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檀无央接了茶盏,半是强迫半是自愿地坐下。

秦弄影撑着下巴,想到自己从那三个小家伙那处听来的来龙去脉,甫一联想前些日子小师妹那过分刨根问底的架势,这瞧着小师侄这恍惚神游的神色,几乎是确信般笑着问出口。

“好师侄,你告诉师君,可是有了心上人?”

第36章

这个问题的的确确是戳在了檀无央最胆战心惊的地方。

若说比起被师尊发现,她倒是更怕被几位师君和旁人发觉。

本就是她一厢情愿之事,可若是被旁人知晓,不管怎样多少都会连累师尊。

于是檀无央强撑着嘴角的笑容,目光间流露恰到好处的疑问,“师君缘何这么问?”

秦弄影白皙的指尖往上抬,指向她的眼睛,方才被陆凛霜那不通情窍的头脑惹了一肚子气,现下倒是来了别的兴致。

“本座又不吃人,也不会往外说,你慌什么?”

檀无央想否认,只见女人摆摆手,明眸皓齿,眼波秋水,这般勾人心魄的容貌,此时写满了对八卦的热衷,半点无长老风姿。

“你师尊那性子,面上瞧着温柔可人,心底藏着一堆事,就你这闷葫芦的追法,追到你坐了这长老位子约莫也追不到。”秦长老一副过来人的苦口婆心与语重心长,“真心难得,她现在还只当你是个孩子,这便是症结所在。”

当然,她省了半句没说。

旁人还好,奈何对方是她那已然冷静自持到淡漠生死的师妹,便更是难上加难。

檀无央不服,小声但一针见血道,“云婳师君与凛霜师君年少拜入同门,如今也有几百年了。”不也没追到?

秦弄影剜了她一眼。

“按我们说好的,到了淳安你须听我的,这事本座可以替你细细谋划。”

清澜上下谁也不知,那一日云婳殿的云婳长老与月瑶殿的亲传弟子,究竟达成了何种交易。

临行那日,师徒两人默契地保持着装傻充愣,一身薄藤色衣袍的女人站在石阶上细细叮嘱。

“你也晓得魔族近来有所动作,切不可离你二位师君独自行动,若是当真出了什么岔子,便摔了这玉戒,可保你一命。”

“此番路经锦州,要找个时间回去探望你阿爹阿娘,他们修行浅薄,最多再陪你百年,可为师不希望你将这俗世人情看的太寡淡,都记住了?”

这些年檀无央与家中多是书信往来,虽说修行之人与家世出身早已无甚瓜葛,但师徒两个在这事上倒是达成高度一致。

于是檀无央点头,趁着说话的空档仔仔细细将女人的容貌身形映在眼底,欲说许多话时想起云婳师君的嘱咐,又很是冷静地收敛起神色,“徒儿晓得,师尊要照顾好自己。”

景舒禾抬眸,以探究奇异的目光打量着檀无央。

总觉着小徒儿有何处不大对劲,一时半会儿却说不上来。

月瑶长老这厢暂时止了话头,那边立刻见缝插针迎上几个面生的外门弟子,围在檀无央身边分外殷勤喊着师姐。

这场面转换过快,站在中间的主角也是一愣。

“师姐,我等听闻这次比试尤为重要,可否请师姐收下我亲手做的桃酥,当是我祝师姐此行圆满的一份心意。”

“还有我还有我,其实我仰慕师姐已久,师姐若是累了便用这丝帕擦汗…”

“你们都让让,依师姐如今的修为自然无需这些俗物,这是我家中传了几代的聚气丹,定能助师姐一臂之力。”

……

吵吵嚷嚷如闹市,檀无央推拒着试图逃离这是非之地,奈何她只能从人头攒动中瞥见师尊的一袂衣角。

“这宝贝徒儿前些年头藏得太深,如今在这宗门里头风头正盛,作师尊的定然也甚是欣慰?”秦长老稍显愉悦的声音自后头响起,迈着从容优雅的步调站定在自己师妹身边,煞有其事感叹着,“当真是世事变迁,岁月无常。”

秦弄影语调拖得尤其长,却未从女人温和淡然的脸上看见一丝不愉。

看来师侄的寻妻之路依旧长得过分。

云婳长老兴致缺缺地朝众人摆手,“时辰已到,我们也该动身了。”

这其中有云婳长老费心请来浑水摸鱼的,但也不乏有试图与师姐增进感情的,甚至后者占据更多,饶是檀无央一番推辞,最后也是满满当当抱了一堆满是心意的祝福礼。

“师尊……”小徒儿抱着几乎捧了满怀的东西,不知该如何是好。

女人的目光在那些花样百出的心意之上短暂停留,婉颜一笑,多少透着漫不经心,“倒是不曾想檀儿这么招人喜欢。”

几乎能猜到这是她那好师姐的手笔,也不知这二人私下有过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演这一出供她品鉴观赏。

但细细究来,总之月瑶长老此时心情算不得好。

一是徒儿年纪大了有自己的心思,瞒着她净干些跟人学坏的事,二是这些弟子皆是跳脱浮躁的性子,绝非良人。

檀无央垂着眼睫,面色同样苦恼,“徒儿未曾与她们有过交集,这些东西日后我寻个时机还回去。”

她似乎也明了这是师君在暗中相助,可这法子太过激进了些,徒惹师尊不悦,自己也未能与师尊多说上两句话。

虽还未曾理清楚师尊这不高兴的缘由,但檀无央只隐隐通悟了一个道理:至今仍未与凛霜师君有丝毫进展的云婳师君,虽看着通晓许多,但实际并不靠谱。

这兀自伤神的模样落在女人眼里,一时半会儿也再难说出什么严厉的话,只笑着帮她抚平衣旁褶皱,“罢了,且去吧,至于你与你师君二人究竟说了什么,等回来再仔细讲与为师。”

悬于苍穹的巨大飞舟形态似灵鱼,舟身在日光下折射着光泽,两侧展开巨大的光翼,将前方的气流温顺分开,外在看来不过三十丈的船身,内里别有洞天,容纳这百人自然不成问题。

弟子们大多还在各自的寝房中休整,步廊少有来人。

檀无央独自坐在飞舟前首,摩挲过指节上的戒环,取下放进储物锦囊中,这才又碰到一个许久不曾见过的物件。

自那次与魔族中人的会面,一个问题在她心中翻而覆去。

衔玉而生之人她只在过往话本上瞧见过一个,是一部悲凄唯美的爱情悲剧,那里有一位主人公似乎是唤神瑛侍者的仙人转世。

檀无央轻轻翻转着那枚兰花玉坠,异想天开地思索,自己难不成也是什么神仙转世,才会招来魔族视线。

想到这里少女禁不住先叹息一声。

自己当真是傻了,这想法未免太过荒谬。

“师姐,方才见你与月瑶长老在一处,未敢上前打扰。”清脆悦耳的声音自檀无央身边响起,是一个相识却并不太熟的面孔。

“弟子宁桃灼,见过师姐。”

说实话,檀无央对这位小师妹谈不上喜欢或厌嫌,给人的第一观感便是容貌出挑,性格热络,这样的人大抵是很难招来厌恶的。

“你好,都是同门,不必如此见外。”檀无央动了动,留了半边位置。

宁桃灼笑着坐下,语气轻快,“师姐之前一直在闭关修行,如今得见,果然与传闻一般惊才绝艳,我还从未见过如此年轻的金丹修士。”

檀无央默不作声笑了笑。

说来倒真是运气罢,她如今这金丹修为,多数要归于是天道给予的恩惠。

“我倒是也有个问题好奇已久,不知能否一问,”檀无央看着对方默许的神色,继续道,“你修习丹道,云婳殿是极好的去处,为何一定要拜入师尊门下?”

“幼时曾与月瑶长老有过一面之缘,她送了我这个,也算是因此才让我有了修行悟道的机缘,”宁桃灼掌心捧着一块玉佩,似乎有些不好意思,“我倾慕月瑶长老已久,便是不能做她的弟子,能长久伴她左右也好。”

檀无央顿了顿,沉默着别开脸。

她能看出,宁桃灼眼这份倾慕与她的心思自是不同,那多是一种对旁人的崇拜与敬爱。

可饶是如此她竟也不想将师尊的注意力分走,这想法听起来多少霸道了些。

思绪牵扯到另一个人,檀无央连带着分神思考起别的东西。

师尊这个时辰在做什么呢…

清澜藏书阁内,温润雅致的女人坐在案前翻看着手中的禁书,姿态端庄,若是忽略旁的便是一副极为养眼的画面。

“你们说这些老祖宗们,从那旁门野史中都能翻到三两句什么红莲现世、鬼界幽兰……他们倒是撇的干净,这里的禁书古籍翻遍了也找不到这些东西的详细由来。”

唐烬抿了口茶,疲倦道,“都是些不该留存于世的邪物,诸位先祖自然不知晓其来由,那些胡乱编撰之人写的更是无从考据,连谢洄老祖也只道这可谓是天定劫数。”

“可那些魔族不是已然晓得了么?”沈千重心烦意躁地摇着折扇来回踱步,半道停下,拿起折扇往脑袋上一拍。

“但他们至今不曾有所动作,是在等一个……时机?”

言罢,沈千重自顾自继续猜想,“可他们究竟从何得知那东西会于东南现世?难不成魔界当真有人有通天之能?”

“我还是觉着不对,若真是天道劫数,这便是置世间万千生灵于不顾,只怕是有人野心太盛,想借三千年前引发混战的东西立足各界。”

可三千年前,人妖魔鬼皆是死的死伤的伤,活着的恐怕也只有仙界如今避世的大能和妖界几个大妖了。

这边沈千重的猜想正不断往外扩散,唐烬顿了顿,看向这阁内始终未发一言的人。

女人阖上书页,低头沉思。

今日只是抱着商议正事的心思过来,倒是没想到会有意外发现。

魔主与剑君缠斗许久,那位剑君使的最后一剑招乃是自己所独创的剑法。

那一招原是唤作……凤鸣岐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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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鸣岐山:核心象征意义指天命转移的征兆,圣王出世的预言,吉祥与新时代的开启

在后世的诗词歌赋中,“凤鸣岐山”常被用来比喻贤才得遇明主,或一个伟大事业的开端

第37章

淳安,合欢宗。

市集长街以青金石铺就,两侧建筑飞檐斗拱,雕栏玉砌,檐角悬挂的青铜风铃无风自动,发出叮当脆响。

似乎是得知合欢宗即将承办这场盛会的消息,近日的淳安热闹非凡,有的干脆在地上铺个方毯,摆开了法器、低阶灵石和各种丹药,大声叫卖。

从街上来往的弟子服饰中能瞧见几个眼熟的,比如玄天阁与灵潭宫,也有想借此碰碰运气的散修,不能进到合欢宗内部休整住宿,只能找客栈休沐,连带着当地客栈也是供不应求。

凛霜长老并不严苛,因着需要与合欢宗的宗主会面,只让众人休整后自行安排,鱼侑棠是个闲不住的,不过初踏进沐舍便要拉着几人往市集上跑。

檀无央随意打量着周遭街景,除去一些出售低阶灵器的小铺子,寻常百姓卖的也不过是瓜果蔬食与玉簪头饰,这地方与锦州其实无甚不同,只是总能遇上几个抱着琵琶古琴的男男女女,粉面红妆,薄纱宽袖,排成一列走着。

“此地有什么器乐传统么?”

鱼侑棠刚刚买下几串糖葫芦,冲檀无央挤眉弄眼,“不懂了吧,这是合欢宗地界,最讲究个人生苦短,当纵情享乐,方才那些该是乐坊的琴师,当然,这地方的青楼赌馆也不少。”

明月启唇,话还未出口便被鱼侑棠制止了。

“诶,打住,我晓得你要说什么,我对那种风流之地无甚兴趣,自然不会拉着你们陪我,但这里的乐坊还是值得一去的。”鱼侑棠扬了扬下巴,食指指向一个方向,“我们今夜便去此地最为出名的——烟雨楼。”

是日暮色四合之际,悬挂的灯笼逐次亮起,狭窄的水道在瓦房楼阁与斑驳石桥间蜿蜒,船舷滑过水面的潺潺流动与岸上的丝竹之声相互混杂,偶然能在某个华美画舫的二楼看到舞者随音律起舞的身影。

这地方的确出名,不光是当地人过来凑热闹,也能看见不少近日赶来淳安的仙门弟子,一时间倒是座无虚席。

比如那个最爱吃喝玩乐的少阁主,此时满脸兴奋喜悦朝对岸的几人挥手。

“我还奇怪怎么一直不见你们,原是早就跑出来玩了。”徐泠玉招呼着四人一起坐下,向她们解释道,“今日这烟雨楼的位子最是难抢,听说刚巧是赶上烟雨楼拍卖宝物灵器,还会请楼中头牌演奏,一会儿便会从这处经过。”

檀无央偏头看了看,她们坐着的位子是二楼,侧身便能瞧见河道上的乌蓬小舟和华美船坊,对岸似乎也是来的客人,正往河间张望,再高些的地方被轻纱帷帐挡住,看不见里头的情状了。

“不是乐坊么,还做拍卖生意?”明月同样瞧见那帷帘遮挡的地方,大抵是给不便露面的大人物准备的。

这样看来,这所谓的拍卖会十有八九暗含玄虚。

“毕竟是仙门属地,也有不少外乡人慕名而来,合欢宗与众仙门虽向来关系寡淡,但生意还是要做的,可以算作门派间互通有无、易物谈价的地方,不足为怪,”徐泠玉不甚在意,看向某个一言不发的人,意味深长道,“月瑶长老不曾跟你们过来?”

檀无央没好气剜她一眼,随手丢下一个隔音罩,“师尊近日有要事在身,正与掌门师君他们商议关于魔族异动之事。”

说到这儿徐泠玉难得正了正脸色,“阿爹阿娘近日皆忙于观测星象,但修为有限天机难测,别的也难再看出什么了,我听阿娘的意思是,若魔族当真是在寻那些邪物,便要请玉穹老祖出关。”

秦清洛眼睫眨动,“我似乎听过,玄天阁的玉穹老祖也是位大能前辈,就如……谢洄师祖那般?”

“不错,可窥探天机总是要付出代价的,”徐泠玉垂头丧气,“莫说我,便是阿爹阿娘继任阁主以来也未曾见过玉穹老祖,她老人家当初是冒着殒命的风险窥伺天机,如今目不能视,双腿残废,若是真惊动了她老人家,怕是只有……”

气氛一时沉默下来,檀无央指尖摸过那块从未离身的玉坠,抬头看向徐泠玉,“你如今的观星占卜可靠得住?”

“啊?我吗?”

“来了来了!是揽月仙子!”

正显沉重的谈话被周围四起的哄闹打断,旁边的人急急抢占了围栏前端,有几个锦衣装扮的公子哥更是招呼着周围小厮往下抛散珠花碎银,眼中是毫不掩饰的炙热玉贪恋。

河道中央缓缓驶来的精美船坊,船首小小的朱红台子上坐着一位身形姣好的女子,墨发高盘,怀中抱着一把凤颈琵琶,半张脸隐在暗影中,只露出线条优美的下颌与一抹朱唇,令人神往。

那被唤作揽月仙子的女子素手,起初弦音切切,如雨打芭蕉,偶尔有几个清亮的音声跃起,旋律舒缓,如春夜里最后一滴雨露,悄然落在人的心窝上。

徐泠玉双手托腮听得尤为沉迷,“的确是天籁之音。”

檀无央兴致缺缺,目光来回在这街边风景游走,对这令万人发狂的音律并不热衷。

总之她听来也就那般,师尊平日抚琴的次数少,但她也偶有几次能有幸听到,仿佛让人浸在宁静的暖意之中,与这嘈杂之地给人的心境全然不同。

少女随手摆弄着桌上的小茶盏,散在鬓角的碎发被夜风吹乱,也让对面严丝合缝的帷帐掀动一角。

眼神不经意瞥过那处,檀无央眼瞳微扩,手中正在转动的小茶杯也适时停下。

“我想起云婳师君还有事寻我,先走一步,你们慢慢玩。”

“诶?这就走了?”鱼侑棠面露疑惑,没能喊住步履匆匆得人,只见那白衣身影很快从楼拐角消失。

“阁主,我们似乎被人发现了。”

对面高楼之上,术法隔绝了悠扬的琴声与狂热的吵闹,站在女人身侧的男子面无表情,脸上戴着将大半张脸隐去的纯黑面具,声调毫无起伏。

“无妨,本座又并非不能见人,”女人单手支颐,几缕鬓发柔顺贴着脸颊散下,唇角喊着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轻轻说道,“你去接她——”

话音未落,面前的帷帐被人掀开,持剑的少女轻巧越过了高楼围栏,再谨慎将帷帐合拢。

景舒禾抬眸,看着这从外面掉进来的不速之客,懒懒出声,“瞧瞧这是哪里来的小贵客,去旁人家拜访,都不走正门的么?”

与上次相见不同,这次女人,虽是眉目含笑但多少带了几分疏离,身旁还跟着一位瞧着不好接近且阴沉沉的白发男子,大抵是护卫之类的?

看着这不管脾性姿态都与师尊大相径庭的女人,檀无央莫名想起上次自己在幻境中竟将面前之人与师尊认错,心头越发怪异。

罢了,莫要胡思乱想。

但听见方才那打趣的话以后,向来吃喝不愁彬彬有礼的小城主的确感到尴尬,走正门她大概是进不来的,又不想惊动太多人,只得翻了房顶进来。

“请阁主前辈见谅,我这次是想与您谈一笔交易,百晓阁既然无所不知,敢问交易的条件为何?”

“你想问什么?”景舒禾眸中染上浓厚的兴致,她竟是不知徒儿还有什么好奇的,不过也对,小孩子心性大抵都是这般。

但徒儿若还是像上次一般问她师尊心仪之人为何,自己干脆让仇佞把人丢到这河道里去罢。

檀无央觉得自己似乎从女人的眼神中看出几分灼热,连带着那客气的淡笑都显得亲近几分,这种喜爱打听八卦奇事的特别癖好与她的师尊倒是如出一辙。

“我想知道魔族为何要杀我,还有这个,”檀无央捧着自己掌心的兰花玉坠,陷入沉思,“幼时阿爹寻人算过,但那人不过是个寻常道士,只教我时刻带在身边,说自有机缘。”

世间万物皆自有机缘,这话听着与糊弄人无异。

“这分明是两个问题。”景舒禾目光落在那玉坠之上,平日里不见小徒儿拿出来,此番倒是抛给她一个难题。

“哪个都好,您能解么?”

“小仙师,这世上凡事都该有来有回,本座若是替你解了疑问,你回报我何?”

檀无央对女人的可信度依旧抱有怀疑,试探道,“您想要什么?”

景舒禾唇角绽开一抹轻挑的笑,细细数着百晓阁开张以来的那些大主顾,“旁人寻本座,有的给了半生修为,有的给了一条人命,当然,这要看本座心情如何,若是我乐意,便是给个破烂布条也无妨。”

仇佞不声不响从两人身后过来,替檀无央搬个红木椅凳,十分有礼地请她坐下。

被堂而皇之按在位子上的少女不由愣住,这意思是自己要哄她高兴么?

“你可知本座今夜为何来这儿?”女人坐直身子,一本正经地端起阁主风范,“这地方虽然吵闹了些,但的确适合做些见不得人的交易,里头有本座想要的东西。”

言罢,景舒禾微微侧目,只见徒弟望着虚空发呆,不知是听进去了还是未听见。

檀无央自然是听见了,她想着这大抵是想要她将东西拍下,可这拍卖会的东西大抵都不会便宜,她身上灵石只够这次出门,若是用银两……目前只能从惊阙钱庄里支取。

花师尊的钱哄旁人高兴,檀无央隐隐抗拒。

“阁主想要何物?”

“我要第三件展出的那本琴谱,放心,本就是残缺之物,若是无人识得大抵会无人在意,但若是被人识出价格便不好说了,不过你师尊不是给了你惊阙钱庄的令牌么,你把它拍下就好。”

小徒儿抱紧自己的储物锦囊,表情似乎有几分不愿,“若是太过昂贵这交易便罢了,师尊的钱可不是大风刮来的。”

“……”月瑶长老一时竟不知该为徒儿的勤俭持家感动还是气恼。

歌舞与琴声不知何时已经悄悄停止,船坊前端只有一个留一缕小胡的男子笑嘻嘻站着,修为不高,但以灵力传动的声音足以让两岸所有看客听见。

“诸位好友远道而来,郭某甚是荣幸,今夜诸位与揽月仙子有缘,那我们这第一件拍品,便是能选出一位有缘人,与揽月仙子共度良宵,赏乐观景,不设起价。”

人群中登时爆发惊呼,早有几个按耐不住,争得面红耳赤,“我!我出白银千两!”

“我两千两!”

“几千两也好意思出来丢人?我出白银万两!”

“……”

叫价还在不断上升,那并没有叫停的意思,檀无央好奇掀开一角帷帐往下张望,只瞧见那所谓的揽月仙子安静地抱着琵琶坐在一旁,五官的确精致动人,妆容衬得整个人清妩柔媚,但神色平淡,似乎周遭发生的一切都不干她事。

“瞧入迷了?那仙子好看么?”

檀无央回首,女人正含笑望来,且不知为何那笑容让她冷不丁一抖。

“我只是好奇,他们竞价如此之高,为的恐怕不是那揽月仙子的琴曲,她本人也应该知晓,可却毫无波动,想必这种事已是发生多次,令人可悲。”

景舒禾摆了摆手,仇佞立刻心领神会,向檀无央双手递来一张材质精贵的纸张。

“你说的不错,这揽月仙子乃是合欢宗出身,所谓的共度良宵不过是一夜情爱,于她而言是增进修为,算不得可悲,”女人指了指那纸页上的内容,为她解惑,“但这只是表象,这里真正的拍品,只有少数人才能知晓。”

檀无央意外地瞧着这纸上所写,目露震撼。

左侧那一列大概是方才那人提到的拍品,可右侧却是全然不同,不仅排列怪异,她还从未见过这种文字,亦或是符号。

“黄金十万两。”

不知从哪处传来一道声音,打断了众人还在按百两往上抬价的争论,有的咬咬牙试图再次举价,最终还是放弃。

待三次叫价过后,那姓郭的掌柜脸上端着一如既往的微笑,当即敲定,“黄金十万两,成交,恭喜大人。”

檀无央立刻对照那纸上所写,热切求知,“这是何物?”

“无忧谷谷主所制的还魂丹,能重聚魂魄,真假不知,但既然有人出价,大概是能够辨认真假,算是捡了个便宜。”

“那你要的琴谱自然也不是琴谱了?”檀无央突然有种自己将会身无分文的预感。

女人唇边笑影浮现,瞧着心情不错,就是不应她。

外头的拍卖还在继续,檀无央认命般转回去,听见又有人拿了一材质纯粹的夜明珠,这次倒是没听见有帷帐之后的人叫价。

“这第三件拍品,乃是出自当今乐坛圣师张极之手,由他本人亲手谱曲抄录,起价白银万两。”

起价便是白银万两。

外面虽是断断续续按照百两十两地往上加,但檀无央依旧心疼地抱紧自己的小锦囊。

“起价为何这么高?”

“怎么?你当他们合欢宗是傻的,让你花几百两将这东西买走,还不够他们劳心劳力的辛苦钱。”

不能定太高让旁人生疑,也不能太低平白让人捡走,这白银万两已是极大的让渡。

檀无央犹犹豫豫比了个手势,“那……两万两?”

外头光是下面都已经叫到了一万九千五百两,女人隐在面具下的姣好面孔禁不住浮现一丝波动。

她竟不知自己何时将徒儿教成了这样踌躇不定的性子。

几乎是在月瑶长老忍不住想要叫人将徒儿丢下去的前一刻,仇佞上前一步叫价,“黄金万两。”

黄金万两。

檀无央不说话了,掰着指头算自己何年何日才能将这黄金万两挣回来。

下头叫价的声音戛然而止,倒是掀起了另一番议论。

“你说这上头的人都是些什么来头?怎么有钱没处使了么?不如送给我点。”

“就这琴谱,白送我我都嫌重。”

“这图个啥啊这是?俺刚才过来瞅见那头摊子上不是一大堆么,小伙子人好嘞很,还多送一本呢。”

“……”

修行之人耳聪目明,这些话都传进檀无央的耳中,她微不可察点点头,觉着大家说的都十分有理。

掌柜的依旧笑嘻嘻,恭声道,“黄金万两成交,恭喜这位大人。”

女人这才悠闲起身,“好了,本座要的东西已经拿到了,小仙师打哪儿来便回哪儿去,记得账要结清。”

檀无央简短从黄金万两的伤痛中挣脱一会儿,“那我的问题,阁主何时能给我答案?”

“本座不会食言,若有答案,自然会来告知你。”

好歹黄金万两已经花出去,也无其他法子,檀无央只好往外瞧了瞧,趁众人不觉在夜幕遮掩下飞速离去。

隔壁房中,女人摘下镂空面具,漂亮白皙的面孔神情悠然,听见房顶的动静时稍稍一顿。

她着实不明白自己那徒儿为何有正门不走,非要在那些奇奇怪怪的地方跑。

“阁主,东西拿到了。”仇佞端着一只深红木奁盒,轻轻打开。

里头并无它物,也并不是琴谱。

而是一本残缺不堪的剑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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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徒弟:抱紧我的小钱包[可怜]

第38章

檀无央回到沐舍已是月上梢头,只有值守弟子在外面巡逻游荡,一道白衣身影足尖轻点,从敞开的窗跳入沐舍,轻巧落地,动作行云流水。

待看见鱼侑棠震惊奇怪的眼神,檀无央才后知后觉有何处不对。

奇怪了,她为何不走正门。

“你怎的现在才回,方才师尊过来告知我们比试内容,她让我代为转告…”鱼侑棠压了压声音,依旧难掩激动,“不过我这处有个更有意思的,你先听哪个?”

“自然是拣重要的听。”

檀无央转至桌案前为自己倒水,因着看得许多,一颦一动也皆有师尊的影子在内,姿态赏心悦目。

“噢,师尊方才过来时脖颈上有个红痕,尤为显眼,今日下午与她待在一起的只有云婳师君与合欢宗宗主两人,你说这究竟是如何弄上去的?”鱼侑棠大有一副查案解谜的架势,“我觉着可以先从云婳师君这处下手。”

虽然这不是自己想听的,但檀无央不禁面露惊讶,怎么也想不通云婳师君是如何在短短半日做成了几百年没敢做的事。

“我说的是比试内容。”

“嗯…哪路神仙都聚齐了,便让各门派弟子互相切磋,也算为宗门争光,说是会与我们每人发三块晶石,进了那场地可自行组队也可独自一人,说是各找门路,其实就是互相抢嘛,十日后晶石最多者胜。”

鱼侑棠懒懒地躺倒在自己榻上,“有你在,加上阿洛和明月,我觉着我们四人足矣。”

这可是她慎重考虑后的结果,舒冉师姐已经被人拉去组队,那位少阁主只会观星算卦,打架的时候也用不上,带着也是累赘,旁人她们又大多不熟,只剩那个小师妹宁桃灼,可小师妹又不必参与。

檀无央点头,再过两日便是比试日期,现在的确需要暂且放下黄金万两的难过事,心无旁骛才对。

而隔壁的长老寝殿则全然是另一幅光景。

“你这路途来回可是一次都未歇吧?为了你这宝贝徒儿当真费心。”秦弄影随手翻了翻那本剑诀,上头的东西只得依稀辨认,如今能寻到也是花了不少心思。

“我此行是要事在身,师姐来这儿倒是过得尤为自在,”女人坐姿矜雅,漫不经心道,“听闻清澜的云婳长老修为高深,竟未能识破合欢宗媚术,对自己的师姐……上下其手?”

最后那四个字咬的尤为清晰,景舒禾轻轻挑眉,看着秦长老端起自己的杯盏回避这个话题,绝口不言。

今日的拜访算得上正式,袁寐那人虽然目光一直黏在陆长老身上,但到底也未曾做什么出格的事。

当然,这是云婳长老单方的想法,她的确不曾发觉在自己放松戒心时,那满腹坏水的合欢宗宗主在她身上施了术法,尤为热情地送她们二人离开。

想到自己将人按在墙边的情景,秦长老已经在寝殿里躲了几个时辰,竟不知接下去这几日该如何面对她那当时面露疑惑的师姐。

月瑶长老点头,一副我听得认真但爱莫能助的模样,尔后起身要走。

“你这便走了?”秦弄影扯住了女人的衣袖。

当真是无情无义,她这厢帮她那徒儿出心出力,这作师妹的便看着师姐处于两难之地,如此冷然决绝。

这般想着,秦长老手上霎时松力,优雅从容地坐回去,“行,你要走便走罢,我瞧师侄近来心不在焉,心里牵着勾着的也不知是谁,做师君的瞧着也是心急,你说这孩子整日只与她那师尊待在一处,也不知到底想的谁。”

景舒禾背影顿了顿,堪堪停下脚步。

她竟不知这女人在这方面格外敏锐,在自己的感情之事上几百年才有了糊里糊涂的进展,到旁人那儿倒是怪热心肠。

“她年纪尚小,许多事还不清楚,可师姐瞧不清么?”女人的语气无奈,话中自有别意。

秦弄影指腹抚过杯壁,看着小师妹那谈及此事也依旧波澜不惊的面孔,难得正经叹息,“月瑶,你这思虑过多的毛病何时能改?师尊他老人家也说过,桑珏师祖在你身上下的这禁制,可不是为了让你一心求死。”

若是让痛恨魔族的仙门知晓,如今清澜的某位长老竟是个半魔,恐怕会嚷嚷着要清理门户。

师祖为这禁制散尽半生修为,自有其考量,清澜内知晓此事的人,现在也只余她们师兄师姐几个,皆是心口不宣。

人妖魔鬼,无非是天道之下的蝼蚁,便是半魔又如何,仙门中那些道貌岸然的东西才更为可怖。

秦长老自觉她们四人都看得挺开,倒是她们这小师妹自己,自明晓这禁制以来,先随时做好了自我了断的觉悟。

反而比她们这些人族修士大义得多。

女人清亮的曈眸晦暗明灭,让人看不真切。

旁人似乎只晓得她身上这禁制,却不知这禁制之下究竟压着什么东西。

不过也对,连她自己都只能靠猜的事,谁又能知晓。

月瑶长老回身站着,慢条斯理道,“说这些也无用,世人皆知凛霜剑尊清心寡欲醉心剑道,如今师姐顶着你留下的罪证,你这罪魁祸首竟是不打算负责了?”

一番肺腑之言并未起到效用,秦弄影几乎想毫无形象地翻白眼,摆摆手示意她赶紧离开。

*

进入桃源墟比试的日子很快临近,檀无央仰头看着上头主位那坐势慵懒的女人,算是头一次见到这位宗主真容。

凤眸樱唇,眼尾狭长,整个人都透着婉转勾魂的媚意,但修为甚高,于是只可贪观而不可亵近。

檀无央简单记住人的模样,尔后将目光放在自己那不知为何在自己身旁的云婳师君身上。

“师君,您怎么不去前面坐着?”

秦弄影看向那头凛霜长老身边的空位,差点和那人转过来的视线相对,急急在半空转个弯落在檀无央几人身上。

“本座瞧你们几个似乎有些紧张,过来看看你们。”

鱼侑棠煞有其事凑过来,正经道,“师君放心,我们感觉甚好,您与师尊这两日可还好?”

秦长老的目光冷飕飕剜过来,鱼侑棠立刻缩回去表示自己绝不再发出响动。

季寐瞧见左侧那乱作一团的地方,眼底滑过一抹狡黠的笑,轻轻坐直了身子。

“诸位皆是同辈之中的翘楚,本座那桃源墟风光秀丽,有美景美人,便是要打架切磋,也最好别弄脏了,若是惹里头那几位不高兴,本座可没法子帮忙。”

“这是何意?不会有诈吧?”

看台主座的女人但笑不语,抬眸瞧了瞧今日大好的日光,缓缓开口。

“时辰已到,诸位请吧。”

几乎是踏进去的一瞬间空气便不同了,混合着朽木、湿土与淡雅花香的氤氲之气扑面而来,仿佛从现实踏入了某个被世间遗忘的旧日。

举目望去,满目桃林,盘踞在中央的千年套数深深扎根土地,遮天蔽日,犹如一柄撑开的巨伞。

檀无央抬眸往远处瞧,目露讶异。

若这桃林是生机盎然的春,远处便是蝉鸣之夏与萧瑟秋意,隐没的山脊上盖满白雪。

这地方竟是能同时观赏到四季场景。

短短十日,如何在这么紧迫的时间内拿到别人的晶石,是个问题。

“喂喂喂,你怎么跟过来了?”

檀无央还未来得及继续思考,便被后头争吵的声音打断了思绪。

鱼侑棠看到站在自己身旁的徐泠玉,一脸震惊。

她分明记着自己是推着阿洛与明月进来的,现下这处除了她们四人,怎的还多出一个?

“我不知道,我本是与我师姐他们在一处的,谁知这鬼地方把我丢在这里了。”徐泠玉欲哭无泪,默默往檀无央身边靠过去,“这地方虽然景色宜人,怎的一个人影都没有,凉飕飕的。”

“先过去看看,若是当真无人,我们须尽快赶路。”明月肩头的木头鹦鹉扑棱着翅膀往前飞去,先行探路。

檀无央当即隔断了两个人,言简意赅地提醒,“我们的时间不多。”

鱼侑棠长叹一声,只好看着这打起架来无甚大用的少阁主混入她们的队伍。

桃林繁密,中间那棵尤为显眼,几人也没有旁的头绪,只得小心谨慎地往最中央靠近。

一阵风来,绯红落英翩然而下,如粉红的雨浪,碎散花瓣随处飘动,有几片落在檀无央肩头。

待抬首,方才空无一人的桃花树下静坐的女子笑意盈盈,粉白的肩颈裸露在空气中,她轻轻捻起地面的花瓣,怀中更是已被粉红落樱铺满。

“这是……试炼?”秦清洛讶然看着突然出现的女人,一时有点搞不清这比试的规则。

鱼侑棠呼吸放轻,小心翼翼地抚上剑鞘。

女人并未错过她这细小的动作,笑声如银铃轻响,“来前难道不曾有人告诉你们,若是将我的地方弄脏了,后果可是很严重的。”

檀无央仔细打量着眼前的女人,虽然看似温软无害,但这人的修为绝对在她之上。

动武不得便只能动口了。

她上前一步,微微躬身道,“那敢问前辈可知,我们该如何离开这里?”

女人抬眸瞧她一眼,轻笑出声,收集了满怀的花瓣随着她起身动作而悉数掉下。

“来都来了……不留下陪陪我么?”

第39章

万千花瓣顷时飞旋,边缘都迸发出锐利无匹的锋芒,粉色的、红色的、甚至苍白的花瓣,化作了亿万柄微小的飞剑,如锋锐利刃。

“什么鬼?怎么一言不合就开打啊。”

望着那密密麻麻如箭刃的满天樱粉,徐泠玉自知帮不上忙,赶紧找个粗壮结实的树后躲着,不忘顺手捎带着身为医修的秦清洛。

“你们加油,我决不给你们添乱。”

“……”

女人漫不经心一笑,染着豆蔻的指抚过漂浮在身前的花瓣,一颦一动都是勾人心魄的韵味。

“来吧,且让我瞧瞧,你们有没有过去的资格。”

漫天桃花瓣飞来之际,一道赤红流火的剑芒带着灼热而强烈的气息,瞬间化作一张铺天盖地的赤色罗网。

极纯极的火灵根,便是金丹期,也已经是焚尽一切的气势。

火焰罗网与花瓣剑阵悍然碰撞,扑面而来的樱粉于赤色金火中灰飞烟灭。

鱼侑棠看向虚空,不禁抬了抬嘴角,“看来也不过如此嘛。”

而她身旁的檀无央与明月则全然是面色凝重的模样。

这人方才并未使出全力,金丹期尚且只能初初抗衡,若是认真起来,恐怕难以应对。

“火灵根…有趣,”女人勾了勾唇,目光中暗藏凌冽,“本想放过你们,如今烧了我的花,你们便也到此为止罢。”

奇异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整片桃林的枝条都开始疯狂舞动,如同无数扭曲的手臂,瞬间化作无数毒蛇般的黑影,撕裂空气,向檀无央等人绞杀而来。

明月闪身躲过身旁擦过的枝条,十指间夹着七张灵气盎然的符纸。符纸颜色各异,材质不同,上面用丹砂与秘银勾勒出的符文正流淌着微弱却坚定的光芒。

“阵起。”

半透明的立体光罩,将几人牢牢护在其中,而几乎在光罩成型的瞬间,粗壮的枝条重重甩打在罩面上,顷刻出现碎裂的痕迹。

光罩之下的几人俱是面色一惊。

“这到底是什么东西?当真是试炼吗?”徐泠玉满脸震惊,“她怎么完全不讲道理啊!”

明月轻轻蹙眉,指尖甚至因为剧痛和法力反噬带来的经脉刺痛而微微颤抖。

“我撑不了太久,要想别的法子。”

檀无央与鱼侑棠对视一眼,几乎是眨眼睛间出现在女人一左一右。

女人瞧了瞧这三分鼎立之势,笑意更深,“几个不自量力的小家伙,一起来倒是省了我的力气。”

清叱破空而来,声到剑到。檀无央手中的焰形长剑划出一道炽热弧线,精准无比地斩向女人左侧地面——那里正有数条近乎透明的桃木根须,试图缠绕她的足踝。

赤红的火将那里烧成枯木,可下一瞬,有更多蜿蜒缠绕的枝条急速生长。

女人不知从何处取来一桃花枝,轻松挡住试图偷袭的鱼侑棠。

那剑身流光的长剑同为稀品,就这般轻飘飘被挡了下来。

“只会用蛮力,可是——”

话音未落,身侧一阵剑风袭来,半月形的火焰呼啸着扩展开来,女人轻轻闪躲,让鱼侑棠也顺势借机脱开。

剑身的速度快极,只在空中留下一道灼热的金色残影,锋利的锐尖擦过女人左肩。

檀无央见势手腕翻动,已然是金红色的扶摇直直穿透女人的身体,这情状令所有人皆是一滞。

那带着决绝杀意的神剑只是穿了过去,女人毫发无伤。

徐泠玉在后头狠狠拍拍双颊,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不对吧?这怎么打啊?”

女人低低哼出愉悦的轻笑,空气中悄悄涌动着一股无形无质的甜香。

“这并非实体,神识?还是残魂?”檀无央,尚在思索应对之策,鼻尖翕动间嗅到奇异的怪香。

“此香有异,小心!”

鱼侑棠离得最近,反应稍慢半拍,眼神瞬间迷离,仿佛看到无数桃花瓣化作一张张熟悉又模糊的笑脸,在向她招手。

四周猛然乍起繁多枝条,几乎要将鱼侑棠整个淹没其中。

檀无央身形回撤,将灵力倾注于剑首,焰形长剑顷刻爆发出刺目光芒,径直在繁密花枝中撕开一条通道。她提着衣领将掩在其中的人扯了出去。

明月伸手将人接过,看向那边悠闲摆弄花枝、并不打算继续攻击的女人,沉声道,“她并非要取我们性命,但若是不能寻到此人破绽,我们也是出不去的。”

“或许本体就在周围。”檀无央看向四面八方绵延不绝的粉樱桃林,若说最为特别的……便是女人身后那棵最为繁茂的桃树。

躺在地上尚处昏迷的鱼侑棠本是双目闭合,突然流着泪坐起。

“呸,什么味道?好辣。”

秦清洛指了指手中胡葱,自己也是双目噙泪,“没别的法子,只能这样叫醒你了。”

“阿洛,你身上可带有毒药?”檀无央指了指那边的桃树,“最好是能让它枯萎,剧毒之物也好。”

“有是有…”秦清洛从储物锦囊中掏出一小瓷瓶,面露难色,“枯春散,师尊近来无事做的,一滴便可,可我们能靠近么?”

檀无央接过那瓷瓶,转手丢给身旁一直在降低存在感的人。

“我?我不行啊,我过去她不得把我给卸成八块。”徐泠玉下意识接过丢来的东西,欲哭无泪。

“我们会引她注意,你寻个时机绕至她身后,”檀无央拍拍徐泠玉瘦削的肩膀,漂亮的眉眼透着几分狡黠,“这种事少阁主最擅长了不是么?”

“我何时擅长……喂——”

她话还未说完,面前几人已经先行转身。

女人看着再度站定在身前的三人,唇角极浅地向上弯了一下,将手中花枝放在地面,尔后才慵懒开口,“这次打算一起来么?也好,早些教你们这些小家伙扔出去,我今日也算动动筋骨。”

“若是只有方才那些,也就一般吧,”鱼侑棠不甚在意地抱着剑,挑衅道,“还有什么别的招式,也好教晚辈见识见识。”

“年轻人太过狂妄,可是会栽跟头的。”

仿佛整片桃林共同起舞,漫天的粉红色花瓣如风暴般卷动在一起,越聚越。

明月神情微动,扣在指间的三张深蓝色符箓无风自燃,猛地拍向自己脚下的地面。

符箓触地即融,并非爆炸,而是如同水滴入海,瞬间晕开一圈深邃的、仿佛承载着北冥之寒的湛蓝光晕。

檀无央登时点地而起,长剑猛地插入前方地面,正是那圈湛蓝光晕的边缘,剑身插入之处,一股纯粹而温和的庞大热力,贴着地面轰然扩散。

如同烧红的烙铁浸入冰泉,无穷无尽的白色浓雾凭空诞生,并非缓慢弥漫,而是如同爆炸般以几人为中心向四周疯狂席卷。

浓雾之中,伸手不见五指,一道黑影敏捷地从旁闪过,脚步飞快。

女人意外挑眉,身旁的枝条短暂失去了方向,胡乱舞动。

“倒是学聪明了。”

徐泠玉几乎是用尽生平最快的速度,在离那桃树还有一步之遥的距离时,一根枝条自她脚边拔地而起,死死将她缠住,带到女人身边。

正试图正面朝女人出剑的檀无央堪堪刹住。

本来汹涌磅礴的灵力被强行扼住,仿佛一柄万钧重锤,由内而外,狠狠砸在了五脏六腑上,少女喉咙腥甜,吐出一口温热的血。

“无央!”本在左右试图包夹的两人一左一右上前,扶住从半空落下的檀无央。

被卷来卷去卷作一团的少阁主心如死灰,此时是一副全然摆烂等死的安详感,“你们快先走,不用管我。”

“聪明是聪明了,可谁让桃源墟把你们丢到了这儿,”女人目露同情,“只能归结于你们这几个小家伙运气当真是差极。”

“便到此为止吧,今日怕是一个都走不了呢。”

那卷动的风暴早已看不出桃花形状,只有一道冲天而起的、粉白色的、咆哮的巨柱,漩涡的边缘,是高速切割的花瓣利刃,缓缓压了过来。

微缩的淡金色剑罡屏障与蓝色光罩同时瞬间拔地而起,堪堪挡在风暴之前。

女人浮至半空,看见地上几个还在顽固亮起微弱的屏障,嘴角轻抬,“当真是不自量力。”

她指尖微抬,驱使着风暴加速,那花瓣飞舞形成的漩涡却风势渐弱,落在光罩上也变成轻轻飘落的漫天落英。

女人曈孔一缩,猛地转身。

中央的桃树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凋零衰落。

秦清洛站在桃树下,将整整一瓶枯春散全部洒在桃树之上,似乎生怕不够,从储物锦囊中翻出各种价值不菲的剧毒,待看见那枯春散飞快起效,才终于吐出一口气。

“你们——”

“前辈,您的确是比我们多修行了那么几百年,”鱼侑棠绷紧的面孔终于绽开喜色,不禁有几分得意,“奈何我们人多啊。”

檀无央轻轻拭去嘴角的血丝,同是露出笑意,被无情摔在地上的徐泠玉揉揉自己酸痛的腰背,更是满脸不可置信。

“好好好,你们合起伙来骗我,拿我当靶子呢!”

女人身影逐渐隐没,举止优雅地捡起地上桃枝,轻轻一笑,“老身在这里待了许久,倒是许久不曾被人算计了,既如此,这便是你们几位应得的奖励。”

最后一句随风而散,方才的满园桃林眨眼间只余寥寥几棵,如有意识般为她们开了一条路,露出前面写着桃源城的城门。

虚空中叮铃咣啷掉下一堆晶石,鱼侑棠寻个布袋将地上的晶石装好,数了数共计五十。

“我提议,无央应该拿得最多。”

“既是我们一起拿到的,自然是大家平分。”檀无央轻轻摇首,苍白的脸色浮现一丝笑意,先递给徐泠玉六块。

“我也有?”徐泠玉讶异地眨眼,转而又面露愧疚,“可我的确没帮上你们什么忙,无功不受禄,该你们分才是。”

檀无央还想说话,但身有内伤,启唇便是止不住的咳声。

鱼侑棠便顺势接了话头,将六块晶石塞进徐泠玉怀中,“行了,没有你去吸引视线阿洛也过不去,再说你们玄天阁主占卜算卦,这种试炼的法子本就对你不公,我们还得赶紧找地方给无央治伤呢,客气什么。”

秦清洛正给檀无央喂下一颗丹药,手指搭在檀无央的腕骨处查看伤情。

徐泠玉闻言心底一暖,“好,我们即刻出发,定要拿下这比试的榜首。”

至于答谢之法,她该帮檀无央好好追求月瑶长老才是。

第40章

果真是如初到桃源墟所见那般,到了这桃源城便是春夏交接,日光高高悬起,市集上人群熙熙攘攘,到了这儿才能看见大部分宗门弟子,穿着样式不同的弟子服,在市集来往流动。

这处抢晶石的法子最为简单粗暴,有人直接在长街中央搭起台子,轮番守擂,若是输了便要交一颗晶石。

几人站在那里瞧了两眼,本意是先寻个歇脚之处再作打算,正欲找人问路,徐泠玉似乎被何物吸引,往路边一摊位走去。

“大师姐?”

那所谓的几个摊主百无聊赖地趴着,看清来人简直可以称得上是喜极而泣。

“小师妹?可算找到你了,你究竟去了何处?灵潭宫那群不要脸的没把你怎么样吧?”

徐泠玉没有应话,仔仔细细看了看那挂在摊位前的幌子上某个大字,嘴角抽动。

鱼侑棠也从后头凑过来,半眯起眼启唇阅读卦布内容,“批八字,看手相,相面……”

站在后方的三人脸色木然。

堂堂玄天阁弟子,包揽范围倒是广泛,可这不是人间那些看相先生的活儿么?怎的还与人家抢起生意来了?

他们的少阁主更是一头雾水,“你们在这儿给人……看相算卦?”这也能挣晶石么?

某个弟子愤愤不平起身,“小师妹,我就说师尊是考虑欠妥,合欢宗这破地方,那个宗主就没把咱们玄天阁放在眼里,咱们学的是观星卜卦,这里就只顾着喊打喊杀,就咱们学的那点剑招,哪里能斗得过他们这些剑修法修?”

周围几个闻言都起劲点头,各个瞧着都有满腹冤屈。

明月最先抓住重点,不解问道,“这与灵潭宫又有何关联?”

“你们有所不知,灵潭宫那些人瞧着彬彬有礼,全是道貌岸然之辈,竟趁我们不备来抢我们的晶石——”一个男弟子气恼道,“不对,什么抢,分明是偷,简直无耻!”

这边刚说完,那边接着又起,“可谁知这地方还必须待够十日,如今我们只好出来摆摊找你顺便打发时间,宗门里还能指望拿个名次的,也只有小师妹你一个了。”

檀无央听着这一通牢骚,掩唇轻咳。

虽说这不管是抢是偷都不算违反规则,但到底非君子所为。

她们与灵潭宫虽交际不多,但印象中也是以清正守礼为宗规宗训的门派,便是上次在灵潭宫也并未受到什么不善对待,林宫主虽然和师尊……但也是明理正直之人,怎会如此。

徐泠玉听完同样疑惑不解,但他们此时身在淳安,这些宗门恩怨只得出去再作打算。

“师姐可知这里何处有客栈或供弟子休息的沐舍?”

“噢,有的,前头就有家客栈,参与试炼的弟子可随意居住。”被唤作大师姐的女修往徐泠玉怀中塞了些丹药,“师妹,我们现在也帮不上你什么忙,但我们在这里待了几日,也是听了些有用的消息。”

“几日?你们已经在这城中待了许久?”檀无央轻轻蹙眉,她们分明只在那桃林里度过一日才对。

“对,大概已有四五天了,可是有什么不对吗?”

几人闻言很快交换眼色,檀无央摇首,没说什么。

若是这里的各个地方时间流速不同,那这十日究竟是如何计算的?

“我听说啊,咱们这些人被这桃源墟分在了不同的地界,若是在这桃源城还好,若是在其他三个地方,大概早早就被那里的守域灵给收拾了。”

刚刚从某个桃林出来的几人沉默不语。

“不过也看运气,若是能打败它们能拿到不少晶石,比起他们在这处喊打喊杀要省事许多,所以也有不少弟子往东去了桃源谷和桃源山——”

话音未落,远处一道光柱冲天而起,接着周围是第二个和第三个,发生惊然响动后销声匿迹,引城中几乎所有弟子驻足观看。

“那是何物?”

“有人出去了?看那方向是桃源山吧?”

“不是该留足十日么?便是晶石没了也出不去啊…”

檀无央静静瞧着那三道光柱消散,在某个刹那捕捉到细微头绪。

“可有发觉何处不对?”明月眉心舒展,似乎同样觉察到这其中玄妙。

“我们自西往东而来,若是再一路向前,恐怕时间流速只增不减,”檀无央眼尾微微上扬,瞳仁盈着清亮的琥珀色,“但也不可在此耽误。”

按这个情况推算,她们几人手中的晶石不少,但若是当真有人先一步在前面拿到晶石,那便不好讲了。

何况她尚有许多问题未解,便是师尊那里……也还有她捉摸不透的事。

“那我们便休整半日,要找地方为你疗伤,近日不可擅用灵力了。”秦清洛难得板起脸,不容质疑道,“先去客栈。”

前面走过不远果然是一家客栈,一楼只寥寥坐着几个身着紫色衣衫的人,掌柜的更是站在柜台之后无法出声,一副敢怒不敢言的模样。

这气氛自然不对,鱼侑棠轻轻挑眉,手中长剑已然隐隐是出鞘之势。

“灵潭宫的人?瞧着面生。”

“果然有新人啊,等你们好久了。”为首的男修坐在凳子上神情傲慢,不在意地扬了扬下巴,笑意愈深,“乖乖将你们身上的晶石交出来,否则我可不能保证会发生什么。”

*

合欢宗,按时间计算,檀无央等人已进去三日。

正殿里燃起熏香,初闻是空谷雪莲的冷沁,丝丝缕缕,如冰线钻入灵台;旋即,尾调里那一点暖昧的、似有若无的甜媚才氤氲开来。

季寐微翘的唇轻轻向上勾着,装模作样朝来人行礼,“阁主大驾光临,季某有失远迎。”

“此物在何处寻到的?”女人手里拿着一本剑诀,精致的五官如同昆仑之玉雕琢而成的神像,远不可及。

“可是让人好找,这东西藏得挺深,”季寐话到一半止住,“您那小徒儿将我的桃源墟搅得一团乱,阁主不该有所表示么?二位长老近日的关系刚巧还在僵持。”

景舒禾微微敛眉,秀挺的鼻梁勾勒出清绝的侧影,神色冷凝,“季寐,本座未曾与你玩笑。”

“阁主啊,合欢宗立世不过两百年,本就妄受世人编排,如今您又非要我掺和仙界那些破事,平白受他们那些所谓正人君子的冷眼,”季寐端正神色,眼底媚意收放自如,“您当真预知这世间要乱?”

“你也知这地方不过才二百年底蕴,若是不与众仙门交好,魔族群起,届时合欢宗该如何自处?”女人清清淡淡地看过来,“你有万全的应对之策?”

——这倒没有。

季寐挠了挠侧脸,自知景舒禾是在为她整个合欢宗考虑,老实将整个过程细细交代清楚,“这剑诀…照您的意思派人往各个古战场一带去了多次,但最后竟是在一个临近南荒的破落小村子里寻到的。”

“也就是说,这剑诀当年或许是落入了那位魔主之手。”

女人眸光轻动,其中泛着细细波澜,那双眉眼生来柔和莹润,但长睫垂落时便在玉白的脸颊投下淡淡青影,隔绝了所有窥探。

季寐盯了一会儿,忍不住出声,“阁主,当年若没有你暗中扶助,合欢宗不会有如今盛况,您若有需要,我等定然是万死不辞。”

说来初识那会儿,季寐还是年轻时张扬肆意的性子,遇上景舒禾这样瞧着孱弱温润的人,难得来了兴趣,也是暗中使了不少心思勾搭。

谁知这人外面是清泠温柔的壳子,内里最为疏离淡漠,决不向任何人袒露。

这么多年难得头一次开口请她帮忙,也算是让季寐微微诧异,至少景舒禾对旁人从不会如此上心。

那小剑修当真有如此特别?

季寐脑海中映出一张年轻漂亮的面孔,想到自己在桃源墟中特地为檀无央备的厚礼,唇角轻勾。

她们合欢宗,若想看透一个人情之所想,心之所牵,简单如吃饭喝水。

“你如今是一宗之主,说话行事怎的还是要拉上全宗性命,”景舒禾微微弯起的眼梢舒展开来,“况且如今只是早做准备,提防魔族作乱。”

“行了,阁主与我不过年长几岁,莫要如长辈一般训叨,”季寐的笑意从眼底漾开,“说来有个趣事,您那小徒弟似是情窦初开,我便自作主张在桃源山设了道术式,小家伙也是个聪明的,已然猜出这桃源墟之玄妙,想必这几日便会到桃源山处。”

景舒禾面前浮现出一面偌大水镜,上头是桃源墟中景象,她那小徒儿正在客栈中与几个弟子僵持。

“如今剑诀已找到,阁主回去也无事,不如留下看看?”

*

“灵潭宫宫主为人正派,身为灵潭宫弟子却作出这般强盗行径,当真是给你们宫主丢人。”

鱼侑棠握紧了手中的剑,这几个人修为多在金丹,但也不过金丹初期,如今虽然檀无央身有内伤,但明月同为金丹,加上自己最近同样有突破金丹之势,对付这几人不在话下。

何况若不是规则中言明点到为止,不如让阿洛直接下个毒,省得这些虫子再出去作乱。

“怎么,你们清澜当真以为自己是仙门之首,可以管教别人了?也不看看都是些什么歪瓜裂枣,噢我听说不是还有个筑基期的长老,也就那张脸看得过去,还对我们岚岳师君出言不逊,装什么贞.洁.烈女?”为首的男修装模做样捏着嗓子,引起哄堂大笑。

几人听见这话俱是脸色一变,朝中间的檀无央看去。

“紫阳宗果然一群龌龊之徒。”少女目光如出鞘的冰刃,精准地钉在说话之人脸上,身侧的扶摇似乎是觉察主人愠意,微微震鸣。

扶摇周身的流火不再无序燃烧,而是凝成一只巨大而威严的凤凰法相。华美的尾羽铺展漫天,每一片翎羽都由最纯粹的火焰符文构成,那双凤目带着源自太古的威严,漠然俯视着下方如蝼蚁般的众人。

周遭的调笑声戛然而止,所有轻浮的、不怀好意的目光,此刻都凝固在中间那人身上,心中出现几分惶然。

“就凭你这等货色,也配妄议师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