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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国游士私下蛐蛐:秦王简直是个疯子!大病初愈欸!他居然不把神医女儿留在身边看护,非要把她派出去!?

秦国朝野内部也蛐蛐,吐槽内容和六国游士说的差不多, 只是言辞比较委婉正面, 大家都不想经历壮年国主更迭的以外,苦劝秦王留下渭阳君。

然而臣子拗不过君主,在秦王的强硬要求下,渭阳君的行李已经收拾得差不多了。

嬴秧抽出一天空,回了一趟府邸,亲爹昏迷期间,前少阳君去世, 她便向两宫太后上书,申请让前少阳君在她的府邸里停灵出殡。

两宫太后也有兄弟,虽说夏家不争气,牵扯进成蟜谋反之事,但太后们将心比心, 肯定希望自己过身后, 亲生兄弟就算遭了事情, 也能有个风光体面的余生和葬礼,因此爽快同意嬴秧的上书。

夏家被抄家之后,前少阳君的棺材本虽然一并被封存, 廷尉府却一直没动它, 最近华阳太后下令, 把那些好木材、衣服、陪葬品还回去, 加上有渭阳君府场地人事全力配合,前少阳君的葬礼办得盛大而体面。

嬴秧在宫里侍疾,秦王苏醒前一面都没露, 但咸阳各家豪贵都来了,且多是宗主、族长或是官位最高者亲自来致奠。

前少阳君的葬礼规格与身份不太相合,即使是精通礼仪的奉常卿嬴子嘉也拿不准一些细节,于是请教原本要暂避出去的荀子。

嬴子嘉与夏家人苦劝,宫里的学生传了一条消息荀子才勉强答应指导这场不协调的礼仪:停灵场地和相应用度是封君级别,但事主死时到底是白身,你们自家人心里有点逼数,对外说国君正在病重中,你们受深重国恩,内心不安,主动给葬礼减两个等级。

嬴子嘉和夏家人起初有点不情愿,沉默地告辞了。第二天,打听到宫里还没秦王苏醒的消息,他们心里敲起小鼓,老老实实按荀子的意见去做。

来致意的各家聪明人因此对夏家人另眼相看。

嬴秧的车驾停稳时,渭阳君府门口的气氛有短暂的凝滞,当她露面后,现场气氛比之前热烈数倍,别说来致意的人们了,就连站在府邸门口迎宾的夏家“孝子贤孙”团队都忍不住露出喜悦的笑容,很快,他们意识到这个场合应当悲伤痛哭,便强行压下眉毛,露出有点滑稽又无比真实的形容。

嬴秧是府邸主人,是炙手可热的功臣,她有单独的致哀空间与环节。

拉着麻绳哀哭三声、跺足三下、捶胸哭状三下后,嬴秧从袖中掏出帛书,“大王有诏!”

呼啦啦,站着的人、跪坐的人俱匍匐在地。

“诏曰:寡人闻先王之道,恩威并用,情法兼施。盖法以绳下,而情以笃亲,二者并行而不悖也。

咨尔夏氏子畋,故夏太后之介弟,系出华族。太后慈育朕躬,秉政有劳,寡人怀鞠养之恩,追念大母之德。又有渭阳君以故肉之亲,涕泣陈情,以招徕百里县城之功为请,求特开殊恩。

今追赠夏畋为光禄大夫,如中大夫。丧事衣裳、棺椁、祭器之高低厚薄比照封君旧例,以彰优礼,营丘龙之大小、往后祭祀礼仪遵中大夫仪。”

夏氏全族含泪接旨,拜谢君恩。

他们没有说出话,但他们看着嬴秧的眼神有许多感激。

追封在此时并不常见,铁定被追封的人只有国君早死的生母,臣子被追封的事例很少见,只有少数做出了特殊贡献且国君对他深有感情的臣子才会被追封。

很明显,秦王对夏畋这个舅公的感情挺一般的,要不是渭阳君拿新到手的功劳换,秦王才不会追封舅公为光禄大夫。

全新的、体面的追封官职,一听就知道是谁取的。

夏畋的长子恭恭敬敬揭过王令帛书。

嬴秧让他们仔细葬仪,自己入内找荀子说话去了。

荀子知道她忙且累,不跟她来虚的,直接让浮丘伯递给她一叠纸,这是一份人才名单,有以前他们相看考验的,有最近在葬仪上发掘的大族子弟。

还有名单末尾附录全是荀姓男女。

“老师?”

荀子对她只有一个请求:“夺下城池后,如邺一般,善待吏民,可否?”

嬴秧起身,郑重应诺。

她又掏出一叠纸,请教荀子关于建立一所“综合学校”的可能性和注意事项。

“综合学校?”荀子稍微一转,便想通了,“你要教学生农、工、算、经、医等多种学问?”

“是也不是。”

这所综合学校参考现代大学那般分科分类,学生毕业的标准是本专业合格,中途可以转专业,学有余力者可以去多个院系上课。课程分为基础通识课和专业课,篆字、秦律、文书格式、简化诗书礼义、初级算数、初级天文地理、初级农业、初级武术、是必学,专业课程会根据老师掌握的技能进行设置。

荀子问:“诗书经典的教授也要在这所学校进行?”

“诗书中有许多做人做事的道德道理,擅长工艺的学生学一学,没有坏处。不教深的,挑日常生活最经常用到的条目教。”

钻研诗书经典是有家底、有家传的人才能做到的,可以去芳草分院进修,老师都是名士。

荀子捋着胡须,若有所思。

“你可有为通艺学校取名?”

“呃……我原本想叫它邺郡综合学校来着……”

荀子面无表情地看着学生。

嬴秧皮了一下,乐呵呵地说:“邺城博苑?芝麻书院?百花书院?”

荀子、浮丘伯、陈嚣一脸一言难尽的忍耐表情。

嬴秧挨个给他们解释名字含义。

荀子听完,放弃高大上的名字备选,道:“芝麻书院挺好。”

“啊?”嬴秧和两个师兄呆呆脸。

“既能宣传芝麻,还能让人马上联想到你,且适合种植芝麻的地方与适合建书院的地方相近,寓意也合适。就这个了。”荀子矜持地说,“君侯觉得老朽胜任芝麻书院山长否?”

嬴秧先是一喜:“您愿意坐镇是极好的!”

而后又生出忧愁,“长途跋涉,您的身子……”

荀子很硬气地说:“生死由命,我不信这么一点路能把人颠坏了!”

他要亲自理想国的构建当中,憋了一年,只能看消息,搞得他心里痒痒!

学生真能搞事!老朽也要一起搞事啊!

“把相里伯、陈先叫上,他们分管工院、农院。吕君任司业兼杂学院长,数算、天文、武学归杂学院,浮丘伯领诗书院……”

师徒俩头碰头把综合学校的事情商量出一个大框架,算了个大致需要的钱粮数,提前计划学校的饮食财政来源、建筑规制等等。

嬴秧快速画了个思维导图大纲,协助整理思路,看完图,原本还有些迷糊的浮丘伯与陈嚣顿时被理顺了。

几日后,嬴秧与骑士们先出发,物资大部队和几个老头在后面慢慢来。

九月中,赶在秦国新年前,嬴秧回到邺郡。

见到风尘仆仆但健健康康的她,冯扶和邺郡官吏一齐露出即将得救的笑容,有些事不自己上手试一次,不知道它有多难。

邺郡这辆体量尚轻的马车在嬴秧手中跑得飞快的同时不断长膘,有冯扶帮助的成叔武等人拉扯缰绳时,经常感到吃力,更让他们不知所措的是,邺郡明明丰收了,在他们的治理下,却呈现出一股渐渐低迷的态势。

嬴秧大概掌握离开几个月的邺郡情况后,先亲切接见了滏阳县的义勇首领。

栾滨,或者说彭越。

魏国巨野县人,原本以捕鱼为生,依旧贫穷,听闻秦国渭阳君有招贤纳士、点石成金的美名,经她治理的城池会焕发出勃勃生机,同样一片地,她能变出数倍的食物,因此彭越与贫穷的同乡们互相鼓励着往邺郡来。

路过滏阳县时,他们遇到了好心的栾滨赠他们食水。不幸的是,这几个外地青壮被滏阳大户看在眼里,要抓了去当奴隶卖钱——几个人加在一起能卖好几万呢!

栾滨看不惯,仗义执言,然而栾家已经没落,栾滨不过是一个亭长而已,那个大户是滏阳县长,栾滨被当场打死,彭越等人还是被抓去做了奴隶。

彭越等人悲痛不已,但彭越很快冷静下来,跪下来捧滏阳县长的臭脚,不听说好话,说自己很感激滏阳县长给他们当奴隶的机会,请求滏阳县长同意把他挣的口粮工钱分一半给栾家的孤儿寡母。

滏阳县长为彭越的情义短暂地触动了一会儿,扫到栾滨的尸体,滏阳县长升起报复作践的心理,便故意把彭越在籍册上的名字改成栾滨,还命彭越回栾家宣布此事,看彭越会不会被栾家人气得杀掉,看栾家父母妻子会不会被羞辱得自杀。

“砰!”

嬴秧收回锤桌的手,问原滏阳县长如何处置的?

彭越说:“滏阳县民深恨之,臣等将其戮首,以首级为凭,请郡守府做主。”

“他的尸身可有人收敛下葬?”

“敢言于君侯,郡里接管滏阳县后,许其家人安葬……”

“荒唐!”嬴秧暴喝道,“给我挖出来!鞭尸!查抄滏阳县作奸犯科的乡间恶霸家!”

彭越心跳如鼓,他没想到娃娃君侯这么凶残!

一回来就要杀人刨坟!

“彭越。”

“欸、呃不是、臣、我在?”

嬴秧含笑看了眼另一条时间线上的梁王,“命尔试为滏阳县县尉,你敢么?”

“县、县尉?!”

彭越被这从天而降的馅饼砸晕了。

作者有话说:

彭越是汉初的异姓王之一,梁王。

正史上,栾布是彭越的忠心下属,顶着死刑的风险给彭越收尸,靠口才、逻辑和勇气说服了邦子。

本文会变成女主各种意义上的忠犬_(:з」∠)_

栾布小伙不用被卖到燕国当奴隶了。

第297章 年与战(二更) “这群魏狗

栾布臭着脸, 冲彭越喷了一鼻子气。

彭越尴尬地搓了搓手,“栾小弟,你别生气啊, 我过年给你买糖吃!”

栾布想到他的遭遇, 知道他不是故意骗人,抓了抓头发,为自己的脾气向他道歉。

一大一小互相作揖,相视一笑。

二人有一段路方向相同,彭越便有心和栾布聊天。

他有一番武勇,也算干了一件大事,但他对一切都没有实感, 对众人的称赞、从天而降的官位和正在议论的爵级让他感觉发虚。

“栾小弟,你常跟着君侯,肯定长了不少见识吧!”彭越讨好地说,“请你教教我呗,我以前就是个捕鱼的, 一点儿也不懂做官!”

栾布认真说:“彭阿兄, 你别这样, 咱们是同乡!你之前对我多有照顾,咱们互相扶持,努力在君侯身边扎根。”

栾布同彭越讲起新官吏培训班和新吏夜校的事情。

听到下值之后还要读书, 彭越一脸苦涩。

栾布提醒他:“秦吏有试任期的哦!兄要努力通过考核, 才是真县尉!二百石秩俸呢!彭阿兄, 你这么聪明勇敢, 一定可以在一年内通过考核的!”

彭越发了会儿呆,问:“栾小弟,你说我可能得个啥爵位呀?我们杀的头不咋多呢。”

栾布左右看了看, 小声说:“肯定不低!这可是一个县呢!现在秦国军功计数不完全看斩首。”

彭越有点退缩地说:“我要不领个爵位就好了?这可是县尉啊!我连大字都不认识!我打听说,做官出了差错,爵位也要削呢!好不容易挣到的军功爵……”

栾布震惊道:“兄啊,你已经领了渭阳君的任命,才出门,你就要反悔!?”

你不要命啦!?

彭越哭丧着脸搓大腿边的衣裳,“我、我当时吓得不敢说话……”

他二十多岁,是在被逼急了才杀人斩首,渭阳君才多大?张嘴就是挖坟鞭尸、抄家灭门!

他哪里有胆子当面拒绝这种狠人!

栾布不语,用眼神觑他:有胆子你就调头回去,说你不想当县尉。

“栾小弟,要是我犯了事,你千万帮我求求情啊!”彭越绝望地恳求同乡,“咱们都是梁人,你缺钱缺东西,尽管和我说!我一定替你办到!”

栾布说:“好的好的。彭阿兄,你手上有钱吗?”

彭越等人的爵位没下来,赏赐的钱粮丝帛却一早就到了,他把大部分赏赐都赠给了栾滨家人,拿去改善孤儿寡母的生活、给栾滨修坟。

栾布对彭越的义气很敬佩,领着彭越去书店买启蒙识字书、笔墨和草纸时,大声宣扬彭越的义举,狠狠跟书店老板砍价,最终以五折价格成交。书店老板佩服地冲一大一小拱手,按滏阳县义勇的人头赠了相应数量的“神符”。

“神符”一出来,附近的人眼睛都亮了,嚷嚷着要来一张。

彭越和栾布艰难挤出书店。

“咋这么多人??”彭越嘟哝道。

栾布回答道:“之前君侯下了禁令,不许小民买神符,只准大户买。”

“为啥呀!?”

“一张神符售价三石米。”

“这么贵呀……那店家白送我们?”

“嗯……没事儿,大户人家有人病了,愿意花几十石、几百石米求神符呢,他们心诚,君侯知道了,就派几个大医工去他们家瞧病。其实他们也可以去医院看病,花钱还少,他们自己不乐意排队等号,那就多花钱喽!”

栾布口气已经染上邺郡味儿了——一个无官无职无出身的半大孩子居然敢用冷嘲热讽的口气品评邺郡大户。

不对,他也不能算没出身。

彭越心想,栾小弟都能被君侯记得查功课呢,入了贵人的眼,就是半只脚踏入富贵门,未来肯定不可限量……

“十月至!”

“收芜菁!酿冬酒!作脯腊!家蓄粮!”

路边有几个玩闹的孩子拍着手,唱起启蒙的识字月令歌。

栾布跟着大声诵唱起来:“别大葱!煮饴糖!卖缣帛!磨豆麻!”

前方一家私塾打开门,一群放学的孩子蹦出门,跟着唱了起来。

彭越听不懂秦音的月令歌,但不妨碍他感受到街头巷尾对于过年的期盼与喜悦。

一对夫妇抱着布帛迎面走来,女人精明地论数市场各个收布商人的价格和性格,强调丈夫千万不能被商人诈哄,给她拖后腿,四匹布差的价格有时候足够买一条肉、打一瓶酱油呢!

身后传来一个孩子的哼哼声:“阿父,我现在就想吃糖!”

孩子的父亲冷酷拒绝:“不行,糖要在过年的时候拿来宴客。”

孩子呜呜哭了起来:“我就要吃!我就要吃嘛!”

彭越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父亲没办法,只能打开木笥,取了一颗红褐色的东西塞进儿子口里。

栾布咦了一声,走过去与那名皂衣男子攀谈。

彭越竖起耳朵,才知道这名长得很常见的皂衣男子居然是一位收到郡守府表彰的小吏——他是邺郡邺县有熊乡的田啬夫,在去岁改种令宣布后,很多人不买账,是他首先上书言道,可以用农具诱惑民户改种,他还附了几种话术。他负责的有熊乡有七成都种上了粟和黍,年尾大丰收,交上足额税赋。他也被喊到郡城来领劳绩奖励。

这样安定宁和、小民无忧的城池居然是真实存在的……

彭越有些恍惚又有些怅然地想,等爵位、土地和隶臣妾到了,我就把父母和弟妹接过来。

一家人在渭阳君治下,过幸福的日子。

小民们为渭阳君的回归而欣喜得欢歌,在她离去后搞过事情的大户们看到滏阳县长的下场,吓得瑟瑟发抖。

收到新年宴会请帖时,他们既庆幸自家还有一张门票,又害怕宴会的风险。

最终他们还是穿上最贵的衣服首饰参宴了,很平常的一次宴会,大户们送了口气,乐颠颠地祝寿敬酒。

渭阳君向来是不喝酒的,她喝的要么是鲜榨果汁,要么是各种茶水,没人纠结她这点。

大户们不想惹她讨厌,社交酒过三巡后,私下交谈时饮酒也记得克制,不能酒醉失仪。

邺郡的吏民们也在聚会欢宴。

第二日,邺郡的人尚沉浸在过年的兴奋时,一支打着‘魏’字旗的军队出现在打着哈欠的滏阳县守军眼里。

“有敌袭——”

守军的大吼唤醒滏阳县新的一年。

城门舍人敲起锣鼓,预警守城军队,又有小军官点起烽火。

“瞧着像超过千人!?”有老辣的侦察兵吃了一惊。

“打滏阳,要这么多人吗?”

羌狼脸色一变,大骂道:“速速点起三烽!传讯郡城!”

“六子!你骑马赶去县衙!喊杨县长起来,组织县里义勇迎敌!”

“这群魏狗冲着屠城来的!”

作者有话说:

搓搓手,我还没写过战争戏呢,是个挑战!

第298章 保卫滏阳(上) 狙击斩首

滏阳县长杨樛被摇醒的时候, 整个人都是懵逼的。

“主君!有魏军攻城!”

杨樛一下就醒了,抓着仆从问有多少敌人?城门是谁在守?

“羌百将说,敌人超过千人, 已经点起三烽!”

“千人?打滏阳?”

仆从哆哆嗦嗦地说:“羌百将说, 魏军冲着屠滏阳来的。”

杨樛喃喃:“这就不奇怪了,这就不奇怪了。”

滏阳这样的小县,一群出身低微的青壮靠着血勇都能拿下,换成正儿八经受过军事训练、有兵器甲胄在手的人,只要十三个人,就能让滏阳县变天。

寻常军队攻守滏阳,三五百之数已经很多, 若有勇将出手,一百五十人就够了。

想到五百郡兵之数,杨樛的脸色渐渐恢复,他立刻叫来父亲给他的护卫——杨樛是杨端和的儿子,当爹的知道看上去再平静的小县城也是前线战区, 因此给儿子派了六个老兵护卫, 都是关中杨家佃户出身, 非常忠心。

留三个护卫在自己身边,三个派出去探查情况。

“对了!李、张二位娘子那边如何了?”

杨樛上任前,郡府派了章邯、屠睢、李彤搭一个郦商, 去做清点滏阳人口、整理土地籍册、放粮赈灾等事务。

在路上时, 杨樛还想着大展身手, 到了滏阳, 见此地民生凋敝,一应事务已有渭阳君的人接手,顿时感受到挑战。

好在四人小分队知道自己干得再好也不可能在滏阳当官, 所以在试探过杨樛性情智商后,痛快与杨樛交底。

杨樛冷眼旁观了一阵子四人的分工合作,不得不承认四人很能干。

他学着郡府人员的做派,吃住在县衙,沉下心了解滏阳县过往与如今的情况,学习邺郡的治理行事。

杨端和喊儿子去郡城参加新年宴会,杨樛忍痛拒绝,和章邯、屠睢、李彤、郦商一齐围着桌子吃了顿菜品数量朴素但滋味香甜得远超杨樛想象的年夜饭。

屠睢做饭也太好吃了吧!

杨樛一不小心吃多了,为了缓解尴尬,他开始敬酒。

李彤喝了三巡,婉拒再饮,还说:“魏国陈兵荡阴,荡阴离滏阳仅有二十五里,需得防备魏军年节时突袭。”

当时杨樛有些不以为然地笑了,让他不自在的是,章邯和屠睢居然把李彤的话听进去了,郦商一个无爵的魏国小子,默默跟着把酒杯放下。

杨樛是带着一点被下面子的恼怒感去睡觉的。

想起昨夜李彤的提醒,杨樛抹了把脸。

出去喊人的仆从回来了,身后是章邯、屠睢、郦商和改名为张连翘的女医工。

章、屠、郦三人均已穿上了皮甲,手里拿着武器。章邯和屠睢的皮甲有战争的痕迹,郦商的甲是新的,没有那么帖服。

“李娘子呢?”

资历最高的章邯代表说话:“已经带着三十女郡兵上城墙迎敌了。”

杨樛大感荒谬:“她们能做什么?!她们没上过战场!现在还没有到那么危急的时候!”

章邯言简意赅道:“君侯训出的女郡兵均会射弩。”

“很准。”屠睢补充道。

张连翘是来要手令,请求县长开药材库,她要带着医工药工为前线受伤的将士处理伤势。

章邯道:“杨县长,请安抚滏阳黔首。我等只要做好分内之事即可,此战不难。”

不难?

千余吃饱喝足的魏军来攻打还没回过神、没吃早饭的滏阳,城墙低矮、没有坚壁清野的滏阳,怎么会不难呢?

被弩箭穿透的魏军也在想:这一战怎么这么难呢?

滏阳昨天在过年啊!

秦国那位小君侯散粥给民众吃,送了新鲜肥嫩的猪羊和酒给滏阳官吏军士,他们不该醉醺醺地热闹到半夜,第二天上下都起不来么?!

守城的人为什么反应那么迅速的点起烽火,敲锣示警?为什么一个小小的滏阳县,武备居然这么充足!?

战争正式打响的时候,滏阳城墙上射了一轮箭,魏军丢下十几具尸体,举着盾牌继续往往前走,大多数箭支打在木胎皮蒙的盾牌上,发出闷闷的钝响。

很快,第二轮稀疏的箭雨来了。

千人部队一份前、中、后三军,负责冲锋的魏军有两百人,是试探,也是由最勇猛精锐的魏武卒所组成的前军。

有几十个魏军冲过箭雨防线、搭起云梯,城墙上的秦卒合力推下两个云梯,第三个云梯搭好了,有魏军爬上来。

“哈哈!滏阳秦卒无人矣!居然这么快就要女娘参与守城!”

李彤拔出刀,吼了一声:“西北和东北处带红缨头盔者乃魏军百夫长!射杀他们!安女!先杀西北那个,他的亲兵反应慢!其余姊妹!掩护安女!”

“唯!”

唤作安女的赤甲朝下方望了望,红缨头盔进入她的视线,她迅速静下心,感受东风的风速,根据目标的移动速度和习惯……安女持弩的手向左微微偏移。

[安女,你是天生的神射手。]

安女脑海中闪过一声磬响,她下意识扣动‘悬刀’。

滏阳城墙七十米外,一个带着头盔的魏军百夫长举起小旗,指挥下属冲锋。

咻的一声,上方以刁钻的角度袭来一支冷箭,穿过百夫长的头盔和颅骨。

等待指令的屯长和负责护卫百夫长的亲兵愣住了,在战场上,这是很不明智的危险行为。

李彤大喊:“放!”

安女后退,把位置让给没被登墙魏军骚扰的姐妹,她跑到后头上箭,然后扛着弩箭往城墙另一边跑。

一小丛弩箭朝停下的魏军射来,转眼间,百夫长周围的亲兵和精兵都死了。

见证这一幕的秦卒发出欣喜的吼叫!

“死了!魏国的百夫长死了一个!”

城墙上魏军士气一滞,城墙下的魏国前军攻势也为之一缓。

失去基层军官的指挥,普通小兵很无措。

貉子揉声扑上去,带着精锐小队,狞笑着清理城墙上的魏军。

羌狼呼吸急促拍了拍李彤的肩膀,“李娘子,你这么快就能找出魏军百夫长?”

李彤有些纳闷:“他们带了头盔,头盔上还有缨子,很显眼啊。”

羌狼、貉子等老兵呃了一声,真心道:“李娘子眼神真好。”

到了统领百人队伍的级别,军官的装扮装备会和普通军士有区分,但这不意味着随便什么人都能在混乱多人的战场上精准找出百夫长/百将的位置,并执行斩首行动。

正在这时,己方又传来一阵喜悦的吼叫声。

“东北的那个百夫长也被射死啦!”

李彤、羌狼等人露出喜悦的笑容,走近去瞧。

“不对!”李彤马上道,“敌军攻势未减!”

羌狼道:“可能百夫长把头盔给亲兵戴了。”

一道利箭向安女射弩的方向射来,一个秦国老卒持盾护住安女。

“小娘子!你眼力好!找旗子!谁竖旗子,你射谁!我们给你挡箭!”

安女点点头。

羌狼大喊,专门安排两个兵负责给弩上箭,安女只负责瞄准。

安女也不负众望,拿上就是射,射出一箭,魏军就倒下打旗语的屯长或什长。

不讲道理的定点狙杀硬生生把魏军的进攻势头遏制。

不一会儿,魏军后方传来金鼓声,畏惧的前军老卒捡起盾牌,聚在一起,面朝滏阳城墙,缓缓后退。没有经验的、被吓跨的新兵背对着敌人,连滚带爬,又被射杀一轮。

李彤和羌狼同时侧首,同时道:“下一轮该是中军阻止前军一起发动进攻了,我方人员穿戴整齐没有?”

听到对方的声音,两人怔了怔。

羌狼忍不住道:“李娘子怎么会打仗?”

“君侯说我有军事天赋,专门派人教我。”李彤嘿嘿一笑,“我们都是。”

短暂谈笑一句后,李彤说:“羌将军,我将三十、二十七名试刀人交给你指挥,行吗?”

羌狼意会,郑重说:“不负君侯信任!她,我一定给君侯保下来!”他看向安女所在的方向。

李彤抱拳行了一礼,转身走下城墙,骑马赶去武库和军营。

“少荣兄!着甲的弩手有多少?”

“已有一屯出发!还有一屯快整备好了!”

“魏军将派前、中二军攻城,加快整备速度!”

章邯瞅了眼李彤甲上的鲜血,问道:“战况如何?”

“安女杀了至少一个百夫长,还有十二个会打旗语的小军官,魏军暂时被吓退了。”

章邯暗自咋舌,李娘子说这个计划的时候,他还以为是说笑呢。

不过当时情况紧急,除了相信被君侯夸赞过的神射手执行斩首行动,强行使魏军指挥暂时瘫痪,也没别的办法。

一座小县城的陷落往往只用几刻钟,加上有心伏击、出其不意、人多势众,花一刻钟左右的时间控制滏阳城墙的魏军计划在正常情况下,并没有错。

从接到预警到甲胄穿戴整齐、武器握到手里、抵达战斗位置,精锐老兵也要花一刻钟左右的时间。

许多战争的输赢关键点就在这点时间差、装备差上。

“幸好那些‘义勇’在郡城,”李彤低声说,“若是县里有‘义勇’受到蛊惑,我们反而危险。”

章邯双目闪过一丝寒光,“荡阴的魏军这么清楚滏阳情况,哼!娘子放心,武库有我亲自看着,屠睢带了五十人看守粮仓和水井,张娘子在县衙备好了药物。”

李彤与装备齐全的百人队一同回到城墙,新的百人队换下经受了高强度作战的第一轮士兵。

羌狼和新来的百将碰头商量了一下,决定依旧由羌狼当主要指挥官,羌狼撑不住了再换其他人。

李彤和试刀人姐妹抱了抱,先把受伤的姐妹扶下去,再把死去的姐妹尸体背下城墙。

秦卒亦然。

战争双方陷入短暂的休整期。

作者有话说:

战争戏太难写了,哇去,写一段删一段

第299章 搬空黄城(下) “求求您…

魏军从上到下都很懵逼。

将领周昌愤怒地叫属下把滏阳县大户派出的旁支拖过来。

“你们不是说, 滏阳上下亟待天兵拯救,城中守军仅有二百,新年时会尽数灌醉吗!”

周昌揪着昨夜还在攀谈饮酒的士人衣领, 咬牙切齿地说:“看看这些好儿郎, 个个都是勇猛善战的魏武卒!被你们这些贱人害死了!”他拔出剑,不顾士人的解释,一剑将他刺得半死,而后命人将滏阳县跑出来的大户家人尽数处死、丢给士兵发泄怒火。

确定士气维持在一个还可以作战的水平后,周昌让还活着的百将推举新的基层军官,重新制定作战计划。

几刻钟后,比第一轮更加声势浩大的攻城开始了。

第一轮只有前军二百人, 第二轮上了剩余的前军和大半中军,加起来共有五百人。

滏阳城墙上的守军依然是先抛射箭支,不同的是,有充足时间的守城方多了三倍整装待发的士卒。

箭雨比第一轮密集得多。

周昌不由暗骂一声:滏阳拿来这么多箭啊!?城墙上的守军为什么都穿着皮甲啊!?

靠!秦人也太有钱了吧!

他也有点怯了。

历来攻城比守城要吃力,周昌这边本想来个‘以多打少’‘攻其不备’, 不曾想邺郡给滏阳撒了五百郡兵, 平时搞基建, 战时个个都能上阵。

里头还有个天生直觉敏感的李彤想办法说服羌狼等百将,建议百人队轮流喝酒庆祝,晚喝的队伍, 她可以掏钱补一头猪。

百将和普通士卒想到一头猪, 勉强同意了。

然后敌人真的来了。

大部分士卒没有喝得醉醺醺, 老实在军营待着——自从被渭阳君管之后, 他们的吃穿比之前好了,军纪也严格了很多。在新占的县城,羌狼等百将不敢收滏阳县大户送的女人, 底下的士兵也不敢欺男霸女。

——敢做这种事情的军士处置后,挂在军营门口吊了三天当活教材。

五百士兵真的就是来守城和赈灾的,滏阳县民众刚开始害怕,现在已经逐渐适应,相对淡定地恢复了日常生活。

换下来的李彤穿着皮甲来见杨樛,请求进行今日的赈灾活动。

杨樛有点懵:“魏军退了?”

“还没有。快了。”

“不是说,来者有千人,想屠戮滏阳,警告其余县么?”

“我们守备虚弱的时候,魏军没攻下来,现在我们反应过来了,有勇将,有数百弩手、数万弩箭,魏军赢不了。长久攻坚?呵呵,我们充足的粮食、水源、薪柴、武备,有二十里之外、今日必来支援的安阳县,有明日一定会来人的郡城人马,魏军有什么?荡阴他们都保不住了!”李彤冷静地说,“战争已经结束了。”

“该放粮给滏阳黔首,安定人心了。”

杨樛皱着眉陷入纠结。

李彤可以建议,但不能压着一位有靠山的县城主官做事,她安静地站着等。

章邯和郦商也不说话。

郦商心里很茫然,他原本很紧张的,都偷偷把遗书写好了,请章邯帮忙收着——章邯是打过仗的老兵了,郦商觉得章邯活下来的机会比自己大。他以为自己要面临生死危机,在遗书里给父母道歉,说自己早死不孝,很惭愧,请父母不要责怪兄长,兄长很厉害、很帮扶弟弟,是他这个做弟弟的不争气,辜负了兄长的卖力推荐……

这才过了几刻钟,战争就结束了?

打仗这么快的吗?

还是说,秦军强得可怕?打千余魏武卒跟闹着玩儿似的?

三刻钟后,城墙上传来消息,说魏军退了。

杨樛听到后,回桌案前坐着,准备写手令。

李彤提醒他,女兵们要和屠睢带的人一起去抄家,开仓赈济、救治伤员的事情由章邯和张连翘负责。

“抄家?”

章邯有些意外,“娘子知道是哪几家通敌了?”

“被俘虏的魏军伤员说,他们将军姓周。”

杨樛牙疼似地说:“非得救治魏军伤员吗?药和布都好贵!”

“这是君侯的命令!”李彤和章邯异口同声说。

李彤警告道:“现在用的好伤药全是君侯自掏腰包,杨县长,你要守住忠心啊!”

杨樛心痛地签下手令。

李彤带着人去踹周家大户的门,章邯带着人搭棚子煮粥——每天棚子必须现搭现拆,不然第二天就看不到一根木头影子了。

滏阳县民喝到第一碗粥的时候,周家大户全族被拖出来,嘴里塞着破布、双手绑着,流着泪走遍往日姻亲旧友的家门。

其他大户看到周家人的嘴巴被塞住,明白这是秦军不会扩大处理的意思,冷汗涔涔地吩咐家人给守军送肉和酒。

秦国守军的强大毫无疑问地震撼了滏阳县所有大户,一时间,滏阳县又恢复了表面的平静。

安阳和邺城热闹地活动起来。

嬴秧坐在上首,一脸镇定地听下属分析战报。

魏国肯定是收到了王翦父子、杨端和、恒齮几个老将回关中过年的消息,以为邺郡空虚,才定下奇袭滏阳的计策。

问题不大。

嬴秧跟随王翦、恒杨等名将学了不少东西,已经懂得烽火、武备数量、粮草调动、侦察兵传讯等信息背后的意味。

“滏阳能不能守下来,就看能不能撑过第一轮攻势。”嬴秧点点桌子,“恒范动了吗?”

“敢言于君侯,恒令君不敢轻动,一边派人手查探情况,一边动员县内士卒义勇,检查武备、粮仓,保护水源,防止安阳被袭。”

“好。”嬴秧和颜悦色地说,“恒安阳稳住了!他离杨滏阳近,叫他留意消息!”

“唯!”

有安阳做中转,郡守府很快收到滏阳成功靠自己击退敌人的消息。

“好!”嬴秧精神一振,正要追问谁人有大功,忽然有嘈杂声音传来。

“报——黄城告急!赵国大将扈辄带兵截杀郡里的粮队,已经占了黄城!”

“扈辄!?”嬴秧脸色大变,“他怎么会来黄城?他不要平阳了!?”

“羌司马在哪儿!?”

羌瘣从美妾被窝里被挖出来的时候非常生气,听到扈辄在离邺地只有九十里之遥的黄城县,他下床的时候腿一软。

“扈辄发什么疯?这个时节打仗!?”

九十里,听起来很多,对于名将来说,把九十里距离缩短成零,可能只需要两天。

万一扈辄发疯,要来打邺地怎么办!?

羌瘣跑过来的路上一直在想一个问题:我有本事在扈辄手下守住邺城,保卫渭阳君吗?

这个问题的错误答案让羌瘣焦虑得心跳飞快。

见到羌瘣的第一眼,嬴秧就领悟到他的担心。

“扈辄不会来打邺地。”她很肯定地说。

羌瘣不明白,“为啥?”

因为战争是政治的延续。

魏军打滏阳,赵军打黄城,都师出有名——收复故有领土嘛。

如此,面对秦国的质问,魏赵自诩有正当理由用来争论。

但要让他们打邺地,在深秋初冬时节打有高厚城墙、民多繁荣的邺地,他们就……动不了。

这种大规模的军队集结过不了秦国重金贿赂的魏赵大臣的关——收了钱的大臣们会在魏王和赵王耳边说:“大王,这个时节大举兴兵,不合天道啊!天寒地冻,寒衣不足啊!”

赵国大臣郭开和魏国大臣牵益面对主战派的诘问,很委屈地说:“不是说不能反击秦国,而是要灵活的反击,讲究策略的反击,必须经过深思熟虑,有把握,才进行反击!不然,秦国反过来,把我们打得更狠怎么办?”

“以前,秦国有什么力都往韩国使!我国收复失地就差不多啦!不要太过惹怒秦国!”

“秦国打韩国的时候,对我国挺好的!”

“联军?你疯啦?你是不是收了赵国/魏国的钱啊你个奸佞小人!两国联军这种话你都说得出口!你忘了赵国庞煖/魏国吴渺是怎么针对我国的吗!?”

实行“贿赂六国重臣”计划的顿缭和李斯猛猛砸钱,两国主战派的声量才冒出头一点,就被国内的主和派按了下去——今年旱灾刚过,老实点儿!别想着大冬天的动员上万兵卒和数万民夫!敢情花的不是你的钱,你不心疼是吧!(那都是我们要贪的钱!)

邺地危机消失,嬴秧让羌瘣负责查探黄城情况,为之后打回来做准备。

羌瘣很重视这件事,看渭阳君操练士卒也不耽误他一天往黄城方向派五六回人马侦察。

这一日,羌瘣收到急报——黄城所有城门都打开了!

“啊?”羌瘣惊喜道,“扈辄行事残暴,被黄城义勇杀啦?”

“不不不不是!”

那名斥候说:“赵军、赵军把黄城所有青壮、粮食、木材都带走了!城墙五百步以内都被坚壁清野了!”

“啊?!!”

羌瘣的脸扭了起来。

嬴秧骑着棕马赶到黄城县附近,她扬起木策,问:“那些在城门口聚集的人在干什么?”

羌瘣抬了抬手,队伍分出几个士兵骑马,在不远不近的距离问话。

过了一会儿,骑士们回来了,一脸古怪地禀报黄城县城门口的情况。

嬴秧不敢置信地问了两遍,末了,她驱马亲自靠近,看清那些缩在城门口的人——

老人,残疾人,少年,幼童,还有哭泣的婴儿。

嬴秧懵了。

黄城县的老人抱着婴儿,带着懵懂的少年、儿童们,跪在地上,小心翼翼地问:“敢问,贵人是渭阳君吗?”

嬴秧僵硬地坐在马上,“是我……”

“扈将军说,秦国的渭阳君来了,我们就能活下来……”一个会说秦国话的老人哭着说,“求求您……发发慈悲……”

作者有话说:

我一直很纳闷平阳哪来的十万人……战国时期军事重镇有五万人都很重了,大国首都才可能超过十万。大概率是平阳县原生四万人左右,然后一万到两万军队,剩下从各地薅大量民夫,然后战争死一批,后面又被恒齮屠了_(:з」∠)_

【今天出去玩了,这是昨天写的存稿,明天应该有二更?】

第300章 黄城多桑麻 代县令

扈辄带走了黄城县的一万八千青壮劳动力, 留给嬴秧的是老弱病残和萧条。

附近有婴儿和幼童哭起来,嬴秧下马。

一些女兵男卫跟随下马,一些身上全是武器的骑士散开, 警戒地注视远方, 也警惕近处看似老弱的人群跳出一个或几个刺客。

嬴秧把自己和属下身上所有的红糖煮水,分给虚弱的婴儿和幼童喝。

珍贵的香甜滋味充分证明贵人的友善,黄城县老弱身上的恐惧与绝望减少许多。

嬴秧又下令,命人快马回郡守府送粮食、柴火、陶釜、帐篷、衾被、母羊等物资过来。

黄城县老弱带着孩子们跪在地上,哭着道谢。

嬴秧扶着最年长的老者坐下,问他:“老人家,现在县城里是什么情况?县城里有没有伏兵?”

老者摇摇头, 又点点头,说:“我是黄城县下小黄乡黄泽里的里长,人微言轻,不知道调兵的大事。我不敢说有,也不敢说没有, 请君侯当城里有伏兵罢!若是误了天兵性命, 我们怎么对得起君侯的活命恩德!”

嬴秧此次出门带了整整一千五百人被她练过的老兵, 由成叔武指挥着,阵容整齐地站在黄城县站着,威风凛凛。

遵循嬴秧的命令, 分出五百人把老弱们驱赶到一边, 然后在合适的位置安营扎寨。

再分出二百人埋锅, 把随身携带的口粮汇集到一起煮了, 分给黄城老弱吃。

有些躲起来的人闻到食物的香味,不停地沿着口水,犹犹豫豫地从藏身处挪出来。

一开始就在城门口, 在秦军眼皮子的人在登记、搜身后,可以立刻分到一碗稀粥,那些后来的躲藏者被划到几个圈里看管。

四个褴褛衣衫但藏不住高大身形的男子甫一走出阴影,便被黄城老弱指着说不认识他们。

嬴秧摆了摆手,秦军老卒押着四个高大男子往偏僻处走。

“尔等世世代代为赵人!为何叛赵!为何叛赵!”他们悲声高呼。

“呸!”里长老者忍不住啐了一口,恨恨道,“口口声声我们都是赵人,为何视我等黄城县民为猪狗!”

黄城老弱冷漠地看了眼呼喊的四个高大男子,便转过头,拉着熟悉的人乖巧地等稀粥。

嬴秧拉着名为‘留’的里长老者坐在小马扎上,看出来‘留’很习惯这样坐,但他对此一言不发,只努力让自己适应新的坐具。

“留翁,县里反抗而死的人约有多少?”

留翁嘴唇动了动,木然道:“少说有千数。”

扈辄已经不是普通地强征壮丁了,普通征发尚会成年女性在家奉养老人孩子,种田织布,扈辄甚至成年女性、青少年和能用的物资全抢走了,让青壮与父母、孩子分离,许多人悲愤反抗,被赵军和黄城大户打杀而亡。

嬴秧不自觉狠狠皱眉,“那必须早日清整遗体,为他们安葬。”

一想到有尸体堆积在水井里,废了黄城县内的水资源,嬴秧心里便叹了口气。

最后一个问题,或者说通知,嬴秧认真道:“你们现在城外住几天,带着孩子们,跟着士卒做些活计。冬日我给你们招些轻省的工作,保管叫你们有饭吃、有衣穿、有屋子住,好吗?”

听到她说会给工作,留翁喜悦地点点头,“欸!欸!”

“黄城多桑麻,妇人擅织,孩子们三岁起便会被妇人喊着帮忙打线。”

留翁扯着嗓子说了句赵国话,不一会儿,一个半大女孩拿着像锥子一般的陶制纺轮跑过来。

“这是我的孙女,十岁了。她阿母捻麻线的时候发动,生下她,因此给她取名叫‘绩’。”

捻麻线的工序叫绩。

“阿绩已经跟她阿母学了两年纺织。”

阿绩偷眼瞄了小贵人身上的漂亮衣服,拿出藏在身上的一卷麻线,嗫嚅道:“我会纺线,我想去当学徒,换一笔钱给阿翁和弟弟妹妹们。”

嬴秧和气地请小阿绩纺线给她看。

阿绩小心翼翼地坐在马扎上,用膝盖夹住纺轮,先把麻线头绑在纺轮上,然后用手搓捻麻线,搓了一寸后,手停下来,把完成的麻线围着纺轮杆子绕一圈半。

她做得很认真,动作娴熟。

嬴秧看了一会儿,叫停,让阿绩表演母亲织布时的动作。

阿绩坐在马扎上,两只脚踩动,手一抬、一推、一拉。

嬴秧和阿绩闲聊起来:一般多少日能织好一匹麻布或绢?几个月?为什么这么久?是织机不好用吗?

哦?织布还好?麻烦的是前期?

唔,剥去麻皮、沤麻脱粘、梳理麻丝,拉伸麻丝、加捻麻丝、纺成麻线,把麻线一根根平行着绕在织布机的轴上,要上浆增加麻线的强度,还有退浆、煮练、漂白、烧毛等步骤。

纺织缣绢也不简单,要缫丝,丝线要浣洗、浆洗、晒干/烘干、梳理、并条、延绞、捻丝、纺纱、烧毛、并丝、络筒……整经、织造。

留翁说,阿绩的母亲很能干,没有事务打扰的情况下,二十天就能织完一匹布。

嬴秧若有所思,问起其他人家的情况。

留翁说了姻亲家的情况,嬴秧谢过他和阿绩,问留翁家还有多少人口,留翁说在他身边的还有四个。

他老迈的妻子为了藏住最小的孩子,被杀死了。

嬴秧默然,亲自将五斗米交给他。

“会好起来的。”她保证。

嬴秧把女兵们叫过来简短开了个会,“登记人口的时候,和她们说一嘴纺织工坊的事情,统计有多少人掌握了纺织技能,从沤麻、浣纱到整经织布,记清楚。”

李彤会意,“找些踏碓来,他们可以杵麻。老者大多会搓麻绳、编草鞋,半大女子应当会缝补,或是让他们做些浆洗活计。”

“他们是有家有业的人,我有个想法,叫他们不必过得这么苦。”嬴秧叉着腰,撇着嘴摇头,“要是他们的儿女、父母在,他们哪里需要求我?有自家种地织布,怎么不能熬过这一冬?”

“待他们好些,过几个月,青壮归家,看到他们父母孩子俱在,活得健健康康的……他们从此只当自己是秦人了!”

嬴秧看着平阳城的方向,冷笑一声,说道:“照顾好黄城老弱!做给天下看!来日打下平阳,最少五个县来归附我!”

附近的成叔武、郦食其、阿雀、李彤、安女等人听得热血沸腾!

黄城县城门外,邺县、安阳县都派出人来帮助安营扎寨、赈灾抚民。

这一日,敢在城门外与秦军接触的黄城县人统计只有五百六十七人。

第二日,有九百零二个人从黄城县跑出来,主动登记。

嬴秧让老兵带新兵,进城查探地形、人口、水井、死尸等情况,一路探,一路大声说城门外在施粥。

到了第三日,更多人与秦军建立初步信任,有人说城里藏着一股扈军,准备刺杀渭阳君或是秦国将领。

第四日,出城喝过粥的人超过五千人次,扈辄藏在黄城县的刺杀队被抓出来。

秦军处决了这支二十人的小队,令他们心惊的是,黄城人不仅扒了二十人的衣服,还拿石头把他们的尸首砸得面目全非。

第七日,黄城县的情况一应摊开在嬴秧面前,嬴秧问李彤敢不敢当黄城的代理县长。

李彤吃了一惊,“朝廷不是说……”

“这样的黄城,在朝廷眼里是废了。”嬴秧耸了耸肩,“哪个正经士人会来?”

只有天知道那些青壮还能不能回来,能回来几成。

没有青年男女,人口靠什么增长?

黄城县剩下的孩子中最年长者距离剩余年纪都差五岁!

移民也需要时间发展安家,普通县令的任期就三年,三年出不了政绩,在渭阳君眼皮子也别想着压榨黄城县民敛财了,仕途金钱全都没有,相当于白干!还不如在家读书呢!

李彤有些怅然、有些愤怒地低声说:“只有实在不行了,才有女人上阵的机会。咱们同男人一样流血流汗了,却……”

安女在逼退魏军、保卫滏阳战中立下大功,朝廷却驳回了她的爵位,只赏下万钱!

嬴秧淡淡道:“咱们只能再多立些功劳,立下大功劳!叫他们看看,非我们不可,只有我们才能做成这件事!”

顿了顿,她又说:“你们爵位的事儿不要急,把黄城经营好了,我叫你们攻克平阳时立个大功!集体有爵!有官!”

李彤眼中曳曳,吸了吸鼻子,郑重道:“保证不给您丢脸!”

“去吧!”

嬴秧温声与李彤告别,等着相里骜掀开军帐入内。

“君侯,纺轮、织机安置好了。”

嬴秧起身去布置好的纺织场所,看着邺郡出身织工大致演示一遍全流程。

“相里骜。”

“臣在。”

“郡里有制作织机的工坊吗?”

“敢言于君侯,并无。机杼制作用料多、时间长、造价高,一般人家会根据所织布帛的种类定做织机。”

“纺轮呢?”

“郡里有一处陶瓦工坊。”

“我要你为我做两样大物件,一个是脚踏三锭纺车,一个是十二蹑提花织机。”

相里骜双眸腾地冒出两团火,当即跪下道:“骜可日夜不眠,早晚不食,必为君侯制出二物!谢君侯垂怜!”

“把你身上的事物交接好,带上你最能干的徒弟,先做纺车,再做织机,仲春前完成。”

“诺!”

作者有话说:

对不起!!今天手腕突然很痛,去看医生,说是拉到筋膜了,贴了膏药,缓过来一阵子后才开始写_(:з」∠)_