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方才在张家时,叶拾颜以神识悄然扫过清河城所听到的消息。
据说外出远游了。
总之,少了些不必要的交涉麻烦。
两人收敛气息,化作两道几乎不可察的遁光,无声落入清河城北。
封锁对金丹修士或许严密,于元婴真君而言,却如纸糊。
古传送阵位于一座废弃多年的道观后院。
院墙坍圮大半,荒草没膝,几株歪脖老槐遮天蔽日。
水溪宗在外围布置了一层示警禁制和一道隔绝神识探查的玄阶阵法,手法中规中矩,还留着数十年前布置的痕迹。
叶拾颜只抬手轻轻一拂,那阵法便如被扰动的水面般漾开一道容人通过的裂隙,示警禁制更是连闪都没闪一下。
两人并肩踏入后院。
阵基犹在。
那是一座占地丈许的圆形石台,青灰色的古石表面布满细密的裂纹与风化的刻痕。
六根尺许高的石柱残桩围着石台边缘,其中三根已齐根断裂,剩下三根也倾斜欲倒。
阵心处嵌着一枚拳头大小,早已灵光尽失的残破灵石,像一颗死寂的眼珠。
叶拾颜绕着石台缓步而行,杏眸专注,指尖轻触那些风化严重的阵纹。
叶云塘则负手立于院中老槐的树影下,神识外放。
他并未看那阵法,目光始终落在叶拾颜的背影上。
良久,叶拾颜停下脚步,轻轻吁出一口气。
“不是。”
他的语气平静,似乎听不出多少失望。
“这座传送阵的符文体系,与我手头那枚阵盘完全不同,它的规制更古老,大约是上古时期中型跨域传送阵的缩略版,曾经能连通到至少相隔十域以上的方位。但损坏得太彻底了,核心阵纹缺失八成以上,驱动枢纽也已碎裂……数十年前那次灵光,恐怕只是某道残余灵力被意外激发,做了最后一次挣扎,然后彻底死去。”
他说完,又蹲下身,仔细端详阵心那枚残破灵石。
“而且,它没有留下任何指向清溪域之外的固定空间坐标,当年建造者或许有,但早已湮灭在岁月里了。”
也就是说,这与他的传送阵盘毫无关联。
叶拾颜起身,拍了拍膝上并不存在的尘土,神色如常。
其实本就只是顺路一探,成固欣然,败亦无妨。
“走吧。”他说。
叶云塘却未立刻动身,目光落在他脸上,停了一息。
“真不失望?”
叶拾颜微微一怔,随即失笑。
多年朝夕相对,剑心契日夜共鸣,他以为自己早已习惯这人对自己的情绪洞若观火。
可每次被这样直白地戳穿时,还是会有种无所遁形的……熨帖。
“有一点。”他老实承认,杏眸弯起,“毕竟来都来了,空手而归,总归有点可惜。”
其实自从和糖糖一块踏上修真之途后,还真挺少见会有空手而归的情况。
他转身最后看了一眼那座死寂的石台,轻描淡写道,“不过,也只是一点罢了。”
叶云塘嗯了一声,然后说,“那就去水溪城。”
叶拾颜抬眼看他。
“作为此域唯一的大型宗门,那里大概率有跨域传送阵,可以到东玄大域,再不济,也可去附近,赶路更加便捷。”
叶拾颜垂眸低思,“可是……糖糖,我还是想去趟北风域,想看看叶家如今境况,若是发展不顺,便将其接去东玄大域,想来有两大元婴修士做靠山,叶家发展数十年有很大概率成为修真大家族,如此一来,也算对得起叶家将我们引上修真之路的恩德了。”
叶家虽是修真家族,但其实只有检测出拥有灵根,板上钉钉能成为修士的叶氏族人,才算是本家之人,其余凡人皆是旁支。
所以叶家修士大部分血缘关系都出了不知多少服以外了,不然他们二人都姓叶,出于伦理道德,哪能还成为道侣。
虽说踏上修真之路后,随着修为越来越高,有亲缘关系之人相继离去,对于剩下亲族感情肯定会淡薄许多。
况且他们在叶家本家也不过几年时间,拜入灵玄宗后,家族其实并没有给出多大的支持,两人都是靠自己奋斗努力,才有的今天这般成就。
要说对叶家有多大感情,顶多也就儿时一块读书的玩伴,比如叶梦绵,叶致远,叶朝明等人。
不过都两百余年过去了,哪怕是筑基期修士,哪怕一生顺遂,没有遇上什么生死之劫,顺利活到现在,这会差不多也大限来临,魂归黄土。
除非……他们之中有人进阶至金丹期。
叶家依附于灵玄宗,虽说当时出了糖糖这般惊才绝艳的弟子被大宗选中,叶家日子会好过许多,但灵玄宗扶持叶家,使得叶家出一位金丹期修士这个可能性并不大。
第277章
叶云塘没有立刻接话。
他只是静静地听着, 目光落在那座死寂的石台上,又移开,最后停在叶拾颜侧脸上。
暮色渐沉, 废弃道观的老槐在风中簌簌,将最后的天光筛成细碎的光斑, 落在那人垂落的发尾, 微蹙的眉心,灿若星辰的杏眸。
“好。”他说。
不是“那就回去看看”, 不是“你决定就好”。
只是一个“好”。
好像他对于叶拾颜的提议和要求,永远只会说“好”, 但……
叶拾颜抬眼看他。
杏眸里方才那丝由久远回忆而起, 连他自己都未必察觉的怅惘,在这简短一字里悄然化开。
他们并肩穿过那道尚未完全弥合的阵法裂隙, 离开废弃道观。
暮色四合的清河城北街阒寂无人, 偶有野猫从坍圮的墙头掠过,惊落几片枯叶。
两人皆未御光,只是缓步走过这条荒僻长街, 直到出了城门,站上城外一处矮丘。
叶拾颜停下脚步,转头回望。
清河城在暮色中轮廓模糊,万家灯火初上, 零星几点。
更远处,青云山脉如一道淡淡的墨痕,横亘在天际尽头。
张家, 便在那山中。
他看了一会儿, 收回视线。
“此去北风域,”他说, “若你全程御剑飞行,日夜兼程,每日可行……”
“大概两个月。”叶云塘道。
叶拾颜点点头,又摇摇头,“不过中途需翻越无涯山脉,横渡沧澜江,还要绕过赤霞域的核心地带,那里有元婴中期坐镇,贸然穿越其领空恐有纠纷,实际路程至少要多加一倍。”
他从储物戒中取出一枚玉简。
这份舆图比张弘所赠更加详实,不仅标注了清溪域全境,还涵盖了周边七个小域和两个中型域的大致疆域与主要势力分布。
“而且,”他的指尖在玉简投影上划过,最终落在一片赤红色的标记处,“无涯山脉深处有妖兽盘踞,其中一头已成气候,据说数百年前曾与一位元婴初期散修交过手,胜负未分。”
叶云塘看了一眼那标记,没有多言。
妖兽也好,元婴修士坐镇的疆域也好,对他来说都不是需要特别在意的问题。
反正他实力强劲,进阶元婴后,剑道大有进步,天下大多地方得去得了。
他只是垂眸看着那玉简投影,眉心微不可察地敛起。
数月功夫,倒不是不能接受。
闭关时,数月不过是弹指一挥。
只是……他回想叶拾颜方才提到叶家时,那语气里几乎被平静掩盖的怅然。
二百余年,凡人已历数世。
即便是筑基修士,大限也已将近。
还是早点回叶家看看吧。
他正欲开口,却见叶拾颜忽然抬袖一拂,青光乍现。
是一件他从未见过的飞行法宝。
那是一座莲台。
底座是一枚足有丈许方圆,通体莹润的青碧色莲蓬,九孔宛然,隐有清灵之气自孔窍中流转而出。
莲蓬边缘,十二片莲瓣次第舒展,瓣尖微翘,呈淡金与月白交织的渐变之色,每一片莲瓣内侧皆以极精细的银丝勾勒出繁复的阵纹,在暮色中流转着幽微的光泽。
整座莲台悬浮于离地数尺处,不疾不徐地缓缓自转,莲瓣间垂下丝丝缕缕的淡青色灵雾,如烟如纱。
叶云塘微怔。
“这是……”
“万森令第二层。”叶拾颜杏眸弯起,“刚才逗你的啦,御剑飞行一时爽,但长久可不行哦。”
“第二层是进阶元婴后解锁的,法宝库里堆了好多东西,但大多还没来得及细看,这件飞行法器唤作青莲渡虚舟,虽然叫舟,其实是莲台,地阶上品,遁速堪比元婴初期,嵌入灵石,不需多费精力操控,而且……”
他足尖轻点,跃上莲台,转身向叶云塘伸出手。
“特别舒适哦~”
莲台内部别有洞天。
踏入莲瓣垂落的灵雾光幕,内里竟是一方丈许见方的清净空间。
穹顶是通透的淡青色,如雨后初霁的天空,地面铺着不知名灵木编织的细密席纹,触感温润。
中央是一张低矮的案几,两侧各置蒲团一枚,角落里甚至设有一座尺许高的白玉香炉,炉中无火,却隐隐有清冽的莲香萦绕。
“万林宗的修士挺会享受。”
叶拾颜随意盘膝坐下,拍了拍身侧的蒲团,示意叶云塘也坐。
叶云塘依言落座。
莲台轻轻一震,随即平稳升起,穿过暮云,没入渐深的夜色。
外界风声呼啸,内里却纹丝不动,连案几上那盏随手放下的茶盏,水面都未起一丝涟漪。
叶拾颜已取出一套茶具,正以灵泉涤盏、拨炭煮水。
动作行云流水,仿佛不是在万里云海之上赶路,而是仍在灵玄宗那座小小的两人共同居住的弟子院中,偷得浮生半日闲。
叶云塘看着他。
看那垂落的眼睫,不由得回想起数年前。
他们被困于那破碎洞府,前路未卜,归期无期。
叶拾颜也曾这样煮茶。
在那间简陋石屋中,就着兽脂灯盏的微光,一壶灵茶,几卷杂书,还有那扇永远望不见星月的灰蒙天窗。
那时他就在想,若余生皆困于此,似乎也不算太糟。
莲台外,一轮清月不知何时已升上中天。
茶沸了。
叶拾颜提壶斟茶,茶汤澄碧,莲香与茶香交织。
“尝尝。”他将茶盏推过来,“这茶是第二层宝库角落里翻出来的,应该放了些年头,虽说有禁制保护着,但不知有没有变味。”
叶云塘端起茶盏,浅啜一口。
茶味清润,回甘悠长。没有变味。
“很好。”他说。
叶拾颜便笑起来,眉眼舒展。
莲台平稳西行。
月华如水,自穹顶的淡青琉璃中透入,落在那人舒展的眉眼,微扬的唇角。
叶云塘收回目光,垂眸饮茶。
若是余生皆在赶路,似乎也不糟。
不过这段话若是说出口,自家盐盐必定会说他,实在是乌鸦嘴。
……
此后十数日,莲台昼夜兼程。
地阶上品飞行法器的遁速确实惊人。
那莲瓣边缘的银丝阵纹每运转一周,莲台便如一道青碧流光,无声掠过千里云海。
十二片莲瓣交替开合,自行吸纳天地灵气转化为驱动之力,平日里停留上空,几乎无需消耗灵石。
不过若是想要全力飞行,那还是需要镶嵌不少上品灵石。
叶拾颜估算,照此速度,抵达无涯山脉还需要数日时间,比预期缩短了近一半。
他便将这些时日尽数用来收拾整理,毕竟他是个有强迫症的人。
万森令第二层空间不小,不过不同于第一层宝库的仓库格局,这里更像一座藏经阁与珍品坊市的结合体。
靠墙是十二座顶天立地的多宝格,格中分门别类存放着丹、符、器、阵四类成品,皆标注品阶、功效与炼制者名号。
叶拾颜神识粗略扫过,丹药以元婴期适用的天阶下品为主,辅以对于此地来说,算是少量的疗伤、解毒、破障的特效丹药。
空间中央,是四座独立的白玉书台。
每座书台后,是一整面由青玉简铺就的壁柜。
叶拾颜随手取下一枚玉简,神识探入。
比如《万木生春阵·地阶上品》、《灵植培育秘要·天阶篇·附失传上古灵药谱》……
符、丹、器、阵、灵植、御兽……每门都有从入门至天阶的完整修习传承。
不夸张地说,这里头的资源,随便放给任何一位元婴修士,都足够他开宗立派,成立一家中小型宗门。
又过数日,前方隐约可见无涯山脉绵延的轮廓。
叶拾颜终于将第二层宝库的粗略盘点完成,有些适合两人用的物品已经转移到自己的储物戒中。
做完这一切,他揉了揉眉心。
叶云塘将一盏温茶推到他手边。
叶拾颜接过,饮尽。
茶水温热,驱散了连日神识消耗带来的些许倦意。
“糖糖,”他忽然开口,“我想收徒。”
叶云塘抬眼看他。
“不是现在。”叶拾颜垂眸,虚握住茶杯。
“现在还有很多事要做,要先回北风域,确认叶家的状况,要去皓月天宗……还有些人事需要面对……”
他声音轻了些许,继续说道,“但我想先想清楚。”
莲台外,暮云四合。
无涯山脉的轮廓在夕照下如一道沉静的墨线,横亘在天与地的交界处。
“万森令第一层的资源,我们用了近两百年,还有很多没有动用。”叶拾颜说,“第二层的资源,光靠我们两人,几辈子也用不完。”
“这些功法、丹药、阵盘……每一件都是万林宗心血的凝结,况且我们承了万林宗这份恩情,得回报。”
他转头,望向叶云塘。
“我想,等我们安顿下来,便寻几名品性端正,心志坚韧的弟子,收归门下,若他们争气,能成丹结婴,便打发他们去开宗立派,为万林宗延续道统。”
“万林宗,一木不成林,万木方成森。”
“也算是……”他的声音低下去,轻得像一声叹息,“不负这枚令牌。”
良久,叶云塘开口,“好。”
叶拾颜转头看他。
叶云塘的目光落在叶拾颜明亮的杏眸上,“收徒,开宗。”
虽然叶云塘性子不爱管庶务,一心只在剑上,但盐盐的要求,他不会拒绝,也不想拒绝。
再则他承了万林宗的恩情,平日里修炼、外出游历所用的宝库资源,也由盐盐这边经手,用在他身上过。
若是不还,心境容易生成破绽。
作者有话说:
今天有点事,不知道有没有第二章 ,年前事多。
第278章
“此事便先这么定下。”叶拾颜放下茶盏, 白皙的手指在案几上轻轻点了点,“具体如何实施,待回到北风域, 了结诸般事务后,再从长计议。”
叶云塘颔首, 没有多言。
莲台继续西行, 穿过一片稀薄的云层,无涯山脉的轮廓又近了几分。
暮色渐深, 穹顶的淡青琉璃自动调节着透入的光线,将内里映照得如同黄昏时分, 温暖而不刺目。
叶拾颜伸了个懒腰, 将背脊靠向身后的软枕。
那是他从储物戒中翻出的又一件家当。
用千年雪蚕丝织就,填充以千年火鸭灵绒, 柔软得仿佛能化开骨头。
“难得清闲啊。”他眯起眼睛, 望着穹顶外掠过的流云,语气里带着几分满足的慵懒,“赶路赶了这么久, 总算可以放松放松,等过了无涯山脉,再横渡沧澜江,绕开赤霞域, 后面就都是些小地方了,应该没什么麻烦。”
叶云塘没有说话,只是将一盏新斟的茶推到他手边。
叶拾颜接过, 却没有喝, 而是捧在手心,感受那温热透过茶盏传递到指尖。
他忽然想起什么, 转头看向叶云塘,“对了,糖糖,你说咱们这一路回去,会不会遇到什么麻烦?”
“比如?”
“比如那几处需要绕路的地方。”叶拾颜掰着手指头数,“无涯山脉那头七阶妖兽,赤霞域那个元婴中期,还有沧澜江里据说也藏着一条成了精的老蛟……虽说咱们现在也是元婴了,但万一碰上,打一架倒是小事,就怕耽搁时间。”
“毕竟能绕就绕嘛,那头妖兽虽然据说七八阶,咱们联手也能解决,但一来一回少说也得折腾三五天……那个元婴中期,贸然闯进人家地盘,人家肯定要过来问个究竟。”
“比如‘两位道友从何处来?往何处去?可需要本座引路?’一套客气下来,半天就没了。”
他模仿着那种端着架子的语气,学得惟妙惟肖,末了自己先忍不住笑出声。
叶云塘唇角也微微扬起一丝弧度。
“所以,”叶拾颜总结道,“能躲就躲,能绕就绕。咱们现在又不缺那点时间,呃,其实也缺,但没必要浪费在这些事上。”
叶云塘点点头,的确,他先前想着御剑飞行,就是想让盐盐早点回到北风域,不忍见他神伤。
莲台继续前行。
夜色渐深,穹顶的淡青琉璃彻底转为通透,露出满天星斗。
叶拾颜便熄了内里的灯盏,只留角落白玉香炉中那点幽微的莲香,与星光一同流淌。
他分出一缕神识操控莲台,大部分心神则彻底放松下来,靠在软枕上望着星空。
“糖糖,”他忽然开口,声音比方才轻了些,“你还记得咱们结婴那会儿的事吗?”
叶云塘没有立刻回答。
他当然记得。
十来年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对于凡人而言,自然算长,对于修士而言,不过是一次闭关罢了。
那十数年里,他们炼化了太阴反馈之力,借助莲华核心恢复的灵气缓慢突破瓶颈,调整自身状态。
日子过得平淡如水,直到那一天的到来。
那日洞府的灰蒙天穹没有任何变化,当然那里从来就没有变化过。
但两人同时感应到了那股自丹田深处涌出的悸动。
契机来了。
“我先。”叶云塘当时这样说。
叶拾颜想争,但叶云塘只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没有商量的余地。
“你炼丹比我厉害,若我先渡劫受伤,你还能救我,若你先渡劫受伤……”他没有说下去,但叶拾颜懂。
若你先渡劫受伤,我护不住你。
这是剑修的骄傲,也是叶云塘式的温柔。
于是叶拾颜退到此地最边缘,将莲华核心所在的阵基区域留给叶云塘,自己则盘膝坐下,远远望着那道盘坐于石台上的身影。
两百余年苦修,今日一朝碎丹。
只见叶云塘丹田处爆发出刺目的金赤光芒,那是太阳真火与剑意交融的光芒,璀璨得几乎灼伤眼睛。
紧接着,洞府上空那永恒灰蒙的天穹,那个被空间乱流包裹,从未有过任何变化的死寂穹顶,骤然裂开了一道口子。
不是之前他们进入时那种空间裂缝。
是雷劫来了,
是天道隔着混乱的空间乱流,强行撕开的一道裂隙,将天雷送入这被遗忘的角落。
其实来到这里也好,在没有回到东玄大域之时,没有皓月天宗庇佑下,导致没有护宗法阵削弱雷劫,倒是由空间乱流,将雷劫削弱了,产生了不弱于护宗法阵的作用。
倒也算是另类的机缘浓厚了。
第一道雷落下时,叶拾颜的呼吸都停了。
那不是他看过的任何典籍记载中的雷劫。
一道赤金色的雷霆,粗逾成人手臂,携带着毁天灭地的气息,笔直劈向叶云塘的天灵。
“轰!”
叶云塘盘坐未动,朝颜剑自动出鞘,化作一道炽烈剑光迎向雷霆。
剑光与雷霆相撞的刹那,整个洞府都在震颤。那株枯死的老树终于彻底折断,药园边缘几块残存的阵基碎成齑粉。
叶拾颜死死盯着那道被雷光淹没的身影,指甲掐入掌心,却一动不敢动。
他不能动。
任何干涉,都会被天道视为助力,从而成倍增加雷劫的威力。
他只能看着,静静地看着自家道侣渡劫。
第二道、第三道……
每一道雷都比前一道更加恐怖。
颜色从赤金转为紫金,又从紫金转为幽暗的深紫,带着令人心悸的毁灭之意。
叶拾颜曾在典籍中读到过,元婴雷劫共有九道,前三道为灭身雷,中三道为毁魂雷,后三道为破道雷。
虽然他没有见过其他人渡劫,但叶云塘经历的雷劫,完全超出了他的认知。
第六道落下时,那雷霆已经粗如水桶,色泽漆黑如墨,周围环绕着细小的空间裂缝。
叶拾颜看见叶云塘周身剑意几乎凝成实质,与那黑色雷霆正面相抗,朝颜剑发出一声哀鸣,剑身竟出现了细密的裂纹。
他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然而第七道、第八道……
每一道都比典籍记载的破道雷恐怖十倍不止。
叶拾颜甚至怀疑,这根本不是普通的元婴雷劫,而是某种上古剑修才会引来,专门针对逆天者的天罚。
第八道雷落下后,叶云塘终于没能再稳坐石台。
他被劈得周身鲜血淋漓,太阳真火几乎耗尽,朝颜剑更是裂痕遍布,剑光黯淡如风中残烛。
叶拾颜的眼眶红了。
他想冲过去。
哪怕被天道视为助力、哪怕雷劫威力倍增、哪怕两人一起灰飞烟灭,他也想冲过去。
但他不能,哪怕叶云塘真的渡劫失败,陨落于雷劫之下,此时此刻,他也不能过去。
在第九道雷落下的前一瞬,叶云塘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恐惧,没有哀求,只有一个意思。
“信我。”
第九道雷落下了。
那是一道颜色无法形容的雷霆。
它似乎包含了世间所有的色彩,又似乎什么都没有。
它没有劈向叶云塘,而是直接在他头顶三尺处停滞,化作一团散发着恐怖威压的旋转光球。
光球中,浮现出一柄剑的虚影。
那剑,与朝颜剑一模一样。
叶拾颜瞬间明白了。
这是道劫。
是天道对剑修之道的直接拷问。
叶云塘抬起头,望着那柄与他本命剑一模一样的虚影。
他缓缓站起,握住了手中那把已经布满裂纹的朝颜剑。
然后,他挥出了一剑。
那一剑,叶拾颜后来无数次回想,却始终无法用语言描述。
它似乎很慢,慢得能看清每一道剑光的轨迹,它似乎又很快,快得超越了时间与空间的限制。
它没有斩向那团光球,反而斩向光球中的剑影。
剑影碎了。
光球散了。
第九道雷,就这么被一剑斩灭。
叶云塘站在满目疮痍的石台上,周身气息骤然暴涨。
那是元婴的气息。
他终于撑过了雷劫。
但还没有结束……
叶云塘站在那里,握着那把几乎破碎的朝颜剑,目光穿透虚空,落在某个叶拾颜看不见的地方。
心劫,开始了。
……
“我当时以为你撑不过去了。”
莲台内,叶拾颜感叹道,眸光闪动。
“心劫那十数息,”叶拾颜轻声说,“对我来说,比你之前经历九道雷时,感觉还要漫长。”
毕竟渡心劫之时,对于旁观者来说,只有那十数息的功夫,而对于渡劫者来说,经历了成百上千年。
将渡劫者拖入无数心魔幻境之中。
也不知道糖糖当时在心劫中经历了什么,后面渡劫成功后,将人忙着巩固境界,后面又打破空间裂缝,传送出去,一直没找到时机询问
“糖糖,你心劫经历了什么?”叶拾颜好奇问道,“我心劫因为经历了冰晶阶梯不久,所以心劫对我来说,比先前要容易那么一丝。”
虽说心劫,拷问的是每个人心底最深处的恐惧,不过一上来倒也没有先放大招,而是一些其他具有代表性的心魔幻境。
比如他当时经历之时,心劫先来的考验是他已经渡劫已经成为了元婴修士,在当时心魔幻境中,给人感觉特别真实,没有半点虚幻。
作者有话说:
第279章
莲台内陷入短暂的寂静。
星光从穹顶的淡青琉璃中透入, 在两人之间铺开一层银纱。
白玉香炉中的莲香幽幽袅袅,与窗外掠过的流云一同无声流淌。
叶云塘沉默了很久。
久到叶拾颜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久到那盏捧在手心的茶已经凉透, 他终于开口。
“很多。”
声音比平日更低,像是从很深的井底打捞上来浸透了岁月的水。
“多少种?”叶拾颜轻声问。
“没数过。”叶云塘的目光落在案几上那盏凉透的茶上, 却没有聚焦, “大约……几百种。”
叶拾颜没有追问具体是哪些。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叶云塘的侧脸,看那被星光勾勒出的冷峻轮廓, 看那眉峰下微微垂落的眼睫。
几百种。
十数息的时间,几百种心魔幻境, 比他预料得要多。
同经历过结婴心劫, 叶拾颜如今回忆起来,相比起他只经历过百余种, 糖糖比他多上数百次……他太清楚那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每一瞬, 叶云塘都在经历一种截然不同的人生,都在面对一次彻底的失去,都在被天道以最残忍的方式拷问:你所执着的一切, 若从未存在过,你当如何?
“最开始,”叶云塘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讲述别人的故事, “是我没能测出灵根。”
叶拾颜心头一紧。
“测灵根那日,我的手放在测灵石上,等了很久, 什么都没有发生。”叶云塘的语调平铺直叙, 听不出太多情绪,“长老摇了摇头, 说凡人而已。”
“然后我还是被叔叔领回了家。”
“十八岁那年,我饿死在街头。”
叶拾颜的手指微微收紧。
哪怕知道那是幻境,是假的,可听叶云塘这样平静地讲述,他还是觉得心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
“第二个,”叶云塘继续说,“是我测出了灵根。”
“依旧三灵根,金火土,被送进叶家本家,开始修炼。”
“但我资质平平,别人三个月能入门的功法,我要一年,别人十年筑基,我用了三十年,金丹?没有金丹,我卡在筑基大圆满,直到大限来临。”
“寿元耗尽那日,我一个人坐在洞府里,回想这一生,没有朋友,没有道侣,没有敌人,也没有值得记住的事,我的死,就跟大千世界所有平凡修真者一样,如此平平无奇。”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然后是第三个……”
“第四个……”
“第五个……”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语速却越来越快,仿佛那些幻境正在他脑海中重新浮现,重新碾压而过那些现实没发生过的事。
“有一个幻境,我入了剑道,天资不错,一路修到金丹后期,在某个秘境里,我遇见一位同阶剑修,他说要与我论剑,我答应了,那一战打了七天七夜,最后我赢了,但他的剑,也刺穿了我的丹田,我变成了废人。”
“有一个幻境,我成了皓月天宗的内门弟子,拜在剑峰长老门下。师傅对我很好,师兄们也都很照顾我。金丹、元婴、化神……我一路高歌猛进,最后成了皓月天宗的宗主。我站在宗主峰上,俯瞰整个宗门,身边站着很多人,他们都叫我宗主。”
“可是……”
他忽然停住。
叶拾颜屏住了呼吸。
“可是那些人,”叶云塘的声音低了下去,低得几乎听不见,向来平静如深潭的脸上难得出现了一丝迷惘。
“没有一张脸是熟悉的。”
“师傅不是那个人。师兄不是那个人,站在我身边的人……也不是那个人。”
叶拾颜只觉得眼眶微微发酸。
“后来我遇到很多人。”叶云塘继续说,“有女修,也有男修。他们有的温柔,有的热烈,有的聪明,有的单纯。他们说喜欢我,想与我结为道侣,一起修行,一起长生。”
“我拒绝了。”
“每一次都拒绝了。”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拒绝,在那个幻境里,我不认识你,没有关于你的任何记忆,我只是……不想。”
“最后我一个人,修到了化神,又修到了炼虚。活了很久很久,久到把认识的人都送走了,久到自己都觉得累了。”
“坐化那日,我闭着眼睛,想这一生,好像少了点什么,但我想不起来少了什么。”
莲台内,寂静如死。
良久,叶拾颜哑声问,“还有吗?”
叶云塘点了点头。
“还有很多。有的很短,只有几年,有的很长,长到几百年。有的很惨,惨到我不想再回想,有的……很好,好到有一瞬间,我几乎想留在那里。”
他转过头,终于看向叶拾颜。
那双平日里冷冽如剑的眼睛,此刻映着星光,竟有一丝罕见到近乎脆弱的茫然。
“盐盐,”他轻声问,“你说,如果我当年没有遇见你,我会不会真的变成那样?”
叶拾颜没有说话。
他只是伸出手,握住了叶云塘搁在案几上的那只手。
那手凉得惊人,仿佛刚从冰水中捞出。
他用力握紧。
“不会。”他说。
“你不会饿死街头,因为就算没有我,你也是天生剑体,天道不会让你这样的璞玉蒙尘。”
“你不会资质平平老死于筑基,因为你是叶云塘,你骨子里有一股不服输的狠劲,就算没有我,你也会一路杀上去,杀出一条属于你自己的剑道。”
“你不会孤身一人坐化,因为……因为就算没有我,也会有别人。会有别人看见你的好,会有别人愿意陪你走这条路。”
他说着,声音却渐渐低了下去。
因为这些话,他自己都不信,也不敢去预想。
叶云塘看着他,忽然轻轻反握住他的手。
“可是你信吗?”他问。
叶拾颜一怔。
“你说会有别人看见我的好,会有别人愿意陪我走这条路,”叶云塘的唇角微微扬起,那弧度极淡,却让叶拾颜的心猛地漏跳了一拍,“可是你信吗?”
叶拾颜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
他当然不信。
他想象不出,除了自己,还有谁能真正走进叶云塘的心里。
这个冷峻寡言,把所有的温柔都藏在一言不发里的剑修,这个会用身体挡住血浪,会用眼神说“信我”的人,除了他,还有谁能看见?
“所以,”叶云塘轻声说,“那些幻境,终究只是幻境。”
“因为我遇见了你。”
话语平淡质朴,仿佛只是陈述一个事实。
叶拾颜的眼眶彻底红了。
他深吸一口气,低下头,用袖子胡乱擦了擦眼睛,再抬起头时,那双杏眸里带着水光,嘴角却弯了起来。
“糖糖,”他说,“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
叶云塘没有回答,只是握着那只手,又紧了一分。
“……你呢?”
沉默片刻后,叶云塘问。
“你的心劫,经历了什么?”
叶拾颜微微一僵。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望着穹顶外的星空,目光渐渐变得悠远。
“我啊……”他轻轻叹了口气,“其实挺多的,比起你来说,威力没有那么强,次数也没那么多,再加上有黑石手链,若是我沉迷其中,会发热提醒我,保持灵台一丝清明。”
“最开始是一些很普通的幻境,比如我渡劫失败了,魂飞魄散,比如我结婴成功了,但在空间裂缝里迷失了方向,永远困在那个洞府里,比如我回到东玄大域后,发现叶家早就没了,皓月天宗也变了,那些认识的人都不在了……”
“不过这些都还好,毕竟是可能发生的事,我早有心理准备。”
他顿了顿,杏眸微闪,“后来,就轮到那些……我最怕的事了。”
叶云塘握着他的手,没有出声。
“有一个幻境,我回到了前世。”叶拾颜的声音渐渐轻下来,“回到那场车祸之前。”
“我看见了爸爸妈妈。他们还活着,还在那个老房子里,爸爸在阳台侍弄花草,妈妈在厨房煎蛋。电视里放着早间新闻,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一切都和记忆里一模一样。”
“我走进去,他们看见我,笑着说回来啦,今天想吃什么?”
“我说我想吃草莓蛋糕。”
“妈妈就去买了。”
“爸爸继续侍弄花草。”
“我坐在沙发上,抱着抱枕,心想,真好,原来一切都只是一场梦。我没有死,他们也没有死,那些什么修真、什么秘境、什么元婴,都只是我做的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然后我低头,看见自己的手。”
他的手顿住了。
叶云塘感觉到,那只被他握着的手,正微微颤抖。
“那双手,”叶拾颜的声音有些涩,“不是我的手,是十七岁的我的手。”
“白白净净的,没有茧,没有伤痕,没有一开始修行修真百艺时,手上因为炼丹留下的烫疤,因为画符磨出的老皮……当然,现在结婴后都修复了。”
“我当时忽然想,如果我留在这里,糖糖怎么办?”
“银星月影该怎么办?”
“糖糖你是不是会以为我死了,然后固执得去找我……你会会等,会失望,会难过,最后你会一个人守着那两间石屋,守着那永远灰蒙蒙的天窗,等我回来,等到老,等到死,也等不到。”
他的声音已经很低很低,几乎被莲台外的风声盖过。
“然后我就从那幻境里出来了。”
“因为我知道,那不是真的,或者说,那可以是真的,如果我选择留下。但我不想要那种真。”
他转过头,看着叶云塘。
杏眸里的水光已经干了,只剩下一种很明亮,很明亮的光。
“我要的真,在这里。”
叶云塘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将那人轻轻揽入怀中。
莲台无声西行。
星河流转,夜风温柔。
第280章
良久, 叶拾颜从叶云塘怀里抬起头,揉了揉有些发酸的鼻尖,轻咳一声, 试图让气氛恢复轻松。
“所以你看,”他说, “咱们这心劫, 说到底,都是在拷问同一件事。”
“什么事?”
“我们最怕失去的, 是什么。”叶拾颜弯了弯唇角,“你的幻境里, 没有我, 我的幻境里,没有你。”
“天道挺坏的, ”他总结道, “专门挑人最软的地方下手。”
叶云塘没有反驳。
因为盐盐说的是事实。
元婴心劫,从来不是考验修士的修为有多高,意志有多强。
它考验的, 是修士内心深处最执着的那一点,那个让修士之所以为“这个修士”的东西。
对于叶云塘而言,那一点,是叶拾颜。
对于叶拾颜而言, 那一点,亦是叶云塘。
两百余年,朝夕相对, 生死相托。
剑心契早已不仅仅是连接两人神识的法门, 而是将他们生命中最深的那部分,彻底交织在了一起。
失去对方, 便是失去自己。
这,才是他们各自心劫里,最核心最深沉的恐惧。
“不过话说回来,”叶拾颜忽然想起什么,“你那些幻境里,居然还有人想跟你结为道侣?”
他挑了挑眉。
“很多?”他问。
叶云塘沉默了一瞬,随即老实回答,“……几十个吧。”
叶拾颜的形状优美杏眸顿时瞪大了。
“几十个?!”
“有男有女。”叶云塘补充道,“根据我那个幻境的师兄形容,有的长得很美,有的修为很高,有的性格很好。”
叶拾颜:“……”
“还有一位,是某个大宗的天之骄女,资质绝佳,容貌倾城,追了我一百多年。”
叶拾颜的表情精彩极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最后,他只能憋出一句,“那……那你怎么拒绝的?”
叶云塘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带着一丝几乎看不出的笑意。
“我说,”他的语气依旧平淡,“我心里有人了。”
“你当时都不记得我,这有人是什么情况?”
“不知道,但我知道,有。”
叶拾颜愣住。
然后他忽然就笑了。
笑得眉眼弯弯,笑得星光都仿佛更亮了几分。
“糖糖,”他笑着说,“你这人,怎么连在幻境里都这么可爱?”
叶云塘没有回答。
他只是伸出手,又将那人揽入怀中。
这一次,抱得很紧,很紧。
莲台外,夜色将尽,东方天际隐隐泛起一线鱼肚白。
无涯山脉早已被抛在身后,沧澜江的轮廓,已在前方隐约可见。
……
叶文远今年一百零三岁,筑基初期,是叶家这一代唯一的筑基修士。
此刻他正站在窗户前,透过那扇雕花木窗,望着山下那一片灵田。
灵田里的灵谷长势平平。
负责打理的是几个炼气后期的族中后辈,此刻正在田埂上忙碌,身影在暮色中缩成小小的黑点。
叶文远看了片刻,收回目光,去了一趟祠堂。
今日是固定清洁祠堂灰尘的日子。
这事他不愿意假手于人,这是族长的义务。
祠堂内,一排排层层叠叠的牌位上。
最上首,是叶家立族老祖的牌位,距今已逾一千年。
往下数,有金丹期先祖两人,那都是叶家最辉煌的时代。
再往下,筑基期先祖密密麻麻,几乎占满了大半个墙面。
而最近的一百年,新添的牌位只有寥寥数块,且大多死于同阶争斗或寿元耗尽,无一人突破筑基后期。
叶文远的目光在那些牌位上缓缓移动,最后停在了墙边挂着的两幅画像上。
叶文远看着那两幅画像,轻轻叹了口气。
叶拾颜,叶云塘。
这两个名字,在他还是炼气期小修士时,就被族中长辈反复提起过。
“我叶家当年,可是出过两位被皓月天宗选中的天才!”
“叶拾颜,三灵根,但听说在炼丹符箓上极有天赋,哪怕没有进入外门前三,也被选中去了皓月天宗,而叶云塘,更是天生剑体,灵玄宗那届外门大比夺了魁首,就被皓月天宗长老看中,前途不可限量!”
“可惜啊,两人进了上宗之后,就再也没了消息。”
“两百年了,音讯全无,恐怕……”
后面的话,长辈们没有说完,但叶文远懂。
修真界残酷,哪怕去了上宗,两百年没消息传来回来,这意味着什么,谁都清楚。
叶家也曾抱着希望。
头几十年,族中每逢祭祀,都要为那两位潜龙焚香祈福,希望他们在上宗发展顺利。
灵玄宗那边,也偶尔会派人送来一些资源,说是两位叶师兄被选入上宗后,所分配给出身家族的资源。
那些资源虽然不多,却足以让叶家在这偏远的风灵山脉站稳脚跟,甚至还有余力培养几个炼气期的潜力后辈。
这也侧面透露出两位叔祖在皓月天宗发展不错,不然灵玄宗不会这般做。
可随着时间推移,灵玄宗送来的资源越来越少。
最近数十年,已经彻底停了。
叶文远接手家族已有四十余年,他明白其中的道理。
修真宗门,最是现实。
那两位叔祖若是活着,哪怕只是金丹期,灵玄宗也会念着这份香火情,给叶家几分薄面。
可两百年过去,音讯全无,便是灵玄宗再有耐心,也不可能无限期地往一个子弟去了上宗又大概率陨落的修士家族身上投入资源。
更何况,灵玄宗内部也不是铁板一块。
当年据说和两位叔祖交情不错的内务殿长老,已坐化多年,他们叶家在灵玄宗的人脉本就不多,近些年更是没有一位弟子成为叶家的内门弟子。
那长老算是叶家难得的人脉,也是两位叔祖所留下的遗泽。
叶家,已经被灵玄宗遗忘了。
叶文远收回目光,施展完清洁术,缓步走出祠堂,去了隔壁楼。
这里是叶家藏书之处,说是藏经阁都有些抬举。
不过数个书架,上面稀稀拉拉摆着几十枚玉简,大部分是炼气期功法,筑基期的只有三部,还都是残篇。
叶文远走到最里面的书架前,伸手取下一枚颜色暗沉的玉简。
这玉简,是两位叔祖前去上宗所留下的资源之一。
叶文远将神识探入,里面记载的是一门叫做《青元诀》的木属性功法,从炼气到金丹后期,颇为完整。
这部功法,是叶家如今仅存的几部完整传承之一。
叶文远将这枚玉简重新放回,又取出旁边一枚。
这一枚,也是当年那两位所留下的。
里面记载的是一门剑法,名唤《青萍剑诀》,据说适合三灵根修士修习。
叶文远年轻时练过几年,确实颇有进境,只是他资质平平,始终未能领悟其中精髓。
他将玉简放回,转身望向窗外。
暮色已深,山下灵田里那几个忙碌的身影已经收了工,正三三两两往族中聚集地走去。
其中有一个少年,约莫十五六岁,走路的姿势带着几分倔强,远远落在最后。
叶文远认出那少年,是近年招收上来的旁支弟子,叫叶小石。
三灵根,资质尚可,性格倔强,修炼刻苦,是这一辈中最有希望冲击筑基的苗子。
他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一个传闻。
据说当年那两位叔祖也是三灵根,也是旁支出身,也是凭着那股子不服输的劲头,硬生生在灵玄宗闯出了一条路。
传闻是否属实,叶文远不得而知。
但他每次看见叶小石,总会忍不住想起两个从未谋面,只在族中传说里存在的名字。
“若是那两位叔祖还在……”他喃喃道,随即摇了摇头,将这个念头甩开。
若是还在,又如何?
两百年了,就算活着,怕早已是金丹真人的大人物。
那样的存在,与他们这个偏居一隅的小小家族,又还能有多少牵连?
家族出身的修士,一般来说拜入宗门后,是属于宗门而不是家族。
毕竟受了宗门资源,必须要有相应付出,做事方面,得为宗门考虑。
像他,筑基是靠家族,所以他必须要镇守家族,保护家族传承不断绝。
哪怕那两位叔祖成就金丹,除非还在灵玄宗,还能勉强照拂一下叶家,但他们二人早去了上宗。
况且那两位在叶家待的时间,统共不过几年。
之后便被选入灵玄宗,一路靠自己拼杀出来,叶家何曾给过他们什么助力?
所谓香火情,不过是叶家单方面的念想罢了。
叶文远苦笑一声,转身准备下楼。
就在这时,他的脚步忽然顿住。
那种感觉来得突然,却异常清晰。
像有一根极细的丝线,从他心口某处牵出,直直探向隔壁祠堂的方向。
丝线的那一端,似乎系着什么东西,正在缓缓收紧。
他从小就知道自己有种特别的直觉。
五岁那年,他跟着堂兄去后山玩耍,走到一处山崖前,忽然心里发慌,死活不肯再往前走半步。
堂兄骂他胆小,独自攀了上去,结果踩塌了风化多年的崖壁,摔断了腿。
十二岁那年,族中一位炼气后期的执事忽然对他格外和善,说要带他去见见世面。
他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厌恶,找借口推脱了。
后来才知道,那位执事暗地里勾结散修,专骗族中资质尚可的少年出去历练,实则是卖给某个邪修做炉鼎。
五十三岁那年,他筑基在即,族中只剩一枚筑基丹。
那丹药放在禁制森严祠堂的供桌上,等着择吉日服用。
那一夜他睡不着,总觉心慌,索性起身去祠堂查看。
结果正撞上一个蒙面人影,正欲盗取丹药。
那人不过炼气大圆满,被他惊走,筑基丹得以保全。
那枚筑基丹,据说是两位叔祖留下的遗泽之一。
后来他顺利筑基,成了叶家这一代唯一的筑基修士。
此刻,那种熟悉的感觉又来了。
像是……被什么东西注视着,却找不到注视的来源。
像是有什么极其重要的事情正在发生,而他站在边缘,只能隐隐感应到那件事的分量。
叶文远眸光暗沉,随即转身,快步走向隔壁的祠堂。
这可是他们叶家的祠堂,难道又有贼子破开祠堂禁制闯入?
可是他如今并没有感应到禁制被破。
祠堂的门虚掩着。
他推开门,里面一片昏暗。
只有长明灯在供桌前摇曳,将一排排牌位的光影拉得老长。
叶文远的目光扫过那些熟悉的牌位,最后落在那两幅画像上。
画像里,两个年轻人并肩而立。
左边那个眉眼清俊,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右边那个冷峻如剑,目光仿佛能穿透画布,直直望向画外的人。
画是当时的族长请人画的,说是要给叶家如今最为出色的弟子留下画像,给后人瞻仰。
画工一般,但那一青一蓝两道身影,却被勾勒得极为传神。
叶文远看着那两幅画像,一时间心绪不宁,忽然身后传来一道温和的男声。
“你便是如今的叶家族长?”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