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瑶长老的面孔显得格外沉静,最后竟是绽开一抹温和淡然的笑容,“王君当真是心思通明,我们并不在意这些,多谢王君体恤。”
少女眼睫眨动,这话听起来些许怪异,奈何女人脸上的微笑太过和煦,是以她便当是夸赞了。
一行人在诡异的气氛中前行,路上遇见她们的群鬼并不能看出这些竟是活人,只在瞧见为首的乃是她们王君时,皆默契避开。
巷尾的院落不大,胜在干净整洁,门口站着两道身影,一人挎着草篮,里头装满菜蔬瓜果,另一个正拉着她窃窃私语。
那与鱼侑棠极相似的面容依旧难掩沉静威严,便是换上粗布麻衣,也是气度不凡。
那妇人与邻居笑着告别,眸光不经意往这边撇来,蓦然定住,视线模糊中只余下一小小的红点。
“阿娘…”
待这喑哑的呼喊清晰入耳,鱼母才惊觉这并非梦境。
这些年来她们虽能知道鱼侑棠的近况,可人鬼相隔,终究是见不得面,如今活生生的人在她眼前……
“我的乖鱼,你这……”鱼母一脸痛心,“你不是已成了凛霜剑尊亲传弟子?怎的还是…莫不是技不如人,遭人杀害?”
鱼侑棠本来的温情感动微微收回,“不不不阿娘,我随师君到冥界,只是使了法子遮挡身息,您看。”
她拿出方才带在身上的换息符,鱼母这才终于心安,带着鱼侑棠朝着前方行了一礼。
将她夫妇二人救出后带到此处的便是月瑶长老,此处虽是冥界,但周围的邻居对待他们都是亲和,又有鬼王照拂,生活格外平静。
“夫人不必拘礼,家人团聚乃是乐事。”女人眸光波动,对着鱼侑棠开口,“今日便多陪陪你阿爹阿娘,我与王君还有要事相商。”
这便是要单独议事的意思。
身旁玄衣雪肤的少女本是不动声色观察几人,如今听见这话终于低声叹息,“既如此你便随我去宫中。”
她怎会不知这群人的目的,言之凿凿说着消灭邪物便一股脑涌了进来。
人心贪婪,鬼市那些家伙所欲为何,她不想知道,但四界法则亘古不变,便是天道也不容更改,如今他们既来了这里,便莫再想着出去。
“你们人族好笑的紧,什么都不晓得便喊着苍生正义冲了进来,莫说本座不知那东西在何处,便是我晓得,我为何要帮你们?”
她只需管护着这冥界,外面的争抢杀伐,与她冥界并无半点关系。
“前数万年,王君不也属这人间么?”月瑶长老轻提嘴角,“这冥界之主的位子,可不是何人都坐得住的。”
活了万岁的鬼王,偏生要保留少女皮相,作得无辜性情。
手里沾染过多少鲜血,怕只有其本人晓得。
如此人物,的确不追求什么至高力量,可内里依旧藏着一颗人心。
“黎黎苍生,无辜遭难,若这便是天道所望,太过荒唐。”
少女抬眸瞧她,轻嗤而笑,“那你呢?”
“打算自行了结?天道容不得你,你若是死了,这天地间便再无你的存在。”
她活过万年,自然晓得天道那个老东西才最是绝情冷血,冥顽固执。
偏生他尽心培养的血脉……又太过痴情。
“如此也并无不妥。”女人神色不动,似乎早早谋划了所有出路。
少女从容起身,一时感慨,“本座说不得太多,不过你也无需自责惭愧,说到底这事与你和你那徒儿无半点干系,要怪……”
她不知为何轻轻一笑,无奈出声。
“罢了,说到底谁也怪不得。”
——话里有话,她活到这般年岁,与上界之神无异,自然是晓得更多。
女人下意识便推敲思考,但这位王君未再多言,转身之际开口。
“近来忘川河底频生异动,大概是你要寻的东西,你还是带走为好,我可不想它在我这儿闹出什么大麻烦。”
——
“你想的破法子便是用这种荒唐手段,让这事公之于众?”
檀无央一时不知该气该笑,她与师尊秘密潜入,为的就是不打草惊蛇,旁的不说,就说成亲结姻这法子,身边之人恐怕无一相信吧?
那幕后之人对她们几乎了如指掌,想也知道不会上当。
对于她这副坚决抗拒的模样,厌曲早有预料。
“我所要的便是让四界皆知,荒唐又如何?只需让你那些师门尊长配合我们做戏,便是他不肯现身,也总要查探一番虚实,只要他有所动作,依你我二人合力,并非捉不到此人。”
厌曲微微勾唇,“越是荒唐,才越是令人生疑。”
“清澜的亲传弟子,仙界翘楚,此时此刻不去冥界寻那冥渊幽兰,却身在北疆与我同在一处,这第一步,已是成了。”
她的鬼话听起来竟有几分道理……
檀无央猛地回神连连摇首,“不可,婚姻大事岂能儿戏,何况我还有要事在身,不可能留在此处。”
这确是值得一试,可她还未见到师尊,冥界之中各类牛鬼蛇神,可如今她又进不去……
她眉宇间凝着落寞焦急,话语却不似方才那般斩钉截铁。
“是因着阁主大人?”厌曲似能看透她心中所想,语调揶揄,“这点你不必担忧,只是做做样子摆个架势,毕竟我也不敢与阁主抢人。”
“如今这是唯一的线索,若是你犹豫错过,可就不知何时才能再寻时机了。”
——
景舒禾几乎是瞬间便确定了那东西的位置。
许是冥冥注定,亦或者物归原主,这忘川河并非清晰见底,可那河中央似有一股力量牵引,令她断定冥渊幽兰确在此处。
听阿桃所言,那些修士在鬼市举步维艰,他们似乎是晓得了自己再无离开的可能,争着闹着要见这冥界之主。
众人的视线和火力被悉数吸引,倒是给了她趁机取物的时机。
女人眼睫半垂,颔首沉思。
这东西对她的影响只会来得更强烈,她已然无法预料自己接下来会如何。
这四件物什,是根本压不住的。
一经现世,她身上的禁制便如锁链般层层断裂,如今已是摇摇欲坠,破禁,魔化,最终还是要变成嗜血成性的魔头。
这一瞬间她尤其思念檀无央的声音。
若是有她在,此刻定是又要说什么不必担心,定有解法……实则她的表情才最为忧虑。
“师君,您怎的来了这里?”
鱼侑棠带有疑惑的声音自身后响起,她神色如常回身,果然瞧见一脸困惑的人。
“怎的不陪着你阿娘?”
“阿爹在这处为那位王君处理文书,登记名册,我方才陪阿娘去送饭,不经意瞧见了您。”
她分辨不清月瑶师君的脸色,只当对方兴致不高,欲开口缓和气氛,却被突然握住双手,一个冰凉的瓷瓶被递到她掌心。
“接下来,我说的每一个字,你须得牢牢记住。”
“这冥渊幽兰本就不属这世间,若继续留在此处,只会搅得冥界不得安宁。”
“我会先一步将此物带走,寻一合适的地方……罢了,总之届时你便请王君送你与楚清她们离开。”
鱼侑棠不明所以地呆愣着,“师君您是要……去哪儿?”
女人不回话,只似在神游天外,尔后淡然一笑。
“若是我未及时赶回,便将此物交云婳师君,她自会晓得如何做。”
第76章
今日天色阴沉,远处浓厚的墨色翻涌卷动,似有狂风骤雨将至。
唐烬立于门前抬首望天,他心中满是忧虑面上却不显,不知冥界境况如何,也不知檀无央究竟去了何处要做什么,唯一能做的便是等。
唯有眼睁睁瞧着一切往不可挽回的方向发展,这便是所谓的天意难逆么?当真是……
“师尊,北疆那位妖族王君递了请柬过来…”舒冉急匆匆赶来,待到了师尊面前却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干脆将手中信件递了过去。
“北疆?可是有何要事?”
舒冉并不言语,只示意师尊低头看信。
待过须臾,她耳边响起掷地有声的愤愤之音。
“荒唐!”
饶是他平时再和颜悦色气度沉稳,此时捏着信件的手也不禁微微颤抖,面色红了几分,一时竟不知说些什么,“这紧要关头,她……”
“师尊息怒,师妹并非莽撞之人,此番行为……想必是有什么隐情。”
话音落毕,唐烬的脸色果然舒缓,舒冉能想到的他自然也能猜到几分。
只是这样一来便说明檀无央根本未曾去往冥界,她好端端跑到那北疆去作何?不对,这师徒二人的事如今宗门内可是人人皆知,这样一闹那月瑶岂不是……
“动静倒是不小,还请了哪些?”
舒冉硬着头皮回道,“一众仙门约莫是都收到了,甚至还遣了人去魔界,冥界倒是不便邀请,但那位王君大有一副要让天下皆知的意思。”
唐烬屏气合眼,虽晓得越是如此越是不该轻信,奈何这实在是太过冲动,令人头疼。
——
"师姐,这么紧要的事你怎的早些不说!"
无忧谷中,宁桃灼声调拔高,须臾又自己安静下来,面带惆怅。
依她如今的资质修为,便是晓得了似乎也帮不上什么。
“就是紧要才要趁此机会将人揪出来,”檀无央站在院中,时不时看向闭紧的房门,“届时我不会露面,谁也不知那位王君到底与谁成亲,只是我需在暗中察看,所以还要托你替我走一趟淮南。”
如此大张声势无非是扰乱众人视线,那幕后之人大概是不信的,可若她猜的不错,紫阳宗遣来的长老必定是松柏,厌曲尚不知其中隐情,恐怕只会以为他便是书信之人。
若是能将此人擒住也好,贪生怕死之辈,说不定与林舟一样早已成了傀儡,也能寻到线索。
檀无央轻按额角,识海中万千思绪来回翻动。
对方似乎仍有拉拢妖族之意,不管这婚约是真是假,都已说明妖族愿与仙界一道,对方见此情形又会如何?他何意要让妖族与魔族串通一气?
再往深想便有千丝万缕缠绕在一起,可她一时间却没了头绪。
师尊那边半点消息也无,她大半心思都牵挂着另一个人,此时只望着紧闭的门扉出神。
“师姐放心,我这便去接应月瑶长老。”宁桃灼面上信誓旦旦,心中却是各种嘀咕,不知月瑶长老晓得此事会是何种反应,依月瑶长老的性子……
她不敢想了。
胡思乱想时面前合拢的门被从内轻轻推开,宁谷主与秦清洛一道走出,年轻稍轻的那个一脸疲惫,宁谷主却是神思凝重,在檀无央的灼灼视线中拿出一颗红润如玉的圆珠,内里剔透,隐隐可见两只紧紧缠绕的蛊虫掠影。
“这东西消失已久,我虽仿照制出,但其效用如何……不得而知,你当真想好了?”
檀无央接过那略微冰凉的圆珠,终是松下一口气,“多谢谷主挂念,晚辈感激不尽。”
宁谷主一时也无言劝告,只得幽幽叹息,“你的这位小友该是比我更晓得用法,你们慢慢说罢。”
她身旁的秦清洛长久沉默不语,此时才抬起微微泛红的眼眸,在檀无央开口前启唇,“我不拦你,想必拦也是拦不住的,只是你要如何用它?师君是决计不会同意的。”
取对方一滴精血,尔后将此蛊融进自身,别说月瑶师君那般不欲与人纠缠的性子,便是普通人也会心有防备。
檀无央定定瞧着那颗红润如玉的圆珠,心中已有成算,“放心,我自有法子。”
——
妖族最近出了件热闹事。
自王女继位以来臣民皆是各司其职,北疆在新君治下一片祥和,奈何王君沉湎政事,无心情爱,是以众臣频繁暗示王君早立子嗣,择立妻婿。
这话往往会被不冷不淡驳回,却不知怎的近来王君心情大好,竟也肯花心思在这事上,不过短短七日便敲定了婚事。
本该是喜事一桩,可要与他们王君成亲的竟是个人族修士,朝中一些老臣对此颇有微词,奈何他们如今势力渐薄,早早看好的继承人厌曲又身死牢狱,是以也不敢多说什么。
没了拘束,王君便有要让四界皆知的意思,甚至连那位不入人世的冥界之主都有所耳闻,但为着不破坏气氛,便未有所表示。
檀无央怔怔看着殿中忙着张灯结彩的一众小妖,这些家伙脸上喜气洋洋,往来间视檀无央于无物。
也不知厌曲从何处找来的成亲对象,总之目前看来一切都好,只待届时能将那幕后之人揪到人前。
秦清洛同在一侧,不禁微微叹息。
“月瑶师君那边半点消息也无,倒是我师尊晓得此事以后非要来凑热闹,如此看来当真是仙界同贺。”
这才是最令人忧心的。
檀无央心中惴惴,反复摩挲转动指间玉戒。
据鱼侑棠所言师尊竟是一人离开,不知去了何处。
身上还带着冥渊幽兰这等危险之物,一旦被人发觉,那些心怀不轨之人又会对师尊做出什么?
她心思微动,正欲说些什么却被一旁的秦清洛一眼看穿。
“你都不知师君去了何处,她若是想隐瞒踪迹,便是你这位天下独绝的剑尊也觉察不了,你又该去何处寻人?”
檀无央方才亮起的眸光再度熄灭,老实待回原处,“我晓得…不然我也不会在此处等着。”
依师尊的聪慧定然是能想通这其中关窍,想必也会循北疆而来。
只是届时要如何与师尊解释……是个问题。
被牵肠挂肚的月瑶长老却并不如徒儿所想那般。
周遭不见晴天云日,飞石沙砾滚滚,天穹泛着深深血色。
女人一袭白衣立在魔域境内,她瞳孔时而幽墨时而猩红,样貌已然尽显邪魅,唯有神色冷淡镇定,尚能分析这个中缘由。
这四件邪物并非如传言那般藏有可怖力量,更像是催动她半魔血脉破除禁制的媒介。
一经出现,便是所谓无用之物。
女人面露冷讽,散着荧荧微光的冥渊幽兰在她掌心沉浮,下一瞬便落至地面,随风而起。
“跟到这里,还不够么?”
身后由远及近响起脚步,南枭掩在宽大帷帽下的脸色略显愉悦,举止言行格外恭敬。
“魔域荒落至此,吾等已恭候主君多时。”
他自是晓得魔尊现下神思清明,对一干魔族也没什么好脸色。
奈何女人如今魔化的征兆明显,不可轻易示于人前,除了此处,倒是也没有旁的地方可去。
那张精致冷魅的面孔莞尔一笑,淡然出声,“与仙界之人勾结,自诩天命所授,如今愈发有恃无恐,是觉得大事将成了?”
“属下惶恐,不知魔尊大人所言为何,”南枭腰身弯得极低,“属下斗胆,人间那些修士又有何不同?自相残杀排斥异类,便是大人为这人间广施钱粮救济灾民,又有几人晓得?”
若是晓得曾经正道名门的仙界长老堕魔异化,恐怕要齐齐赶往魔界匡扶正义,除魔卫道了罢?
心中有了如此成算,南枭脸上笑意更深,蓦地记起一件趣事。
“大人自冥界往魔域而来,一路上少有人烟,恐怕还不知仙界出了一桩大喜事。”
虽是四件邪物,那位大人却丝毫不提这最后一件至宝的线索,也间接导致女人如今依旧神思清明,并不能完全为他们所用。
若是晓得此事……一切便难说了。
“清澜月瑶长老座下唯一的亲传弟子,与妖族王君婚事在即,天下尽知。”
南枭语调放得极缓,不着痕迹打量女人神色,并未错过那一瞬间的意动。
“虽说大人如今乃我魔域主君,可到底有一份师徒情谊,我魔域是否也该备上一份贺礼,聊表祝福?”
眼看妖异清绝的面孔微微阴沉,他语气不禁感慨,“起初属下也是不信的,谁知连清澜都备下贺礼,那檀无央人也早去了北疆,莫不是当真要与大人……撇清干系?”
话音落毕他喉间传来的窒息感,眼前的女人甚至神色不变,嘴角淡淡扯起一抹危险的弧度。
“魔域沦落至此,便是因为你这等搅动风云之辈,本座着实不喜。”
南枭脸色苍白,眼底却惊现一抹癫狂与兴奋,艰难开口道,“自然…若能助大人成就大业,属下死而无憾。”
这便是他所欲见的,杀心,暴虐,一身清白又如何,骨子里的偏执狠厉,早晚是要压不住的。
将死的窒息感猛然消失,身旁一袂冷白衣角掠过,南枭不止低咳,定定看着那道身影,愉悦更甚。
瞧瞧,依如今这般模样现身人前,便是换了样貌,身上汹涌的魔气也掩饰不住,一切皆是天定因果。
这天下当真要变天了,真令人期待……
——
“这妖族王君当真好大的排场,到现在也未见着人。”
“你说这事荒唐不?妖族有意与仙界交好,竟是想出了如人间那般联姻的法子,有趣极了。”
“不过她们二人如何认识的?分明八竿子打不着罢?”
“当年北疆一战不就是她们二人吗?要我说也算般配,两族交好也算好事。”
“……”
为首的几个掌门长老皆是一言不发,身居此位自然极是精明,各个皆默默打量眼色,不住往清澜几位长老那边望去。
唐烬一脸严肃坐着,他与檀无央私下有过会面,也知晓此事事关重大,但面上功夫还是须做好。
只是这紫阳宗新任长老是个和事佬性子,挨个敬酒露脸,待会儿是要寻个由头才行……
“我说你真是疯了,便是情有可原,你怎和月瑶长老解释?”徐泠玉瞧着眼前长身玉立佩剑束发的身影,嘴角暗暗抽动。
哪里有半点成亲的样子,当真是演都不演。
“瞧见那松柏长老了么?”
檀无央冲她指个方向,徐泠玉点头,不明所以看向她。
“你阿爹阿娘与几位师君已晓得内情,酒过半巡你便与我一同将他绑了。”
徐泠玉曈孔猛地瞪大,“你堂堂剑道正派,皎皎君子,做这种劫财杀人的勾当?我一不使剑二不会用毒,你怎的不找她们几个?”
徐泠玉本是欲推了这桩差事,谁知眼前人眉眼低压,一时失神。
“她们皆替我去寻师尊,几宗各州,尚未寻到。”
自冥界而出,独自一人带着那等危险东西,能去哪里?
她已隐隐有所猜测,越是如此便越是觉得这在背后搅弄一切的人着实可恨。
被她这冷冽气势突然吓到,徐泠玉立刻老实,“放心,我都听你的,定将这笑面虎给你绑了来。”
便是自幼娇生惯养的少阁主,当夜当真换上一身夜行衣跟在檀无央身后,欲哭无泪。
“这地方如此弯弯绕绕,他那两个徒弟将他带走还特意绕路,防备心极重,我当真走不动了。”
松柏早在殿上就已不省人事,或许是给两个徒弟早早下了授意,只是他那两个徒儿学艺不精,未曾察觉还有人暗中跟随。
“你在此处等我。”
檀无央眼眸微沉,径直越过高墙落在院中,松柏的两位徒弟正在院中巡守,冷不丁被人发现,满脸警惕。
“谁?你是何人?”
“不对,大师兄,她就是那个檀无央,此时分明——”
年轻的弟子话未说完便被一掌拍晕。
檀无央姣好的面容出现一丝不耐,她抬眸看向尚在呆愣之人,“聒噪,你是自己来,还是我帮你?”
这场景总觉着似曾相识,男子无端冒出冷汗欲进门喊人,转身的脚步戛然而止,下一瞬便没了意识。
殿中厌曲红衣霞冠,为遮人眼目便置了一红色帷帐,外人看去只能看见与檀无央身形极像之人,并不能见得全貌。
厌曲有意拖延时机,流程便极为繁复,更是学着人间仪程拜堂合卺,繁闹之际并未有人觉察两道身影暗中速行。
殿中二人欲行对拜之礼时,轰然坍塌,红光铺垫的殿内外瞬间扬起飞沙走石,引得在场众人皆是惊叫。
厌曲反应极快,带着身旁人迅速退离,眼底不禁闪现一抹诧异。
按理说檀无央已然得手,这又是何人?为何在此等关头出现?
虚空中隐隐浮现一道身影,她大半张脸被玄色衣衫上的帏帽遮住,只隐约露出一点雪色,扬起的尘沙吹动鬓间垂落的发丝,赤红色的曈眸翻涌着。
似是已在暗处观测许久,因着愠气而不自觉有种令人惊惧的威压。
众人一时呆住,在场修为稍高的却早已变了脸色,有几个更是按下剑鞘,已有拔剑防备之势。
“这、这是……”
“此人身形瞧着很是眼熟…”
“她那法器是……”
檀无央几乎不等瞧清那张面孔便是心头一跳,一时间哪里还顾得上身旁的松柏是死是活,径直自暗处跳出来,揽住女人腰肢在众人眼前眨眼不见。
“师尊,你怎的突然……”
周围的环境快速变换,也不知檀无央要带着她去何处,听见这声音女人眼睫才极缓慢地眨动,定定回神,扯紧了檀无央身前衣襟,非要揪着那一个问题不放。
“你要与她成亲?”
突然庆幸鱼侑棠是个不听话的性子,若是檀无央当真服下那忘川散对着旁人这般恩爱,她恐怕当真要理智全失。
还是半分没有清明理智的样子。
檀无央只觉怀里的人周身魔气更重,急忙否认,“不不不,当然不是,与她成亲的不是我,就是……”
她一时卡住,这件事若是解释起来还蛮复杂,依着师尊如今的状况大概也是听不进去的。
女人对此回应十分不满,微微仰首咬上她的唇瓣。
檀无央差点自半空跌落,将人抱得更紧,翩然落至一处偏远院落。
她这才有空细细打量怀中柔弱无骨的女人,魔化后额间花钿愈发灼灼动人,唇红如丹,肤色胜雪,血色曈孔中不知为何泛着莹莹泪光。
檀无央一时竟有些移不开眼。
只是师尊出现得太过突然,魔气盛盛,恐怕此地也不宜久留。
松柏那边有掌门与几位师君看顾,倒是无需多虑,只是……
檀无央垂眸看向女人指间剔透瓷白的玉笛,早已不像名动天下的法器,反而透着一股邪气。
“在想什么,为何不答我的问题?”女人揽紧她的臂膀,丝毫不在意自己的出现制造了多大混乱,娇弱依人,“还是说因我这般模样,要与我一刀两断?”
檀无央眸中泛起疼惜的情绪,将细瘦身躯箍进怀中才终于觉得心中安稳,唇边勾起淡淡笑意。
“世人皆言月瑶长老座下只有一亲传弟子。”
“既如此…师尊在何处,徒儿便在何处。”
第77章
徐泠玉眼睁睁瞧见身旁的人眨眼间消失,与那凭空出现的黑袍女人一同离开。
这二人完全不顾旁人死活吗!这紫阳宗的长老又该如何处理?不过方才那魔气森森、气势凛然之人……当真是月瑶长老么?
她心思辗转之际,身旁传来慢缓轻然的脚步,徐泠玉猛然抬首,松下一口气。
“云婳长老。”
秦弄影伸出食指示意她莫要出声,将地上昏睡不醒的人轻轻挪走。
如今那大殿之上气氛极为怪异,多数并未瞧见那女人容貌,少有者虽能觉察此人魔气汹涌,但并不知其身份,一时间无人出声,倒是频频将目光投向唐烬与那位妖族主君。
清澜为仙界之首,如今有此等修为高深的魔族出现,唐烬尚未表态,他们自然无人愿意作那个出头鸟。
厌曲一身逶迤红装,见此情形微微勾唇,“诸位皆是仙界举足轻重之人物,今日请来便是为让诸位看出好戏,何必各个沉默不语?”
“王君这是何意?难不成那魔头是有意安排,你妖族早已与魔族暗中勾结!”
“可笑,那后头站着的可是清澜弟子,堂堂仙门之首,难不成是要与魔头沆瀣一气?”
唐烬自前方起身,看着脸色通红的老者沉声答话,“秦掌门此言差矣,我清澜弟子向来明悟是非,善恶有别,如今各宗长老皆在此处,自该将此事查探清楚。”
在帷帐之后静静停驻的人宽宽而来,全然陌生清秀的容貌带着几分非人妖异,一时间人群哗然。
“那魔头是谁我不知,但是谁在背后捣鬼,倒是有些眉目,”厌曲眸光凌然,视线往紫阳宗弟子处轻轻一撇,“贵宗的松柏长老可还睡着?”
——
大殿之上剑拔弩张,另一边倒是显得与世隔绝。
檀无央指节按在女人腕骨中,只觉内里气息混乱,魔气四溢,照此情形早晚要,如今尚能保持清醒已是万幸。
她神思凝重,自然未能逃过怀中人的视线,女人转动细瘦腰身,唇瓣几乎贴在檀无央嘴角,眸中含笑。
“害怕么?”虽是如此询问,女人眸间有种慑人的光彩,唇角噙着的一抹笑魅色横生。
檀无央无奈将人抱紧,只觉女人如今是愈发气势外露了。
“师尊,我们须得先离开这里。”
“去何处?”月瑶长老倒是不急不缓,左右有徒儿在她甚至无需御剑乘风。
“依我如今的模样,魔域之外,人人得而诛之。”
血瞳赤红尽是妖异,额间花钿艳而不俗,便是寻常百姓见了也是要吓跑的。
更何况……女人缓缓转动手中折扇,早已不似往日那般灵气满溢,再怎么说也算天地至宝,便是忠心为主也决不会随她一道堕魔成邪。
觉察体内横冲直撞、肆意翻涌的魔气,景舒禾眼底隐约露出一丝讽刺。
除非这本就是所谓的四件邪物之一,为了杀她当真是不惜代价。
檀无央微微蹙眉,想到此种情形便略显不满,“师尊未曾做错任何事,自然何处都去得。”
不过现下有另一桩要紧事,她须得取出一滴精血,如何神不知鬼不觉不被师尊发现,还需徐徐图之。
女人闻语轻笑,“还有你,将一宗长老绑了去,若是被人家发现了,如何是好?”
“既如此我便随师尊一同到魔域去,”檀无央倒是无甚在意,“何况松柏不见得愿意说出真相,早早被人操控也有可能,我们也可从魔族入手。”
“你可想好了?那地方不比人间,”女人眸光定定,微凉的指尖贴在她侧颊,“更何况,若有一日我当真成了嗜血的魔头,你又当如何自处?”
人心贪恋,理智犹存,在如此的拉扯挣扎之下,她也不知自己的决定正确与否。
檀无央御风而行的速度极快,待落在距北疆最近的县镇,她仔细将女人头顶的帷帽戴好,这才满意点头。
“这便不劳师尊费心了。”
女人目露嗔怪,对上檀无央惹眼精致的面容,稍显沉思。
“既如此,你该换个模样。”
魔域境内,魔宫前的男子持枪而立,似与南枭一同等候着什么人,迟迟不见归来,他终是按捺不住。
“南枭大人,魔尊既已归来,我们为何还不行动?可是事情出了差池?”
“你慌什么,瞧大人如此神色,自然是心中有数,急功近利,可成不得大事。”一道女声悠悠自他身旁传来,女人黑裙曳地,胸前袒露大片莹白雪肤,格外妖媚。
男人冷哼,对她这副谄媚逢迎模样似乎尤为不屑,“整日沉湎情色,还真把自己当作一方谋士了?”
“长了这样一副令人作呕的皮囊,嘴里还吐不出什么好话,你当真以为……你这蠢货能得魔尊宠爱?”
“你——”
“行了,”南枭缓缓抬手打断二人争辩,神思间若有暗流涌动,“依那位大人所言,魔尊确不该如此,不过她那徒儿是个特别的,出了些许变数,也不足为怪。”
不过……
魔尊如今愈发阴晴难定,又能撑得几日?
“大人,各大宗门在北疆捉了紫阳宗的长老兴师问罪,他们或是已觉察不对,”男人压低声音,“我们可要出手?”
“不必,”南枭嘴角轻提,遥遥望向魔宫之外,“那位大人有这通天之本领,你还怕他自保不得?更何况魔尊归世,这消息若是放出去,自是天下大乱,人人危矣。”
“不过那松柏确是个贪生怕死之徒,本座须得再替那位解决了这桩麻烦事。”
“待魔尊归来,你们好生伺候着。”
——
“师尊,传闻魔域境内如同炼狱,如今看来确实恐怖了些,不过那些风沙中的破落房舍中的魔族,长相与师尊身边的那位仇佞前辈一般,瞧着不似残暴凶恶之人。”
檀无央四下张望,她从未来过此处,便是三千年前的记忆中也不曾有,如此想来人妖魔鬼并无不同,有的只是那些居心叵测,妄图搅动风云之辈。
前方的女人堪堪停了脚步,食指点在她唇上。
“又错了。”
檀无央神色微愣,尔后似是无奈妥协,恭恭敬敬地行礼。
“魔尊大人。”
“你的身份在这处只会招来危险,可记清楚了?”
此番易容之术倒是并未在五官上多加改动,犹是可见几分容色清绝,但若是几位长老来看,也是辨认不出的。
檀无央轻轻点头,换了副皮囊,她在魔域探查情报、来回行动也更为方便。
“不知魔尊要给属下何等爵位?若无一官半职,实在说不过去。”
“一官半职?”女人口中重复着她最后的四字,似是觉着甚为兴趣,“身为魔界之主,身边养个小宠也是理所应当的。”
檀无央双眸瞪大,一时间竟看不出这是否为玩笑话。
“师尊,我们不是要……更何况您这才离开魔域几日,多少有些惹人怀疑。”
“无妨,魔族本就纵情,沉溺欲海,本座带回来的人,又有谁敢背后议论?”
这话听着就让人觉得哪里怪怪的,檀无央微微蹙眉,嘴里小声嘟嘟囔囔。
“你不乐意?”
檀无央猛猛摇头。
她不敢,这点眼色她还是有的。
女人满意颔首,二人在无边风沙中穿过,不过须臾,面前宏伟的建筑尽显眼前,比起外间黄沙满天、破布蔽衣,此处格外奢靡。
宫门前身穿甲胄的士兵极为眼尖,老远看见二人便进殿通报,是以二人走来时已有一男一女在前等候。
“魔尊,吾等乃南枭大人座下,属下唤青渊,此为紫樱,大人特令我们在此等您归来,供魔尊差遣。”
檀无央正尽心思考该如何作扮魔尊大人身旁的小宠,不经意捕捉到身边的视线。
那名唤紫樱的魔修眉眼带笑,自上而下悄悄打量她,被发现了也不慌张,反倒幽幽迎上她的目光,笑意愈深。
“他人呢?”
“南枭大人有要事在身,属下也无权过问。”
女人但笑不语,眼中浮现几分寒凉。
是无权过问还是刻意隐瞒,是尽心伺候还是随时监视,这些人对南枭还真是极为忠心。
青渊长久未曾听见回应,额间微冒冷汗,他从未得见魔尊真容,今日相见,对方修为远在他之上,威压慑人。
倒是身旁的紫樱替他解了围,眼神往檀无央身上打转,“敢问魔尊,这位是……”
“本座的人,需要你来过问么?”
紫樱欠身行礼,眉眼低垂,“自是不敢,魔尊一路辛劳,不如早些回寝宫歇息。”
檀无央心神微动,二人相比,这名唤紫樱的倒是更为精明,另一个头脑不大灵光,若是想从南枭身边人下手……后者是个不错的选择。
寝宫之内以赤金两色为主,陈设装潢别有一种风雅,殿中配备不少仆侍,拾花弄草,焚香清扫。
檀无央草草将来路记在识海,又观殿中如此多侍从杂役,许多欲说的话只好又往下按。
处处是眼线,唯有女人身处其中怡然自得,红帐暖光下容颜愈发清晰妖异,看檀无央站在中间左右防备的模样,便朝她勾勾手指。
檀无央三两步迈到身边,随手设下隔音,“师尊,南枭疑心甚重,不如我先去试探方才那二人,此二人为南枭心腹,那青渊又是魔军将领,纵使问不出背后主使,也可。”
女人以一种怪异的眼神瞧她,“你如今顶着魔尊新冲的名头,去寻一个初见一面的男子?”
檀无央一时哑然。
——是不大合适,那她去找另一个也可,只是如今这魔宫之中有许多人尚未见过她,她一人行动该是有所不便?
这般想着檀无央的视线缓缓下移,女人身段窈窕眉眼,似是猜到她心中所想,莞尔一笑。
“你过来。”
——
“主人,今日怎的心不在焉…”
自房内不断传出缠绵悱恻的暧昧呻吟,门口的侍从似是已经见怪不该,各个神色不变。
床帐之内身影交叠,紫樱面容妩媚绯色,眼底却尽是清明。
今日魔尊身旁那人气度长相皆不俗,见此场面也并未露怯,看不出分毫修为魔气,当真是养在身边的小宠么……
不过倒是极合她的胃口。
“紫、紫樱大人……”
门外间隙传来侍从颤颤巍巍的声音,于她身下之人一转方才的讨好迎媚,声线不耐。
“何事,扰了大人雅兴是要掉脑袋的。”
檀无央眼底浮出莫名的怪异,直觉自己似乎撞破了什么,耳尖烧红,“无妨,我明日再来便是。”
话毕她也不待二侍从回话,转身要走,门内突兀响起一道娇媚唤声。
“且慢——”
房门推开,里头的人好歹是整理过后才来见人,只是情形着急所以发丝略微散乱,透着一种欢.爱后的糜烂暧昧气息。
她的视线在檀无央身上来回流转,最终落在对方腰间,心有计量。
“是紫樱怠慢了,还望妹妹宽恕,可是魔尊有何指示?”
檀无央心神一动,总觉着这人不大对劲。
师尊给她的佩玉也算是一种身份象征,方才的侍从见了她还毕恭毕敬唤大人,这紫樱倒是格外……
心中这般想着但面上却是半点不露,檀无央极为有礼地颔首行礼,“叨扰了紫樱大人兴致,只是今日初见令人难忘,突兀拜访,还望大人莫怪。”
紫樱亲自替人斟茶,听见这话不禁发出愉悦轻笑,手中茶盏亲自递到她唇边。
“这话若是旁人对我说…此刻便该随我到榻上了。”
檀无央哽住脖颈后躲,接过茶盏腼腆一笑,只当不懂。
“你与魔尊……是何时相识?距她离开魔域不过短短几日,倒是有缘。”
如此试探倒是毫不遮掩,檀无央眉眼半垂,显得格外低微内敛。
“化形以后周围白骨遍地,狂风肆虐,我一人无依无靠,幸得魔尊路过,见我独自一人,便将我带了回来。”
幸而方才进魔域时见到不少奇形怪状的小魔,这番说辞也合情合理。
“可依我之见……那位可并非心慈手软的,待你倒是极好,”紫樱躬身弯腰,略带打量的目光直直盯住她,“也不知到底有什么能耐?这张脸的确惹人怜爱。”
檀无央并不与人对视,做足了低眉顺眼的姿态,“修成这般模样也非我本意,还招致不少磨难,我本就无处可去,能被魔尊带进魔宫已是福分,不敢奢求更多。”
这倒是真,魔族善妒,仍以人形比美,多数化形后依旧乱七八糟的,不堪入目。
紫樱靠她更近,声调低迷,“那魔尊可是活不了几个年头的,过不了多久便是一具傀儡,你不如跟了我……”
面前的女人食指在她下颚轻轻刮过,惹得檀无央嘴角一抽。
这紫樱或许的确是南枭心腹,看来是知晓不少内情的,可这处事风格是否过于奔放了些…
“紫樱大人此言何意?我不太明白。”
“告诉你也无妨,此人生来便是祸害,但天机不可与外人语,”紫樱整个身子软软要往8檀无央身上倒,“我只提醒你,他日此人若是神智尽失,大开杀戒…第一个死的便是你。”
“更何况魔尊瞧着冷清极了,在榻间定也是无趣的,你说是与不是?”
檀无央整个身子几乎僵住,她正欲思考在此处将这人杀掉会招来什么后果,外间突兀响起凌乱的脚步与声音。
“魔、魔尊大人……”
哐当的推门声格外刺耳,赤乌裙袍衬得来人尤为尊贵艳绝,她面容冷白,眼底布满郁色。
几乎是瞬息之间,紫樱已老实站好,恭敬有加朝来人行礼,“魔尊大人,这位大人该是迷路了,属下便请其至殿中小坐,魔尊来此是为寻人?”
檀无央这才终于对上女人冷冷的视线,心底直呼糟糕。
魔尊大人神情愉悦,面上笑意更深,“本座路过罢了,她欲喝便多喝些,二位既然相谈甚欢,自可在此秉烛夜谈。”
——谁家路过是如此凶狠闯进来的……
檀无央心底默默自语,谁知女人当真不等她,转身便走。
内心顿时警铃大作,檀无央跟着就往外走,“多谢紫樱大人宽待,今日天色已晚,改日定登门道谢!”
唯有紫樱饶有兴致观着那道离去的背影。
魔尊对此人……倒是很在意。
——
“师尊,我方才是在与她套话,您在外面定也是知道的。”
寝殿之内,檀无央站得格外板正,只得透过榻间纱帷隐隐约约看到侧卧的身影。
说来她上次罚站已记不清是多少年前的事了。
“若我未曾进去,你便要与她同床而眠去套话了?”
檀无央欲哭无泪,“哪有!我本就欲将她推开,且在此之前都是好好站着的…”
“是么?”榻间传来细微的声响,绰约的形姿缓缓坐起,只从缝隙里露出女人如初春朝露的洁白下颌,“那你过来。”
檀无央如释重负,极为听话地走过去,笑颜微展。
“师——”
她全无防备,一下便被不轻不重的力道拽了进去,迎面虽是女人温和清丽的容貌,可让人无端不敢出声。
葱白的指尖自檀无央眉眼滑过,细细描摹鼻梁眼尾,最终点在她唇间,清秀面孔之下便是更为精致冷绝的容颜。
“便是换了副样貌还是如此招人喜欢,你说这可如何是好?”
檀无央晕晕乎乎已辨别不出这是什么场合,柔软的双唇只若即若离触碰又离开,惹人心痒。
她哪里还顾得上回答问题,只追着要继续亲,却被女人抬手抵住,只得眼巴巴望着。
姿色清绝的人觉得她这副神情尤为好笑,附在她耳边吐气幽兰,“你会么?向来都是乱亲。”
这话听着有嘲讽的嫌疑,但她确实……
檀无央小声反驳,“我可以学。”
女人缓缓躺下,单手撑脸饶有兴致看着她。
“如何学?”
这就是明知故问了。
檀无央自知自己惹了人在先,只好低头认错,半是请求半是诱哄道,“师尊教我…”
魔殿外不知何时飘起细密雨丝,自房檐之上结成蜿蜒流曲,打在院中草木上,偶有寒风卷过,斜风细雨,自是一派风景。
殿内满室馨香,红纱帷帐之后更有水液颤颤滴落。
檀无央不知为何突然用力,咬破了她的嘴角,因为吃痛女人眼中顿时浮现一层雾色。
她先是她相依为命的阿姐,后来拜入清澜,听得她唤她一声师姐,于天地见证下结契为道侣,再之后才是师徒情谊。
这般纠葛缠绕的命格,如今却仍看不见前路,即便是如此相濡以沫的时刻,也让人惶惶后怕。
只是初次接触的人多少不知轻重,在莹白丰润的雪色上留下不少痕迹,让人挪不开眼。
如此一夜骤雨初歇,翌日晨光大亮,窗扉之上翩然落下一只机关鸟,檀无央缓缓睁眼,身边之人已立在窗边,手中是短短信笺。
字条之上的字迹格外熟悉,乃是掌门亲笔。
“松柏已死,速至平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