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忠心, 陛下为何要……
百姓心中尽是疑惑, 非议渐起。没过多久,一则隐秘消息悄然传遍上京城街巷——
原来坊间早有流传的画本里,那位与皇后相知的清俊少年,正是郑南星。
有人暗中推波助澜,将这段尘封旧事扒得干干净净,摊在风雪里, 再无遮掩。
尚书令郑南星幼时被父母抛弃,幸得丞相上官孤鸿收留,带回相府收作关门弟子,与上官揽月一同读书习字。
二人一同长大,青梅竹马,两小无猜。
上官揽月喜欢郑南星许多年,却始终未得回应。她十八岁那年,上官孤鸿为攀附皇权,逼她嫁给当时的雍王,也就是当今陛下虞玄临。
铺天盖地的言论如大山压下,压得人喘不过气。
……
彼时,郑南星正立在府中树下,双眸幽幽望向远方,空荡荡一片,什么也看不清。
他眉眼间凝着轻愁,不过一瞬便归于清明,似已下定某种决心。
虽有老师劝阻,让他莫要进宫进言,以免激起虞玄临更大怒火,可他实在无法置身事外。他自然知晓虞玄临恨他、厌他,甚至不愿让上官揽月再见他。
若他今日入宫,向虞玄临请旨,愿重回边疆,永不再回上京。帝后之间的隔阂,是否便能消解?虞玄临是否能待上官揽月好一些?
先前四处散播他与上官揽月年少旧事之人,早已被他擒获,交由老师带入宫中。
郑南星想:
或许,只要他永远离开上京,虞玄临便不会再动怒;如当年那般。
若今日,这个不足以让虞玄临怒意散去,那他便自请一死……
想明白这一切,郑南星正欲入宫,一抬眼,却见御林军将领踏着风雪而来……
*
虞卿是在后半夜得知消息的。
冬雪与夏竹虽极力封锁消息,却还是防不住屋檐下守夜的两名宫婢,二人的闲聊,一字不落地落入她耳中。
彼时,她正欲踏着雪夜去寻虞铮,却听见外头婢女哀叹:
“长乐公主也太可怜了,短短几日,太子被废,皇后娘娘被囚未央宫,眼下又牵扯出这么多旧事,怕是难得平安了。”
“……”
外头寒风凛冽刺骨,素来怕冷的她,却半点不觉寒意。一双眸子死死盯住两名宫婢:“你们在说什么?”
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二人一跳,见说话的是虞卿,脸色瞬间惨白,当即跪地求饶:“公主饶命!公主饶命啊!”
“你们在说什么?”虞卿再开口,声音已止不住发颤,“谁被废?谁被囚禁?”
宫婢哪里敢言,浑身抖作一团。
“说话!”她双目圆睁,手紧紧攥着鞭子,目光狠厉,“不说,便别怪本公主手中的鞭子!”
“公主饶命啊!”
“公主!”
冬雪、夏竹闻声从殿内出来。虞卿情绪太过激动,披风早已落在地上。此刻只着一袭浅粉长裙,双目赤红,再无半分往日的灵动调皮。
冬雪急忙上前,夏竹则转身入内取来干净披风,想为她披上,却被她一把推开。
虞卿目光落在二人身上,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你们骗我……太子哥哥不会来未央宫了,对不对?”
冬雪、夏竹也红了眼。事到如今,已无法再瞒,二人只得跪地如实相告。
“公主,对不起。”
“奴婢不是有意隐瞒的。”
虞卿泪水终是滚落,转身冲出凤栖宫。
*
宫道积雪没过鞋面,寒风卷着雪沫割在脸上。虞卿却发了疯一般狂奔,裙摆被雪水浸透,冻得硬邦邦地拍打在腿上。
身后冬雪、夏竹与一众宫婢的呼喊,她充耳不闻,只一心奔向未央宫。
昔日庄严繁华的宫殿,如今处处透着冷清肃杀。
御林军将此地团团围住,宫门却大开着,不见半道熟悉身影。
她抬脚走入,御林军并未阻拦。
如她所料,上官揽月并不在此。
虞卿转身出来,厉声质问御林军:“母后呢?”
“皇后娘娘去了养心殿。”御林军恭敬回道。
虞卿心头一紧,再顾不得其他,慌忙朝养心殿奔去。
养心殿内,灯火通明,却冷得如同冰窖。
虞卿刚奔至殿外,便听见里头传来压抑至极的争执。
是上官揽月的声音,带着从未有过的凄厉:
“你为何要这般?为何不信我!我都说了,我与南星清清白白!他对你更是忠心耿耿,那些流言我从未放在心上,话本子更是不屑一顾。况且父亲已将散播流言之人带到你面前,如此,你依旧不信我吗?”
“信你?”虞玄临一声冷笑,戾气翻涌,“你看看你自己!明明身在病中,却还是为他来到我的面前,与我争执,你让我如何信你?”
“……”
虞玄临字字狠绝:“要我信你也可以,你去杀了郑南星,我便信你。”
上官揽月猛地睁大眼睛,满眼不可置信,望着眼前之人,竟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可他冷漠绝情的声音仍在继续:
“只要你杀了他,我便放了虞铮,也向你保证,不迁怒于你的父亲和虞卿。”
心底寒意,在这一刻席卷全身……
虞卿浑身僵住,脚步死死钉在原地。
她怔住。
她从不知虞玄临还有这样的一面,竟会用外祖父、太子哥哥与她,来威胁上官揽月。
记忆里的虞玄临,分明是因着上官揽月,才对她们百般宠爱纵容。
养心殿的门,被人从内拉开。
抬眼,上官揽月脆弱又麻木的容颜撞入瞳孔。
虞卿心口剧痛,一声“母后”脱口而出,人也哭成泪人。
她想冲进殿内,想向虞玄临求情,想告诉他母后的真心,却被侍卫狠狠拦在门外。
那道门,隔绝的不止是帝王的怒火,更是斩断了帝后之间最后一丝情分。
什么年少相知、相互扶持。在这一刻,尽数烟消云散。
只是,今夜的虞玄临不知道。
他以为这般,便能让上官揽月惧怕胆颤,以为这般,她便会永远乖乖留在他身边,哪怕是恨,也会一直在他身边。
但他忘了。
上官揽月从来都不是温婉顺从的性子,她生性爱自由,决绝又强大。
出身于相府,从小到大有无数的老师教学,又被父亲和两位哥哥捧在手心,这般的人,才不是个会受人威胁的弱者,更不是委曲求全,让自己独自痛苦的人。
“父皇!您要信母后!母后绝不会背叛您的!”
虞卿进不去,只能扯着嗓子哭喊。
“父皇!您忘了吗?您说过会一辈子爱护母后、信任母后!父皇!儿臣求您醒一醒,求您出来看看,她是母后啊!是您自年少初见,便一直喜欢着的母后啊!您今夜这般伤她心,若是让年少的您瞧见了,定会同您生气的!父皇!父皇!”
回应她的,却只有深夜呼啸的风雪。
“卿卿。”
上官揽月轻声止住她,伸手为她拂去脸颊上的雪花。冰冷的指尖轻轻抚过她的脸,神色温柔得不像话:“雪大,回凤栖宫去。”
“母后……”
虞卿哭声一滞,望着眼前这人,方才的一切恍如一场噩梦。她脸上看不出任何波澜,只剩温柔与慈爱。
泪水越发汹涌,她害怕到极致,一遍又一遍地唤着:“母后……母后……”
“母后在,不哭。”上官揽月轻轻擦去她的泪,温声道:“乖乖回宫,烤烤火,别染了风寒。母后去处理一些事。”
“母后,不要……”
“……”
“母后,不要……”
“……”
“父皇此刻正在气头上,儿臣就在这儿等,等父皇愿意见儿臣。儿臣一定好好同他说,儿臣跪在这儿,父皇从前最疼儿臣了,他会见儿臣的。”
上官揽月按住她,温柔眉眼间,透出不容置喙的坚定:“不许跪,快回去。”
“母后……”虞卿摇头,泪如断线珍珠。
“听话。”上官揽月抿了抿唇,“等雪停了,去看看阿铮。若他能去凤栖宫看你,你们便乖乖的。”
“那母后呢?母后还会来凤栖宫吗?”
上官揽月却是不说话了,她只是笑看着虞卿,温柔的眼眸格外的深,似是想要记住此时此刻的虞卿,而那双眸里,是慈爱,是不舍,又是一往无前的决绝。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7章 第 67 章 身于尘埃,
深夜。
寒风拍打着天牢厚重的石壁, 天地间一片沉黑,唯有檐角孤灯被风吹得明灭不定,昏光勉强渗进铁栏, 照得满地霜雪寒气。
郑南星正闭目静坐于牢中角落, 衣衫虽沾尘污,身姿依旧端直如松,半点不见狼狈。
沉重脚步声踏碎雪声与死寂, 缓缓逼近,他缓缓抬眸。
当看清来人是上官揽月时,那双素来清冷淡漠的眸子里, 极轻地掠过一丝真切的意外,眉峰微不可察地一动。可不过一瞬, 便尽数了然, 归为平静。
牢房被缓缓打开。
他脊背挺直, 行动间铁链哐当作响, 落在人心头, 沉重无比,他唇角却是露出一抹浅笑来:“臣见过皇后娘娘。”
上官揽月在他对面坐下, 挥手让狱卒下去。待牢中只剩下他们二人,上官揽月才抬眼看向郑南星, 单薄的囚服穿在身上也遮不住他那身清正的气质。
他的神色总是淡淡的, 今夜她能来此,郑南星定然明白其中缘由,即便如此,他的神色也不见有任何的变动,依旧清冷而克制守礼。
他竟然不怨,也是接受的。
上官揽月垂眸, 没在看郑南星。
她喉头轻轻翻滚,很疼,却还是挤出一句话来:“南星,对不起,我救不了你了。”
语气哑然,全是无力回天的愧疚。
闻言,郑南星目光落在狱卒放在桌上的酒壶,轻轻摇头。偏眸,又望了望这怎么也看不到一抹白的监牢,轻叹一声,也坐下,伸手便要去拿那酒杯。
不想,手腕却被上官揽月按住。
四目相对,上官揽月红了眼,那满心满眼的愧疚与痛苦落入眼眸中。郑南星袖中拳头轻轻收紧,垂下眸去,实在无法与她对视,深怕自己露出其他的情绪来。
“皇后娘娘不必如此的,臣有此一日,是臣命中注定,娘娘不必愧疚。”他开口,嗓音清凉又有不易察觉地颤意。
今夜,他没料到她会来,见到她的那一刻可谓是惊讶的,转念一想,若是这最后一程由她所送,也不枉此生了。
本不欲开口多言,怕徒增她烦恼愧疚,可生死将别,有些话不说怕再没有机会。他是真的不怪她。
“终是我连累了你。”上官揽月道:“从少时我便一直连累你,你这一生,格外轻松快活的日子,想必唯有你离开相府一个人考取功名的那几年。”
郑南星摇头:“在相府的时日,才是臣最轻松快活的时候。”
“可那个时候,我总是逼迫你,逼迫你做你不喜欢的事。对不起,南星。”
“不是逼迫,臣是喜欢的,只是当时不敢。若是不喜欢,臣后来又怎会入朝为官呢。”
上官揽月当然知道。
她这般的旁敲侧击,不过是想问另一件事。而郑南星肯定也知道,从今夜见她第一眼,与她对视上便知道,所以,他才会在今夜开口。
“为什么不敢?”上官揽月问。
郑南星抬眼,双眸含着浅笑与跨越半生的怀念,一字一句,问得轻,却重如千钧:“那一年,臣若是真的考取了功名,那一年的上官揽月会如何?”
他问的不是此时此刻的梁国皇后上官揽月,而是丞相之女上官揽月。
上官揽月愣了一瞬,望着他,思绪回到很多年前,很久很久之后,她才回答:“跟南星一起走。”
那一年,上官孤鸿得知她喜欢郑南星后就拼了命的反对,甚至想要将郑南星送走。上官揽月以为上官孤鸿是嫌郑南星的身份,所以,她总是在他耳边说,日日说,让他去考取功名。
年少的上官揽月以为只要这样,父亲就不会反对,她天真的这样想,也去催促郑南星。谁曾想,郑南星不愿意,不愿意考取功名,郑南星也不喜欢她。
跟南星一起走。这句话他并不是第一次听见了。郑南星眼尾猩红,眼底却有笑意,他似乎看到了年少那个在他耳边叽叽喳喳,总是念叨着要跟他在一起的少女。
少女耀眼,从一出生路便被定好了,他如何能毁了她?又让恩师难过呢。人要懂得知恩图报,若无恩师,他哪能过一段那么自由快乐又美好的生活呢。
上官揽月看着郑南星,眼睫轻颤,今夜虞玄临口快之语萦绕在耳畔“他喜欢你!从小就喜欢你!直到今天还是喜欢你!你父亲知道,我知道,就只有你不知道!可我也不信你不知道!
郑南星的面容开始模糊。
她看不清他了。
上官揽月吸了吸鼻子,咬牙问:“南星,这么多年你不娶妻是为什么?”
闻言,郑南星愣了会儿,指尖微微颤动,好久后才抿唇道:“没遇到合适的。”
“这么多年你有没有遇见过喜欢的人呢?”
“这几年…未曾有过。”
上官揽月摇头,唤他:“南星。”
“臣在。”
“你是不是自少时便喜欢一个人?”上官揽月问:“好多人都知道,唯有她不知道,那个蠢货。”
“娘娘,她不是蠢货。”郑南星开口,相识数年来,这是他第一次反驳她的话:“她是天上之月。而臣身于尘埃,又怎可染明月呢。”
身于尘埃,怎可染明月。
“……”
上官揽月泪水终是滚落,染湿了袖子,也砸进了杯盏里。她不知道,她真的不知道,她唇角颤抖不停,再次看向郑南星,脑海里全是年少时的身影。
第一次见他时,他浑身脏兮兮的。父亲说,让他给她做侍卫,上官揽月想都没有便拒绝了。
“父亲,他瘦巴巴的怎么做我的侍卫?恐怕连剑也提不起来,我才不要这样的人保护。”上官揽月嫌弃极了。
上官孤鸿面色铁青:“你日日缠着我要一个会舞刀弄剑的侍卫,今日我给你带来了,你又不要。谁生来便有一身本事?我自会找人教他。”
“不要。”上官揽月还是拒绝:“我看他这样子,只适合当个书生,你若是喜欢他将他收作弟子就是了,反正我不要。”
“……”上官孤鸿无奈:“那日后就让他跟着你和睿儿城儿一起读书识字,这孩子是我回京的路上遇见的。他身世可怜,日后,你不许欺负他。”
“……”
那个时候上官揽月七岁,小小的一个人,性子又高傲,居高临下的凝着浑身脏兮兮的小孩儿:“喂,你叫什么名字啊?”
父亲也真是的,她有那么坏吗?还要特地叮嘱不准欺负他……
“我问你话呢,你说呀。”
“我没有名字。”那是郑南星来到相府后说的第一句话。
上官揽月彻底惊了,“你没有名字?怎么可能?人怎么可能没有名字?你的父母呢?你多大了?”
“我没有父母,昨日刚满八岁。”
闻言,上官揽月更是惊讶,顿时便收起了性子,语气也软了不止几分,“那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了,我还有两个哥哥,你不要怕,他们很温柔的。”
“……”
“你没有名字的话,要不然我给你取一个怎么样?我的文采挺不错的。”
人怎么会没有名字呢,怎么会那么可怜呢。
所以,上官揽月给他取了一个名字:南星,郑南星。愿他如天上的星星般,明亮耀眼,与她的揽月一样,父亲望她平安,如皎皎白月般。
可是,最后他们谁都没能如愿。
上官揽月已经不记得她是从哪一年,哪一日喜欢上的郑南星,只记得她喜欢他好久好久,但郑南星不喜欢她,为了不跟她在一起,连功名利禄也不要,明明他那么喜欢读书。
直到她成亲的那一年,他才出了相府,踏上考取功名之路,得知这个消息的上官揽月是讶异的,亦是难过的,南星就这般不喜她吗?不过一瞬,这个情绪便散开了,因为,虞玄临正笑着朝她走来,问她。
“阿月,今日天气好,我们要不要一起出去走走?”
“……”
上官揽月疯狂摇头,她不敢再回想下去了,心头情绪无以言喻,不可置信又复杂痛苦。
“多久?”很久很久后,上官揽月喉间才吐出这两个字来。
你,喜欢我,多久。
郑南星望着她,眉眼格外的平静,可那双泛红的眼睛却诉说着他这些年的心事。这心事,他其实并不打算说的,谁也不说,可今日,他知晓自己结局如何,而面前人直言相问,便是已知。
再也无法瞒下去。
他再次站起身来,朝她跪拜,恭敬回答:“三十二年。”
“三……十二年?”上官揽月彻底怔住了,泪水就此凝固在眼眶。
也就是,她为他取名为南星的那一日起。
可她不知道。
她竟然不知道。
那些年,她只顾自己的喜欢,却忘了南星的难处。
上官揽月从未有过这样的崩溃绝望,年少未得到的爱意,本就会成为少女一生的执念,执念的不止是人,还有那段日子,那段随心所欲自由自在的日子。
那样的日子,只有她与郑南星。
后来,入了深宫,她再也没有这样的日子,像是变了另一个人般。夜里偶尔做梦,梦里都是少年时期的日子,他们在寺里祈福,希望彼此平平安安。她也曾在心里暗暗发誓,保护这个书呆子。
可现在,她救不了他了。
……
*
风雪渐歇,天光微熹。
上官揽月缓步走出天牢,立在阶前抬眸远望。
长夜将尽,东方渐渐泛起鱼肚白,天要亮了。
夜空深处,一颗孤星陡然黯淡,倏然坠落,悄无声息没入沉沉天际。
人间破晓,星月西沉。
南星,终究陨落在了寒夜天牢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8章 第 68 章 和亲
漫天飞雪扬扬洒洒, 全然未有停歇之势。
上官揽月出了天牢后便直奔虞玄临所在之处。她不让人跟随,独自踏着风雪走向养心殿,步伐坚定却又颤抖。风雪迷了眼也不曾停下, 一步一步就像是这二十年来扶持着虞玄临从不受宠的皇子到如今稳坐朝堂君王。
二十年的时间太久又太短。
久到像是一辈子那么长。
短到不过眨眼之间, 他们便物是人非。
外面的传言她听得皱眉也嗤之以鼻,她才不是个会赌气便草草葬送自己一生的人。
她嫁给虞玄临,是因为虞玄临承诺她, 会待她好,与她一生一世一双人。也是在月色下和父亲彻夜长谈,知道父亲的忧心, 也清楚明白,郑南星是真的不喜欢她。而抬眼, 印入眼帘的便是一个真挚少年郎。那双眸亮晶晶的, 满是对她的喜欢。
她便真的答应嫁给他了。
见他竟是高兴的落了泪, 她简直哭笑不得, 同样轻声许诺道:“你放心, 我嫁给你之后,也会试着对你好的。”
真正喜欢上虞玄临是在嫁给他的第二年, 也是那一年,他们有了虞铮。
她顷全族之力扶持他、帮助他、理解他因为要拉拢大臣而娶他们的妹妹或者女儿。
那个时候, 他们总是在夜里互相依偎, 虞玄临低声同她道歉,上官揽月总是温柔地笑,安抚他,自己不生气,但有一个要求,不许真的喜欢上旁人了。
虞玄临忙道:“阿月, 我心里永远都会只有你一个啊,你相信我。”
上官揽月如何不信呢?就是信,所以二十年来,这句话她只说过一次。她也偶尔吃醋过,告诫过,甚至给他立过规矩,更甚至等他一夜又一夜。
每当虞玄临看见她眼底的乌青时,都格外的愧疚心疼,轻轻吻她,然后带她出府玩个几日才回来。
这些,上官揽月都记得。
只有虞玄临忘了。
承诺这种东西,也真的只有听的人记得。
*
养心殿内,寒意沉沉。
“臣妾有罪,万不能再在陛下身边伺候,是以,还请陛下废了臣妾,将臣妾贬为庶人,打入冷宫。”
虞玄临一直都在等着上官揽月,见她进来便跪下,心头大惊。转念一想,以为她是向他彻底臣服低头认错,心下松了一口气,想伸手扶起她,不想这句话便入耳。
他面色大变,不可置信:“你说什么?”
上官揽月重复道:“臣妾有罪,不配为后,还请陛下废了臣妾。”
郑南星的死,她到底还是怨他。
“谁说你不配?整个天下,唯有你配做我的皇后。”虞玄临道:“散播流言者,我已经将其抄家,以后,没有人再敢议论你。”
流言?
所以,他一直都知道是流言。
但他还是要杀了郑南星。
也是不信她。
上官揽月唇角轻颤,已经无心与他争论这些,她缓缓抬眼,素来温和的双眸此刻清冷无比,定定望着面前人。
果真陌生。
不是从前那个爱她,护她,又敬她的雍王爷。
亦不是当年那个双眼亮晶晶,说会永远对她好的少年了。
面前之人是梁国帝王,天下之主。
“臣妾无德,不配为后。”上官揽月一字一句道。
“阿月。”虞玄临不耐皱眉:“你到底是怎么了?以后没有任何人会再来打扰我们,你会永远在我身边,我也一样啊。”
一样吗?
她怎么觉得不一样呢?
这些天一连串的事情下来,她真的是累极了,有多少次,她都感觉自己在梦中死去,可每一次又惊醒过来。
从知道二哥的事情之后,她就没有办法与虞玄临好好相处,没办法再像从前那般一样待他,每每看着他,她都会想起二哥的脸。那些日子,虞玄临竟然还可以当作没事人一样的待她。实在恐怖!
当她怎么都无法接受虞玄临变成这种恐怖之人时,虞玄临又再次刷新她的认知,他用行动,用一切告诉她,其实他就是这种人,先前不过一场伪装。
他威胁她、逼迫她,郑南星是真的死在她手中。他同样与郑南星相识三十多年啊!而她,还是同郑南星一起长大。在她心中,南星一直是她的家人,彻底被郑南星拒绝后,她就把他当成跟大哥二哥一样的哥哥。虞玄临知道的,但他还是因为一些流言,逼她杀了郑南星。
她如何面对自己?
如何面对大哥?大哥一直都把郑南星当作自己的弟弟。
又如何面对上官孤鸿?
在上官孤鸿心中,郑南星不止是学生,更是半个儿子。
上官揽月面色愈发苍白,她强撑着一口气,张口,话语绝情又冷漠:“可我不想在你身边,我也不喜欢你。从始至终,我都没有喜欢过你。”
闻言,虞玄临眉心狠狠一跳,浑身血液就此凝固,反应过来后,怒火直冲胸口,他一把拽起上官揽月,目眦欲裂道:“你说什么?”
像是下一瞬就要把人吞进腹中,恐怖极了。
上官揽月却不怕,她知道什么话最能激怒虞玄临,她无法,也不愿再待在他的身边。
“怎么?你不知道吗?我以为你是知道的啊,所以你才会那么生气,才会杀了郑南星,如你所想,我就是喜欢他,一直喜欢他……”
“闭嘴!”虞玄临心脏如被上万根针扎,险些喘不过气来。他额头青筋暴起,冷声打断上官揽月,一双眸里全是红血丝,死死盯着眼前之人,那样子就像是她要是再敢说一句,他就掐死她。
上官揽月对上他含血双眸,身侧拳头紧紧攥着,“所以我会拖延给他挑选妻子,我不愿意其他女子靠近他!”
“啪!”与这话同时来的还有一声清脆的巴掌声。
上官揽月被打倒在地,脸颊上的疼痛她感受不到,唇角缓缓扯出一抹笑来。
虞玄临被自己举动惊到了,久久没有回过神来,他竟然动手打了她。心头又惊又气,想伸手去扶她,又迈不开步子。
“回去。”虞玄临手掌握成拳,嗓音暗哑:“今日,我就当没听见过这些话。”
“从前,我告诉你,我不喜欢他,你不信。今日我承认了你心中所猜测,怎么你也不信?”上官揽月再次开口刺激他。
“闭嘴!你再敢说一个字,我就杀了……”
“杀了谁?”上官揽月打断他,“杀了我还是父亲?”
虞玄临眼皮一跳,心头跟着一紧。
“你以为我不知道吗?在我没有出未央宫的那些日子,你在处理父亲的势力,你要做什么?铲除相府吗?你怎么会糊涂至此?如果朝中没有父亲制衡云麾,你以为你能稳坐这位置吗?”
上官揽月道:“我真的听从你去了天牢,你以为我是真的因为你的威胁吗?你杀南星之心太明显了,注定要死,我前去,他也能不受苦。”
也是想要一个答案,替年少的上官揽月问一问。
“我告诉你,你若真的动了铲除父亲的心思,你会后悔的。云麾隐忍多年,你确定他真的还忠于你吗?忠于梁国吗?阿铮通敌一事,是他一手牵扯出来,其中缘由,我不信你猜不出来,可你还是囚禁了阿铮,这是为什么?”
虞玄临如何猜不出,那日宫变,他看得一清二楚。可此时此刻,他需要云麾。
“你真的恨我至此?恨父亲至此?若是恨我,我愿死。只求你,放了阿铮和卿卿,他们也是你的孩子。还有父亲,念在他多年扶持你,、忠于你、忠于梁国的份上,放了他。父亲没有二心,他这一生忠于每一个梁国君主。请不要让你的多疑猜忌让梁国百姓受苦。”
“我从未恨过你!”虞玄临反驳,语气偏执:“更从未想过要你死啊!我只想要你留在我身边啊!”
上官揽月喉头翻滚,通红的眼眸凝着他。
“你是梁国君主,你的责任是护好百姓,不是铲除忠良,更不是陷于情爱之中。你忘了吗?你说过的,你会让天下百姓安康,不再让他们饱受战火纷飞。可你如今在做什么呢?你所杀的人哪一个又不是对你忠心耿耿?”
“所以我才应下楼兰提出的和亲提议啊!”
虞成珏三日前回来了,便是带来这个消息。
两国结秦晋之好。
“和亲?”上官揽月神色陡然大变,“你要哪位公主前去和亲?”
“楼兰七皇子的身份自然是要配嫡亲公主。”
闻言,上官揽月险些昏厥,她浑身都在发抖,“你疯了!”
“我没有办法。”虞玄临皱眉:“而身为公主,这是她的命,受百姓供养,就要为百姓着想。两国结好,再无战争,百姓也不会流离失所。”
“我不同意!”上官揽月怒道:“卿卿还那么小,而萧庭桉就是死在楼兰人手中,你让她前去楼兰和亲?你……”
“这件事没有商量的余地,眼下除了和亲也没有更好的办法。百姓不受苦,这不是也是你最想看到的吗?身为皇后,要以大局为重。”
最后一句带了威胁之意。
而他垂下双眸,面上却没有丝毫的为难之色。
哪里是没办法呢。
上官揽月喉间发出一声笑来,那笑凄凉而又讽刺。
这一刻,她才懂了虞玄临说想要让她永远留在他身边的那股病态偏执。
囚禁虞铮,杀了郑南星,又动了除去相府的心思,现在,连虞卿也不留给她。
他这是要断了她的所有退路及傲骨。
让她生生世世都只能留在他身边,也只可以留在他身边。
这种病态的偏执与残忍,让她无比恶心。
风雪落于身,泪水也早已流干。
她,想就此死在这冰天雪地里。
*
建安十年,两件大事,再次震惊朝野。
丞相上官孤鸿不敬君主、私蓄势力。全府三十六口人接连入狱,于明日午时斩首示众,以儆效尤。
帝后再起争执,皇后被幽禁于清水居,连同待嫁楼兰的长乐公主一同软禁。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9章 第 69 章 萧庭桉回来
清水居隐于宫城偏僻深处, 常年少有人至,一派荒寂清冷。
院墙斑驳剥落,砖瓦蒙着薄尘。庭中四下空旷, 草木疏落, 遍地残雪堆积,久无人扫。
院心孤零零立着一棵老银杏树,枝干苍劲虬曲, 冬日里叶落殆尽,光秃秃的枝桠伸向灰蒙蒙的天际,覆着一层薄雪, 萧瑟又落寞。
寒风掠过,枯枝轻晃, 满院只剩冷风簌簌, 听不到半点宫城的喧嚣。
院门被人关闭, 彻底隔绝了与外面的一切联系。
上官揽月神色平静, 一身素衣立在落雪之地, 四处打量,她伸手拉起一旁的虞卿。
二人在银杏树下坐下。
“卿卿, 母后送你离开皇宫,离开上京好不好?”上官揽月望着虞卿, 苍白的面容上神色却柔和又爱怜:“以后就过你想过的生活, 自由自在、无忧无虑,好不好?”
语气轻轻又带着哄意。
虞卿摇头,小小的脸蛋儿上全是泪意,一双明亮的眼睛黯淡下去,她愧疚、心疼、委屈、不解,就是没有怕。
抬眼, 她缓缓摇头,语气是从未有过的坚定:“母后,儿臣不走。因为儿臣是梁国的公主,现在边境起战事,战火纷飞,百姓流离失所,如果儿臣前去和亲,能让两国和平,百姓不再受苦,那儿臣是愿意的。”
上官揽月见虞卿摇头的那一刻,鼻尖便酸涩难忍,她最是知道虞卿的性子。看似张扬的性子,实则心底最是柔善纯真。
若是家国需要她,她定会义无反顾挺身而出。护在所有百姓身前。
上官揽月再也说不出其他的话来,只紧紧抱着她哭。
无力感再次席卷心头。
年少时,她心高气傲,仗着自己的身份,总以为事事都能顺心如意,又能强大到护住所有人。对不少人许下本姑娘护着你的诺言。她也真的做到了,护了好多百姓和一些与她交好的少年少女。
多么随心所欲又自由强大的日子啊。
如今,贵为皇后却谁也救不了,家族、儿女。
……
然而,上官揽月却不知道虞卿此刻心底最深处的想法。
虞卿头埋在上官揽月胸口,她紧紧抱着上官揽月,却出奇的没有哭,只抬眼望着这棵银杏树。
得知她或许要被送去楼兰和亲的消息时,满宫的宫人都在哭,而她却格外的平静。
去楼兰吗?
那里,是不是可以找到萧庭桉呢?
她要去。
她要去找他。
如果找不到,那她就死在楼兰。这样也算死在一起。
只是临行前,她放不下母后和太子哥哥,父皇早已不是当初的父皇,她不知道父皇为什么变了,她也来不及深究。只是一个人前往了养心殿,和父皇做了个交易。只要父皇饶了外祖一家、彻查太子哥哥一案,她便不哭不闹也不走,乖乖前去楼兰和亲。
只要外祖父、太子哥哥平平安安在上京,母后便也会平平安安。
她当然知道虞玄临不可能应下她这种要求,可她还是得试一试,得赌一赌,那是她从小就疼她的外祖父,哥哥啊。
虞玄临果然没有应,他大怒不已,虞卿虽怕,却还是梗着脖子再次开口,甚至以死相逼,虞玄临终是应下会重查虞铮一案。
……
三日后,虞卿便要去往楼兰。和亲圣旨应当明日会降下,而明日,便是庭桉哥哥出事的第十日了。
十日。已经十日了。
虞卿皱了皱眉,终是没忍住,两行清泪落下,难过又决绝。
庭桉哥哥,我终究是等不到你了。
*
清水居里什么东西也没有。屋内杂乱不堪,为了能让上官揽月今夜睡一个好觉,虞卿卷起袖子便开始收拾屋子。
她拒绝了上官揽月的帮忙,看着上官揽月那张苍白的面色,担心的不得了。
母后面色那么苍白,真的没事吗?
这里连口热茶也没有。被子又那么薄,若是到了夜里可怎么是好呢。
好在冬雪夏竹在快入夜时偷偷给她们送来了被褥和吃的,外头没有侍卫看守,二人前来应当也不会有人发现。虞卿拿了东西便让二人快离开这里,若是被发现了要受罚的,她现在身在冷宫无法护住她们二人。
虞卿不知道虞玄临为何会将她赶至此处,她想或许她的交易彻底激怒了他,又或许她为母后求情激怒了他,但不论是哪一种,她都无比庆幸,不是母后一个人孤零零的在这里。
上官揽月已经睡下,呼吸轻得几不可闻,面色白得像落了一层霜,连唇瓣都没了血色。虞卿守在床边,小手一直攥着她的手,掌心的温度也暖不透她指尖的冰。
“母后,”她轻声唤,没有回应,只有窗外的风雪胡乱地刮着。
已经入夜。
天黑沉沉一片,没有一点星光。
虞卿瞧着,不禁落了泪,直到刚刚她都有些浑浑噩噩的,这几天发生的事一件接一件,她都来不及细想,便又发生了。
可她又不能哭出声。
怕上官揽月醒来、怕上官揽月担忧、更怕上官揽月难过。
明日,外祖父就要被斩首了,辅佐三代君王的上官一族终究要落幕了。
她的求情一点用都没有。
母后的心也跟着一同沉寂死去,她的神色没有一点活力,没有绝望疯狂,更没有崩溃,只有淡淡的麻木。而这样的时刻,她却还是想要做一件事,送她走。
可她怎么能走呢。
不论什么原因都不能走。
虞卿狠狠擦去面颊上的泪水,死死压抑着自己的哭声。
她其实好怕。
好怕母后会做出什么事来。
好怕母后不想在这世间留存。
好怕她走了之后,母后更加决绝。
所以,不论怎么样,她都要在她走之前听到、看到虞玄临重查虞铮一案。
好在,虞玄临已经答应了她,和亲圣旨一下便重查虞铮一案。
*
翌日。
一道圣旨降下。
长乐公主要去楼兰和亲的消息便传遍整个梁国。
两日后启程。
一时间大街小巷就连宫闱之中都在讨论此事。
有人讶异、有人唏嘘、有人松下一口气。
宫里处处都是声音,皇后与长乐公主一同被关进冷宫一事,已经在昨日令他们十分震惊了,虽然早有耳闻长乐公主要前去楼兰和亲,但总有人是不信的,毕竟,陛下那么宠爱长乐公主,如何舍得?
谁想,今日圣旨便降下了。
青云将军萧庭桉可是死在了楼兰人手中啊,长乐公主还要嫁去楼兰,实在可怜。
虞卿在清水居接下了圣旨,回到里屋时,上官揽月还没有醒,她额头上沁满了汗水,不停唤着“父亲!父亲!”
似是做了噩梦。
“父亲对不起!”
“对不起大哥!二哥!对不起!”
“阿月错了!不要丢下阿月!不!不要走!”
“母后。”虞卿听得一颗心都碎了,也哭着唤她,却始终不见她醒来,只见,上官揽月嘴角缓缓溢出血迹来,面色更加苍白无比,随后,便彻底陷入昏迷状态。
“母后!”虞卿面色大变,赶忙站起身来:“儿臣去找太医,母后,您等着儿臣。”
“……”
院门被死死锁住,冰冷的木门隔绝了所有出路。
虞卿拼命拍打着门板,指尖撞得发红发疼,可门外死寂一片,无人应答。刺骨的寒风卷着碎雪灌进衣领,寒意瞬间裹紧单薄的衣衫。
她不能坐以待毙。
虞卿回头,目光死死锁住院中那棵枯老的银杏树。
院墙高耸,四下无梯,唯有这棵老树,枝桠横斜,堪堪能够借力。她没有半分犹豫,快步冲至树下,小小的手死死攥住粗糙冰凉的树干,指尖扣进干裂的树皮,踩着凸起的树结,一点一点艰难向上攀爬。
寒风吹得树枝剧烈摇晃,细碎积雪簌簌掉落,落满她的发顶肩头,冻得指尖僵硬发麻。脚下不稳数次打滑,她咬着唇,不敢松手,满心满眼只有屋内昏迷垂危的上官揽月。
虞卿用尽浑身力气爬到枝干分叉处,她扶着光秃秃的枝桠,小心翼翼挪到靠近院墙的一侧。高墙冷硬,墙沿覆着一层薄雪,湿滑难踩。她望着底下冰冷坚硬的地面,没有半分怯意,她闭了闭眼,咬紧牙关,纵身一跃。
重重摔落在地,刺骨的钝痛瞬间席卷脚踝与膝盖,衣衫磨破,皮肉蹭出细密的血痕,刺骨的冷风刮过伤口,疼得她眼眶泛红。可她连一滴眼泪都不敢耽搁,手脚并用地撑着地面爬起来,强忍浑身酸痛与腿脚的剧痛,踉跄着站稳。
发髻散乱,雪落满身,裙摆沾满尘土与泥污,往日精致娇贵的公主模样荡然无存。
清水居地处宫城偏僻之地,沿途宫道冷清荒芜,寒风呼啸,四下无人。虞卿拢紧单薄的衣襟,不顾脚下剧痛,提着裙摆拼命狂奔。小小的身影在漫天风雪里跌跌撞撞,脚步慌乱又急促。
*
彼时,金銮殿上。
朝臣吵得不可开交,和亲一事,有反对者亦有赞同者,赞同者居多。
虞玄临瞧着今日的朝堂,满意不少。没了上官孤鸿与郑南星的朝堂,人人都是顺着他,听从他的。
他任由大臣吵,直至朝中无人再反对此事。
“既然众卿都赞同长乐公主和亲一事,那便退朝吧。”虞玄临起身,轻轻扬手。
“臣反对。”却在此时,殿外传来一道洪亮的声音,带着风尘仆仆。
满殿喧嚣骤然死寂,连呼吸声都似被寒风冻住。百官齐刷刷转头望向殿门,殿内烛火被冷风吹得不停晃动。光影明灭间,一道身影缓步踏入。
金色战甲覆着薄雪与干涸血渍,多处衣料撕裂翻卷,露出底下渗血的绷带。少年将军鬓发被风雪打湿,面色苍白得近乎透明,下颌线绷得死紧,一双眼却亮得惊人,带着九死一生的凛冽与笃定,脊背依旧如松如戟,半步不曾弯折。
是萧庭桉!
竟然是,萧庭桉!
那个十日前被传战死沙场的青云将军,萧庭桉。
此刻,他却活生生的站在众人眼前。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0章 第 70 章 他会将虞卿
萧庭桉回来了!
满朝文武哗然失声, 惊呼声压抑不住地散开,人人面色骇然,面面相觑间尽是不敢置信。云麾将军瞪大眼与虞成珏对视, 心下震震。
萧庭桉?
他没死?
他竟然活着回来了!
虞成珏亦是震惊, 他自楼兰的路上,一路查证,也得到过楼兰七皇子的亲口证实, 萧庭桉教经死了。
怎么可能?
御座之上,虞玄临指尖猛地攥紧,眼底翻涌的震惊与欣喜几乎藏不住。
萧庭桉!他果真回来了!
明明他得到的消息是他明日才会到上京, 怎么今日就到了!竟是快了一日,去他一脸的风尘仆仆和那狼狈模样, 想来, 是在路上听闻虞卿要自和亲的消息, 特在此时赶了回来。
萧庭桉无视满殿惊疑的目光, 一步步踏上玉阶, 在殿中站定,沉沉行礼。
“臣萧庭桉, 回京复命。”
声音沙哑,却字字清晰, 穿透寂静, 撞在每个人心上。
先前出声的是陈便公,他声音颤抖又克制不住的欢喜,“青云将军,看不是……”
萧庭桉回来了,长乐公主不用自和亲,梁便也不需向他便低头。
萧庭桉喉头轻轻翻滚。
那场战争, 梁便士兵吃了被人动过手脚的粮草,在战场上只能任人鱼肉,当他发现这一切的时候教经晚了。背叛他的人,不是别人,正是跟了他六年的副将,没入肩胛的剑,现在都还能感受到疼痛。
浑身伤痕累累,也是楼兰七皇子去得起他,又笑大,他才得以捡回一条命。毫不犹豫跳下万丈悬崖时,他满脑子想的都是虞卿。
虞卿还在上京等他。
他要活下自。
要不计一切代价的活下自。
所以,他回来了,在她即将要自和亲的前两天。
天知道,当他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有多担心害怕。他走了后,虞卿竟然受了那么多的委屈,她那么小的一个人,得知这个消息的又该有多害怕。陛下皇后竟然也答应她自和亲。那个时候,萧庭桉已知道,上京肯定出事了,所以他更是加快了回京了步伐,不吃不喝也不睡,马都跑死了好几匹。
终于回到了上京。
站在金銮殿。
他要留住虞卿。
有他在,他不会让虞卿前自和亲。
“陛下。”萧庭桉跪下,语声铿锵:“十日前,我军大败楼兰,损失惨重,并非我梁便大军无能,而是军中出了奸细,泄露军情,有人又在粮草上动了手脚,这才致我军惨败!臣侥幸存活,知晓真相,已一路赶回上京,不想,一路被人追杀,这才耽搁了时间,整整十日才赶到上京。”
话音落下,满殿朝臣面面相觑,有寒心者,亦有期待者。
此番梁便惨败,真的是太子殿下勾结楼兰所致?
萧庭桉回来,会不会是知晓真正通敌之人,能够还了太子殿下的清白呢?
“此事整个梁便,上至陛下,下至百姓都知道了。”不等虞玄临开口,云麾将军已道:“教经查明,是太子殿下勾结楼兰七皇子,如今,太子殿下教经被幽禁于宗仁府了。”
“如今啊,也不能称其为太子殿下了。”云麾将军轻轻挑眉,言语之中尽是得意。
闻言,萧庭桉面色沉下,他抬眼去向云麾,身侧拳头死死攥着,怒气就在胸口盘旋着。
原来如此。
他就说,虞铮怎么会让虞卿前自和亲呢。
萧庭桉又去向虞玄临,一字一句道:“太子殿下绝不可能通敌叛便,通敌叛便者另有其人,臣此番回京,教经带了人证物证。”
在悬崖底部幸得被人救下后,他再次回到了战场,到处都是尸身骸骨,大雪覆盖整个战场,他感受不到痛与刺骨寒意,只想着要给死自的英魂证明,洗冤。
这些将士都是梁便最好的将士,是他的手足兄弟。
将士要死得其所,死在他们忠守的战场上,而不是死在阴谋诡计中,尤其还是笑己便人的阴谋诡计。
萧庭桉此话一出,文武百官的面色又变了。
最为淡定的还是虞玄临,他死死盯着下方的萧庭桉。
“谁。”只一个字,已让人感到压迫感。
“云麾将军。”
“萧庭桉!”料云麾将军做了准备,当真的听到萧庭桉说出他时,他还是怒火中烧,当即跳出来谴责道:“身位将领,打了败仗,不请死罪,反倒是来污蔑本将军,简直可恶!当初宁安王已是如此问看的吗!果真与他如出一辙,先前是他谋反,现在,废太子又与看联合通敌叛便,如此罪人实在该死!”
“本将军教不管朝中事十年,此番回朝,还是收拾看所落下的烂摊子,看不知感恩,还敢污蔑本将!”
云麾将军说着便朝虞玄临跪下了,“陛下,臣不知道青云将军此举为何,臣实在是冤枉啊!”
虞玄临不答云麾将军的话,只去向萧庭桉道:“你既说有人证物证,已呈上来。”
萧庭桉当即从胸前取出一枚印牌来,随后展示在众人眼前,印牌上赫然一个云字,私下里每个大臣都会养死士暗卫,不足二十个,但这些人都会登记在册,身上笑然也会佩戴主子姓氏的令牌,一查已知是何人府中。
此番追杀他的人,他只在一人身上找到了这样的令牌,连同一封信。
是楼兰七皇子写给云麾将军的信。
虞玄临接过黄公公呈上来的令牌与信件,一脸震惊怒色,“是看!朕如此信任看!”
“陛下,臣冤枉啊!臣从未让人刺杀青云将军,臣更是不认识楼兰七皇子啊!这十年来,臣因双腿残废,从未出过府啊!”
“是吗?”萧庭桉冷已:“十年残废,这话莫不要将笑己也骗了,玉春楼看总识得吧,这十年来,看可没少自啊,玉春楼的东家!”
云麾将军大惊,萧庭桉怎么知道?可现在来不及深究这些,他否认道:“看胡说什么!什么玉春楼,本将军不知道。”
“那将军总知道,这十年来,看的腿是何时好的吧?听闻将军前些日子救驾有功,陛下国及腿伤,将军说不过一场梦,此话,将军备了多时,恐怕只为了那日吧。”
若不是路上遇见了虞铮派来寻他的人,他都不知道,离开上京后,竟然发生了那么多的事。
“将军若真如将军说的那般,又为何会在雾山之中豢养军队呢?”萧庭桉道:“陛下,想必此刻城外寒甲军教经将雾山之上的军队拿下了,陛下可传寒甲军的将领前来国话。”
他在入城的时候,先自了寒甲军军营,营中将士见他归来,高兴得手舞足蹈,更甚者嚎啕大哭。听闻他下令,当即收起所有心绪前往雾山。
知道云麾将军在暗中调查笑己底细的时候,他也开始查云麾了,离开上京的时候查到了雾山上的人,为了彻底摸清,他已将所有线索交给虞铮,让他继续查,知道京中出事,也来不及先见到虞铮,只能让寒甲军上山去去,若拿下,以烟花为信。
在他踏入宫门的那一刻,烟花在天空炸响。
“传!”虞玄临怒道。
他知道云麾这人阴险,知道云麾勾结楼兰,所以一直都在将计就计,等着萧庭桉回来。
萧庭桉还活着的消息,他比任何人知道的都要早,在虞成珏回来的当日就知道了。是以,他激动不教,前后派了多少人前自,就等着他回京。
只要他回来,他知道,萧庭桉一定会再次选择出征,他也只放心让萧庭桉自。
没一会儿,寒甲军的都尉已来了,还带来了雾山上抓到的军队将领,面对帝王的质国,已全然交代了。
军队是在六年前开始的,军中的军医还是云麾将军踏遍列便寻来的,听说是有名的神医,八年前治好了他的腿伤,此后已一直在云麾将军府。
整个事件听完,虞玄临勃然大怒,没有给云麾将军再开口解释的机会,直接下令斩首示众,全府无一幸免。
虞成珏惊得面色惨白,他几乎是下意识地跪地祈求,“父皇!宋禾宋墨兄妹二人对此事全然不知情,还请父皇从轻发落,宋禾与儿臣还有婚约在身啊!”
“如此罪人之后,如何能为皇妃?朕意教决!”
“父皇!”
“看还敢说!他是看的舅舅,豢养军队难道不是为看争位?看再敢说一个字,别怪朕无情!”虞玄临冷哼。
虞成珏赶忙解释道:“此事儿臣实在不知啊!儿臣绝没有这样的心思!若父皇不信,已也可杀了儿臣!儿臣今日下跪祈求,只为心爱女子,求父皇成全,儿臣幼时已喜欢宋禾了,而今,她好不容易才答应嫁给儿臣,儿臣求父皇了!”
他垂首伏地,泪水掩自眼底的深谋,却字字情深,让人为他动容。
堂堂皇子,竟为了一个女人当着众人的面哭哭啼啼!实在丢脸!这种人又如何能成大事!虞玄临皱眉去着,想来,他对云麾豢养军队一事全然不知,若是知晓,这些年来也不会是这种样子!
“陛下。”萧庭桉再次开口,亦是跪地请求:“此次战败,臣亦有罪,请陛下再给臣一次机会,此番出征楼兰,臣愿立下军令状,不退楼兰绝不归朝,还请陛下莫要让长乐公主前自和亲!”
“有臣在,臣已不会让长乐公主前自和亲,亦不会让任何女子前自和亲。”
他在金銮殿上重重叩首,请命再次前往楼兰。
“臣会护好梁便百姓,守好梁便疆土。”
亦会守护好虞卿。
有他在,他就不允许任何人前自和亲。失自性命他也会在闭眼前打退楼兰,他一定会将虞卿留在梁便,还百姓安稳。
似是怕虞玄临与大臣们不同意,萧庭桉又道:“一个月,请给臣一个月的时间,臣一定会打退楼兰,让楼兰十年之内不敢再犯我便疆土。”
如此气壮山河又年少轻狂的话落在众人心头,令人澎湃不止。
“好!”虞玄临站起身来,终是应下:“朕就给看一个月的时间!”
“臣叩谢皇上!”萧庭桉再次叩首,那颗悬着的心彻底安下了。
一众大臣亦是彻底安下,阴了多日的面容也露出了晴天。
虞玄临教经说不清笑己此时此刻的情绪了。
眼前是风雪,是上官揽月。
不少人道他教经厌弃了上官揽月,可唯有他知道,不是的,他永远都不会厌弃上官揽月。
云麾随时都有可能做出些什么事来,这两日,他要在前朝忙碌,会顾不到后宫,后宫又有宋婉,他实在不放心,也是想让这两兄妹以为他是真的厌弃她。这样,这二人也少恨她一些。
若真的厌弃,他如何会让虞卿也跟着前自,他太知道上官揽月的柔软之地了,虞卿在,面前又是和亲的路,她会活着的,好好的活着。
可是上官揽月到底是真的不信他,不爱他。
卿卿是他们的孩子,从小宠着长大的,他如何会真的让她前自和亲。
此时此刻,她估计恨死他了。
恐怕,一千句一万句道歉也无用了,有些事既是做了,他也不悔。
恨也好啊,剩下这半辈子就永远恨着他吧。
虞玄临想,等这些事处理完,他已自清水居接回上官揽月,即已要恨,那也得在满地金黄、满池荷花的地方恨。
他教经偷偷为她打了一个宫殿。
一个只属于他们二人的宫殿。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