谢晏昼今日要去清点军队名册,由宫人接替重任负责给他扇风。
小太监去换冰,旁侧,从老皇帝那里继承来的长白眉太监开口提议:“陛下,天气如此炎热,可要去行宫避暑?”
炙烤夏日,是去避暑山庄的好时候。
其实容倦一早也想到了,只是最近还在做权衡,他想了想,命人传赵靖渊过来。
片刻后,待沉稳的脚步声传来,容倦漫不经心摆了下手。
赵靖渊知道这是不用行礼的意思。
如果强行去做,对方会生闷气,因为还要说一句平身。
容倦一蹭一蹭坐起来,喝了口冰镇酸梅汤。
稍微舒服了点后,他很是直白地开口:“舅父,你觉得我是不是该去北阳一趟?”
完全出乎意料的问话,赵靖渊并未立刻回答。但若是仔细看,就能瞧见那张冷硬的面庞中,存着一丝诧异。
殿内突然的安静让宫人略感不安。
可赵靖渊不但仍旧没开口,反而抬眼定定注视天颜。
榻上少年眼睫半垂,似乎在强撑着睡意。
对容倦,他多少有过几分怪力乱神的判定。既然换汤也换药,那当今天子自然没有探望北阳王的应尽之责,但对方还是愿意去看看。
另一边,容倦打着呵欠,静静等着结果。
听说北阳王的身体一年不如一年,一直不去看,老人家难免心寒。去看的话,考虑到容承林和释然这一对的奇葩,也存在一定可能性情绪一上头,人跌过去没了。
那自己可不负责。
大热天中他肯开这个口,完全是看在和赵靖渊的关系上。
这份沉默在不久后终于被打破。
“家父若见到陛下,会很高兴的。”
宫人收走见底的酸梅汤碗,容倦闻言颔首道:“好,那便定在初九出发。”
·
天子探宗亲乃是大事。
礼部再次首当其冲,不但需要做细致出行记录,同时还要最短时间内,备好一应符合规格的礼物清单,供皇帝进一步挑选赐予。
容倦也觉得他们命苦,特意多增加了忙碌衙署的休沐日。
初九,圣驾北上,仪仗队伍浩浩汤汤,沿途至少有千余护卫,如此大的规模,注定不可能走得太快。
期间赵靖渊奉命提前两日出发。
容倦原话:“门都出了,有鸡捉鸡。”
赵靖渊功夫高强,做事谨慎,派他沿途随机调查是否有区域旱灾,当地官员知情不报等情况最为合适。有的话,趁早杀鸡儆猴,这个仪式可比什么祭天祭地强多了,还深入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