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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6章 忙忙碌碌搞建设(一) 这里可是山

饶是王翦身经百战, 望着不过十刻钟就更换了旗帜的邺县城墙头,也不禁发了会儿呆。

“怎么会这么快就攻下了?”

秦律规定不允许上战场的中高级军官们都在为这个问题怔愣。

这可是他们一度没有攻下,二度选了三千精锐也依旧艰难拉扯的邺县!

在开打之前, 邺县周围坚壁清野, 开打之后,邺县全城男女老少皆编为士伍,咬着牙守城。属于赵国的县城在邯郸的命令下,也在不停地想办法为邺县提供粮食、水源、守城器械和兵卒。

这是一场比拼后勤和耐心的攻城战,秦军将领知道自己一定会胜利,因为秦王东出的决心无可阻挡,而刚刚即位不到一年的新任赵王还没上手朝政, 且赵王并非天资卓越之人、亦非自小受到正统君王教育、拥有足够声望的之人。

还要再加一个重要的影响因素:邺县被割让给赵国才三年,在此之前都属于魏国,赵国保卫邺县的投资底线是很高的。

然而,即使有种种对邺县不利的因素,对秦军有利的因素, 事实就是, 在今天之前, 没有人觉得攻下邺县只用花十刻钟。

“会不会是诈降?敌军狡诈,不可轻信!”

“啥呀?先登的百将直接把城墙上的邺县县令、县尉等官员全杀了!邺县大户有跑了的,有守城时被杀了的, 剩下的都老实投降了, 他们成不了事!”

“城门、县衙、县中主要干道都已经驻扎了队伍, 错不了!”

“那、将军可以进城了?”

邺县不小, 需要一位有分量有智慧的将领坐镇,快速接手此城。按道理来说,一个副将也派得, 最低也得是个手下有千人的二五百主。

众人静静等着主将做决定。

王翦忽然道:“去请渭阳君。”

啊?将军要把邺县交给渭阳君来接管吗?

众将闻言,有些错愕。

杨端和忧虑,“新归附的城池并不安全,君侯千金之体,岂能冒险?”

恒齮则说:“君侯啥都好,就是心软,她能见得城中惨景么?这几天要是有大户表面降服,暗地里筹划反叛,君侯能狠心除掉他们吗?”渭阳君不合时宜的心软会不会妨碍军队办事?

王翦道:“你们谁愿意留在邺县治理?”

众将沉默了。

他们都想去攻打安阳,争取立功。

半晌后,恒齮干巴巴地说:“君侯以射杀嫪逆立功,入屯留即除恶霸豪强,颇有大王之风啊!”

事情就这么定了,王翦点点头,起身出帐,和将士们享受短暂的喘息时刻。

将领们在王翦的带领下,走到士卒中关心询问。

王翦在求证某一点。

……

“要我治理邺县?”

端坐在新熏了艾草的大帐中,嬴秧有些懵地眨眨眼。

王翦笑呵呵地恭维她,说她才干非凡,仅治理屯留一县和伯阳医院,实在屈才啦!

他还从比较实际的方面说:“君侯血统与身份极为尊贵,您来治邺,大户小民会更愿意敬服。”

嬴秧感兴趣地问:“为何?将军们手中有兵,邺县人怎会不敬服?”

王翦有些苦恼地沉吟起来,他不会总结出“文化惯性”这四个字,但他作为一个阅历丰富的老将军,事前会收集地理和人文信息,事后便能判断出镇守治理某地的大概思路。

嬴秧听老将军讲邺地的历史,他是个不错的讲述者,把枯燥的地理知识与某些历史故事结合在一起,混合成一点:除了秦国腹心之地以外,天下的大多数地方上的吏民都更加习惯当某个大贵族的封邑,吏民们的潜意识观念就是尊敬有爵位食邑的贵族而非普通的官僚。

驻扎邺县的将领有兵,他可以靠武力强行控制镇守邺县。

可渭阳君也有兵呐!

同样是有武力的情况下,只要她身份一亮,邺县那些心里还有别扭的大户小民立刻就能说服自己的投降没有违背祖宗、没有辜负先王恩主,来者可是秦王之女呀!一位五百年王室的公主!她还有封君爵位!

“您稍稍施展手段,邺县一些大户估计恨不得给您舔履呢。”王翦若无其事地说了句刻薄话。

嬴秧很谦虚很谨慎地求教王翦,与他讨论起进城的细节。

王翦认认真真指点纠正某些不太恰当的部分,大力吹捧夸赞她正确的想法。

太会夸了王将军!

嬴秧笑得合不拢嘴,临走前和王翦推拉客气一番,硬是把一瓶黄檗药液塞进王翦怀里。

那个小小的瓷瓶吸引了所有将领军官的视线,惹得他们险些流口水。

返回伯阳医院,忙碌到傍晚,嬴秧和麾下众人聚在一堂吃饭,饭后,她宣布了三日后进邺县坐镇,且她要在邺县开办医院分院的决定。

第二日,李褒亲自带队回屯留,主要是为了接应护送咸阳来的米粮、衣服、药材。

另外,李褒通知女官头头尚菁和男性文书头头吕希孟,给他们两日时间在屯留招募大户人家识文断字、聪明能干的女男,准备去邺县干活。

冯毋疑则带着几个女骑去找上党郡守冯扶要人要治理经验,还告诉冯扶,最近可能有一个叫乌氏倮的商人带了大批牛羊过来,让他不要为难,这个出身乌氏戎的商人背后的靠山正是渭阳君。

正常情况来说,成叔武不敢擅离职守,但嬴秧身边有王贲时刻跟着,且新发现的浅层煤矿非常重要,成叔武便带着心腹、庆轲和唐迎去矿山查探。

差点被外国势力栽赃巫蛊案后,嬴秧在某日传唤庆轲,命他做自己家内部的“刺史”。

下令的时候,嬴秧忍不住多笑了两下,只有她自己明白这里玩了个双关谐音梗。

刺者,检核问事也。

庆轲从此有了风闻奏事,举报谁都可以的特权,但嬴秧没有把这事儿明着说出去,只是卸了他固定的差事,让他去各个部门流动任职,既是为了了解各个部门工种的运行模式和工作内容,防止看不出不对或是被蒙骗,也正好可以当卧底——庆轲自那之后风评一路下降,成了众人口中“性情不定”“仗着有关系就不好好做事”“偏偏君侯对他爱屋及乌”的关系户。

那些人瞧不起他又要讨好他,很容易在庆轲面前暴露马脚,不少人因此被抓,且被抓之后完全不知道是庆轲背刺了他们。

抵达屯留后,庆轲更是忙疯了,幸运的是,他在屯留县原本的豪族奴婢中发现了一个可能有资质的副手,他为此找阿乐和阿午开了个后门,把那个愤世嫉俗的小子塞进弘农馆,让那个小子在不知不觉间成为弘农馆的“监督者”。

而庆轲本人则把工作重点放在石涅矿上。

君侯说,草木成长需要时间,燃烧的草木还不耐烧,制成炭火需要耗费不少木头,想要为普通小民和士卒提供便宜的柴火不现实,即使是她也供应不起,她不可能为了一县小民和一营士卒而砍伐两个县乃至三个县的山。

君侯说,这里可是太行山以西,多的是石涅矿,她就不信找不出一个浅层煤矿。

君侯说,一个小型浅层煤矿足够几万人支应过今年了。

君侯说,找到这个矿,她在屯留骑马狂奔三天不能说值了,那叫大赚特赚!

庆轲等人一边为主君骄傲,一边心疼她只能蹲在路边随便吃点饼子。

浅表煤矿初步发掘出来后,嬴秧骑马赶到,教导工匠如何洗净其中的杂质,避免燃烧起来的烟雾含有二氧化硫等有毒物质。

作者有话说:

芜湖,改了人名_(:з」∠)_早知道就直接写荆轲了,之前查到他家是春秋时期齐国大夫庆封的后代,本来氏庆姓姜……就稍微考了一下,结果写着写着我自己都搞混了。

第267章 忙忙碌碌搞建设(二) 白嫖牛羊

“用水洗石涅?”

嬴秧听到司马无泽小声嘀咕。

窸窸窣窣的, 司马无泽凑过来,仰着脸和马儿上的主君说话,他把司马家在冶铁衙署攒下的经验与认知倒得一干二净, 谦卑地表示自己绝不是无理的质疑。

嬴秧扬了扬木策, 道:“按我说的做便是。不许军中司空、上党郡工匠插手。正经建个工坊,洗煤废水不要乱倒,否则河水有毒、土地草木不生。”

司马无泽吓了一跳,这么严重?!

他是个聪明人,瞬间想到从前某些冶铁工匠和官吏好像有中毒而亡的迹象,再联想之前君侯透露冶金工匠易受水银毒气影响……

“臣一定遵循禁令!”司马无泽肃然一揖。

知道主君最近忙得天天骑马在各处跑,司马无泽不敢耽误, 道出表弟白缨从上郡来了。

白缨是赶来拜年道贺的,临近十月一日秦国新年了,他这样亲密的家臣肯定要往上党郡走一趟。

嬴秧有些意外,“你怎么没回咸阳和司马师傅过年?”

司马昔作为她在咸阳宫外的代言人,坐镇渭阳君府, 负责传递联络咸阳大事, 为她筹集钱粮布匹、肥皂药材等物。

白缨说:“君侯初来上党, 家母远在咸阳,十分想念,再三命臣赶来上党, 给您送些体己。再者, 不是自己人送这些精贵东西, 家母与臣不放心!”

嬴秧笑着和他寒暄两句, 简单地翻看物品清单。

白缨送来的米粮布帛和其他食物杂物总数量是一个非常富裕,但若是要用在自家以外的人身上又很不够的数字。

她又去看马,白缨带来四匹马, 二大二小,均是棕褐色,性格温顺,听话乖巧。

嬴秧很满意,她有适合的工作马儿换乘了。

她留了白缨两日,把给咸阳亲友的厚厚家书交给他,还有给老师荀子、师兄李斯写的“企划书”——她把上党和军中的人事风俗告知己方知识分子,请他们帮忙编写比较普适的歌诀,要辞句通顺、朗朗上口,还需要考虑上党这边受魏赵方言影响,用词文字的不同。

白缨他前脚刚走,后脚就带着四匹全身白色无一丝杂毛、高大漂亮的骏马和五十头牛羊来到上党。

好漂亮的马儿!好多健康的牛羊!

就连那群上党郡治的大户们也不免为之震动,上党不是雁门那边,与草原相距没那么近,他们可没见过这么多牛羊和如此神骏。

四匹白马他们是不敢肖想了,那些牛羊能不能……

唉,这些也是渭阳君的呀!

大户们讪讪退缩,他们可不敢和渭阳君争抢东西,谁嫌自家命长呢?

退缩归退缩,大户们还是盯着渭阳君那边的,身份尊贵者的一举一动本就引人注目,何况这位君侯十分爱搞事?

别说大户们爱看,向来不关注己身以外事情的小民们也爱讨论渭阳君,不过小民们更关心的是渭阳君今天还招工吗?明天还招工吗?招工的条件还是包吃住吗?渭阳君会在过年、冬至的时候再去乡里办祭祀吗?弘农学院还收入吗?这么多牛羊,君侯会不会需要请人帮忙宰杀?我/我的熟人有没有机会蹭上这么好的差事?

被大户和小民们集体羡慕的嬴秧正在对着被众人觉得极为谦恭的乌氏倮皱眉。

“戎君一直是大秦最忠诚的臣子!他愿意奉上五百匹战马和四匹种马,只为求一瓶治疗疽疮的的神药。”乌氏倮垂着脑袋,很恭敬,很卑微地匍匐在地,一动不动。

“白马和牛羊你都带回去罢。”嬴秧表示没得谈。

开什么玩笑,她怎么可能把大蒜素和复方黄檗药液给戎人。

乌氏倮哀求道:“秦军中最普通的士卒也有幸得到您的恩赐,乌氏戎君这样的贵人忍受了多年痛苦,愿意奉上大量财宝,求求您发发慈悲!”

“可笑。”

嬴秧抬手制止自己特意召来陪伴护卫的羌瘣、王贲和羌狼等人。

“乌氏倮,孤本来以为你是个聪明人,但你终究受戎人观念所限。”上首清越冷淡的女声说,“你居然认为乌氏戎君比为大秦攻城掠战的士卒更配使用神药,真是荒唐。”

羌瘣和羌狼眨了眨眼睛,一脸错愕,这不对吗?

务实的王贲立刻就懂了渭阳君的意思。

有些话由堂堂封君来说不合适,但由王贲来说就屁事没有。

“吾辈祖先为大秦拼命时,乌氏戎的人在哪儿?吾等的儿孙将来会为大秦走上战场,乌氏戎人的子孙会吗?”王贲平稳的话砸向乌氏倮,“岂有马匹货物性命换得贵人性命爵位的道理?”

“以血换血,以公战换军功。”嬴秧总结道,“这是大秦的治国方式,亦是大秦的赏罚之道。”

“乌氏倮,你为大秦带来大量马匹牛羊交易,只要你不犯下大罪,大秦始终有你的位置,君父会记住你、许你高额赏赐待遇,但如果你始终是商人行事,你的荣耀不会等于你家族、你儿孙的荣耀。”

乌氏倮听蒙了,再怎么聪明,他也只是个年青的异族商人,天生经商灵光,擅长社交,但他没有受过正经教育、没有受过政治浸染,自然也就没有政治远见,或者说,一点政治见地都没有。

他脑袋乱乱的,但他待人接物的本能没丢,告退前,他说:“从未有人这样为臣着想,愿意教导奴婢,今日您的一番话胜于千金!臣听闻华夏有一句话叫一日为师终身为父……”

嬴秧等人:“………………”

羌瘣和羌狼大惊:“你这贼子,休想占君侯便宜!”

哇靠!哪能叫这个乌氏戎的小子混上渭阳君义子的待遇!明明是我先来的!

王贲隐忍地说道:“是‘三人行必有我师’!”

乌氏倮其实没听懂这句陌生的夏语,他唯唯诺诺地说:“白马和牛羊是我对君侯赐教的谢礼,请您一定收下。”

“不必。”嬴秧轻笑一声,“以你的天资和生意大小,最迟十五年后,你靠自己也能悟得这番道理。”

十五年后自己才会懂的道理!

乌氏倮更加敬畏了,他缺少的是政治经验,并非全无政治才能,即使现在他没想通,但他长于争斗、追逐利益的潜意识足以让他感受到,上首大秦贵人对他的告诫属于真正有用的智者之言。

于是,乌氏倮保持谦卑地换了个说法:“戎人信仰天神,白马和牛羊是臣在天神前发誓献给您的礼物,若是收回,恐有不吉之事发生在臣和臣的家人身上,求您一定收下。”

末了,他又小心翼翼地说:“您是再大方善良、仁慈怜悯不过的贵人,臣厚颜,想再蒙受您的恩典。”

“……你可以问一个问题。”

乌氏倮磕了个头,真情实感述说疑惑:“臣眼下不能明白您说的道理,是因为什么呢?”

嬴秧让乌氏倮抬头去看羌瘣和羌狼。

三人面面相觑,乌氏倮依然不解。

嬴秧问两个羌族混血:“羌人君王与我父,你们更忠于谁?”

羌瘣和羌狼露出被侮辱了一般的委屈表情,“臣对大王的忠诚日月可鉴!为大秦而死,无恨!”

嬴秧说:“乌氏倮,你明白了,这就是你不能像羌司马、羌百将一般获得真正的荣耀的原因。”

乌氏倮有点明白了。

乌氏倮觉得有点不舒服。

后世的人会说他在被PUA。

乌氏倮说不清,道不明,最重要的是,他有点慌。

他害怕自己的愚蠢导致错失真正的、能流传子孙后代的荣耀。

“现在的你体悟不到。”嬴秧用我知道你在想什么的眼神看了眼乌氏倮,“你还年轻,经历不够多,眼界不够宽阔,偏又没读过一点书……”她故意大声叹了口气。

乌氏倮脸有点热。

他不甘心地小声问:“两位羌将军认得夏字吗?”

羌瘣和羌狼骄傲地挺起胸膛,“不通文书,怎当得司马、百将军职?”

乌氏倮有些较真地说:“大秦的贵人不是有长史、主簿辅佐吗?”

羌瘣嫌弃地说:“主官要是半点不通庶务,下属造……反叛都不知道!指不定哪天就被害死了!谁这么蠢?”

乌氏倮沉默地磕了个头,心事重重地走了。

戎人走后,王贲有些忧虑地说:“西边诸戎比起大王,更加信服部族戎君,唯有以利益金帛安抚戎君,底下的戎人才能安分。”

长期以来,秦国对西边诸位戎的政策不会动摇。

但那是统一前的事情,嬴秧笑而不语。

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

西戎和匈奴,未来一定要打,要征服。

乌氏倮现在还信仰信服戎君,这一点也不要紧,他现在也就是个不重要的商人,他当前的年龄阶段目标就是把生意做大做稳。等他生意做到足够大后,他自然而然萌生出对于地位、官爵的渴望,这是基本的人性,也是聪明人一定会懂得的生存规则——靠山再好,最好自己家能当官,自己保护自己才是最稳妥的!

现在秦国只是七国中最强的国家,不是统一的大帝国,乌氏倮更加倾向出身的部族君长很正常。

十五年后,秦国成为天下唯一主人的趋势势不可挡,乌氏倮要是还不明悟自己该跪舔秦王,他早就被蠢死了。

以上皆是宝贵的、需要保密的信息,嬴秧没和王贲、羌瘣等人透露。

她摆出浑不在意的笑容,说:“一个商人而已,他到底忠诚于哪位君主,能有什么影响?反正四匹白马和五十头牛羊,孤没花一分钱。”

“嘿嘿!”

作者有话说:

就这个白嫖爽!

第268章 忙忙碌碌搞建设(三) 庆功宴和舅

乌氏倮带来的四匹白马很快就发挥出作用。

渭阳君入邺县, 没有比由四匹纯白色骏马拉车更能震撼人的事情了。

别说邺县那些大户小民,就连王翦、恒齮、杨端和等高级军官都被白马魅到了,一群大汉在马厩外面痴痴地看着骏马, 时不时恶狠狠地威胁饲养马匹的小吏, 要他们必须喂足草料、洗刷勤快、防止疫病。

以马福为首的、会骑马的试刀人女孩也跑过来,一脸向往地看着白马。

嬴秧对马匹没有特别的喜爱,拜系统抽奖界面那匹魔性的棕马所赐,她如今看到任何一头马脸都有隐隐的既视感。

但她对马匹出手也很大方,白马到来的第一天,她过去亲自给每匹马都喂了一块红糖。

喜爱甜食的马儿们:!!!

世上居然有如此好吃的东西!

四匹白马迅速臣服于嬴秧的红糖之下,低头和她主动贴贴。

对面马厩里的棕马们不敢置信地看着主人, 愤怒地希律律嘶叫起来。

嬴秧假装背过身,不看棕马们谴责的眼神。

“君侯,金当卢和金鞍饰都收拾出来了,手痦带着人检查有没有灰尘。”范蓼过来笑吟吟地汇报情况,“轺车检查好了, 没有问题。”

“天气冷, 您当真不坐赤罽安车么?”范蓼劝道, “万一受凉就不好了。”

嬴秧摇头。

她不改主意,其他人只能照办。

约定好的城破第四日,嬴秧身穿封君等级的全套服饰, 头戴金冠, 端坐在四面仅有红色帐幔飘荡的轺车上, 一双眼睛静静地观察这座青史留名, 在未来很长一段时间会非常重要的城池。

嬴秧将邺县的城墙、道路规格与其他地方进行比较,邺县肯定不如咸阳,也比不过当了三百年国都的雍城, 比屯留县强,又次于身为上党郡治的长子县。

……或许邺县曾经和长子县差不多繁华强大,它如今萧条灰败,是因为秦军来了。

嬴秧心里忽然闪过这样的想法。

王翦着人用心修整夯平的大道上,她身穿华服、坐着骏马牵引的金车,车前车后是执戢或佩剑的武士和举着羽扇等仪仗的宫廷侍从。

不像影视剧里演的那样,王翦和邺县没有安排人在道路旁跪迎,这种“清净”的街道才符合贵人正式出行的礼制要求。

……也是为了防刺客。

嬴秧感受到路过民居里透出的隐隐视线,很平常地眨了眨眼睛。

与懵逼的屯留县不同,邺县是一座一座憎恨秦人但不敢明着表露的城池。

嬴秧感受到了挑战。

她有些热血沸腾了。

异常的好状态支持她兴致勃勃地度过邺县庆功宴,她不喝酒,对这个时代的“美食”只简单尝了尝,便心里有数,只偶尔夹两筷子吃,以免底下看似沉浸在酒宴氛围中实则一直留心观察她的军官和邺县大户误会她不高兴,致使酒宴冷场。

然而,即使她如此体贴,有人依然借酒表达不满。

“久闻渭阳君豁达仁德之名,今日一见,不过尔尔!”

秦军将领皆对此人怒目而视。

“魏弁!”

席面上的其他邺县大户吓得两股战战,连忙去拉那人,或是一脸惶恐地趴在地上说自己不认识他,跟他没关系。

嬴秧随意地看了那个留着短须、脸颊瘦得不正常的青年文士一眼。

他借着醉意,挑衅地看了一眼上首的敌国公主。

“看来渭阳君聪明英睿的名声也是虚的!哈哈哈!何其可笑!所谓渭阳君,不过是愚弄天下人的笑话!”

对手不接招,像个傻子一样,魏弁没意思地又喝了一杯酒。

邺县守了几个月,粮食几乎吃尽,大户人家也没酒了,他赶紧多喝几杯,让秦狗心疼!

“你找死!”羌瘣拍案而起。

“羌司马,坐下。”

“君侯!这厮言论不堪!不能轻饶!”

“羌司马何必成全一个懦夫的名节?”

魏弁失控地砸下酒杯,咆哮道:“竖子敢尔?!你懂什么!?”

“你不就是城破的时候,想死又不敢死吗?庆功宴一开,你也不想死,但你有不满,你要借酒装疯,你心里也怕,但你催眠自己,你不是懦夫,你敢冒着得罪我、被杀头的风险也要表达邺县人民对暴秦的不满,说出来,你觉得很畅快,你觉得自己很伟大。嗤。”嬴秧用棒读的声音把魏弁的心理剖析得一干二净。

“你要是想尽忠,只管去跳城墙、跳河,撞柱子、自刎、上吊、吞金、吞椒、喝毒酒也行,秦人也敬佩忠贞信义之士,你死后,秦人和你的亲友邻居会看在你名节的份上,照顾你的家人。偏你要在酒宴上发疯,你就算死了,也会变得一文不值,你的家人还要受你连累,沦为奴隶。”

魏弁咬着牙,不说话。

“如何?”嬴秧比了个请的手势,“魏大夫,你敢为国尽忠吗?”

“我虽不才,说出口的话却不会轻易收回。”嬴秧因为笑意而微微弯起的眼睛,原本偏杏眼的形状不怀好意地眯起后,颇有咸阳那位秦王的睥睨风姿,“其他大夫请起。大秦能拿下邺县,也有卿等一番功劳,今晚尽情欢宴!”

秦军将领与邺县识趣的大户发出热烈的“祝寿”声。

最尊贵的人用自己的方式把不和谐的插曲翻了篇,场面很快重新拉上和乐融融的帷幕,徒留魏弁一个人失魂落魄地瘫坐在原地,他把脸埋在袖子里,不住抽泣。

无需他人吩咐,魏弁带来的家丁便与场内侍从一起,慌忙把魏弁半抱半扶出去。

出了门,魏弁跌跌撞撞地往记忆中的池塘方向走。

“主人!”家丁跪在地上苦苦劝魏弁想想家里的父母妻儿。

魏弁流着泪,“孩儿不孝!”他往下一跳。

啊!水好凉!

魏弁慌张转身摸索,“救我!救我!我不想死!”

家丁和在不远处探头张望的小兵侍从:“…………”

魏弁很快被家丁拉上来了。

小兵侍从不由道:“都怪秋天水浅!没法叫魏大夫尽忠!瞧瞧!魏大夫腰都没湿呢!”

魏弁以袖掩面,闷不吭声地出了邺县县衙大门,坐车回家。

不知是羞愧得没脸见人,还是湿着衣服被秋风吹了一路,魏弁隔日起便在家闭门谢客,说在养病。

羌瘣和羌狼很阴暗地对嬴秧说:“叫那竖子逃过一劫!”

他们本想把魏弁暗中杀掉,给渭阳君出气来着。

嬴秧笑着用竹简隔空点点他们,“不要闹小孩子脾气,杀降不祥。”

“大部分人只想和家人活下去而已,这没什么。”

“对魏氏与西门氏家人的处置需要慎重,二者皆在邺县扎根多年。”

羌瘣和羌狼躬身抱拳,“唯。”

“我去伤兵营巡视,邺县政务便托付给舅舅了。”

夏遵比往常角度更深地欠了欠身,“谨受命。”

嬴秧将这点微小的变化收入眼底,路过夏遵时,她握拳,用亲人之间俏皮的语气说:“舅舅加油!”

夏遵对着她离去的方向又施了一礼。

直到听不到封君甥女的脚步声后,他才直起腰板,喃喃道:“难怪前些日子只让我与冯郡守、唐县令交谈,观摩唐县令处理政务,原来……”

原来早在出发之前,渭阳君就预料到今天这一幕,早早埋下伏笔,时机成熟时,便顺理成章地把他推上邺县县令之位。

他是秦王的姻亲,长相不错,才干是正常水平,行事谨慎,因此他任六百石郎中时过得还不错,郎官清贵,是很不错的履历,夏遵很感谢妹妹生了个好女儿,带飞他们全家。

但他男子汉大丈夫,从前认为仕途一道还是要多请教叔伯长辈的经验,多学习优秀的官场前辈同辈,多读书沉淀自己,他没想过要依靠甥女指点。

倒不是看不起甥女的智慧和聪明,他只是……有点成年人长辈的自尊心,而且他也不确定甥女是否真的能对他的仕途发展提供有用的建议。

她和他的赛道太不一样了,说是云泥之别也不夸张。

她的血统、她的神异注定了,她得到高官高爵会比他轻易许多。

夏遵知道自己会在某一天离开宫廷去做官,但他不清楚这一天是哪一天,他又该往哪条道路上钻。

大父的经验是靠姐姐,父亲一辈子也就是个六百石清闲文职,张氏舅舅也是清闲文职……东府的男儿和西府境遇差不多。

母亲和妻子很能干,他经常与她们商议事情,但……她俩也没做过官呐!她们可不敢随意给夏遵选官场赛道,两个女人谨慎地说自己会和渭阳君敲敲边鼓,私下里问问情况。

然后渭阳君在来上党前专门要了他,对外说是陪伴。

夏遵一开始以为自己好歹是个下过狱的长辈,他怎么也能帮上一点忙,比如揪出不法的下属、比如把君侯的人事和衣食住行啥的安排得更妥贴,至少展现一下他作为六百石长辈的能力!

……一点机会都没有。

建设屯留也不喊他。

夏遵表面不说,内心可失落了。

然后在办完邺县庆功宴的第二天,好甥女笑吟吟地塞给他一份秦王制诏:

兹命夏氏郎中遵左迁邺县令。

作者有话说:

第269章 听话的士卒 治理邺县的

办完庆功宴之后, 嬴秧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空出来的一些邺县好房子改造成医院,将最新受伤的士兵安置在医院里,调拨医工、药工和从屯留招募的民夫民妇过来治疗、照顾伤兵。

每一日都有士兵没抗过来, 僵硬着被抬走, 但数量只有零星几个,绝大多数进了医院的士兵忍受着身体上的痛苦,但懵懵的活了下来。

新兵躺在点了炭火的屋子里,喝着咸咸甜甜辣辣的水,兴高采烈地和病友说:“原来傅籍参军的日子这么好!怎么以前没听人说过?”

同屋里的老兵闻言,白了他一眼:“傻小子!是你命好,我也命好, 这回遇上贵人了!这种日子以前没有,以后……也未必再有了!”

“为啥?”新兵傻乎乎地问,“贵人一直都会打仗的呀,咱们现在跟着王将军,以后也容易被分到王将军营里。”

老兵和屋子里消息比较灵通的病友们就七嘴八舌地给新兵科普, 坚持要给他们腾房子住、给他们病房送炭火、喂葱姜盐糖水的人不是军队的贵人, 是大王的公主, 渭阳君。

新兵就挠着头问:“渭阳君以后带人打仗吗?”

“咋可能!你想啥呢?”

“欸你们说,渭阳君以后会不会有封地呀?就像文信侯那样?我希望渭阳君能管我们那儿!我有个同乡在王二五百主麾下,负责去屯留护送药材, 他说屯留现在变了个大模样!”

“这才几日?能变啥大模样?田里还能在这个时节长出稻子不成?”

“稻子没有, 豆苗有。”

“九月的田里能发豆苗?!”

同屋的伤兵们翻身的翻身, 扭头的扭头。

“咱们君侯是仙童, 有法力的呀!肯定是她变的!”

“真的假的?”

“应该是真的吧,我同乡说,屯留人个个都在田里、沟里, 老人和小孩都出门干活了。”

“这个天气,出门干活??他们受得了?这得冻死饿死多少人呐!”

“听说渭阳君叫人干活会给饭给钱,屯留家家户户都抢活干呢,而且除了壮劳力要去修水渠、作坊、厕所,其他妇孺要干的活就是把豆子撒在自家田里或是泡在水里啥的。”

“她们给自家干活,渭阳君也给饭给钱?”

“给的!说是什么……低温补贴?咱们伤兵吃用的东西也叫补贴。”

病房内有片刻的沉默。

半晌后,有人呢喃道:“渭阳君真有钱!”

立刻有人接话:“我希望君侯一直有钱!”

病房外,嬴秧带着羌瘣、羌狼、成叔武离开。

走开一段距离后,嬴秧无奈地说:“羌司马,难为你特意编排了这场戏请我看,你这是臊我呢?”

羌瘣连忙摆手,“冤枉啊!此乃士卒肺腑之言,并非臣等刻意安排!”

羌狼小声说:“士卒们深感君侯隆恩呢!”

嬴秧镇定自若地说:“是天子的恩典。”

羌瘣、羌狼:“是是是,大王的恩典!”

走出伤兵营,嬴秧在冯毋疑的帮助下坐上小棕马,在宽敞的县道上慢慢溜马。

“邺县的地理县志,羌司马看过了吗?”

马儿踢踢哒哒,嬴秧和落后半个马身的羌瘣聊起政事。

羌瘣有点尴尬地说:“在、在看了……”

他有点委屈地嘟哝:“臣没有您的记忆本事,几天哪儿看得完一个县的地理水文、县志大事、大户谱系……”

“你看了、记了多少?”嬴秧随口问了几个与邺县有关的问题。

地理水文、城防箭塔方面,羌瘣对答如流,邺县历史、大户人情等,他支支吾吾。

“羌司马忠于军职呐,会打仗。”嬴秧挑着优点夸。

没被骂!没被嘲笑!

羌瘣就很高兴,嘿嘿一笑,觑着轻松驾驭比她高大几倍的马匹的半个少女脸色,表忠心:“臣是个武人,读书不多,您来了,邺县除了由您做主,还能有别人不成?您勤政爱民、任贤用能、处事公道,臣下都盼着为您效命呢!”

嬴秧有些诧异地回头看了他一眼,初见时羌瘣桀骜不驯,带着一点自卑的自亢,有武人男性常带的霸道骄横之气,如今怎么……这么谄媚?

羌瘣笑得特别灿烂。

那不是之前他不知道渭阳君的厉害么?

在渭阳君来之前,他们第一次攻打邺县失败,秦军直接阵亡了七百二十三个士兵和民夫,带着伤回到后方的士兵和民夫有近八百人,八百伤员中只有二百余幸运儿熬了过来。后面攻打九个县城,他们打得轻松,不代表无人伤亡,有些只是被砍了一道伤口,夜里便发了高热,撑不住,死了。

渭阳君来之后,除非特别重大的伤,比如捅穿肚子、脖子被割、烧伤等,其他的箭伤、劈砍伤士兵几乎全都救回来了!

亲眼见证同袍得到良好的施救,知道生出腐肉的有名勇士得到了生机,原就敢打敢拼、悍不畏死的精锐士卒攻城先登时愈发奋不顾身,他们异常的血勇吓惨了邺县的守城吏民,战斗结束得比往常快几倍。

以往艰苦的攻城战胜利后,底层士卒心里憋着一股气,将领少不得对士卒的放纵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因此,在王翦等将领收到渭阳君“不许侵扰城中妇孺”“不许趁机虐杀掠夺财物”的命令时,他们是不满且为难的。

他们打算阳奉阴违来着。

结果渭阳君说,她会派人和军法官言明此事,谁被查出不法,她就扣谁帐下的医疗补贴,从将到卒,都扣。

恒将军那个倒霉蛋,麾下有个五百主出了岔子,被渭阳君派出的人正好撞到,还恼羞成怒想杀渭阳君的使者,此事闹出,不仅本人及其下属被军法处置,五百主所有受伤的属下被收回医疗救治,送回军营,五百主的四个上司(二五百主、司马、副将恒齮和主将王翦)均被削了一半神药额度。

将领们很恼火,这不是赤.裸.裸的威胁人吗?

这群拿刀子的武人受过上司的逼迫、权贵的欺压、敌人的侮辱,他们心里的坎儿想着想着就能通——努力向上爬,比对手强,有朝一日报复回去!

然而他们今次面对的威胁是自掏腰包为他们治伤救命的秦王女……

先不说他们真的会有比她强大的一日吗?

最重要的是……可恶!这怎么报复啊!?

人家只是不满他们行事不法,不想助纣为虐!

将领们郁闷地在军营里宣布将会严格执行某些禁律和触犯禁律的下场,出人意料的是,小军官们和士卒虽有抱怨,却没有斥骂嘲笑渭阳君天真的声音,许多士兵都说:“君侯就是这样的仁人君子呀!不然哪会出钱给咱们这些小卒治伤?君侯在,这话我听!”

将领们咂舌,回到营里与至亲心腹交谈时不免说两句不恭不敬的话。

“君侯不是男儿,对大王和长公子来说是一大幸事啊……”

王翦、羌瘣这等从底层爬上来的将领对此感受更加深刻。

因此,当羌瘣听到渭阳君谦虚地询问时:“让士卒们冬日垦田做工,他们会不会哗变?”

他可以轻松地保证:“只要您能发口粮和寒衣,别让他们用手去刨地,士卒们很乐意为您效力。”

那就行。

嬴秧满意地点点头。

出了县城主要街道,百骑人烟稀疏的嬴秧循着记忆中的地图,调转马头,往左边奔去。

邺县地理位置优越,西边是太行山,高大厚重的城墙关隘便建立在此处,由于邺县一直需要防备西边秦军的袭击,所以县衙位置偏西。邺县东边是黄河,北边有滏水与漳水,南边有洹水与淇水,水系发达,联通南北,地形是肥沃的平原。

邺县漳水畔,嬴秧坐在白马上,越是沿着河道水渠跑马,她脸上的凝重越深。

“漳水十二渠怎么堵成这个样子?”

当初西门豹治邺,根据邺县地理位置因地制宜,围绕漳水修建十二条水渠,从此大片土地被泛滥的漳水灌溉,成为旱涝保收的良田。

冯毋疑说:“不是每个邺令都有西门豹和史起的远见、仁心和能耐。前任邺令魏跕忠诚恤民,但才干平平,于稼穑之道有所荒废。”

西门豹后来为奸人所害,邺县令人员更迭,漳水十二渠也荒废过,后来被史起重新疏通。

嬴秧用木策点了点漳水十二渠,“这里便是大秦治理邺县的起点。”

作者有话说:

第270章 秦国新年(二更) 不同人不同

嬴秧放出豪言时英姿勃发, 实际这段时间该干嘛干嘛。

查探完邺县的地势地理等基建情况并非一日之功,发动邺县人民和秦国士卒当劳力也不是振臂一挥就能成功的事情,宏大计划在落实时也不过是需要零碎的个体去推动、去执行的一桩桩小事。

秦国新年将至, 当前最紧要的事情是给打了胜仗的三军准备牛羊和酒进行犒赏。

嬴秧从乌氏倮那儿白嫖的羊和冯扶赠给她的米酒全部送去了军营, 请士卒欢宴。这也不够,但没关系,还有上党郡大户和邺县大户的羊毛可以薅。

士卒们喝清淡的肉汤与热粥,军官们可以吃渭阳君府厨子制作的肉夹馍和烤肉饼。

将士们各有的各的快乐,文书令史们各有各的幽怨。

在屯留县和邺县清点、记录田亩与人口籍册数据的男官女官们一脸麻木,就算渭阳君发三倍加班费又怎样!

人不能为了钱连新年也不过了吧!

屯留和邺县本地的官吏人昨天黄昏时喜悦地回了家,第二天大清早就一脸痛苦和呆滞地被家人扔在县衙门口, 叮嘱他好好干,说家里等他干完有三倍加班费的工作,再踏踏实实过个肥年。

——秦国新年是十月一日,过了这个还有一月一日的夏历新年等着呢!

无法挽回家人们铁了心的要求,官吏们只能哭丧着脸, 一脸苦逼地继续在县衙加班。

为了提高工作效率, 为了能早日做完工作、与家人团聚, 最重要的是为了能早日离开这该死的文书!

官吏们拼了!

从县令唐迎、夏遵到最普通的令史,离家路程超过三刻钟的,统统选择宿在县衙或附近大户家里, 睁眼就是工作, 闭眼就是同僚的打鼾声。

这种日子真是太幸福啦!

虽说一肚子怨气, 可在一日有三餐干粮、酱菜、油水和豆浆的情况下, 在房屋里有新黑炭点燃的情况下,在能用昂贵的渭阳纸写记录的激动震颤下,官吏红着眼, 嘴里嘟嘟哝哝,身体还是很诚实地坐在工位上,认认真真地埋头干活,每隔六刻钟被叫出去做抬头踢腿操。

两县文书官吏们及其家属没过年,工匠与弘农院师生和想赚钱的屯留民只比他们好一点儿。

咸阳和上党的工匠们在高芒与相里骜的带领下组织了一场聚会,主题就是吃吃喝喝、相亲和秀恩爱,也是为了促进两地工匠之间的感情。

基本上是上党工匠给咸阳工匠敬酒说好话。

上党工匠的技术水平比咸阳工匠的技术水平差了不止一个档次,在制作曲辕犁、耧车、纸张、刻印等新技术方面更是如三岁孩童一般天真懵懂,偏偏渭阳君的期许很大,拿着高额工资的咸阳工匠诚心想教技术,奈何弟子不给力,他们听不懂就算了,还喜欢质疑,气得咸阳工匠经常破口大骂。

请教过渭阳君后,高芒和相里骜在举办的聚会上放了咸阳工匠们的代表作,有长短刚好的踏碓,有简练优美的曲辕犁,有轻巧便利的耧车,有细密的水蓬,有洁白的纸张,有通篇无错字的阴刻摹版,有折叠轻易的桌凳,有结实匀称的缰绳,有锋锐明亮的长剑,还有龙骨水车的模型……

上党工匠被震撼得五体投地,他们再也不敢仗着自己有上党郡治的编制而渭阳君这儿的许多工匠没编制,就轻易质疑了!

有疑惑,可以说出来,可以请教,但是不能阴阳怪气!

工匠这边是纯粹的大人聚会,觥筹交错,弘农院的气氛则充满了如厕纸一般的学术氛围。

无论是成年人田吏、军官、士卒,还是未成年的学生,听到弘农院院长阿乐宣布:“过年只放三天假,三天后,需要你们口述或撰写一篇不少于二百字的,以农业与过年为主题的文章。”

那一刻,所有学生的天都塌了!!

天呐!怎么会有需要交过年感想作文这种事情啊!?

阿乐院长和阿午老师不仅和学生交待作业,还让人把作业的事儿传得人人皆知!

每个弘农院学生过年的时候都心事重重!

家人们听说此事,当场来了兴致,让他们给家里人先表演一个做文章,假期走亲戚时,又让他们当着长辈亲戚的面做文章。

有要面子的咬着牙提前准备,这种不论作文好不好,总能得到家人的几声喝彩,接着就是家人们叽叽喳喳的意见大集合。

“从前家业兴旺时,咱们家过年不止要吃屯留南边产的黄澄米,还要吃烤猪咧!”

“什么?你不知道屯留黄澄米?这米可不得了!从前贡给昭襄王吃过的!孝文王也爱吃!”

“渭阳君府里的李家人你晓得不?他们家最会种这个!当年有关系,靠这个赚了不少家业呢!不过,有时候人的命说不准……哎不说不说了,大过年的,说好不说坏!”

“屯留还种啥比较好吃?”

“豆子吧?咱们县产的黄豆绿豆比旁的地方要大要圆一些!”

“啥?君侯也夸了屯留的豆子?哎哟!君侯果然是种田行家!啊,西边山里的人家?”

“西边人家不多,那么大的一片林地,有个百来户?他们确实对林地熟些,君侯种药材想用他们?”

“嚯,你们这个作业不简单呐!把这些东西都问出来啦?”

“好好好,容大母想想啊……麟山那儿的山户都和神庙祭司有关系,几个祭司算是林地里的大户喱,要种药材可不能得罪他们。”

“好好好,大母说错话了,君侯要人有人,平一个小小的神庙祭司算什么?只是,君侯的目的又不是打打杀杀,她是要好好发展么……那就真得和祭司家族好好谈谈,他们脾气有些霸道……”

有些人家的话题渐渐偏离作文,向着更深远的地方去了。

有些摆烂的学生家里则是另一种离题。

氛围好些的,家里长辈、妻儿恼火的骂两句,到底念着过年,忍着火气嘟嘟囔囔,或是语重心长地述说期待。

家庭气候爆裂些的就开打了。

好一顿鸡飞狗跳。

秦国军营里的将士是最认真过年的人们了,他们辛苦了几个月,有些情绪和精力需要好好发泄一番。

嬴秧给他们搞的第一个活动是“大扫除”和“去澡堂”。

军队很容易被疫病击倒,有时疫病来自伤口感染发炎,有时是大规模受寒导致的头疼脑热,有时是蚊虫叮咬导致的感染,有时是鼠疫等可怕的传染病。

每个合格的、有经验的将领都具备最基础的防疫意识,因此,当嬴秧向王翦等人提议军营搞大扫除的时候,他们一致通过表决。

“除旧迎新接财神”是嬴秧送给将领们的口号,将领们一边笑一边念叨这句话,顺便把‘杂物堆积过多影响富贵运气’的迷信小故事听进心里。

很快,口号和小故事传遍热爱迷信的秦国军营。

铲土的士卒,亲自洗席子衣服的士卒,交给附近来接浆洗活计的妇女时的士卒,排着队去公共澡堂搓澡的士卒,人人嘴里念叨这些东西。

坦诚相见的澡堂里,那些去医院治疗过、几乎痊愈、迫不及待来洗澡的士卒在暴露身份后,总会受到其他人的围观和上下其手。假如是独自洗澡,那名落单的可怜士兵只能在初时像个八爪鱼一样狂舞双手,不久后他就会逼得抱紧肩膀,大声尖叫救命。

这种荒唐的事情发生两回后,原伤兵们学乖了,他们结伴去澡堂,遇到“危机”时,他们背靠背,警惕地反抗试图摸他们享受过神药的伤疤。

澡堂不得不发布了禁令,发现没用后,嬴秧下令让这些医院出去的士卒去另一个池子,与其他人分开洗澡。

又有军法官入澡堂进行监督。

三管齐下,才勉强平息越来越不像样的澡堂事件。

士兵们嘻嘻哈哈地在澡堂搓澡打闹,没钱的花低价买用皂荚或无患子加一点儿草木灰、些微猪油混合而成的圆形澡豆,有钱的士兵和军官花高价一小块肥皂把自己搓得干干净净,再涂上渭阳君名下工坊售卖的润肤脂膏。

肥皂和润肤脂膏便是嬴秧在上党和邺县贩卖的主要商品,趁此机会,赚大户和军官们一笔,回笼一部分资金。

过年有许多人家杀猪宰羊,嬴秧说一声要买猪羊,大小商户都巴巴地跑过来卖,原材料压根不是问题。

以嬴秧的地位和零花钱,她每个月买二百头猪的钱是洒洒水而已。

二百头猪,总价三万钱,即使华夏本土原产的黑猪比欧洲白猪更精瘦,养大仅有100多斤,二百头黑猪加起来也足以炼出4000斤以上的油脂。按照一比一的比例,那就是4000斤肥皂。

一个人洗一次澡和头发,所用肥皂分量不过几十克。

4000斤肥皂最少能支持五万人洗一次澡。

不过,碍于炼油设备和工人的熟练度限制,建在屯留的肥皂工坊一天只能产出100斤肥皂。

多出的猪油流向厨房和蜡烛工坊,保证每个加班的社畜都有充足的油水摄入。

油是个好东西,嬴秧每天都抽空开一个乌氏倮带来的包袱或木匣,期待能开出大蒜那样的惊喜。

比如芝麻什么的。

又是非酋的一天。

嬴秧遗憾地关上木匣。

出门骑马去军营,作为三军比武大会的赞助商,她很有必要亲自出席活动。

为了迎接渭阳君的莅临,军营临时搭出来的演武场充分考虑了这位贵人喜欢干净整洁的喜好,土面提前洒过水,一路走来没有任何牛马的粪便之类的脏东西,空气中飘荡的是馥郁的香料味道。

军中凡是有大事,都需要祭祀。

嬴秧坐在高台上的帐篷里,看下面的巫医带着弟子卖力跳舞。

军中巫医医术水平不好评价,傩舞和唱歌还是不错的,很有韵味。

嬴秧说:“大喜的日子,各赏百钱。”

嗓音洪亮的宦官大声喊出对军中巫者的赏赐,演武场内本就跃跃欲试的气氛在这句话后,犹如被添加了燃料一般,熊熊燃烧。

场下是已经经过一二轮预试选出来的军中勇士,列成队伍,等着笔试。

跑步不好看,被将领们无情地删除项目,只留下举重石锁、射箭、御马、驾车、近身缠斗五个项目。

听到最后一个项目,嬴秧微不可见地蹙了下眉。

下首的王翦立刻说:“臣已经提前叮嘱过了,都是同袍,演武比试是点到为止的切磋,不许出人命,违者双方同伍连坐。”

嬴秧冲他含笑鼓掌。

大秋天的,军中士卒却个个浑身发热,投入到这场难得一见的盛会中。

恒齮、羌瘣等武勇出名的将领叫这气氛激得有些难挨,坐立不安。

嬴秧见状,笑眯眯地说:“将军们若下场,我以一匹蜀锦做彩头。”

蜀锦做彩头!

众将眼睛一亮,原本自持身份的军官也摩拳擦掌起来,就连王翦也意动了。

嬴秧有些惊讶和担心,王翦五十了啊!

王翦却笑呵呵地说:“臣还不老!”

他本来只是微微意动,今见渭阳君对他的老迈有所担忧,王翦就一定要亲自下场比试了。

士卒们的比武于午后不久结束,嬴秧亲自给他们发奖励,笑着询问他们的姓名籍贯,把各个“冠军”激动得不行。

将领们只比骑射,结果很快出来。

让嬴秧意外的是,王翦以压倒性的优势胜出。

她当场将紫红色的蜀锦捧给王翦,由衷道:“王将军乃大秦栋梁。”

王翦恭敬地接过蜀锦,心中熨帖。

台上台下的军官士卒见此情状,皆喜笑颜开,更加认为渭阳君是“自己人”。

作者有话说:

文末玩了个老三国邪恶矮脚猫用蜀锦让将士比武的梗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