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屈文嘟哝说他之后就养个侄子在身边。

东济忧伤地说亲人离散,打算今年过后娶妻生子,争取十年后自家孩子能帮上君侯。

压力来到冯毋疑这边,冯氏乃高门,亲弟弟冯毋择在准备年尾傅籍之事,其他人她使唤不动,于是她把丈夫庆检和夫弟庆轲喊来。

这么一群人汇聚一堂,文武兼备,嬴秧坐在上首,人有些恍惚。

别看堂下的青少年满脸稚嫩,二三十年后,他们会是支撑起秦国运转的重要人物,有些人的选择甚至能影响天下局势的走向。

当然,要把一群出身良好、性情各异的青少年攒到一起,让他们压住脾气乖乖干活并不是一件简单的事。

因此嬴秧一上来就笑道:“难怪今天一醒来就听到喜鹊在叫,远远望之有黄气临门,原来是因为有这么多贵客临门呐!”

聚集的青少年们不由动了动身子,控制不住诧异的眼神。

渭阳君说的贵客……是他们吗?

在王室封君面前,他们也算贵客?

不论出身如何、性情有多稳重,听到这话,他们都为之感到极为高兴,隐隐的兴奋透出面皮。

嬴秧又说了些场面话,大意是感谢诸位少年英雄心中有侠义,念着受灾受苦的民众,仗义相助,实在是品德高洁!

一堆高帽把青少年们迷得晕晕乎乎,嬴秧话锋一转,分配起各人的工作,听到尽是些与基层打交道的事务,有人露出不以为意的表情,不过碍于上位者的身份,他们把质疑压了下去。

嬴秧将他们的表情收入眼底,于演讲最后敛起笑容,徐徐道:“夫百丈之台,起于累土;千里之行,始于足下。诸君今日在此,不是为了做些微末之事,而是为来日肩天载地,扶社稷,安万民。”

甭管她是不是背的套话讲词,这话的意思是没错的,堂中少年俱神色一肃,表示自己在认真听。

“宰相起于州部,猛将发于卒伍,此明主之吏也。”

“若欲掌金印佩紫绶,位列公卿,若欲青史留尔名、存尔勋,若欲门前立阀阅……岂能不知民生疾苦?岂能算不明仓廪盈亏?空有门第,也算真英雄?不脚踏实地,何足称栋梁?”

“今日为令史小吏,写书薄、识仓粟、闻乡里,来日才可下政令、断兴废、议朝纲。”

嬴秧缓缓站起身,目光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我观诸君或有二千石之资,或可为名将,在场皆非池中之物。乡里是小,可它是国之基业,尔辈之功当由此始!”

无论是面庞尚带青涩的少年们,还是经历过风霜的蒙武、陈先、司马昔、冯毋疑等人,均被渭阳君一番话说得身上发热,呼吸急促。

庆检反应最大,两行眼泪洗刷面部,他哭得太过惨烈,所有人都惊愕了。

庆轲尴尬又心酸,他低声向周围人解释道:“庆氏乃卫国大夫之后,大前年时,卫国灭,我兄本想……我兄自此含愤,如今听了渭阳君一席话,方知秦强卫甚矣!我兄今天算是……认命了……”

在场众人恍然大悟。

蒙恬、蒙毅、章邯、屠睢和白婴等由秦国军功起家的贵族少年表面唏嘘,实则纳闷:这啥糊涂人呐?秦国比卫国强大几十上百倍这件事,你今天才知道?多稀奇呐!

或许是居其位的原因,嬴秧的感受有些不一样,她知道庆检失态和原因后,若有所思——弱如卫国,也有忠诚至斯,不肯接受亡国现实,一心惦念着复国尊旧主,那以后的六国贵族吏民……

她闭了闭眼,深呼吸两次,将这项未来的极大挑战扔到记忆角落,不去焦虑还没发生的事情。

当务之急是赈灾。

作者有话说:

今天必有二更么么哒

第166章 粮食X规则X牛马 二更~

嬴秧叫来苏犸, 让他负责收集、统计贵族少年们的知识技能,并据此分派工作。

苏犸看着人在原地,实际已经走了一会儿了。

方才贵族少年们自曝家门的时候, 苏犸内心经历了以下过程:

——不错不错, 我儿恭敬有礼,落落大方~涉家的儿子就腼腆些,不如我儿子嘿嘿~

——欸?官大夫之孙、郡长吏之子也来当小吏?哦哦,他族姐是君侯的厨师长

——啊?那个平平无奇的章家小子是少府丞的儿子?你爹官秩一千石啊!你跑来当令史?!还是实习令史??

——干什么干什么?二千石的儿子为啥对写债券那么积极啊?你爹是郎中令啊!你们以后指定能当清贵郎官、侍宦大王的啊!让你为乡下人写债券,你还笑得出来!!

苏犸凌乱石化了一会儿,在心里狂扇之前发飘的自己。

“苏令?苏犸?”嬴秧拔高声音。

苏犸回过神后连忙告罪。

嬴秧宽容地说:“辛苦你熬夜写条例,屈文, 你多费心帮苏犸。”

二人恭敬应喏。

登记能力时,苏犸和屈文承受着贵族少年们有意无意的打量、评估和探问,两个人什么出身来历,和渭阳君有哪些私人联系啊?

待听到苏犸和屈文一个是渭阳君傅姆的亲戚,一个是同战叛逆的旧臣, 贵族少年们瞬间变得乖巧懂事起来, 说话变得十分得体。

屈文三十多岁, 苏犸四十余龄,贵族少年们的年龄能当他们的儿子,二人对贵族少年们先前的冒犯置之一笑, 不多计较。

但在登记考察能力、指派工作、考核工作时, 二人可少不了计较。

渭阳君于灾前大肆购买粮食, 有富商想讨好她, 与她拉近关系,几百上千石地卖她粮食,经过这些时日的消耗, 账面上剩三千二百石粟麦菽黍。

雍城辖下十四乡,每乡平均2570人,约500户左右。光是三方一个乡,就有125户人家想和渭阳君借贷。

这个数字比例令嬴秧触目惊心,“这么多人活不下去了?”她不敢置信地问。

她这些天巡视乡里,也没见到饿殍遍地,不论是接近的吏民,还是远远通过纳米相机拍到的吏民,看起来不像活不下去啊?

一个乡怎么会有四分之一的人家需要借贷呢?

东济唏嘘道:“小民贫无种,稍遇风波便家宅倾覆,未有卖身富户方有活路。”

小自耕农的生活状况跟走钢丝差不多,别说是冻灾、蝗灾、旱灾、水灾这种大型祸患,有时候春天晚点下雨、秋天早点下雨,都会有许多小自耕农因此破产。

若是地方有干实事的官吏,官府会以低息借贷的方式对贫困的小自耕农施予帮助。

遇到大型天灾,官府管不过来,会想办法和当地大户豪族达成合作。

嬴秧充当的角色便是“大户”。

“125户……”嬴秧算了算,不由蹙眉,“平均下来,每户人家只能借25石……”

还有其他乡的人听到消息后,正在赶来的路上。

一个五口之家每月嚼用需8石,这还不算买盐等必备花销。

眼看主君一张脸皱得不行,东济连忙安慰道:“君侯毋急,雍县陈仓定然有储粮可以调运,使各地得以周转。三方这几个乡里离您近,深感您的恩德,对您的信任比对官府要多……”他声音放小,悄悄地说这话。

“您半粮半钱地支借一二个月,小民之家省着吃,定然能挨到秋收时!”

嬴秧郁郁道:“唉,也只能如此了。”

君忧臣辱,东济转了转眼珠,问道:“下吏有件事想请您拿主意……您先前一番宣言慷慨激昂,很有道理,下吏想,要不给小君子们进行考课?”

嬴秧道:“可以。按日计劳,有功……他们能有啥功?”

出身贵族的屈文提醒道:“可以让小君子们献粮。”

“献?”嬴秧眨眨眼睛,“不是买?”

屈文风轻云淡地说道:“君侯赐予小君子们宝贵的试吏机会,出色者可直达天听,此等善事,若非君侯心慈,岂是区区万钱能购得?”

嬴秧又眨了眨眼,她摸了摸良心,不仅要压榨未成年劳动力,还要让他们家倒贴钱求他压榨……吗?

“这样是不是不太好啊?”她弱弱地说。

被压榨的苏家兄弟支付率先表态:“下臣家底不丰,愿献三百石略尽绵力。”

涉利有一男一侄,斟酌后说献个二百五。

司马昔和冯毋疑不甘示弱,表示也要献三百石!

嬴秧哭笑不得,双手向下压了压,“好了好了,哪有收你们钱的道理?”

“也别让他们献粮了,我又不是我父,没那个面子。能让他们不高价卖粮,我就心满意足了。”

屈文不死心,“您真不要免费的粮?”

嬴秧苦笑,“天下没有白吃的粮,我不花钱,届时要用什么回报他们呢?”

屈文、苏犸、东等人均呃了一声。

嬴秧不明所以,“咋啦?”

司马昔张了张嘴,不知道要不要说。

冯毋疑没有顾忌,直言道:“这是什么话?君侯愿意要他们的一点献粮,是给他们面子,他们感激还来不及,谁敢借此要求君侯回报?”

嬴秧:“?”

冯毋疑淡定地讲了一些黑暗的潜规则——底下人会想尽办法讨好上位者,以求有朝一日能沾光得到好处,上位者应当对这种情形心知肚明,并且能冷硬心肠,理所当然地使用他人,“沾光”是吊在那些人面前的胡萝卜,上位者并不一定真的要兑现。

嬴秧左看右看,愕然道:“你们是我的属官,也希望我能如此吗?”

冯毋疑笑了,“您是厚道人,就是有些……太厚道了。”

属官们默默点头。

就连此前腹诽不已的苏犸也承认这一点。

冯毋疑无奈道:“如今您还年幼,长在宫中,包围您的豺狼尚少,及您长大成人,会有愈来愈多的人围着您,想从您身上获取好处。他们会因为您的厚道而贪婪,挟恩图报者会纷涌而至。”

作为属官,作为师傅,她们不能不担忧这样的未来。

嬴秧懵了。

属官觉得我是注定被骗的傻白甜怎么破?

嬴秧沉默了好一会儿。

她从前做内容、跑项目、谈合作,人脉是靠作品和口碑换来的。给过同行祝贺,也被同行拉过一把,可从没有那种“跪着求沾光求带飞”的社交,她火了之后也没遇到极为低姿态、予取予求的员工。

人善不代表任人拿捏,占据优势地位不意味着要将对方往死里压榨。

这是她熟悉的世界法则,可能也和她前世站位不够高有关系吧……

这个世界,她地位够高了,遭遇的、需要适应的是另一套规则。

更加丛林,更加赤.裸.裸的弱肉强食规则。

属官们静静地等着她。

良久后,嬴秧开口,有些迷茫但声线稳定地说:“我不知道我有朝一日会不会变,但我希望,我能够一直拥有善待他人、知恩图报的品质。谁对我好、谁帮我,我应当报以赤诚,而不是理所应当地向ta索取过多。”

冯毋疑与其他属官互相对视一眼,目光里有遗憾,有了然,有骄傲,有钦佩,有感怀。

最后所有人定格成一句:“能为君效命,是臣下之幸!”

嬴秧缓了口气,站起身:“世道如何,是世道的事;我怎么做,是我的事。既然大家愿意帮我,那我也要让他们知道,我这个人值得帮!”

说罢,她拍了拍手,收回片片沉思:“好了,工作要紧。文书得写,粮种工具也得买。”

属官们俯身领命。

嬴秧叉了叉腰,语气轻松,却带着主事者的清明与分寸:“列好账目,粮食能买就买,若有人非要献粮……”她顿住,微微一笑,“推辞一二后就受了,并当着ta的面记账。”

属官们先是一愣,随即神色一亮。

如此行事,既不会拒人千里,也不给人挟恩图报的机会。

解决最亲密的臂膀团结问题后,整个管理团队清晰高效地运转起来。

苏犸为主吏,负责全局统筹,定好每人职责,并每两日汇总汇报各项记录。

屈文需要每日买粮、验粮,等级入仓。

东济则负责清点记录钱粮出库工作,把控库存数量。

涉利是本地人,负责带人明察暗访,确认低息借贷的人员名单是否属实,避免其中混入不缺钱的富户和倒卖的黄牛,还要确认有没有快活不下去还没被里典选入借贷名单。

蒙恬、蒙毅与涉间、苏角四人负责写借贷文书,嬴秧给他们在西苑设了四张席案,并亲自画了一张木版画立在西苑门前,帮助不识字的黔首理解利息率。

写了一天债券后,蒙恬掏出一份记录,上面写的是借债农民除了钱和粮食种子以外的其他需求,譬如铁犁、锨、锄、耱、踏碓、飏扇、簸箕、陶釜、陶碗、柴薪、秸秆、牛马等等。

蒙毅努力想显得谦虚地说道:“嘿嘿,臣与阿兄无能,只能粗略记下黔首们的大致需求,无法令物对应人。”

辛苦了一天,刚想为自己骄傲一下地涉间和苏角呆呆地看着蒙氏兄弟。

苏犸和涉利翘起的嘴角缓缓下落。

蒙武淡淡地说道:“知道自己有不足,还敢出头显摆?”

他的声音甚至带了一份厉色!

蒙毅委屈而羞愧地低下头。

蒙恬收敛起笑容,带着弟弟躬身道:“父亲教训得是!孩儿受教!”

苏犸和涉利瞪大眼睛,羡慕地看了聪明懂事的蒙氏兄弟一眼,再看自家儿子,就有点对比挑剔的意味了。

苏角和涉间面对面,从彼此眼中看到绝望而茫然的自己,一天接待并写几十分文书还不够累吗??两个半大孩子为什么还有力气做额外的事情啊?

涉间、苏角:初入职场就遇到比你年纪小、比你天赋好、比你还努力的卷王权三代同事怎么办QAQ

嬴秧憋着笑,亲自给蒙恬、蒙毅分发象征特殊劳绩的签,竹签上头浸泡过栀子水,已被染淡淡的黄色。

但蒙氏兄弟并不是这场“竞争”的MVP。

天色将黑时,负责与县啬夫协调资源、押运粮食的章邯和庆轲回来了。

他们带回来一个人。

这个人说他手里有一笔三十头牛、二十匹马、五十只羊的生意想和渭阳君做,还说后续他还有更多牛马可以卖。

蒙恬、蒙毅呆呆地看着章邯与庆轲。

涉、苏两家父子同时露出笑容。

嬴秧与蒙武向前倾身,异口同声问道:“此话当真?!速速报来!”

作者有话说:

完美的日六一天

第167章 乌氏倮 一更

嬴秧动了动鼻子, 眼神锐利地看向堂下高鼻深目的戎人青年,“你身上牛马羊的味道挺重,确实是个生活在牧区的人。”她转向章邯和庆轲, “你俩没去百头牲畜在的地方亲自看一看?”

章邯为她立过功, 且是宫朝双重系统内的人,因此由他负责解释汇报。

“敢言于君侯……”章邯将事情的原委一一道来。

首先发现羌人青年的是庆轲——运粮队正一边闲聊一边护卫粮食呢,忽然有个披头散发、灰黢黢的人扑过来,庆轲浑身一个激灵,把旁边的章邯推开,拔剑刺向袭击者。

没刺中,像疯子一样的人扑过来是为了跪地乞求食物, 不是为了袭击,因此庆轲的剑尖落了空。

一开口,来人异族的身份便藏不住,他的秦话虽然流畅,却有无法遮掩的口音。

和止不住的肚肠咕噜声。

其他人还在皱眉, 对来人指指点点、窃窃私语的时候, 庆轲已经递出了肉饼。

章邯等人有些诧异, 不过庆轲分的是自己的食物,所以他们没说什么。

那人拿到肉饼,明显愣了一下, 他看了看肉饼, 抬起高鼻深目的脸庞, 张嘴想说什么, 最后还是狠狠地一口咬在肉饼上。

等他凶狠粗鲁而快速地吃完肉饼,庆轲默不作声地递上水囊。

异族人目光闪动,接过水囊大口喝了一半的水, 然后当着众人的面用剩下的水洗脸洗胡子,勉强把自己收拾出个人样来。

运粮队才发现这名异族青年眉目朗正,当他用那双棕黄色眼睛认真看着人时,他看上去非常诚恳。

异族青年收拾出面容后,给庆轲行了个大礼,自曝出身:“我是来自泾阳以西、鸡头山下、乌水旁的乌氏戎人,名倮。多谢恩公饭食活命之恩,敢问恩公大名?倮必以宝马报之!”

庆轲侧开半身,没受全大礼,也不要乌氏倮的回报,“肉饼乃渭阳君所赐,你要谢就谢君侯罢。”

乌氏倮脸上露出困惑的表情,“肉饼是因为您为渭阳君效力而得来的报酬,您将您的报酬赠予我,我该感恩的当然应该是您!”

庆轲严肃地否认了乌氏倮的说法:“我不过为君侯办些微末之事,所食应当是粺米、菜羹、盐酱,哪里配得上用白麦粉、豚膏、豚肉、盐葱姜等精心制作的饭食呢?若非君侯赐我恩典,我又从何处寻来肉饼赠予你?”

乌氏倮默默听完,豪爽道:“恩公高义,倮当报恩公良驹。君侯仁慈,倮当奉献名马美姬。诸位君子为雍县灾民奔波,倮深为感动,愿献肥羊酬之!”

话音刚落,运粮队的人先是一愣,随即炸开笑声,有人笑得蹲在地上。

乌氏倮有些无措地望着他们。

庆轲忍笑道:“渭阳君年方五岁,还是一位公主!你要给她送美姬哈哈!”

乌氏倮这才知道自己闹了个乌龙,当即红着脸低下头呐呐道:“倮愿奉牛羊美玉献君侯……”

他说他们部族听说秦王亲政大典于四月进行后,特意赶了三十头牛、二十匹马、五十只羊来雍城做生意——这么多王公贵族住在雍城,每日不知道要食用多少肉,这些牛马羊肯定能卖得上价。

话到此处,乌氏倮不再继续往下说,章邯、庆轲也没继续往下问,而是把他带回三方宫,由主君决定是否接下乌氏倮背后的麻烦。

一百头牲畜不是小数目,从鸡头山赶到雍县,到顺利入城,路上必有打点。

问题来了,这么一大群牲畜,尤其之中有三十头牛!

春耕时节、冻灾后急需重新耕土的时节,一下子来了三十头牛!

这足以引起雍城小范围的轰动,然而嬴秧等人一点消息没听到,雍县官府也没消息。

百头牲畜的……负责人竟然沦落到险些饿死街边的地步,其中猫腻甚多。

乌氏倮伏在地上,恭敬地回道:“小人是乌氏戎王派遣的使者商人倮,前不久……”

嬴秧打断道:“天色已晚,孤身乏体疲,明日再谈事。”她直接起身,故意甩下一句轻蔑的话,“反正你也不是真正拥有那些牛马。”

乌氏倮额头紧紧贴在席子上,心中泛起苦涩的腥气。

出鸡头山之前,他磨破了嘴皮子,劝族人将牛马羊交给他,他拍着胸脯保证会做一笔大生意,带着数不尽的丝帛盐酱回草原,会让族人富裕起来。

他从十几岁开始就随长辈来往于鸡头山与泾阳,初到泾阳时,他被泾阳县城的规整震惊得说不出话来,认为这是世上最繁华的地方。

泾阳人见了他腿软的没出息样子,略有警惕的脸顿时化作哈哈大笑,骄傲又遗憾地与乌氏倮道起泾阳曾经的辉煌。末了,那个老丈对乌氏倮说:“小伙子,咸阳才是真正的大城呢!”

乌氏倮的心中从此多了一颗名为“到咸阳去看看”的种子,但鸡头山离咸阳太远了,他又努力做了好几年生意,从队伍中不起眼的学徒成长为领队,到达的地方从泾阳往南至华亭,再至汧县,这两年才将商队的生意范围扩展至雍县。

走了几年商,乌氏倮已经不是最初的毛头小子,他一步步深入秦国腹地,也往西边走出过秦国国境,抵达过西海(青海),与月氏贵族把盏言欢。

乌氏倮自诩自己和家族已经算是富贾,听到秦王亲政大典的消息时,他兴奋地回到族里,讲述从富商变为一方巨贾的计划,他有信心把一百头牲畜尽数卖出,回程前还能与雍县人达成购买约定,下次再赴雍,就不用另外寻找客户。

任乌氏倮想破脑袋也没料到,事情为什么会发展到这个地步——

秦王室征服了西戎八国后,八个部族的部分首领和贵族会入秦国都城居住,本义是当质子。到后来,入秦都居住的戎翟君公住爽了,习惯了文明社会方便舒适的生活,压根不想回草原。但这些戎翟君公深知享受来自于自身的贵族地位,因此他们并不与部族疏远,更不会冷眼坐视部族衰弱而不管。

族里出了个厉害的年青商人,乌氏戎的君公很喜欢,很欣赏,拍着乌氏倮的肩膀,保证会想办法让乌氏倮能和秦国宫廷做上生意。

然后乌氏君公主办了一场宴会,宾客是八戎中的大荔戎翟君公们。

贵族们饮酒欢宴,乌氏倮敬陪末座,除了喝酒就是陪笑,没有他说话的余地,他一直竖着耳朵听。

可乐舞的声音实在太大了,上首几位贵族说话的声音又很小,好像是在说什么悄悄话。

乌氏倮清晰地记得,宴会有短暂的冰冻时刻,他提着心想探究一二,却听到大荔君公的哈哈大笑。

事后回想起来,大荔君公的笑不是豪爽,而是干涩中带着紧绷,如同绞紧的弓弦。

择人欲噬。

那场欢宴后第二日,大荔君公赠了十位美姬给乌氏君公,又过了几日,乌氏倮接到乌氏君公暴毙的消息。

消息传来的瞬间,乌氏倮头皮发麻,好在他走商经验丰富后,出生入死的此书不少,当机立断与亲信分金银细软,四散逃跑,争取能有一个活着回家报信。

隐匿躲藏的前几日,乌氏倮尚有余裕,借住在一个有几年往来的农户家,托农户进城买卖时帮忙探听最近牲畜买卖的消息。

农户啥也没探听到,乌氏倮无奈,怀疑农户收了钱却压根没去打听消息,但寄人篱下,他身上带着事儿,也不敢闹。他那时想着,再住最后一晚,就离开。

然后那一夜寒霜将临,乌氏倮和农户全家都冻傻了,第二天,乌氏倮不得不交出身上几乎全部的钱给农户家添衣,求他们不要把他赶出去,不然他会冻死的。

农户家收了钱,勉强忍了他几日。随着钱一点点变少,粮价日益涨高,乌氏倮识趣地离开了,他重回雍县西城,与三个幸运活下来的族人偷偷躲进牲畜棚里取暖。

乌氏倮在城门口看到了自己的“通缉令”,但他瘦了许多许多,没有人认出他来,而他蹲在城墙角观察了几天,决定碰瓷。

他不甘心血本无归。

他要再赌一把。

盥洗一番后显得清爽得体的乌氏倮趴在竹席上,低着脑袋将百头牲畜的始末与自己的遭遇一一道出。

末了,他诚恳地向庆轲道歉,说自己不是故意吓人,他是真饿了,他也不是在说大话,他回到族里后一定会赶来美马,赠予恩公……

庆轲淡淡道:“我知道。”

乌氏倮:“啊?”

章邯笑道:“你第一日在城墙角下看着我们,阿轲就察觉到并告知运粮队友……”

嬴秧脑袋轰的一声炸开了。

章邯叫庆轲什么?

阿轲?!

回想庆轲的卡面,嬴秧瞳孔震惊。

大哥,你怎么不姓荆,姓庆啊!?

嬴秧对乌氏倮的出现反应平平,乌氏倮又没和秦始皇绕柱击剑,留下千古不忘的名场面~

庆轲对渭阳君突如其来的关注有些不自在,又有淡淡的喜悦、骄傲与期待。

君侯欣赏他的武艺与洞察力,不知道以后会如何重用他呢?

同样注意到女君心不在焉,并未对他的话有什么反应的乌氏倮有些失落,传闻中的渭阳君不是个好人吗?不是非常注意维护父亲、维护王室的尊严与体面吗?

乌氏戎君公死得不明不白,价值百万的牲畜被大荔戎君公杀人夺宝,于公于私,于情于理,渭阳君也不该是这个反应啊?!

蒙武却对渭阳君的敷衍态度非常满意。

涉及戎狄人,尤其是已经归附的戎翟君公,是一不留神就会暴雷的政治敏感问题。

渭阳君虽幼,她的一言一行却具有巨大的能量。

在事态未明朗时,在大王与朝臣尚未表态时,渭阳君顶好是不发一言的。

蒙武请求回宫,当面向秦王禀告此事。

嬴秧不仅同意,还说许久未见家人,甚是想念,想回家看看。

回宫的路上,蒙武已经打好面呈的腹稿。

嬴秧一路都在左顾右盼,对着沿途路过的田地禾苗指指点点,与陈先讨论气温回暖后该用上哪些手段帮助重新播种。

作为证人被带着一同上路的乌氏倮一脸震惊,由于没做好表情管理,他被警惕的军吏推搡着走到一边,呵斥他大胆,竟然敢打探不该他听的保密消息!

然后那名军吏又缩着脑袋,一脸讨好地请君侯与陈先生讨论小声点,别被狡猾的戎人商人打听到农业技术,贩卖出国。

嬴秧一怔,看向陈先。

陈先点点头,赞同道:“造士所言有理。”

心系贫苦农人的陈先生亦会对戎狄商人保密农业技术,嬴秧暗暗将这点记在心中。

她掏出柳木版,画出肥料、种子、土地、农具的大致形状,二人指着版画,用“这个”“那个”充当代词。

她一路的表现都很符合平常的人设。

所以,蒙武万万没想到,入大郑宫见完礼后,渭阳君还没和大王叙两句家常,就爆出惊人之言——

“阿父,咱们能不能把大荔君公的家给抄了?”

作者有话说:

晚点还有短小的二更

第168章 定罪 剪除(二更

秦王:“?”

蒙武:“??”

吕不韦和隗状:“???”

几个人目瞪口呆。

蒙武大喊:“君侯!”

隗状一脸震骇:“君侯慎言呐!”

他急急忙忙拱手, 对秦王强调这些戎翟君公的身份和象征意义,“戎翟君公纵有犯罪,亦不可轻加刑罚, 否则陇西、北地二郡的戎狄皆会心寒, 边境恐生不安、起祸患!”

隗状正想指责渭阳君犯错,却听到女童脆生生地说道:“噢?谋反大逆之罪也在赦免之列吗?”

“真的假的?”女童的语气仿佛在调笑戏谑一般,“因为是戎翟君公,所以可以不被追究与嫪逆协同的罪?”

隗状肃然道:“臣知君侯从不轻言,还请许以论证!”

嬴秧瞅了瞅亲爹和吕不韦平静不语的神色,一脸无奈地提醒缺乏关键信息的隗状和蒙武:“嫪逆之前的打算是什么?挟持母太后与长公子出秦奔赵!他为何敢有此想?他渡过重重城门关隘的符券验传从何而来?他以什么身份作伪装,才有信心在朝廷发布警报后依然能安心上路?”

一连串的疑问把隗状和蒙武震懵了。

好在他们已经提前获得答案, 短暂的愣神思考后,一文一武两位九卿回过神来:嫪毐的打算背后必有不一般的依仗,在秦国特殊时期,除了秦王,就只有这些戎翟君公有办法了。

嬴秧道:“遭遇叛逆时, 我亲耳听到嫪逆与属下确认出咸阳后的路途与伪装方法, 他们说, 大荔戎君公会派人在高陵等候接应他们,以成群的牛羊为掩护,叛逆将扮作畜牧富商, 过上党, 逃至赵国。”

隗状皱了皱眉, 狐疑道:“嫪逆心思深沉, 为何您能听到叛逆的打算?就好像您躲在叛逆梁上一般?”

嬴秧淡淡道:“我不用躲,他们当着我与芈夫人、兄长的面,言说此事。他们说, 假如我们不听话,一路哭闹不休,或者试图逃跑,就把我与芈夫人卖到戎狄匈奴去做奴婢。”

嬴政狠狠砸了个杯子,“贼子安敢!?”

吕不韦、蒙武、隗状也大为震怒。

吕不韦气道:“他也是宗室!他也是夏人!竟然想过把王女当作奴婢卖给蛮夷?!他也算个人?!”

蒙武一脸厌恶道:“此非人哉,臭虫耳!”

隗状气咻咻地站起来,原地转了两圈,又坐下,绷着声音问:“君侯此前为何不提起此事呢?”

对于一个身份高贵的人而言,嫪毐和他属下的那番话可以说是最极致的侮辱。

渭阳君可不是完全不记仇的人,她抓着机会要抄大荔君公的家呢!

如此奇耻大辱,她之前怎么忍着没告状呢?怎么不提起有戎翟君公参与谋反的事情呢?

嬴政为女儿说话:“渭阳君私下曾与寡人提及戎翟君公的疑点,但廷尉府并未找到相应证据,亲政大典又将于旦夕之间举行,因此寡人并未发作。”

他转过头,心疼地看着女儿:“你之前怎么不和为父说嫪逆曾如此羞辱你?”

嬴秧挠挠脸, “这不是忙忘了吗?我忙,您也忙,我看您忙,我哪里能再给您添忙?”

一连串的“忙”把嬴政绕无语了。

嬴秧关心起更重要的事情:“廷尉府没找到证据?怎么会?不是把嫪毐家都抄了吗?”

吕不韦一听这话,就觉得不对。

“莫非……君侯知道叛逆的证据所在?”

嬴秧:“?”

[你问我?我又不是廷尉!]

她有点无语。

吕不韦已经对她有深厚的滤镜,被瞪了也不当回事,厚着脸皮追问道:“君侯心细如发,或许在与嫪毐叛逆相处的过程中发现一些不一般的地方?”

嬴秧搓了搓下巴,脑子回放那一天一夜的场景。

兀的,她发现一个重要的细节。

附到亲爹耳旁,嬴秧轻声道:“书牍可能藏在大母卧室的枕头里,那个枕头的形状是……”

秦王脸色顿时一沉。

他忍着气,唤来寺人,命他悄悄前往母太后所在的萯阳宫,取来一个裹着杏黄色帛面的竹枕。

等待的间隙,嬴秧给亲爹汇报出宫搞农业的收获、外界的灾情状况和下一步打算。

萯阳宫就在大郑宫隔壁,寺人不一会儿就取来一个有些旧的杏黄色帛面枕头。

吕不韦、蒙武、隗状隐隐猜出这个枕头来自哪里,垂着眼睛,不敢细看。

“打开它。”秦王冷冷下令。

寺人快速解开帛面的系带,露出里面竹眼,竹枕里塞着许多棉絮,棉絮被倒在地上。

嬴秧眼尖,上去拨开一团棉絮,夹出一团叠成四方形状的帛书。

不知是巧合还是命中注定,她第一个捡出来的帛书便是盖着大荔戎君公的字印。

嬴秧将帛书递给亲爹看。

秦王看了,发出一声沉沉的冷笑,他将帛书掷回桌案,不说话,只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宦官传给吕不韦等人看。

身为典客,隗状与戎翟君公打交道多,他一眼就辨认出帛书的字迹与印章为真。

“证据确凿。”隗状沉声道,“可交予廷尉审判。”

“亲政大典完毕,阿父与朝廷已无顾忌。况且打着为乌氏戎出头的名义,去清算叛逆的君公,事发前可以减轻他们的警惕心,防止他们狗急跳墙,在雍县与大郑宫内动兵,事后可以重赏重用乌氏戎,以安抚其他戎人部族颤颤之心。”嬴秧流畅地补充道。

隗状服了:“君侯之聪慧,果不虚传!”

蒙武没吭声,他又被刷新了世界观,他以为小君侯善良温厚没什么心机,他以为自己和蒙氏几乎获取了小君侯的深度信任。

没想到哇,年幼的渭阳君藏着这么大个秘密半点不露。

一到关键时刻,她抓住要点,快准狠地发难。

平常对小民那么温和,现在能面不改色地说抄人家,嘶……

秦王道:“蒙卿。”

“臣在!”

“你带一支精兵,与天使一同前往大荔君公府,将其拿入宫中,寡人要亲自审问他!”

“唯!”

“文信侯。”

“你亲去乌氏戎君公府,请他家遗孀旧部入宫。”

“喏。”

“隗卿。你务必安抚其他君公,使其守分如旧。”

“唯!”

嬴秧默不作声地听秦王下令,不由在想:

[抄家的钱能不能分我一点啊?好穷……]

[赈灾真的太花钱了呜呜!]

[爹啊,给点钱给点牛马呗!]

[啧,撒泼打滚不知道有没有用啊?戎鬼子骂我,我发个脾气要他一半家产……也不过分呐!]

嬴政已经是个成熟的秦王了,即使女儿在他“耳边”鬼吼鬼叫地跟他要钱,他也能绷住神情,冷静地让朝臣暂避,然后言简意赅地给大寺人下令:“剪除嫪逆孽子,封闭萯阳宫。除寡人以外,不许任何人进出。”

他语气漠然。

作者有话说:

四舍五入一下也算日六成功了!

第169章 父女教学X母慈子孝 一更

[唉……]

嬴秧有些唏嘘。

在知道历史的情况下, 她刻意把控与赵姬两个幼子的距离,尽量不和他们产生感情,以防那一天到来……

秦王等了一会儿, 发现女儿只是叹气, 面上闪过不忍之色,却没有开口劝他,他有点诡异的开心,又有些疑惑和警惕。

女儿那么善良,缘何不对他处死两个幼儿进行劝谏呢?

嬴政并不内耗,直接问了。

“……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嬴秧低声道, “若令他们活下去,二十年后,不知道要死多少人。”

秦王不自觉笑了一下,“阳滋不以宣太后二子事例劝我?”

嬴秧一愣。

[咦?之前还真没想过追根究底,为啥开头类似, 结果却大不一样?]

她凝神细思, 片刻后道:“两种情况不一样罢?”

秦王耐心地引导女儿, 培养女儿的政治思维:“具体有什么不一样?”

“身份?用处?义渠王死后,秦国吞并义渠戎,但义渠戎人尚存, 宣太后与义渠王的两个儿子是领导义渠戎人的绝佳首领人选。”

秦王又问:“二子会为义渠王报仇, 导致动乱吗?”

“不会吧?二子长于秦宫内, 与母亲、异母兄长有感情, 而且他们在秦国和义渠戎的地位都来自母系,于公于私,他们都不会为了给义渠王报仇而掀起反叛。”

嬴秧轻声道:“但是两位……叔叔会, 嫪毐是宗室,而且嫪毐的目的是颠覆咱们这一脉的统治,换他那一脉为王。”

父系根本利益对立,即使有着共同的母系血统,也不能令他们不为父亲报仇——假如他们报仇成功,收益多大呀!

几十年后,芈启能为了楚王之位抛弃在秦国的所有关系,嫪毐的两个儿子会放弃对同母异父兄长的秦王之位发起挑战?

有巨大的威胁隐患,同时还没有丁点用处,身为统治者,不可能不除掉他们。

秦王没有在叛乱救回时杀掉他们,是因为当时忙得人仰马翻,没找到下手的时机。

如今女儿送上清算的理由与时机,他没理由不动手。

“身上钱还够吗?”嬴政明知故问。

女儿立马就上道,黏过来撒娇,圆溜溜的眼珠闪着光,小嘴巴往下撇,哼哼唧唧地报账。

之前买四千石粮花了十来万,这些日子借贷出去十几万。

她看不下去隶臣妾吃豆麦糊糊,卫士和普通侍从吃粺米、粝米糊糊,自掏腰包给底下干活的卫士、近侍、隶臣妾改善伙食,还给买布,总共花了小几万。

如今要另外买粮,为后续赈济做补充,还要买种子、农具、耕牛、马驴等做借贷,几十万钱看着多,实则买三头牛就能轻松花掉十万。

要不嬴秧怎么一听乌氏倮那儿有三十头牛就坐不住了呢。

要不她怎么在明知乌氏倮“祸水东引”的情况下,还不与他计较,果断接下这个麻烦呢。

她实在太想白嫖牛牛了QAQ

平常时期耕牛就贵,按品种、年龄、脾性、身高、体重等,价值五千到四万不等,冻灾之后要重新耕土播种,市面上的耕牛起步价暴涨至八千,最高四万八。

粮食也涨价了,粟、黍、稻从30钱/石涨到38钱/石,麦子从20钱/石涨到25钱/石,菽豆也涨了1-2钱,这些还只是市面上的价格,实际上收购粮食要看大户、富商每日放出多少来卖,一天一个价格。

嬴秧试探着问雍县和陈仓的储备粮。

秦王摇头:“宫廷警卫数万人,不可轻忽。”

在从其他地方调运粮食过来之前,雍城附近县乡的粮食不会轻易拿出来赈灾,维持统治秩序是第一要务。

嬴秧有些焦虑,“其他地方的粮食还没运来?”

秦王淡淡道:“钱粮是根本,各地都说自己没钱没粮。”

有些是真的没有余粮,那些地方也受灾呢。有些地方官是怕今次给了,下次一旦有类似情况,中央上级觉得你这儿肯定还有粮,然后逮着一个地方薅羊毛,从此一个富裕县被薅到精穷。所以各地都给中央哭诉没钱,还伸手向中央要钱要支援。

这些细微的治国问题是书本里学不到的,嬴秧认真听秦王爹一一道来。

“那……就没有办法了吗?”

秦王坦然道:“办法就是靠‘人’。”

“靠人?”出人意料的答案。

秦王对女儿摊开双手,沉静从容道:“为父亦只有一双手、两只眼耳。王之道,非亲历亲为万事,最重者乃识人、用人、驭人。”

“选臣即为举能,有才能、有德行、忠君爱国的人可为心腹,当为国家栋梁;有才无德但忠心者,慎用之;有才无德无忠者,速去之;无才有德者,可许以虚位;无才无德者,视情况或取或除。”

“律法再严,规章再密,假使所托非人,必为政黯淡。只有托付良臣,才能为政清明。”

“朝廷已下征粮命书,各地反应不一,朝廷需等待各地郡县监御史回报,同时派出中央御史巡查四方,调察实情。疆域广大,一来一回需花费不少时日,此事急不得,只能缓行、缓行。事缓则圆,急政反而生乱。”

嬴秧认真俯首道:“儿臣受教。”

嬴政摸了摸胡子,含笑点头。

他既为女儿的聪慧懂事感到欣慰,又有些纳闷和莫名的失落——他其实一直在等女儿向他求助来着。

年幼之时乍然身居高位,周围簇拥着一群面上带笑、实则内心各异的成年人,她不应该惶然、无措、被奸邪小人欺负几下吗?不应该有大胆之辈试图欺骗、隐瞒、辖制小封君吗?

嬴政等啊等,等来的不是女儿眼泪汪汪的哭诉和求助,而是她手底下的人服服帖帖,对她忠诚又顺从,在她的指挥下有条不紊做事的消息。那个家令最过分的事情就是升官之后有点小骄傲,瞒着女儿在油水最丰厚的后厨安插一个厨子,最近那个厨子都被赶出来了!

嬴政:啧。

嘀咕归嘀咕,嬴政还是很欣赏女儿御下成果的,他为女儿的手腕感到自豪:不愧是我的女儿!就是这么优秀!

所以,“说吧,你要多少钱?”

闪着金光的问题来临,嬴秧掐指一算,小心翼翼地报出一个数:“一、一百万和三十头牛?”

秦王诧异地看过来。

[要多了?]

嬴秧紧张道:“那、五十万和十五头牛?”

秦王不语。

嬴秧忍痛道:“十头牛!和二十万!不能再少了!阿父我真的快没钱了呜呜呜!”

逗到她伤心挂脸,嬴政总算开口:“寡人可以许你一半大荔君公的家产……”

嬴秧小脸绽放出明媚的光彩:“哇!!”

“……但是你能抢到什么样的一半,就看你和你属臣们的本事了。”

嬴秧:“?”

[啥意思?抢?]

“有您给我的制书,我还要抢啥?”嬴秧以为亲爹在和她开玩笑,不以为意。

秦王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笑道:“你人小,要是抢不过,可以找人帮忙~”

嬴秧被他似是而非的一番话吊起胃口,他却不肯多说,推她出宫,让她避一避。

“母太后待会要来,你找个地方玩去,别被牵连挨骂。”

“……噢。”嬴秧乖巧应声。

临走前,她一步三回头。

嬴政假装没看到,忍着不问。

一直很在意某件事的嬴秧没忍住诱惑,屁颠屁颠地回头,假装关心地说道:“父啊,你和大母吵架,要是之后想和好,不妨剃去胡子~”

嬴政:“??”

他一脸“你在说什么”的震撼表情,手指非常轻柔地梳理了梳胡子。

嬴秧一脸诚恳:“大母受过严重的心理创伤,她的心理年龄没有实际岁数大。您这大满脸的胡子,实在太……壮士、太成年男性了,您这样会让她忘记您才二十二岁,也是她的孩子——嗷!”

嬴秧被弹了个脑瓜蹦儿,她委屈地捂住额头。

[靠!气死了!我好心好意给你提改善亲子关系建议,你居然打我!]

[你就继续和你妈硬着来吧!]

[很快你妈就不要你了!]

嬴政大怒:“滚滚滚!你真是来讨债的!钱还堵不上你的嘴!”

嬴秧扭开脸哼了一声,撅着嘴跑路。

“臭崽子!再胡闹就别回来了!”嬴政生气地指着她的背影骂道。

殿内众人连忙低下头。

升为尚书卒史的小吏赵高正为王上发怒而胆战心惊,却见旁边的同僚李斯胡子一抖一抖。

那模样,不像恐惧,倒像是在憋笑。

赵高福至心灵,忽然安定下来。

果不其然,王上看似生气,骂了两句之后,王上就恢复平时的语气,唤李斯去拟诏书。

李斯快速写出一篇言辞得体的诏书,开篇先是回忆秦王室与戎人部族过往的情谊,然后表示秦王视戎翟君公为兄弟,历代戎翟君公也对大秦忠心耿耿,然而不妨今年宗室出了叛逆之徒,戎翟君公中亦有被蛊惑的少数人,大荔戎君公便是其中之一。秦王本想宽大处理,不了大荔戎君公猖狂至斯,竟然在秦王眼皮子底下谋杀乌氏戎君公,还抢夺乌氏的财产,这是什么行为?这是欺天灭地的背叛!秦王不忍啦!朝廷不忍啦!统统抓起来!抄家!夺产!当然,大荔戎君公坏不代表大荔戎部族坏,秦王仁慈,允许再推举几位新的大荔戎君公随侍秦王。

赵高静静听李斯抑扬顿挫地念诵优美且深刻的文字,他暗暗下决心,一定会努力学习,有朝一日取代李斯的地位,成为王上最看重的尚书。

秦王对李斯的文采深表满意,将安抚乌氏戎的命书、大荔戎为首君公家产分渭阳君一半的诏书也交给他去写。

远远传来母太后驾临的谒者通传声,嬴政深吸一口气,沉声让臣属暂避,他亲自迎向母亲。

赵太后头发散乱,眼神无光,脚上无履,怀抱襁褓而来。

秦王恭敬地行礼:“母亲。”

“咯……咯……”赵太后喉间发出骇人的、如野兽一般的古怪声音。

嬴政看了眼母亲足上灰黑的罗袜,皱眉道:“左右如何侍奉太后的?缘何无履?”

赵姬爆发出尖锐的指责声:“不用你在这假惺惺!你要是真孝顺我?还能杀了你同产兄弟!?”

伤心到极致,她站立不住,委顿在地,痛哭起来:“儿啊!我的儿啊!”

嬴政握住母亲的手,平静道:“儿子在呢,阿母。”

赵姬一口气险些上不来。

她死死盯着嬴政,浑浊的目光扫过嬴政眉眼鼻梁,落在他象征成年的胡须上,而后兀地抬首,逼视他,质问他:“他们这么小,他们的父亲已经死了!你为什么非要杀了他们?!便如宣太后旧例,不成吗?!”

“昭王对宣太后如何,你对我又如何?!”

嬴政淡淡道:“我对阿母之心甚于昭王对宣太后,儿子会让您会成为立于七国之上的女人。”

赵姬被他油盐不进的强硬弄得绝望了,“你、你不是我的儿子!”她抱着失去温度的幼子,凄惶地看着他,“你太可怕了!你到底有没有心!?你怎么能说出这样的话?你怎么能在杀了两个同产之后半点愧疚都没有?!”

嬴政将失去力气的母亲抱扶到榻上,将襁褓从母亲手中夺下,递给宦官,他瞥到婴儿变得黑紫的脸,有一瞬间他想起了自己的孩子,他还看到嫪毐和长大后的两个孽子举起屠刀的场景,因此他即使亲见同产弟弟死去的惨状,也并不后悔惋惜那道命令。

不知什么时候盯着他,等待他面色神情变化的赵姬彻底麻木了。

不管嬴政说的理由多么正当合理,赵姬都不为所动,用嘲讽冷漠的眼神和语言去刺他。

即使心有准备,真正遭遇母亲如对仇敌一般的态度时,嬴政仍然无可避免地产生心痛之感。

他苦中作乐地想,提前打发走阳滋是对的,不然他这副狼狈的模样被她看在眼里,她就知道他的弱点了。

赵姬咬牙切齿地说:“我一辈子也不会原谅你!”

嬴政温柔地否认道:“不,阿母,你会原谅我的。”

“我是你在世上唯一的儿子了。”

让两个小孽子活着,有什么用处呢?

他们除了给朝局带来隐患,除了分薄母亲的爱,除了让母亲对他们愈来愈离不开,还有什么其他用处?

全是坏处。

不如死去。

唯一的母亲和唯一的儿子,从前经历危难时相依为命,现在富贵了,就该坐下来,和和美美地过日子。

从此,他们俩一定——

母慈子孝。

作者有话说:

呃,我好像把这对母子写得有点阴湿了?但是我真觉得历史上的赵姬嬴政母子感情特别特别深_(:з」∠)_

第170章 分账的打算 初心与好评

大郑宫中柔情与冷意交错, 宫外大荔戎君公府门外围起铁色的潮水。

手执长兵,身穿铁甲的的卫兵顷刻间包围大荔戎君公府,正门、角门、偏门、后门均被堵得严严实实。

权贵宅第占地之广能有一条街那么宽, 纵使如此, 他们也有邻居,居住在大荔戎君公府附近的皆是戎人君长,登梯趴在墙上的杂役见此情状,不由大骇,慌慌张张地滚下梯子,一瘸一拐地跑去与主君报信。

各个戎人部族的君公闻之色变,心中冒起恐惧。

有人哭着和家人说:“我们对秦嬴向来忠诚, 从不违背先祖的盟约阿!如今秦嬴背盟,要对我们下狠手,这可怎么办呢?”他的家人脾气也好,跟着一起哭,说要不咱们收拾收拾, 去和大王请罪吧!咱们也没犯事啊!一定是有误会!

有人就意志坚决些, 扛住了畏惧和惊恐, 抖着手组织家中武装,命成年的儿子准备好迎接战斗,又派忠心的家臣护卫老小, 假如真有不幸, 自己还能留一条血脉。

有人早有反心, 得知此景, 心一横,穿甲执兵,带着武装好的私兵冲出门外, 对上几百双沉默的眼睛和闪着冷光的弩箭……

手持秦王命书的嬴秧一扫之前的信心,板着小脸坐在治粟内史卿田信面前,不发一言。

田信笑呵呵地给她添蜜水,等她想开。

嬴秧想不开。

嬴秧总算知道临分别前,亲爹为什么要用那种看好戏一般的眼神瞧着自己,为什么暗示她实在搞不定了就回家摇人。

合着亲爹早知道从田信手里抢物资是一件地狱难度的事情啊!

诏书在手,嬴秧直奔蒙武,说要和他一起去现场抄家。

蒙武笑着拒绝,言道现场必有械斗,场面危险,不方便带尊贵的小孩。

好吧,这是个正当理由,嬴秧没硬来,溜溜达达来到治粟内史府。

一般抄中央官员的家由司法部门-廷尉府主导,廷尉府负责调查证据、上报秦王、得到命令后与指定的军队士伍合作,对抄没对象的家庭所有资产一一清点存档,然后将封存的财物上交国库,即治粟内史府。

渭阳君亲临,田信急忙放下手中工作,亲自出来迎接。

面对能够预言天灾、积极救灾的渭阳君,田信态度十分亲善。

嬴秧就以为分钱的事儿十拿九稳了。

事情一开始的发展也如她所料,没有半点波折,田信丝滑地一口答应,只待廷尉府把大荔戎君公家资产清点完毕,把册牍送过来,他田信会把最贵最美的奢侈品给渭阳君送来!

嬴秧连忙摆手,说自己用不着这个,她只要大荔戎君公府的存粮、种子和牲畜。

田信微笑着拒绝:“这个不行。”

嬴秧纳闷,为啥不行?

田信就开始叹气,说渭阳君您看,冻灾影响这么大,各地小民都苦啊,雍县附近乡里的小民都还算好的,只用数着粮食吃,稍微饿点肚子,幸运的呢遇上您这样的大好人,给他们低息借贷,想办法让他们吃饱肚子。临洮您知道吧?就是您手下屯留人原先要迁徙过去的地方,噫嘘,李陇西麾下快马来报,请朝廷调拨粮食,临洮已有偏僻村落全村冻饿致死。

那个村的人口并不多,只有二三十人,但阖村饿死的惨烈描述让嬴秧震惊得沉默。

面对田信摆出的事实——你不能只顾三方乡民众,而不去看远方受灾至死的人丁,他们都是秦国之民。

嬴秧理智知道,同样的身份阶级,身居富庶之地的人必然比住在偏远地区的人拥有更多的资源,极端条件下,前者拥有更多的活命机会,但当鲜血淋漓的真相赤.裸.裸地摆在她面前,她……说不出话来。

太无力了。

身在这个时代,没有便利的交通,没有高科技,没有统一高效的执行力,面对天灾,个人的努力是那么渺小……

“君侯?君侯?!”

田信慌了。

渭阳君泪流满面,一脸绝望:“纵使我想尽办法教授更多农学知识,能影响的人与地方终究有限,我救不了所有人。”

田信一愣,他心中微叹,有些怅然和唏嘘,但更重要的是掰回渭阳君走偏的神思!

他张嘴,正欲开口。

渭阳君却用袖子擦干泪水,神情坚毅地说道:“但我不是一个人,属官们助我,门客朋友帮我,我还有阿父信我,有田卿等股肱良臣辅佐,终有一天,那些先进的知识会流传至远。”

“此非一日之功、一人之功,人人学授、代代相传,方能……”方能汇聚成两千多年后璨烂盛放的文明。

后世的知识是在前人的脚步上探索创造得来,古人在没有后世知识的情况下依然扩大族群,她既然来到此处,拥有力量,她一定能影响到一些人,能够帮到一些人。

这就够了。

这就够了。

她对得自己的良心。

【叮!特殊任务‘不忘初心’完成!】

【恭喜您找回最初的梦想:为这个世界带来什么!】

嬴秧愣住了,她想起久远的一个下午,语文老师翻开课本,带领她们诵读名言,那句后来被滥用、被遗忘的语录在那个下午,确确实实地激励了她。她毅然辞去大厂工作的一个原因是,她深夜加班回家的路上偶然刷到语录的视频,她不想变成被异化的空心人,她想做一些更有意义、不会让自己空虚后悔的事情。

所以,特殊任务完成后,有啥奖励吗?

【奖励内容:好评返现!】

嬴秧:“?”

啥玩意儿?

【宿主在使用抽奖奖品或购买课程后,系统将会根据此项内容对这个世界的影响进行评估,每达到相应的成就等级,系统将会按比例返还抽奖次数或人气值。】

嬴秧:“!”

这个奖励不错!

作者有话说:

又是六千打卡的一天(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