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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总而言之,浮生秘境里不知发生过怎样的交流,但从那天以后这两只灵兽的相处有种诡异的和谐,无兽再提那些前尘往事。

檀无央的生活也就这样被上课修行填满,并且因为课程越来越多,她中午无法返回月瑶殿与师尊共用午膳,也被迫开始体验食堂的美味。

按照惯例,明理堂每十日休沐前会组织一次小考,让同门互相切磋,待两年课程修满,积分最高者可以拿到进入掌门殿挑选一件法器的机会。

唐掌门每日都在为如何促进弟子全面发展而殚精竭虑,认为这不既是增进师生情谊的重要方式,也是激励弟子斗志的好办法。

虽然众弟子与他的想法似乎完全不同。

这首次小考便来了一个陌生面孔。

鱼侑棠收了剑,几乎要惊掉下巴,悄悄靠近檀无央低声问道,“这人是谁?为何是月瑶师君亲自带来的?”

檀无央看着那个跟在自家师尊身旁、年纪相仿但话极多的少女,短暂迷茫后终于想起一件快要被忘掉的事,“大概是玄天阁阁主之女,要留在这里旁听学习,掌门师君便让她暂时住在月瑶殿。”

若说清澜最近的红人,那自然是收徒以后终于舍得露面的月瑶长老。

可月瑶长老也只是偶尔心血来潮会来接她那个小徒弟下学,平日里与旁人依旧不常往来,实在是令人神往。

如今这场面自然少见。

少女锦衣华服,鹅黄色的外衣衬得整张小脸更加活脱跳俏,格外灵动。

“月瑶长老,弟子仰慕您许久,今日一见,果真是应了那句若非群玉山头见,会向瑶台月下逢,如此美人,世间少有呢。”

景长老但笑不语。

鱼侑棠莫名其妙握紧了拳头,“我怎么听着感觉哪里不对劲。”

那个王八蛋齐琛调戏别人的时候好像也是这一套。

秦清洛听到这里,认真接下了后半句,“听闻临阳人素来热情直率,许是地方民风不同。”

明月正好站在两人中间,不由叹气。

再看看前面的月瑶长老亲徒最是双目澄澈,更想叹气了。

“从今日起,泠玉会与大家一同上课修行,诸位需好好相处,爱睦同门。”景舒禾淡淡地扫过一眼,“玄天阁最善占卜观星之术,大家可以互相交流,共通有无。”

一众弟子急忙低头称是。

月瑶长老走到自家小徒弟身边,细细交代着,“今日课毕要自己回去,若是不想自己动手,这两日便去云婳殿蹭饭。”

“师尊要出门?”檀无央问道。

“嗯,后日回来,”景舒禾摸摸小徒弟的脑袋,嘴角轻轻弯了一下,“我不在,月瑶殿里的大小诸事都由你做主,何谓待客之道,可记住了?”

“徒儿记住了,师尊路上小心,早去早回。”

待女人翩然的背影离去,那含笑目送的人立刻蹿到檀无央身边。

“你便是月瑶长老的徒弟?”徐泠玉搭上檀无央的肩膀,低声问道,“我这借宿月瑶殿,自然是该投其所好,你可否告知我月瑶长老平日里都做些什么?或者……你可知月瑶长老最喜欢什么东西?”

檀无央看向自己肩上那只手,轻轻蹙眉,不着痕迹地躲开,“师尊待人向来温和,不会在意这些,少阁主不必客气。”

言罢,檀无央的视线又在这人身上停留一瞬,补充道,“但师尊喜欢清净。”

徐泠玉自然不必参与这些小考,待到檀无央的最后一场比试结束,她被檀无央带回了月瑶殿。

“少阁主可以挑选一间心仪的屋子,师尊说你也还不曾辟谷,若是有什么想吃的可以告诉我,还有其它需要的东西也可以一并告知我。”

檀无央带人简单逛了一圈,自觉自己做得不错。

——很尽心的地主之谊。

徐泠玉凑近一些,神神秘秘问道,“檀小友,你师尊住在哪里?”

檀无央警惕地看了她一眼。

“哎我没有别的意思,我只是很少见到月瑶长老这样的人,心生仰慕,所以想离你师尊近一些,你能懂吗?”

檀无央忙于施展除尘诀,极其敷衍地回应着,“我懂,少阁主喜欢我师尊,所以想投其所好,哄师尊开心。”

“你懂什么懂,”徐泠玉翻了个白眼,“我对月瑶长老是情根深种,情根深种你明白吗?”

檀无央大脑有过一瞬间空白,但很快就捉住这话中的漏洞,“你与师尊才第一次见面,何来情根深种?”

“怎么?檀小友没听说过一见钟情?罢了,我便与你明说了,我呢…自幼便与旁人不同,我就喜欢比我年长的女人。”

“你是说……”

徐泠玉直白得很,“对,是要成为道侣、双修缠.绵的那种,这次你可懂了?”

少女大脑再次宕机,一个更奇怪的理念好像被莫名其妙灌输进来,她顿时面红耳赤。

“师尊可以比之父母双亲,你这…简直荒唐。”

徐泠玉口齿更为伶俐,逻辑清晰地回应道,“我说你怎么活得比我阿爹那些老古板还古板,再说了,那是你师尊又不是我师尊,就算是你阿娘也不是我阿娘,何来荒唐一说?”

檀无央卡壳了。

理好像是这么个理,她竟找不出反驳的理由。

“所以,这几月我定是要多在月瑶长老面前展示自己才好,就帮帮忙让我住过去嘛,求求你了。”

“不可,师尊睡意浅,受不得吵闹。”

“切,小气鬼。”

*

首次考核,檀无央以拉开明月一分的差距位居榜首,两人远远将其他人甩在身后,让教习夫子也很是满意。

但因为那日的深重打击,于是檀无央近一个月一直处于一种……漂浮在云端的状态。

月瑶殿住进新人的感觉还是很明显的,几乎每日她都能瞧见那个徐泠玉去找师尊,下棋对弈、讨教术法,甚至已经搬出了什么饮酒赏月的话术。

——很是缠人。

但她即将突破筑基,每日都被九曦按着脑袋修炼。

“云霄,你可知师尊喜欢什么样的人?”

浮生秘境里,云霄懒懒地趴在一块石头上,睁眼看了看这小人类,咻地坐直了。

“你怎么突然打听这个?小家伙你可知道,当一个人旁敲侧击问对方喜欢什么人时,都是对这人心动了,话本子上都是这样说的。”

檀无央心想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面上更为烦躁,“我只是担心那个少阁主惹师尊不悦,还有,你一个神兽怎么整日看这人间的情爱话本?”

九曦赞同评价,“堕落,荒唐。”

云霄白了它一眼,再次瘫倒,翻着肚皮说道,“哎呀那不重要,主人并无心仪之人,就算真有……”

小老虎顿了顿,突然咧嘴坏笑,“不过也说不定,若是主人春心乱动——”

年轻的身影转身就从这里离开了。

是夜,檀无央站在师尊卧房前来回踱步,好看的小脸皱成一团,手指抬起又放下,如此重复几次后,面前的门被人从里面突然推开。

“在外面晃来晃去做什么?”女人神色淡淡,似乎正在烦躁什么,“给本座表演抓耳挠腮?”

“师尊?”小徒弟一腹草稿还没打好,眼看被发现了,干脆直接拉住女人的手腕回到屋内。

女人许是刚刚沐浴过后,湿漉漉的青丝披散在身后,发尾滴水,沾透了软绸寝衣,勾勒出细腻透白的肩胛轮廓。

“师尊怎么不将头发烘干?”檀无央跑去关窗,尔后抬手施诀,女人的发丝瞬间柔顺干燥起来。

景舒禾目光幽幽,“本座倒是想。”

若不是门外那个人影晃得她头疼,她也不会站在这里瞧了半天。

被按在桌前坐下,看着小徒弟严肃得不能再严肃的面孔,景舒禾心头一跳,先开口道,“最近修炼可有什么难处?”

檀无央愣了一下,回答道,“徒儿未曾遇到什么问题。”

景长老语重心长,斟酌再三,选择最委婉的方式问道,“你这般年纪遇到个心动的人很正常,但多数不会长久,需细心分辨,修行之人不能为情爱所困,这是大忌,檀儿,你要老实告诉为师,是何人让你这几天愁眉苦脸的?”

明理堂的夫子这几天来的尤为频繁,话里话外的意思都是她的小徒弟在课上出神,还从弟子们中间听到什么,檀无央最近一直在询问他们关于情爱之类的话题。

这还得了,月瑶长老就差没一个一个把明理堂的弟子们抓来审问了。

——?这句话不该是她说吗?

檀无央跟着坐下,一脸正色道,“师尊,徒儿觉得徐少阁主虽然为人尚可,但据徒儿观察她性格过于活泼,与师尊实在是不合适。”

景舒禾抬眸,并未听懂小徒儿在说什么,但用眼神示意“你继续”。

因为有背后说人坏话的嫌疑,檀无央莫名心虚,“徒儿觉得…觉得师尊这般好的人,若是要寻道侣,自然也是应该寻一位与师尊顶顶相配的人。”

景舒禾眼睫垂下,唯有嘴角向上轻轻弯去,“那檀儿觉得何人才算与本座相配之人?”

檀无央撑着脸,摇摇头。

这天下地下竟没有她觉得能与师尊相配之人。

“玄天阁的少阁主喜爱美人,尤爱年长貌美的女子,多情风流,这是仙界人人皆知的事,玄天阁与清澜素来交好,这是掌门师兄扔来的人,本座自然不能对她避而不见。”

景舒禾无奈地撑着额角,“但本座倒也不至于因为一个小丫头乱了心思,你最近便因这件事心绪不宁?”

养徒弟真是个精细活,她还以为哪家不要命的把小徒儿的魂给勾走了。

“本座养个你就够了,以后不可如此思虑繁重,知道么?”

檀无央的关注点在前面半句,她似乎听见了什么不得了的八卦,下意识追问,“多情风流?她喜欢过很多人?而且都是像师尊这般年纪的?”

言罢,檀无央莫名觉得周围冷飕飕的。

月瑶长老笑得更温柔了,心里计较着今夜这月瑶殿是不是需要来一次彻底洒扫。

“本座这般年纪,如何?”

————————

小徒儿:这般年纪的,年轻人都不……谈!别人不谈我谈!谈的就是师尊这般年纪的![加油]

若非群玉山头见,会向瑶台月下逢——李白《清平调·其一》

第22章

明理堂最后一节课后,檀无央趴在桌子上等人来接。

最近每日被师尊责罚留在房里按肩捶背,如今她手臂酸痛。

但好在玄天阁的少阁主今日被留堂,大抵是不能同她一起回去了。

小徒弟一脸开心地晃晃脚。

“无央,你可知我听到了什么消息,那个徐泠玉……”鱼侑棠风风火火跑来,凑在檀无央耳边嘀咕。

“我已经知道了。”檀无央很是老成地摆摆手。

明月近日不在,听说是被千机长老留在千机殿里专心突破,秦清洛也被云婳长老带下山,不知是去了哪个宗门观摩学习。

只余下她和鱼侑棠两个,这几日她都能从鱼侑棠嘴里听到这位少阁主曾经的风光事迹:

什么被骗了感情还被骗钱、打算告白时却得知人家已有了孩子、暗恋许久却被告知对方喜欢男子……

这般听来竟有几分可怜。

“哦,还有你师尊在门口等你。”

鱼侑棠望着飞奔离去的身影,暗叫不公。

虽说他们也不能御剑、没有飞行法器,但都是自己乘飞舟上下学,哪里有像这样每日接送的师尊。

自家师尊只会让她在院子里扎马步。

“真是人各有命啊,人各有命……”慢吞吞收拾东西的身影透着一点孤单。

檀无央脚步轻快,连带着清澈灵动的瞳孔都漾着轻轻波澜,在跨出门槛时脸色蓦地沉下来。

徐泠玉正站在景舒禾身边,今日打扮得尤为明媚阳光,兴致高昂,摇头晃脑不知在跟身旁人说些什么。

女人多是淡笑回应,视线放在远处云雾飘渺的青山流水,在看到小徒弟出来时才落了落目光,冲她摆摆手。

——可怜归可怜,但多少也有不懂看眼色的嫌疑。

檀无央三两步走过去,默不作声隔开两人,“少阁主今日不是要晚点回去吗?”

徐泠玉故作高深地晃晃脑袋,冲她挤眉弄眼,“檀小友,一听你就是师尊夫子眼中的乖孩子,不懂这忤逆师长的乐趣。”

檀无央觉得这话也不对。

她小时候逃课打架的事没少干,但每次都能如常完成课业,也不曾有什么顶撞师长、过分恶劣的行为,所以夫子也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但跟眼前这人相比,怕是相去甚远。

“也是,毕竟还是个要师尊接放学的小孩子。”

被师尊接放学的小孩子愣了愣,粉白的耳垂在夕阳下无端浸成红色。

虽然她们年纪相仿,但徐泠玉毕竟是玄天阁的少阁主,自幼便开始学习观星占卜之术,如今也是筑基后期的修为,来去自如。

“我很快就会学着御剑的。”

说到修为,檀无央想起课间隐隐约约听到的闲聊,好看如青翠柳条般的细眉微微拧着,“师尊,今日有几位同门说您以鞭为法器,便是不用灵力也能让人跪伏在地向您讨饶。”

小徒弟一脸无辜,眼中只有对那绝世法器的赞叹和惊异。

“星渺还能化鞭吗?我怎么从未见过。”

月瑶长老不偏不倚站在小徒儿右手边,本想抬抬胳膊抚平小徒儿肩上的褶皱,听见这话,葱白的手指在半空中急急停住,转了个弯儿,捏住檀无央鼓起的侧颊。

清妩绝美的五官在自己面前一寸寸放大,木槿香从四面八方袭来,让檀无央硬是觉察出几分不妙的凛然。

女人嘴角的浅弧勾勒得愈发明显,她两指轻轻用力。

不疼,但不妙。

“我的乖徒儿近来很是上进,何人告诉你这些的?”

檀无央虽不明白这其中缘由,但她深谙同门间默契的相处之道,绝不泄密。

“只是我自己偶然听到的。”

景舒禾鼻息间泄出低低的哼笑,松开了手,转身,“你今日自己回去。”

“师尊?”

御剑离开的身影这次很是干脆利落,徒留一个不知自己是如何将人惹生气的小徒弟在原地迷茫。

徐泠玉这才神神秘秘地凑过来,清清嗓道,“如此看来,檀小友怕不是还从未有过心仪之人?也不对,你竟从未看过那些额……从未学习过书本知识?”

少女本想追上去,听到这话不明所以地转头看她,“何意?”

——藏书阁那些古经史书吗?她已经基本看得差不多了。

徐泠玉这下心里有了底,径直笑出声。

“待你突破筑基,我送你一份大礼,保证你喜欢。”

*

——简直是不得了了。

景长老坐在案几前,脸色稍沉,面前铺着各色纸张,但无一不与她有关,偶然的文段里出现她的名字,或者是一沓她的画像。

是从外门弟子各处收集来的画像和手稿,在弟子间已经流传甚广,如今也已经浸染内门弟子,正在稳步扩散中。

旁边的水镜中传来秦弄影毫不遮掩的笑声,听着还有几分幸灾乐祸的意思。

“现在的孩子也真是,如此仰慕之心令本座也不禁动容。”

“师姐最近是不忙么?”

云婳长老立刻收住笑颜,一本正经地分析道,“无甚大事,多是小孩子玩闹,你看这大多都是称赞你容貌惊绝、雅致迷人,归根到底还是他们没怎么见过你,看多了也就罢了,过几日就会消停的。”

两人话到此处,一个清瘦的身影在外面敲了敲门。

“师尊,我可以进去吗?”

案几上的东西眨眼即逝,景舒禾收敛神色,起身开门。

檀无央是自己回来的,沐浴后周身俱是热蓬蓬的香意,沾着水汽,迎面便是年轻躯体的鲜活与热忱。

她手中端着一碗杏仁酪。

目的很明显,她是来哄人的。

“师尊,这是我最近新学的,慢火熬煮了许久呢,口感绵密清甜,又不会太腻,您要不要尝尝?”

食堂那种地方不是人待的。

但身为徒儿也不能每日让师尊早起操劳,日日为她下厨。

于是勤劳能干的小徒弟现下很自觉地把活儿包圆了,并且还能依着师尊的口味做一些甜品。

毕竟这是极好用的哄人方法,百试百灵。

景舒禾睨了她一眼,很给面子地拾起瓷勺,尔后悠悠开口。

“仔细想来,为师今日的确不该丢下你,檀儿求知好问,这是好事,本座自然该为徒儿细细解惑。”

女人朝她轻笑,檀无央立刻回以乖巧懂事的笑容,以此遮掩自己心中莫名的忐忑。

“徒儿也不是非要知道,想来这应该不是什么要紧的问题。”

景舒禾手一抬,玉笛自虚空化出,下一瞬又幻化成一条秀长的细鞭。

“星渺自然可以化作鞭形,但不用灵力,也只是一条普通的长鞭罢了。”

檀无央下意识抬头,女人居高临下,神色难辨,迈着缓而优雅的步子向她走来,鞭尾曳地,无端生出让人紧张的压迫感。

极美的五官再度一点点靠近,女人蹲下身,抬手,包裹皮革的鞭把轻轻扫在檀无央的喉骨间,引起恼人的痒。

“至于跪与不跪,疼与不疼,不如檀儿亲自试试?”

此时此刻,门外被迫听到全程的徐泠玉脸上写满震惊,手忙脚乱地啃了啃指甲。

虽说话本子里的这种情节十分刺激,但她还从未在现实中遇到过,也不大能接受。

坏了,原来她才是老古板。

少阁主在门口来回踱步,想想自己这些天做的事,暗叫不好。

她得回去打包袱离开。

最好明早就走。

察觉门外的人逃窜般离开,景舒禾手中的长鞭收回,眨眼间消失在虚空。

将坐在地上傻眼的小徒弟扶起,女人自顾自回到案前,舀出一勺杏仁酪,斟酌着该如何开口。

“檀儿可知道何为双修?你在人间可有听过……男女之事?”

“自然知道。”

檀无央回答得很流畅,不仅是男女之事,什么男男女女还有仙界双修,阿爹阿娘都讲过的。

月瑶长老仔细听着,越听越不知如何是好。

说的倒是都没错,可是这神情语气实在是过于坦坦荡荡,好似在跟她讨论今日天气如何。

“阿爹阿娘说,与有情人才做有情事,待遇到心爱之人,这种事都是无师自通的。”

女人抬眸,饶有兴致地看着她问道,“若是一直未遇到呢?你对这种事也从未好奇过?”

檀无央摇头,用手背碰碰瓷碗的温度,似乎这件事还没有口感刚好的杏仁酪重要。

“为何一定要遇到?徒儿觉得那种事无甚意思。”

景舒禾阖下双眸,胸口起伏,似是头一次体会哑口无言之感。

城主夫妇将檀无央的性.事观念教得毫无错处。

也正是因为太过于挑不出错,她若是再说些别的露.骨的东西,岂不是亲自带坏徒弟么?

可若是不说,照着小徒儿这一本正经说些孟浪话的样子,不是给她自己找气受?

“近日便不必去明理堂了,专心突破。”

女人眉眼倦怠,这一番交流着实耗费心力。

本欲丢在人间好好让小徒儿体验一番喜怒情苦,哪成想养出个对情.欲贪念毫无念头的小神仙。

还是先管管这些无法无天的门内弟子罢。

檀无央很有眼力见地跑过去锤背揉肩,“师尊为何要问这个问题?是徒儿哪里说的不对吗?”

“无事,没什么不对,为师甚是欣慰。”

小徒弟勤学好问,也并不觉得这种事有何不好意思的,于是脱口而出道,“师尊也并无心仪之人,师尊也会对这种事唔……”

女人伸手堵住了她的嘴,气恼无奈地瞥去一眼。

“人皆有七情六欲,修士虽追求克己自持,但对此并不避讳,你也知道,这世上还有修士修学的是合欢之术,自然脱不掉情欲二字。”

这般想来,自己的小徒弟还真是个好苗子。

难不成这也是天道眷顾?

檀无央似懂非懂地点头,也就是说师尊同样是有情欲的。

可观着坐怀不乱、清美如雪的人,与情欲二字该如何连接呢?

对于一个大脑一片空白的小徒弟来讲,实在是很难想象的。

待月上梢头,檀无央轻轻阖门离去,远处跑来的人影十分眼熟,到她跟前才停下脚步,擦了擦脑门上不存在的汗。

“少阁主这是要去哪儿?”

“我是来同你和你师尊告别的,”徐泠玉穿戴整齐,俨然是逃跑的姿态,“这几日我的的确确是受益匪浅,不过清澜虽好,到底不如家好,我的思乡之情在前一刻达到顶峰。”

——不必等到明天了,她现在就要走。

“现在就走吗?”檀无央一脸疑惑,怀中莫名被塞了几本不知是何内容的厚厚书籍。

“这是我珍藏已久的好东西。”

“记住,万万不可被月瑶长老——”徐泠玉话说到一半停住,思索着自言自语,“也不是不行?你师尊肯定比你懂的多。”

但那般身柔体弱之人,大抵是指望不了的。

徐泠玉拍了拍檀无央的肩膀,面色庄重,像在交代什么极其重要的任务。

“你定要好好温习。”

————————

没关系,你师尊会让那种事变得很有意思

第23章

身后的门悄无声息被人推开,徐泠玉对上那人的视线立刻触电般转身。

“总之就是这样,你定要认真参悟,我实在是等不了一刻,先走一步!”

檀无央不明所以地转头。

已是深更露重的肃寒天,女人衣料单薄倚着门框,往这边不轻不淡瞥来一眼,檀无央自觉上前挡了挡风。

“师尊。”

景舒禾的目光落在她手中的东西上,轻然挑眉,“这是何物?”

小徒弟摇首,模样熠然眼底清亮,“是徐少阁主送的,徒儿也不知,师尊要看看吗?”

景长老探出的手刚碰到那无字封皮,听见这话霎时收回。

“不了。”

“既是送你的礼物便收着吧,若是闲着也可以…”女人认命般闭着眼,后面的话说得极其艰难,“稍作品鉴。”

于是徐泠玉的“珍藏孤本”被暂时搁置在床头。

檀无央暂时没有心神偷看这些神秘的东西,近来体内灵力波动明显,是要突破筑基的前兆。

她只是待在浮生秘境中,丹田经脉在充沛灵气的滋养下已然完全填满,堪堪差那么一点令人迷惘的心境,捉不住也摸不到。

女人自她身后而过,一袂衣角带起淡香。

檀无央睁眼,面前精致清艳的五官含笑,女人半弯着腰,乌色曈仁落着清淡的光线,直勾勾映出一个蜷坐白衣的身影,平白教人心跳加速。

“师尊……”

“这是筑基所需丹药,若是觉得足够了,为师可寻陆师姐为你护法。”

“徒儿觉得…尚未准备好。”小徒弟双手撑脸,表情犯难。

“惊才绝艳,远出同辈,难免心浮意动,”景舒禾不甚在意道,“无妨,这对你而言不是坏事,之后檀儿在旁人手上讨了打、吃了亏,心境自会不同。”

“……”

檀无央怀着一种莫名的心情跟随女人来到高处,而陆凛霜早已在等她。

“凛霜师君。”

陆凛霜回身,冷冷淡淡的声音不含情绪,“你师尊说要你在此地突破,本座为你护法。”

此方洞府乃清澜诸位大能先人闭关突破之所,檀无央资质虽高,但按理说还是不够格的。

凛霜剑尊的视线慢慢挪到檀无央身旁的人脸上,对方回以一个无懈可击的微笑。

于是小徒弟真诚而忐忑地吞下那颗筑基丹,阖眸引气。

陆凛霜只是站在一旁观看。

此地无人敢闯,这孩子又根骨奇高,大概用不上她。

但在檀无央因为体内不受控制的灵力而轻轻蹙眉时,陆凛霜脸色微变。

她身旁的女人同样稍稍仰头,望着风云变幻的深远天空,神情淡然。

按理来说筑基是没有雷劫这一遭的,可她的小徒弟根骨奇绝,此番突破竟是引来天道考验。

空中似是形成一个深不见底的漩涡,缓慢旋转,带着几乎要囊括天地万物的磅礴威压,令人窒息。

突然——

巨大的轰隆声响彻山头,一道粗壮的闪电自云端撕裂而下,极致刺眼的光芒径直冲向那个坐在石面上的少女。

堪堪筑基的人还并无法器,便是雷劫也只能用肉身抗住。

雷光贯体,剧烈的痛楚霎时传遍四肢百骸,如筋骨碎裂,少女身上俱是划裂的伤痕,各处血红映着那白衣,极为刺眼。

然而半晌也只降下这一道天雷,春雨般的灵光自虚空浮起,檀无央周身的伤口愈合,丹田内灵海初成。

周围的一片焦土也恢复如常,嫩苗新长,是为天地润泽。

可雷云并未散去,反而有愈来愈躲不开的汇聚之势,似是要一连突破两个小境界。

奇怪的是这雷云只聚在上空,层层叠叠,彰显出足以毁天灭地的天威,却并未再有任何动作。

檀无央心有所动般偏头,不远处好好站着的人已经在陆凛霜的搀扶下半跪在地。

女人嘴角渗出鲜血,淡而粉的唇染成血色的红,似是在忍受更为难捱的痛苦。

偏生她只是冷然一笑,在这般情态下反而显出一种鬼魅般的绝艳。

“师尊?!”

云婳殿里,这几乎是近些年来云婳长老头一次亲自疗伤施针,唐烬站在床前,满脸愠色。

“此等仙资,往后她修为更高,每逢突破引来天雷,天道施予她恩惠,你便也要活活受着疼痛?”

两人目光对上,有什么不可言说的秘密在一瞬间交错而过。

秦弄影放下手中银针,同样难有正色道,“舒禾,她不可留在你身边。”

“你们太过忧虑,我这不是好好的。”女人苍白的脸色虚弱无比,反倒宽慰起别人来。

唐烬冷哼,“半条命要没了,还笑得出来。”

景舒禾轻咳一声,浅浅的笑容隐去,几近叹息,“正因如此,她才更该待在我身边。”

唐烬的神色从气恼化作无奈愤恨,最后也只能甩甩衣袖。

“若再有下次,我便请谢洄老祖出关。”

秦弄影随后离开去备药,云婳殿中只安静一刻,便有人轻轻推门而入。

“师尊,我都听见了。”

小徒弟闷声闷气的,一小团挪过来靠在榻边,唇瓣抿着,上挑的眼尾蹭出薄薄的红。

唐掌门似乎根本没想避着她,方才这里面的声音,檀无央听得一清二楚。

“到底为何会如此?”

“若我说是因为你,你便要自毁前程,不再修行么?”景舒禾素白的面容显着弱气,她轻轻扯了扯嘴角,但胸口剧烈的疼痛直教人不能呼吸。

这问题似乎根本无需思考,檀无央摇首,“若是这般前程,徒儿不想要。”

女人的视线在她身上起了又落,漂亮的面孔映着淡淡的粉,因为担心而写满愁苦,也不知在外面偷偷掉了多久的眼泪。

稚子之心,最是难得。

真是让人…挪不开眼。

“莫要愁眉苦脸的,这与你无关,无非是运气差点,不得天道眷顾罢了。”

雷劫是天道考验,既是天道,自然能轻易看破她身上的禁制,借着给予纯阳仙体恩惠的由头来灭她,也不奇怪。

呵,当真可笑。

“师尊往日也会这样吗?”

景舒禾偏了偏头,脸不红心不跳地欺瞒着,“嗯,所以这不是你的问题。”

*

“掌门师君,弟子并不多问,只想知道有何办法能让我师尊免受此难。”

唐烬在掌门殿来回转悠,身后跟着一个甩都甩不掉的尾巴。

藏书阁五层放置的尽是禁书,唯有每代掌门才有权翻阅,他今夜在那里待了许久,而这突然来访的师侄更是让他头疼。

“本座说了,此事与你无关。”

“可您也说过有办法。”檀无央不肯让步。

她指的是自然是唐烬提到的谢洄老祖。

唐掌门又来回走了几圈,终是停下脚步转身,“莫说那只是我一面之词,就算真有办法,你觉得你师尊会同意么?”

“所以弟子才这个时候来找您,”檀无央一步也不退,“师尊已经睡下了,云婳师君的药有安神之效,师尊不会轻易醒的。”

唐烬走一步,身后的人进一步,又是这样来来回回的拉锯,他终是没办法松口。

“我可以让你去上面寻谢洄老祖,但此事不可为外人知晓。”

山巅之上,白雪如鹅羽,檀无央手持掌门令牌,在这极寒之地晕头转向找了许久,再回身时惊然撞上一人。

满头白丝的女人瞳色是奇异的金黄,近神似妖,背着最为普通的背篓,好心伸手扶了她一下,似乎对她的到来并无任何意外。

“你来了。”

檀无央急急站好,垂首行礼,“师祖,弟子冒昧前来,望师祖莫怪。”

而这位修为甚高已不知是何种境界的女人一言不发,领她进了院中,放下背篓。

“你可知道此乃天道因果,逆天而行,非常人所能干预。”

檀无央双膝跪地,躬身叩首,“修行一事本就是逆天而为,行常人所不能。”

“你初入师门,你那师尊如今与你也不过是短短几月的情分,何必做到如此地步?”谢洄温声道,“你这得天独厚的仙资乃是天道所赐,她那锥心之痛同样是天道考验,并无关联。”

檀无央神情未有丝毫变化,“回师祖,这世上很多选择是不需要理由的,如何想便如何做,若是非要寻个理由的话,师尊于我而言是很重要的人,只要您告诉我办法,弟子愿意承担任何代价。”

谢洄静默地看着她,突然冷言,“这天底下人人都有舍不掉、忘不得的人,他们也都曾像你这般向天道祈祷,也有人拼了命与天道作对,你猜结果如何?”

谢洄转身,单薄的身影隐没在阴影中。

“千生万世,再不得相见。”

“本座不会帮你。”

沉沉的夜空不知何时飘起雪花,少女跪在地上,脊背挺直,细长的睫沾湿晶莹,她茫然抬头。

轻薄的雪压在她的肩膀,发间,头一次让人觉得如千斤重。

这是今朝初雪,往年锦州的雪似乎是暖的,如今也不知怎么了,竟生出刺骨的寒。

檀无央在雪地里跪了三天,这地方的冷与别处不同,即便她已经筑基,依旧能感受到浸透真元的阴寒。

她知道,也能听懂,屋里的人定然是有办法的。

这般再跪过两日,檀无央心中涌起一阵无奈的焦急。

若是时间再久,掌门师君便不能帮她瞒住了,师尊怕是会起疑。

她起身打算再敲门争取一次,虚空中突然掉下一本破破烂烂的古籍,悠远绵长的声音自上空响起。

“以此契为媒介,往后她锥心刺骨之苦,可由你来受。”

“多谢师祖。”

檀无央大喜过望,完全忘记自己跪久的膝盖,迈开步子径直摔了一跤,但这点痛自然是比不过心中欢喜。

而屋内的人听到动静,望着面前的一副画像苦笑。

“师姐,这便是你想看到的吗…”

第24章

月瑶殿里,唯有窗隙间透下的月光冷白若莹雪,洒满地面,割出明暗。

榻间的人呼吸轻缓,在药物作用下沉沉睡着,并未察觉白色的身影靠近。

檀无央小心翼翼碰碰女人的额头,掖好被角,眼底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到的珍重和欢喜。

她掏出那本古籍,端正坐在案前,借着仅余的烛火再次细细阅读上面的文字,火光映照下的侧颊微红。

唐掌门翻过后脸色也稍显复杂,并反复问她是否已经想好。

檀无央越翻越觉得脸颊红热,呼吸不自觉加快。

这契约并不难,可这东西看着怎么都不像正经之物,什么喂食精血需以口唇相渡……怕不是从哪个合欢宗派捞出来的奇怪契术。

但也只能趁着晚上这个时候,若是明日人醒了可就再难寻到机会了。

少女立在床边,闭眼咬牙似是终于下定决心,弯腰凑过去。

“师尊,得罪了。”

面前是逐渐放大的精致睡颜,檀无央强迫自己将注意力放在心诀步骤上,自心口处逼出一滴精血,本该是极疼的,她却被极软极弹的触感恍住了心神。

从未有过的体验太新奇,檀无央竟呆呆地贴着不动了,并且还能分出心神想些有的没的:若是天上云朵可触,该也是这般绵软甜……奇怪,怎么会是甜的呢?

这样想着,粉嫩的舌尖下意识在女人唇瓣上舔过,檀无央立刻惊起。

本就滚烫的侧脸此时更为爆红,少女跌跌撞撞着落荒而逃。

得益于昨晚过于欺师灭祖的大胆行径,檀无央今天起得比往日更早,绕着月瑶殿来回跑了不知多少圈。

待云婳长老踏进月瑶殿,檀无央胡言乱语说着最近天气转冷,云婳师君用过早膳了吗……

秦长老用一种极其古怪的眼神瞧着她,尔后一并顺手将人提溜进卧房。

床上的人已经醒来,半靠在床头,柔顺如丝绸的乌发散在身侧,素白面孔温和精致。

房中铺设俱是特殊材质,冬暖夏凉,女人只着一身雪色寝衣,待甫一进门便瞧见了在门口手脚无处安放的小徒儿。

“过来,近一些。”

“外面热,这里凉快,徒儿站这里就挺好。”檀无央前言不搭后语,目光转来转去就是不往那边看。

秦弄影转身,潋滟的眸闪着精明微光,打趣道,“本座看你今天见到你师尊是有点兴奋过度,不如本座待会儿也为你瞧瞧?”

檀无央这才晃了晃神。

她去寻谢洄老祖的事,除去掌门是任何人都不知道的,这样大惊小怪实在是很容易让人生疑。

于是小徒弟慢吞吞挪了过来,浓黑的眼睫轻轻扇动,贴在景舒禾身边。

“师尊您觉得身体如何?可还有哪里不适?”

女人放下了盛满汤药的碗,苍白的脸色因为热气而泛起红润,眼波流转间显露出嗔怪之色。

“无事,整日见不到你,听掌门师兄说是在稳固修为,与为师几日不见便如此生分,待你出门历练可还得了?”

檀无央耳边听着来自师尊的数落,另一边还在给自己做心理建设。

虽说这般胆大妄为的行径十分可耻,但她昨日的唐突纯属无奈之举,这无论怎么说都不算是以下犯上,所以平常心对待就好,平常心……

可不知为何,她的视线总是停留在那湿润开合的唇瓣上。

“在看什么?”

景舒禾突然低头,几乎是要洞穿她心中所想。

檀无央对上女人的视线,强自镇定,“徒儿是在想…这药定是极苦,日后突破我便自己寻个地方去,不必再牵扯师尊了。”

——这样便不会露馅了吧?

景舒禾似乎被她这番豪言壮语逗笑,苍白无力的面容轻轻提起一个微笑,如雪玉化成春水,“你当师徒因果是吃饭喝水…罢了,檀儿这般替人着想,令为师…心生欢喜。”

女人尾音上扬,暗含逗弄之意。

被夸奖一番更是脸红,檀无央唔唔囔囔地糊弄过去,“反正一定有办法的…”

秦弄影收了东西,双手抱臂站在两人旁边。

她怎么总觉着这气氛有种说不上来的……隔离之感。

“她这身子骨弱得很,也只能劳烦你这个做徒弟的费心了,毕竟月瑶殿只有你们这孤——”秦长老一时半会儿拿不准措辞,回头看了两人一眼,评价道,“孤寡师徒,所以千万要贴身照顾。”

待送走云婳长老,檀无央离榻边的距离不知为何又远了些,惹得女人同样用古怪疑惑的眼神瞧她。

“站那么远作甚?”

檀无央这才又往前挪动,心里倒是想东想西的。

总觉得今日的师尊和以往有些不同,或许是床第之间的距离太过私密,也可能是她昨天的亏心事影响过大,她几乎可以窥见女人散开的衣襟下透明如雪脂的肌肤。

总归是让人……心跳加快到呼吸不畅,这实在是大不敬。

“为何今天一直心绪不宁的样子,可是这几天哪里出了差错?”景舒禾抬了抬眼,亮黑的曈盯着小徒弟游移不定的神情。

被这般试探猛地拉回心神,檀无央睫毛颤动,“并无差错,或许是最近太过疲累,师尊不必担心。”

“当真?”女人难得正色,“若是心绪不稳恐生心魔,手过来,让我看看。”

檀无央刚想说不用,门外恰好响起秦清洛的声音。

“月瑶师君,弟子奉师尊之命前来送药。”

檀无央瞬间如解救般逃脱,忙去给人开门。

这惊心动魄的拉锯终于消止,女人也不再追问,望向来人笑着低声回应,“有劳。”

而秦清洛如今已经是,熟练地交代着檀无央熬药的火候和注意事项,尔后拿出软膏似的东西,告诉她拆掉纱布后该如何外用涂抹。

小徒弟的眼睛微微瞪大,“等等等等,为何还要外敷?”

秦清洛对她这反应更是不解,“月瑶师君身有外伤,你不是知道么?”

——知道是知道,对,她是知道……

顾不上檀无央一个人在想什么,秦清洛朝床上的人微微行礼,“对了,师尊唤弟子来通传,有人来寻月瑶师君,师尊正在招待。”

“那位前辈说是要来……探病。”

*

檀无央和秦清洛抱着大大小小的药包离开,待再回来,未合的房门已经传来低低的交谈声。

既是长辈见面,那她们自然是要回避。

两人还未从后院离开,迎面又走来两人。

“你们怎么来了?”

“我们自然是来探望你和月瑶师君的,师尊前几日不许我们来见,今天才开口放人,”鱼侑棠停下脚步,望了望里面,“怎么?月瑶师君还在休息么?”

檀无央招呼着俩人离开,“有客人在,我们去前面说吧。”

四个人因此凑在一起,鱼侑棠更是扒拉着檀无央的胳膊看来看去,然后再去翻明月的胳膊。

“做什么?”

鱼侑棠手撑着下巴,点评道,“虽说你们两个先后筑基,可你那天雷真是动静不小,我瞧瞧到底是哪里不一样。”

“可你突破便罢了,月瑶师君怎么也跟着病了?”

檀无央垂着眼睫,心里大致有了底。

这样听起来…旁人似乎并不清楚真相,大概是掌门的授意吧。

“月瑶殿如今越发金贵了,选了四个亲传弟子看门?”

秦清洛最先回身,看清来人立刻弯腰行礼,“师尊。”

“云婳师君。”

“都围在这里做什么?”秦弄影自然是来看热闹的,同样望向里面,跟几个小徒弟低声说话,“那家伙进去了?”

鱼侑棠心直嘴快,不解发问,“那家伙?哪个家伙?”

秦弄影瞬间两眼放光。

虽说这事早过去了几百年,但眼瞅对方依旧是不死心的人,她们这清澜的几位长老又都是不通情爱的木头,跟他们说起来也无甚意思。

但眼前这几个不一样,年轻人那自然是见多识广。

云婳长老越想越兴奋,拉着几个小家伙坐下,瓜果茶点一应俱全摆好。

看着四个齐齐仰着的脑袋,就连那个最冷淡的都忍不住露出好奇之色,秦长老很是满意,目光最后落在月瑶长老的小徒弟身上。

“你师尊年少游历凡间,得一知己,”似乎觉得这样说还不够准确,秦弄影接着补充道,“蓝颜知己。”

“后来二人结伴而行,路上还碰到个算命的,那算命的说他们两个是生生世世命格纠缠,剪不断理不清,千百年难遇的缘分。”

“这不,一听说你师尊最近身体不适,她那千百年的缘分就赶紧过来了。”

此等八卦的确是令人意外,檀无央明澈漂亮的眼睛显出几分惊滞,一时半会儿竟觉察不到自己的心情。

“师君,对方到底是何人?”

“如今也是一方人物了,你们大抵也是听过他的名字的…”秦弄影抬眼,嘴角的弧度更深,“林长老大老远来一趟,本座算来算去,你这进去也才不到一盏茶的时间。”

来人神采昂扬,面容俊逸,被调侃后神情不免尴尬。

“云婳长老,舒禾也多由您照顾了。”

秦长老姿态优雅仰了仰下巴,漫不经心道,“这倒是不劳林长老费心,不说舒禾是我清澜的长老、本座的师妹,而且这不是有人照顾么?”

年轻漂亮的面孔被往前推了两步。

“这位是紫阳的岚岳长老林舟,你们日后历练学习也会经常见到。”

一串小萝卜齐齐行礼,搞得林舟进退不是,只得尬笑两声,随手掏出几个不知为何物的见面礼,借口有事先行离去。

这热闹算是没得可看了,秦长老潇洒自如地来,又顺手提溜三个小徒弟离开,告诫她们月瑶长老需要静养,不可在这里吵闹,更不能像方才那个没礼貌的客人一般冒昧打扰。

月瑶殿里再次安静下来。

“师尊,您怎么起来了?”檀无央推门而入,看见站在窗边的女人,忙步上前,似乎跃跃欲试打算把人塞回床榻间。

“本座又不是缺胳膊少腿,”景舒禾睨去一眼,透白的指尖轻轻点在小徒儿的眉梢,再慢慢滑落到眼尾,“今早还满脸激动,现下瞧着又不高兴了。”

半大的孩子,心思怎么这么难懂。

“徒儿没有不高兴。”檀无央嘴硬得紧。

她只是觉得自己因为昨日之事而心烦意乱,这样莽撞失衡的心情实在是让人越发胸闷。

女人嘴角牵着一道极柔和的弧度,懒得跟她计较,“是,你没有不高兴。”

于是这房中开始一场莫名的沉默拉锯,谁也不先开口,憋来憋去,最终还是年纪更轻的少女先败下来。

“师尊与那人——那位林长老的事,徒儿倒是从未听过。”檀无央挑着不那么直白的话开口,对这不知从何而来的郁闷终于有了一点头绪。

或许她只是计较自己总被蒙在鼓里。

一个人努力地在伸手不见五指的云雾中行走寻找出口,但那云团像层薄纱般怎么也不掀开。

这种滋味终归是并不好受的。

嗯,定是如此。

总之是自己给自己的心病囫囵下了个还看得过去的结论,檀无央深以为然,决定暂且放下这些惹人忧愁的幼稚心事。

窗边放着几盆可爱的盆栽,是从无忧谷附近得来的新奇玩意儿,月瑶长老轻轻拨弄着,平静回答。

“天定的缘分?这事儿的确是真的。”

手轻轻碰着,那矮胖的绿色植物便会在掌心拱来拱去,惹人生痒。

小徒弟不再言语,连带着脸色都一寸寸静默下来。

“不过不是他,”景舒禾顿了一下,因为是过分久远的事,现在想来也有些模糊。

“那孩子如今恐怕早就不在人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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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晚很努力试图拿出键盘

但考试的时候四个小时都在打字

瞬间灵感萎靡

遂放弃[摊手]

第25章

这句话的意味过于复杂,引得她身旁的小徒弟心中更是思绪万千。

先是如街边的糖人一般甜,然后那糖似乎因为变质而发酸,最后干脆碎在地上,捡也捡不起来。

檀无央愣愣地摸着心口。

这是种…什么感觉?

“什么感觉?自然是因为月瑶师君只有你这一个徒弟,你便听不得旁人与师君有什么因果牵扯的,你这是——雏鸟情结。”

明理堂中,众弟子分门别类已经开始各修术法,鱼侑棠抱着剑一本正经地分析了这个问题,言罢笑盈盈地凑过来,“无央,看不出来你这般这么黏人呢。”

滚烫的红从侧颊蔓延到耳后,檀无央猛地站起,“我要回去照顾师尊了,你自己走。”

“诶——你这样回去也是心中苦闷,能治好你的只有一个办法,你听听再走也不迟嘛。”鱼侑棠扯住了愤而离席的人,低声说道,“俗话说,解铃还须系铃人,你就不好奇是何人与师君命格纠缠,缘分难舍么?”

“师尊说那人已经不在人世了。”

这话脱口而出,檀无央惊然发现自己似乎没多少同情,甚至有种卑劣的隐秘欢欣。

她大概真的有些…小气。

鱼侑棠摆摆手,拉住她就往门外走去,颇为老成道,“修仙之人,怎能拘泥于生死。”

千机殿里,两站一坐,六只眼睛互相对望。

“只有亲近之人才能进入彼此灵海,”蓝色裙衫的少女抱着书简,清清冷冷地打消她们的念头,“何况我们只有筑基修为,那样的幻术符阵,根本不能施展。”

“哎呀用不着你,你师尊那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儿都在哪儿?我上次听见千机师君说有件法器是能瞧人过去的,好像是面镜子?”

明月轻轻扇动睫毛,恍然意识到什么,看向一边不知在别扭什么的檀无央,“你是想看月瑶师君……”

少女双颊倏地飞起两片薄云,灵玉色的衣袍在日光映射下如翡翠流动,姿态端雅,更显贵气。

“不了,师尊的伤还未好全,我得回去了。”

檀无央语速极快,转身就走,懊悔自己纯属是定力不够,竟被鱼侑棠三两句话就说动了。

这种窥探旁人,不,偷偷窥探自己师尊过去的想法,着实不该。

“诶?走了?那你也要多出门,要多同旁人走动,你就是跟月瑶师君待久了,要转移注意力!”鱼侑棠在后面遥遥大喊。

恬然宽敞的寝殿里,雕着佛山灵兽的熏炉里升起细烟,燃起安神香,半阖眼眸的女人在矮案边静坐,弱白的指腹轻轻按在太阳穴。

她就说养徒弟是个力气活儿,如今长大了有心事也闷着不说,只能靠猜,猜来猜去也不知对不对,便是哄也不如以前那样好骗了。

想得头疼,月瑶长老自然将这点无缘无故的愠恼扯在了小徒弟身上。

真是不如小时候可爱了。

“师尊,您怎么又坐着了?”

檀无央端着微冒热气的褐色药汁进来,右手是预备要涂抹的药膏。

因为昨日女人一定要沐浴的缘故,所以只好今天才用上。

“师尊把药喝了吧,还有您的伤口,涂药以后今天便不能碰水了。”

景舒禾本想说不用,这一抬头便瞧见小徒弟微微抿紧的唇,也不知这两天到底是在为何事烦恼,耳尖却染着一抹可疑的红。

景长老到嘴边的话又拐个弯儿回去,决定今日必要撬开这张嘴。

于是那张素玉净白的脸瞬间黯淡可怜又柔弱,景舒禾轻轻偏头,躲开了面前的药碗,“罢了,你这心事重重的样子为师瞧着都苦闷,这药更苦,不想喝。”?前言和后语究竟有什么关系?

可此时此刻的师尊是凶不得又说不得的,檀无央只得端起跪坐在旁边,好声好语地哄,“不行,这药是一次都不能省的,师尊就再忍忍吧,很快就没有了,怕苦的话…徒儿去给您拿蜜饯。”

明明这话听起来哪里都没错,谁知女人目光幽幽朝檀无央看来,理直气壮地胡搅蛮缠,“你的意思是,本座几百岁的人了还闹小孩子脾气不吃药。”

檀无央顿时觉得人被冤枉的时候真是欲哭无泪。

天地良心,她哪句是这意思?

“徒儿是担心师尊伤势未愈身子不适,不管怎么样还是要遵医嘱的。”

“为师可看不出来你哪里有担忧关切,”女人往前倾身,细白的指腹抵在檀无央的心口,轻语慢调,“这里只会让人猜,我这大半心思都用在猜谜上了,哪里会好?”

虽说语气中不含责怪,但这劳心劳力爱护徒儿的师者模样倒是更让人心生愧疚。

小徒弟脸上的红晕褪了又起,“只是昨日听到师尊的话,有些分神而已。”

女人对这反应深感意外,嘴角提着的弧度淡而浅,好整以暇地撑着下颚看她,“你很在意?”

檀无央选择闭口不言。

也不是在意,她只是好奇,想知道究竟是何人。

对,仅此而已。

“那时候去了不少地方,记不清是哪里了,是个瘦瘦弱弱的小乞儿,不能言语,每日抱着个匣子在街上乞讨游荡,我也只是碰巧遇到她罢了。”

彼时她与林舟不过是恰好去了一处,那孩子抱着匣子宝贝得紧,便被几个附近调皮顽劣的孩子欺负,不仅抢了她的木匣,还总是说些不入耳的污言秽语,林舟便出手帮忙将那匣子拿了回来。

那不知师承何门的算命老者神神叨叨,学了个半吊子功夫便在人间开始占卜行卦,瞧见林舟抱个木匣,先是激动言语这绝非凡物,而后更是两眼放光说着她与这物的主人缘分深厚,千古一遇。

景长老回忆着陈年旧事,视线突然落在面前白净漂亮的小徒弟身上。

“不知那孩子后来去了何处,但按凡人短短寿元,大概早就去奈何桥上投胎转世了罢。”

若要说命有轻贵,大概便是如此。

“虽是缘分,但师尊似乎不太上心。”檀无央干脆坐得更近些,细白的指捧住碧绿瓷碗,待汤药放至温热的温度才喂到女人唇边。

毕竟她眼中的师尊从不是冷心冷情之人,怎么看也不会任由一个哑言的乞儿冻死街头。

“是缘,便是劫。”

景舒禾给面子地喝下一口,那已经模糊的脏兮兮的瘦黄小脸,与面前清丽隽秀的面孔竟跌跌撞撞地重合,分明是截然不同的两张面容,却令她心头重重一跳,苦涩的药汁在口腔中蔓延四散。

一碗汤药很快见了底,小徒弟变戏法似的拿出一颗蜜饯喂进她嘴里,并且似乎因为自己这先见之明而小小骄傲。

苦味被淡淡的甜占据,女人不知是因何而触动,释然般笑了。

总归是怎么都避不开的。

“不是要上药么?”

话题跳转的速度过快,檀无央脸上粲然明媚的笑突然卡住。

她觉得自己最近的修行定是出了什么差错,又或许正如鱼侑棠所言,对师尊过分依赖,才会在听到这些时暗自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