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板很不喜欢那种样子。
不只是老板,织田作之助也摸摸在心底说了一句‘厉害’。
虽然吃是每个生物的本能。
但是能吃这么多……也算是一种天赋了吧。
见这么多人看着自己,少年脸上刚下去的红晕又浮了上来。
“我、我其实平时,不吃这么多的。”
怕自己说的太弱气,少年赶忙又补充了一句。
“真的!”
“嗯,因为今天高兴嘛。”
作为世界级好朋友,高月悠当然不会做出让朋友难看的反应。
“对!”
少年腼腆的笑了。
“今天……真的很高兴。”
虽然之前在孤儿院里发生了一些不愉快,他才失去理智跑了出来,然后又在路上突然就失去了意识……
但这一切如果都是为了眼前这一幕的话。
中岛敦觉得是都是划算的。
如果这是补偿的话,那么哪怕再被院长打骂一顿……不,打骂一个月。
他都觉得可以接受了。
“对了。”
中岛敦又一脸期待的看向高月悠。
“我没让你亏本吧?”
少年双眸闪闪发亮的等待着答案。
他的想法就是如此纯真。
想被人接受,想吃饱肚子,想要听到欢笑的声音。
还想让好心请他吃饭的恩人‘赚到’。
如果能实现这些愿望的话,那么不管是责骂还是痛苦,或者是其他的什么磨难。
都仿佛变得可以忍耐了。
“还亏呢,你们三个人……不,十人份的量都吃回来了。”
老板叉腰站在桌子前,摇头叹气。
“是我输了啊。”
没想到有人能光靠快乐的表情就让他忍不住动手给人烤肉。
更没想到最后会从‘手痒’变成‘对决’……不过,很痛快就是了。
“好耶,赢了。”
高月悠握拳。
好,踢馆成功,一雪前耻!
只有少年突然局促,担心自己是不是做了坏事。
“抱歉……那个……”
他不想让恩人亏本,但也没想让老板赔钱。
“你道什么歉。”
老板突然拍了拍少年的肩膀。
“你可是打败了我这个烤肉仙人(自封)的人,要堂堂正正听起头来啊。”
“诶?”
少年没想到自己搞砸了事情却还被人夸奖,整个人都懵了。
“您……不生气么?”
“我生什么气。”
老板一脸奇怪的看着少年。
这有什么不能来的,别是孩子吃太多不好意思了吧。
于是他转头看向另外两……不,看向在场唯一的一个成年人,热情的道:
“下次再带他一起来啊。”
【老板虽然看着好像很凶悍,但是好人啊。】
【笑死,烤肉仙人是什么仙人啊!】
【这个我知道,就是匠人的升级版,如果把一件事做到极致,就会被称为XX仙人!】
【所以老板就是烤了一辈子肉的烤肉仙人么!】
【那我真是有点馋了。】
【虽然老板烤肉很吸引人,但我更喜欢老板这个爽朗的性格,他不仅不生气不恼怒还邀请敦敦再来呢。】
【太好了,孩子太惨了,多遇到点对他好的人吧。】
【我们小天使值得!】
【对!妹以后还要在带敦来啊!】
【你们看敦的小表情,呜呜,他真的是太少遇到这种友善温柔的情感了。】
【是啊,明明就只是一句邀请,愣是给孩子整的不知所措了。】
确实,中岛敦愣住了。
明明自己让他亏了本,可老板不仅不生气,还欢迎他下次再来。
这是中岛敦过去的生活里绝对不会发生的事情。
以至于要离开的时候,他都有些恍惚。
今天是什么日子呢?
怎么好像世界都不一样了。
中奥顿不认为自己有什么变化,也不认为这么好的变化会发生在自己身上。
所以……
他的视线落到了对面正在说话的两人身上。
一定是因为这两人,所以自己才有了这梦一样的日子吧。
想到这里,少年突然又想到之前恩人对自己问的问题。
他虽然不明白为什么恩人会问自己是不是‘猫兽人’。但是……
“那个,恩人你想养猫么?”
他拘谨的看向高月悠,眼睛里却带着丝丝期待。
尽管搞不懂重点到底是‘猫’还是‘兽人’,但是……
也许他……可以?
高月悠没反应过来,这话题怎么就突然跳跃到了养猫上。
【我去,是我想的那个意思么。】
【?你想了什么?不就是问养不养猫?】
【不是这个猫啊,你们想想之前妹问过敦什么。】
【问了什么?不就是问了吃没吃饱?】
【再之前!】
【……猫兽人?】
【雾草】
【所以我怀疑敦这个话是想毛遂自荐,这很合理吧。】
【可是敦不是一直不接受自己是老虎的事情么……】
【那可是饿肚子还伤人的情况啊!现在可是能不能抓住饭票的问题。】
【饱一顿还是顿顿饱,敦还是能分清的吧。】
【草】
【草(一种植物)】
【我竟无言以对……】
【所以他是想自荐当猫么。】
高月悠沉默了。
她没想到少年会有这种想法。
而见高月悠一直沉默,中岛敦又不安了起来。
“那个……我没有别的意思。”
他思绪混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了。
“只是……就是,那个……”
“你不是说我是猫兽人么,那我、那我……”
其实中岛敦仍然不相信什么‘猫兽人’‘大猫异能力者’什么的话。
但如果这是恩人的愿望的话。
那么他愿意去实现。
虽然人不太可能变成猫,但他愿意试一试。
毕竟……
毕竟那是被人期待的存在,而不像是他。
不管在哪里都是多余、没用的那一个。
如果能因为这样而被需要的话,那么他很愿意。
“我没有想养猫。”
毕竟她自己现在都靠别人(喂)呢,养猫……小景应该会同意,但是她觉得自己现阶段很难照顾好。
……不过如果是能自立自强照顾自己的猫,也不是不行?
“……哦。”
少年沮丧的低下头。
果然不行啊。
他就说,他这样的人,怎么会有人愿意接受呢。
也是他不对。
恩人帮了他还请他吃了饭,他怎么还能想着赖上恩人,给她添麻烦呢。
“我还是比较喜欢交朋友。”
少女笑着对少年伸出手。
“所以,要当朋友么?”
少年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的看着对面的少女。
“朋友?”
“对。”
“跟我?”
“没错。”
少年觉得喉咙无比艰涩。
他有很多想说的,却不知道要说什么。
脑子也变成了一团浆糊。
少年没有回应——或许有些人到了这个时候已经开始感到尴尬想要退缩。
但高月悠却并没有收回手。
她并不认为对方没有立刻回应自己的行为是无礼或者给她难看。
她愿意给对方时间去思考——虽然‘交朋友’在很多人看来其实是很顺理成章的事情。
认识了一个人,也觉得聊的来,那就自然而然的是朋友了。
但对一些人来说,却远不是这么简单的事情。
他们需要认真的思考,并做出决定。
对他们来说。
‘朋友’不是聊得来这么简单的事情。
而是更重要的。
可能会影响自己人生的存在。
所以高月悠也没有催促,只是一直保持着这个姿势,给他时间,等待他回答。
又过了一会儿,少年微弱的声音才响起来。
“我……我可以么?”
作为孤儿院的最底层。
被所有人厌恶,被所有人憎恨、仇视的那一个。
中岛敦真的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资格跟恩人交朋友。
毕竟他们都那么好。
若是沾染了自己这样的‘脏东西’,影响了他们,让别人也讨厌他们了该怎么办。
十几岁的少年想不到那么多的事情。
在他看来,被人冷漠的对待,被人排斥,已经是跟饿肚子一样,试着世界上最恐怖的事情了——甚至可能比饿肚子,还要更让人难以接受。
毕竟饿肚子总会习惯。
可被人辱骂被人孤立,却每一次都让他更加痛苦。
“就因为是你,我才说要做朋友啊。”
少女毫不犹豫的给出了肯定的答案。
这既是对想跟他做朋友这件事的肯定,亦是对少年本人的肯定。
眼泪刷的一下就从少年眼睛里落了下来。
然而当事人却知道眼泪划过脸颊落到桌子上,落到紧绷的手背上才反应过来。
他第一反应不是羞涩,而是道歉。
“对不起、对不起。”
明明是恩人要跟他当朋友,他却哭成这个样子,没能给她一个完整的回答。
手帕被递到了少年眼前,他几乎想也没想的就拿过手帕猛猛一顿擦脸。
等擦完,才意识到这是来自另外一位恩人的东西。
少年愧疚之情更重了。
甚至想干脆找个地洞钻进去或者直接飞奔去一个没有人的地方。
丢人……
实在是太丢人了,自己。
“没关系。”
织田作之助安慰道。
他不是个特别擅长说话的人这时候也不知道该如何安慰才好。
只能再次看向高月悠。
高月悠于是道:
“那么我就认为我们是朋友了,没问题吧?”
少年把脸藏进手帕里,用力的点了点头。
高月悠见状也点点头,然后站起身来:
“好,既然是朋友了,那我们就去做家访吧。”
这下,中岛敦不藏脸了。
他面色惨白的抬起头,惊恐的看着少女。
不不不不是吧。
要去……要去孤儿院么?
中岛敦突然意识到,其实恩人们并不知道自己是从孤儿院偷跑出来的坏孩子。
他的表情瞬间惊恐。
【完了完了,敦好像没说过他是孤儿院出来的。】
【虽然妹应该不会在意这些,但是孤儿院那些人肯定不会说敦的好话吧。】
【说不定还会上去就是一巴掌。】
【在朋友面前被监护者打……嘶,那真的要死了。】
【啊啊啊要不别去了吧,直接把孩子带走吧。】
【就是,反正是横滨,应该没什么问题吧。】
【那个院长……唉。】
【所以为啥要去家访啊,一般交朋友了也不会立刻说去家里吧。】
【就是,感觉更像是把不听话的小孩送回家那种。】
【虽然是好意,但是敦会受苦吧……】
“朋友好像一直在吃苦的样子,作为朋友,总不能不管吧?”
“……诶?”
不仅中岛敦,弹幕也愣了。
【……我承认我刚刚声音太大了,原来妹是要去帮敦解决问题,对不起!】
【我就不一样了,妹,刚刚说话不好听的那个我已经逝了,现在的我是全新的,你说什么就是什么我!】
【只要能帮敦,你做什么我都叫好!】
【其实那个院长也不完全是坏人,但是不管他的出发点如何,他对敦的做法都太过分了。】
【所以敦这次能提前脱离孤儿院过上正常人的生活了么。】
【所以妹要领养敦么?那问题来了,这是领养猫还是领养崽儿。】
【就不能是:森叔叔,我有猫弟弟了么。】
【笑死,猫和弟弟怎么就不能双全了呢。】
【妙啊。】
中岛敦却有些犹豫。
然而织田作之助却是已经把车开过来了。
他摇下车窗,言简意赅的开口。
“上车。”
虽说本来的目标是解决他收养的孩子们的上学问题,但都是孩子,看到了总不能视而不见。
中岛敦很担心,但他又怎么是高月悠和织田作之助两个超级直球派的对手。
稀里糊涂的就将孤儿院的事情说了出来。
“原来如此……所以敦君是因为太饿了才逃出来的啊。”
“……是。”
告知了自己情况的中岛敦低下了头。
准备等待审判。
哪怕他们说不再跟他当朋友也没关系。
能有今天这一天,有人曾经主动对自己伸出手,说要跟自己交朋友……有这样做梦一般的经历,他就已经很满足了。
“我明白了。”
然而他人生的第一个‘朋友’却只是点点头,然后对织田作之助道。
“那么,就先去趟银行吧。”
织田作之助没有任何犹豫:
“好,去哪个。”
高月悠更干脆:
“随便哪个。”
只有中岛敦还有点茫然……
不是在说他的事情么,怎么突然就要去银行了?
车子终于还是来到了孤儿院的大门前。
哪怕坐在车里,中岛敦手脚冰凉,身体也忍不住开始颤抖。
在他的人生中。
孤儿院就是一切。
院长就是权威。
而他从孤儿院逃跑的事情,无疑就是对院长、对孤儿院的‘规则’的挑衅。
随着车子缓缓开进孤儿院,中岛敦的面色也跟着越来越白。
就连呼吸都……
“呼吸。”
注意到中岛敦呼吸都停了,高月悠赶紧拍了一下他的后背。
少年这才意识到,他刚刚竟然都忘了呼吸。
而孤儿院这边,也有一个一身白衣的人迎了上来。
见到车子停稳,他就搓着手上前道:
“请问,各位就是来投资的老板么?”
第109章
没等车里的人下来,他立刻堆满了笑容,主动鞠躬致意。
“各位老板来我们这种小地方真是辛苦了!”
“我已经准备了茶水点心,虽说肯定比不上老板们平时吃的,但也是我们孤儿院的一片心意……”
“当然当然,还有孩子们的表演,不过这个还需要一些时间,老板们来的太急了,如果再给我们一点时间,我们肯定准备的更好……瞧我这张嘴。”
没等人开口,他就自顾自又轻轻扇了自己一巴掌。
“老板们当然是什么时候方便什么时候来,这么快来,一定也是因为心系这些可怜的孤儿,是善心啊!”
不得不说,这表演的功夫,没去当演员真的也是屈了才了。
来迎接的男人当然不是院长,却也是孤儿院的负责人之一。
只是他此时完全看不出往日在孩子们面前的威严恐怖,反而就像电视里谄媚的小反派。
活不过三集就被干掉的那种。
至少对中岛敦来说,他还是第一次看到这个负责人这副模样。
简直就好像完全变了个人。
尤其是张嘴就说孩子们的事情……
这让中岛敦有点懵。
——他平时可不是这么对他们这些孤儿的。
但此时他却第一时间就提起孤儿们的事情。
……难道,其实他其实是个好人?
从没有过这种经历的少年只觉得脑子都不够用了。
“您可真会说话。”
一身看起来就很昂贵的装扮,还带着霸气墨镜,将‘我很有钱,我不好惹’体现的淋漓尽致的高月悠笑了一下。
见她这表现,那负责人更是殷勤的上前就准备打开车门,却被从驾驶坐上走下来的织田作之助挡了下来。
织田作之助此时也没有穿着他日常的沙色风衣,而是被换上了看起来就是‘我是保镖,我很凶恶’的黑色西装和高月悠同款的墨镜。
别说,挡住眼睛抿着嘴的织田作之助真的很有气势。
至少负责人就下意识的缩了缩身体,讨好的对着来开车的这位‘保镖大哥’笑了笑。
然后继续说着好话。
“哎呀,这位司机先生也真是尽职尽责啊。”
“至于我,我哪里是会说话呢,分明是您的善心打动了我啊!”
“向您这样年轻就选择公益事业的人本就少见,再加上还是选择救助我们这种孤儿院,还是亲自跑着一趟……真是再多的赞美都不足以您的善行啊。”
短发的负责人还在不断地说着讨好的话。
高月悠只是微微一笑,然后走下车去。
“那就去看看吧。”
【哇哦,妹可真有范儿啊。】
【确实,好帅。】
【一看就是哪里来的大小姐——这气势,足足的!】
【我重生了,上辈子我是孤儿院任人宰割的杂草,这辈子,早早找到亲生父母,成为森家大小姐的我决心夺回属于我的一切,首先就从曾经虐待我、折磨我的孤儿院开始。】
【楼上你怎么能发语音.jpg】
【味儿对了,但配的视频不对,得配个解压视频,或者做点心的视频。】
【2333你们是想笑死我然后继承我的信用卡账单么!】
【敦也好可爱哦,看惯了背带裤的打扮,这种英伦少爷风也好可爱。】
【是啊,还有这个帽子,好可爱,好适合他!】
【有没有这谷啊!我想买!】
【我也!!!】
【制作组识相点,快点出来挣钱!】
说完见后面同样乔装打扮了的中岛敦还坐在车里没有反应,就扬声道:
“还不下来?”
中岛敦又犹豫了。
他还是觉得害怕——除了对孤儿院的惩罚的害怕之外,更害怕自己的存在会影响院长等人对恩人的评价。
如果是那样的话,那他……
面对中岛敦的迟疑,高月悠也没有劝,只是转头对前来迎接的负责人道:
“看来我们家的孩子对这里很不满意,连车都不愿意下来呢。”
负责人急了。
“怎、怎么会呢……”
“既然这样,那我觉得这次捐款就……”
“不!”负责人尖叫出声。
接着像是意识到自己的声音太高一样猛地放低了下去。
“肯定只是小少爷太害羞了吧,或者是小少爷从来没有来过这种简陋阴冷的地方。”
负责人拼尽全力去给中岛敦不下车的行为找借口,甚至还带着比花还灿烂的笑容去哄劝车上的‘小少爷’下车。
而在这期间,他完全没有意识到眼前这个穿着奢华的‘少年’,就是自己孤儿院那个逃跑的‘怪胎孩子’。
只当对方是个内向,或者性格恶劣的少爷。
不过‘性格恶劣’对他来说却并不是什么问题——性格不好,那他只要把人哄开心了。
他们不还得猛猛给捐款?
一旁的高月悠就这么看着负责人的表演。
既不说好,也不说不好。
过了一会儿,也只是对着车里的中岛敦问道:
“怎么样,要下来么?”
“下来吧,小少爷,这里有很多跟你年龄差不多的孩子跟你一起玩儿哦。”
负责人还在卖力的哄劝着。
中岛敦带着帽子,负责人看不清他的脸。
只当对方不愿意理自己,见一直说不动人,他不由着急的要伸手去拽少爷的手。
——哪怕被打一巴掌,也比一直在这里唱独角戏要好啊。
只是这一抓,让他注意到一件事。
虽然少年躲的很快,但他还是看到了那细瘦的手。
苍白细瘦且粗糙。
并不像是处尊养优的少爷,反而像是他在孤儿院里见到的孩子那样。
负责人心中顿时闪过许多念头,只是他面上却没有显露分毫,仍然是那谄媚讨好的笑容。
中岛敦本就是个不会拒绝人的性格。
要不是因为害怕,因为担心会影响到恩人。
早在孤儿院的负责人让他下去的一瞬间,就该连滚带爬跑下去了。
现在看两人都看着自己这边,少年抿抿嘴,终于走下了车。
负责人见状松了口气。
“请跟我来,院长已经在等着各位了。”
负责人怕夜长梦多,赶紧带着人就往前走。
因此没有注意到少年在听到‘院长’一词的时候,猛地瑟缩了的肩膀。
“走吧。”
织田作之助敏锐的注意到了少年的反应,他没有出言安慰,只是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背。
掌心的温度透过衣服传到了身上,少年原本紧绷的身体终于放松了些许。
少年再次走进熟悉的孤儿院的设施当中。
这条路走向院长室的走廊他走过许多遍,每一次,都会伴随着新的痛苦和责骂。
走着走着,少年突然就觉得身边的一切仿佛都消失了。
只留下一个声音。
——那是院长的声音。
‘犯了错,会怎么做你应该知道吧。’
‘明明给了你那么多教训,为什么你就是学不乖。’
‘看来还是得再加强教育才行。’
一声又一声,终于,那声音近到仿佛就像是在耳边响起。
“对……”
少年挣扎着想道歉,却感觉自己就好像被按进了水中一般,别说说话了。
连呼吸都变成了一件奢侈的事情。
“呼吸!”
随着一声呵斥,中岛敦就像是突破了那层让人窒息的水膜一般,又能喘上气来了。
他大口大口的深呼吸,几次之后,才终于意识到自己此时身处何处。
……他正站在院长室里。
那个从来都带给他无尽痛苦的地方。
然而此时,这空间里全完全没有那令他窒息的氛围。
不仅如此,还有淡淡的香气。
他甚至看到了院长桌子上还放着一束花。
这都是过往他从未在这里见到过的。
他在这里经历过的,只有无穷无尽的蔑视和责骂,还有惩罚。
就在这时,中岛敦再次听到了院长的声音。
“……你还好么?”
那是院长的声音。
却也是他从未听过的院长的声音。
原来……
院长也可以用这种声音,这种语气对自己说话的么?
不是辱骂。
不是宣布惩罚。
而是……关心?
同记忆中太大的落差,让少年一时失去了判断力。
他下意识的向后退了半步,然后本能的寻找潜意识中觉得最安全的‘靠山’。
……他站到了高月悠背后。
原本见人又瑟缩了特地向他的方向迈了半步的织田作之助:“……”
原来有悠小姐就够了啊。
“这……”
院长也有点茫然。
他只是关心一句,怎么看起来好像他恐吓了对方似的?
院长不解又有些紧张的看向突然打电话要来的‘老板’。
主要是为首那个衣着华贵的少女。
虽然来者有三人,但谁是主事者,真是一目了然。
“没关系,我们继续说捐款的事情吧。”
高月悠抬手拍了拍躲在自己背后的少年。
“不过这样看来,院长确实有点凶呢。”
留着奇特锅盖头的院长文言不自在的笑了一下。
“……毕竟要有院长的威信。”
这样一来,不光是对外,对内也能让孩子们老实一些。
有恐惧感,对孤儿院们的孩子来说,并非是坏事。
因为畏惧,不用担心他们出去闯下大祸。
孤儿院的资金本就十分紧张,他们完全没有多余的资金去添置更多的大件物资,更不要说去收拾残局之类的事情。
而且这样听话的孩子,也更好找到领养家庭。
“原来如此。”
高月悠一如既往没有主动发表看法。
“那么,捐款的事……”
【什么?还真要捐款么!】
【不是吧,院长这么折磨敦,还给他钱?】
【虽然我知道院长的出发点不是坏的,也给敦打了营养针,但是那个做法我真的……】
【不就那些为了孩子好而折磨孩子的家长么,说是为了孩子好,但是什么喂符水、拿棍子打甚至活生生把孩子打死的,那难道就不是虐待了么。】
高月悠看着弹幕,沉默了一下。
“捐款的事情可以商量。”
她顿了顿。
“但有件事,我想先打听一下。”
“什么事呢?”
有捐款,什么都好说。
院长自然是你问什么都好的样子。
“我听说,这个孤儿院里有个灰白头发的孩子……好像有些特别。”
高月悠说话的时候,视线却没有从孤儿院院长脸上移开。
院长脸上表情不自然的变换,自然也被她注意到了。
过了几秒,她才听到孤儿院院长用平板中带着些许警惕的声音开口:
“您从哪里听到这件事的?”
“这你就不用管了。”
高月悠一脸轻松。
“我只想知道答案。”
带高月悠进来的负责人看看这边又看看那边——他不是负责孩子生活的人,因此其实并不清楚孤儿院里每个孩子的情况。
只是看着院长不说话,这煮熟的鸭子有要飞的危险,只能一个劲儿的在心底干着急。
说啊!
院长你倒是说啊!
我们有没有这么一个孩子!
或者说,你现在给我争取点时间,我去把哪个发色浅的孩子的头发染成银灰色!
那也行!
那可是钱啊!
然而院长却只是沉默。
“……抱歉,我们院里没有这样一个孩子。”
院长否定了高月悠的话。
在院长说‘没有’的时候,高月悠明显感觉到身后的中岛敦用力抓住了她的衣服。
似乎很受打击。
不过也不奇怪。
‘离家出走’和‘家里不承认自己’从来都不是一回事。
尤其对中岛敦这样此前从未离开孤儿院,除了孤儿院之外,也没有任何容身之所的人来说,听到院长这样说,更是受打击吧。
——就好像被家里抛弃了一样。
她甚至感觉到中岛敦的手都在发抖。
并非是憎恨之类的情绪。
而是恐惧。
被抛弃,天地之大,找不到容身之处的恐惧。
“是么?可跟我说的人却是很肯定啊。”
高月悠眯起眼。
“说你们这里有这样一个孩子,似乎还……”
“够了。”
院长突然粗暴的出言将人打断。
“如果您不是来捐款而只是用些莫须有的事情来质疑们的话,就请回吧。”
院长的声音也强硬了起来。
只是仔细看的话,就会发现他其实在出汗。
细细的汗水遍布额头和脖子。
那是紧张、谎言被揭穿的表现。
“这样啊。”
高月悠话锋一转。
“那如果我说我想领养那孩子呢?”
高月悠感觉身后人的手似乎又用力了一下。
院长的表情再次低沉了下去。
【他为什么一直否定啊。】
【就是……难道是想把敦藏起来,然后继续虐待他么?】
【保护也不是这样的吧,孩子能有好领养家庭不是应该开心?】
【我好紧张啊,明明只是对话,怎么生生让我感觉出了对决的紧张。】
【我也……】
“我都说了没有……”
“是么。”
高月悠反手捏了一下中岛敦的手,然后让开了半步。
一直藏在高月悠身后,用帽子挡住脸的少年瑟缩着站了出来。
接着用颤抖的手,摘下了帽子。
院长瞪大了眼睛。
“中岛敦!?”
他立刻激动的向前一步就要把人抓到自己身边。
“你怎么能在那里!我不是说过不要给我添麻烦么!”
然而他这伸出去的手却被另一只铁钳一样的手按住了。
见人要对孩子动手,织田作之助率先一步将人按住。
院长不是没挣扎,但他脸都憋红了,也没能从一身黑西装的男人手中挣扎出来。
一旁的负责人到两人动手了,赶忙慌张的凑过来。
“诶、诶这是……别动手啊。”
负责人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完全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虽然院长好像在喊谁,但负责人看那一男一女两人都衣光鲜亮,怎么看都不像是他们孤儿院的孩子——哪怕是,人家都愿意给孩子穿这么好的衣服,显然是对人不错。
那也没理由生气不是。
“你先出去。”
院长转过头看向负责人。
“我还是……”
“出去。”
看院长凶狠的表情,负责人缩了缩脖子,选择妥协。
“那、我就在门口啊,有什么事你叫我。”
他这话不仅是对院长说的,也是对那位大小姐说的——毕竟是金主啊。
总不能真让金主走了吧——不愿意跟院长谈,跟他谈也行!
负责人出去了,留下几个当事人在院长室里继续对峙。
“我实话说了吧。”
院长深吸一口气,抽回了手。
“这孩子有问题,是绝对不可能领养的。”
“如果你们想领养孩子,那我可以给你们推荐比他好看也比他乖巧的孩子,别说一个,五个十个我们孤儿院都有。”
“唯独这个孩子,不行。”
“他有病,而且是治不好的那种。”
【太过分了!】
【草我刀呢!】
【我知道他这么做不是因为心坏,但是……太生气了!那还是个孩子啊!】
院长每说一句,少年的身体就瑟缩一分。
仿佛被重重的鞭打了一下似的。
——语言就是这么神奇的存在。
明明看不见摸不着。
却能实打实的在人身上造成伤害。
并且比有形的伤口更加糟糕。
有形的伤口还能看到伤痕进行治疗,而无形的伤口却因为看不到摸不着,而往往会在内心腐烂。
我就这么差么?
我真的没有一丁点可以被肯定的地方么?
高月悠没有尖叫让院长闭嘴,她只是站到少年背后,抬手捂住了他的耳朵。
院长看到她的动作,也不再说话。
这话除了是说给这位要捐款的大小姐之外,又何尝不是说给中岛敦的呢?
一次次地责骂,一次次地惩罚。
都是为了让他温顺。
为了让他在痛苦的时候,也不会失控。
只有这样,他才可能活下去。
“现在没有外人,我们就彼此都坦诚一点吧。”
高月悠微微一笑。
院长却只是张口冷漠道:“我跟你们没什么可说的。”
“这个孩子,不能离开。”
“那可真是遗憾……”
高月悠抬眼看了一眼旁边的织田作之助,给了他一个‘给他个下马威’的眼神。
接收到眼神的青年点了点头。
然后当场就一个健步上前将人制住,然后掏枪抵在对方的脑门上。
……就,非常有港口黑手党的特色了。
高月悠本来意思是让织田作之助随便拿点什么然后把花瓶打碎之类的操作。
不过这样看……
好像也不错?
看着院长瞬间惨白的脸色,高月悠觉得这种专业的活,确实得让专业的人来更有效。
“哪怕你不说,我也可以直接崩了你然后把人带走。”
高月悠松开捂住中岛敦的耳朵的手,施施然坐在沙发上,双手交叠放在翘起的膝盖上。
“所以,是让我崩了你然后一分不给,还是好好说话,我带走这孩子,你选一个吧。”
院长沉默了。
他自己是摸过枪的人。
因此十分清楚,抵在自己脑袋上的枪,是货真价实的真东西。
而不是什么高仿玩具。
【爽了。】
【早该有人这么做了。】
【要不一枪崩了算了。】
【那不行,敦会愧疚一辈子的。】
【是啊,他之所以那么在意,其实也是想要得到院长的承认的吧。】
【孩子总是会依赖大人的。】
【但院长不是个适合孩子,至少不适合敦依赖的人,所以还是让妹带他走吧。】
【我也觉得,早点离开对敦来说真的不是坏事。】
片刻后,孤儿院院长再次开口:“我没有骗你,他真的有病。”
不知道异能力存在的院长,只能把他身上的‘怪异’判断为是‘病’——就好像有些人生下来就多一只手指或者有尾巴那样。
是病。
只不过跟普通生长中畸形的孩子不一样。
中岛敦的情况,更严重。
“如果不严格控制,他一定会造成重大危险……甚至会杀人。”
“所以我才严格控制他,也拒绝别人的收养——因为他真的不是可以被收养的孩子。”
“这就是一切的真相,所以,如果你们只是对这些猎奇的事情感兴趣的话,就请回吧,我是不会把这个孩子交给你们的。”
在院长看来,这些人应该就是听到了一些风声,或者看到了些什么,所以才特地带中岛敦过来,想要满足自己的好奇心。
至于其他的——也许是有一些好意在里面。
但这种好意,绝没有充足到会让这么一个危险分子留在自己身边。
有钱人家的少爷小姐都是金枝玉叶,怎么可能在自己身边放一个定时炸弹。
中岛敦呆呆地看着院长。
原来院长是这么看待自己的么。
难怪不管他怎么做,院长总是不满意。
原来,是因为他有病啊。
他是病态的坏孩子。
谁知这时,高月悠却突然一拍手。
“你说的有病,是说他能变猫这件事么?”
【这么沉重的气氛,真亏她还记得猫啊。】
【毕竟是港黑出来的妹啊,什么大场面没见过,这点小问题,当然没有猫重要!】
【毕竟那可是猫猫呢!是猫!】
【院长傻眼的表情怪好笑的。】
【我以为是无药可救的重病,是沉重恶毒的事情,结果你告诉我就是‘变猫’?】
【虽然在我们看来变猫可爱,但是完全不了解异能力的院长看来,那就是野兽,就是可能杀人的怪物吧。】
【那也不能虐待孩子啊。】
院长瞪大了眼睛。
“所以你……”
“我知道啊。”
高月悠不以为意。
“我还拍了照片呢——你要看么?”
高月悠不仅拍了中岛敦昏倒时的高清照片。
还拍了织田作之助先是试图抓‘大猫’的后颈,见拎不猫就改为一拽前爪一个用力就将大猫直接抗在肩膀上的录像。
怎么说呢,看着这男人对待‘大猫’的架势。
……那‘大猫’确实看不出有多危险。
反倒是这个男人。
因为高月悠开始说话,织田作之助就松开了院长重新安静的站到了一边。
院长看着男人安静的模样,眼神中却多了几分忌惮。
会把老虎当猫一样拎后颈……
这才是狠人啊!
那位大小姐的声音也适时响起。
“要么,让我把人带走,要么,你命留下我把人带走。”
“选一个吧。”
院长:……
你这也没给我选择吧。
第110章
院长沉默了很久。
久到中岛敦再次忍不住开始胡思乱想——难道自己真的糟糕到这种程度。
糟糕到院长宁愿死都不肯让自己出去。
他悄悄地、悄悄地拽住了高月悠的衣袖。
就好像抓住了最后的救命稻草。
高月悠却没有着急。
又过了很久,终于又想起了院长的声音。
“你们……”
他声音艰涩,仿佛硬挤出来的。
“你们,会让他活着吧。”
不是求饶,也不是趁机讨要什么。
只是,想中岛敦活着。
这个答案不仅让中岛敦愣住,一旁的织田作之助也微微睁大眼睛,露出了惊讶的神情。
“他……没办法控制自己的病。”
“如果在外面失控,那么一定会杀人……然后会被抓住杀死。”
“所以你们、你们一定要注意,实在不行,就用粗铁笼子将他关起来。”
院长亲眼见过他撕裂牢笼。
普通的笼子关不住他。
老虎的力量,也不是普通人类可以抵抗的。
“你们真的会好好控制他,让他活下去的吧。”
【啊这……】
【虽然之前就知道,但这个时候才格外感慨,这人,竟然真的是有一个好的出发点呢。】
【是啊……毕竟如果院长真的不控制他的话,那敦会做出什么真不知道。】
【尤其孤儿院到处都是小孩子……】
【但是虐待就是虐待啊。】
【其实我觉得最可悲的事,他完全不认为自己做错了——并不是说作为家长的傲慢的那种情况,而是他真的意识不到自己的做法有问题。】
【对,这真的是最让人心情复杂的。】
【就好像生活在和平世界的人无法理解怎么会有人担心自己一闭眼就无法看到明天的太阳一样。院长也不知道还能有其他的方法。】
【他是真的觉得这样是在保护敦,是为敦好。】
【当然实际上也确实算是保护了,就是也给敦造成了终其一生都难以愈合的阴影。】
【唉,难评。】
【只希望这次敦早点离开,能早点忘记这些痛苦吧。】
男人虽然是横滨的孤儿院的院长,但他并不是异能力者。
也不知道这个世界上有‘异能力’这种存在。
他只能根据自己的理解,将之判断为一种‘病’,一种‘怪异’。
然后想方设法控制他、压制他。
只要打压他的性格,让他变成懦弱的人,就能减少他袭击人的可能性。
只要将他关起来,就不会有人知道他的奇怪之处,也就不会被那些有猎奇爱好的人吸引,成为牺牲品。
这是身为‘院长’的男人,能想到的最好的处理办法了。
至于是不是痛苦……
谁活着不痛苦呢?
难道痛苦,会比死亡更糟糕么。
当然是活着重要啊。
活下去,才是一切。
“当然。”
高月悠郑重道。
“我保证。”
院长看起来仍然很犹豫。
但比起之前,他看起来已经是动心了的样子。
平心而论,孤儿院并不是个多么好的环境,如果可以,当然还是被领养出去最好。
只是中岛敦实在是太特别了。
特别到……任何一个环节出了错,或者做错了任何一个决定。
都可能让他失去生命的程度。
但看这位大小姐眼神干净,没有丝毫闪躲的样子。
……应该,不至于骗人吧。
当然,就算她真的骗他们,其实他也没有什么选择就是了。
院长苦笑一声。
“我去准备文件。”
虽然有各种方法可以把人带走,但还是正规的方法最好。
院长离开了。
院长室里就只剩下他们三个。
中岛敦突然滑坐到地上。
今天一天发生的事情,对少年来说都太过冲击了。
不管是好的,还是坏的。
“我一直以为,院长其实是很讨厌我……不,是恨我的。”
大概因为现在没有别人,也可能因为过去憋了太多东西在心里,少年突然就想说话了。
“所以才那么……那么对我。”
因为他是坏东西。
因为他什么都做不好,所以才反复的被惩罚、责骂。
如果不是因为对方是孤儿院的院长而自己又是孤儿院的孤儿。
他们恐怕不会养活自己。
……他一直这么想的,也一直这么告诉自己。
但是现在……
“他其实……是真的想我活下去的么?”
跟他所想的完全相反。
他们并不是想让他死。
……而是希望他能活下去。
才做出那些行为。
少年的大脑乱作一团,然后……
他将求助的视线看向高月悠。
“我……我……”
他该怎么想呢?
他该怎么做呢?
高月悠没有给他一个直接的答案。
她从座位上站起来,然后蹲到中岛敦面前,视线跟他齐平。
“不考虑那么多的话,你想离开这里么?”
“想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吃更多美味的食物,见没有见过的东西么?”
中岛敦混乱的大脑终于有了一个线索。
他开始顺着高月悠的话思考——外面的世界、美味的食物,还有没见过的东西。
他想么?
他是想的。
但是……
少年又怯懦的握了握拳头。
……他可以么?
或者,他有这个资格么?
中岛敦不知道。
过往也没有人告诉他他还有这样的选择,能做这样的选择。
那个世界是什么样的呢?
他真的可以出去么?
或者还是留在孤儿院更好吧。
之前那么痛苦是他以为自己毫无价值,所有人都憎恨他,他就是个偷资源苟活的小偷。
但现在知道了院长这么做,其实是为了让他能活着。
院长、院长其实并不讨厌他。
那、那其实他也是可以一直在这里的吧?
少年脑海中,两种不同的想法正在剧烈的交战,以至于少年不自觉的咬紧了牙齿,手脚好像也开始不受控制的颤抖。
“停。”
意识到少年状态不妙的织田作之助也走了过来,他单膝跪地,用力按住了少年的肩膀,让疼痛和压力唤回了少年的精神。
“啊……我……”
中岛敦也意识到自己刚刚状态不对。
他想都没想的就低头道歉。
“对不起……对不起,我又……”
他又搞砸了。
明明是恩人好心问自己的,结果自己不仅没有回答,还陷入了自己的世界。
……并且到现在,都给不出一个答案。
“我……”
他忍不住再次求助。
“我到底该怎么做呢。”
没有人给过他做决定的机会,也没有人教过他该如何做决定啊。
高月悠捂住了他的眼睛。
“你现在在烤肉店。”
“诶?”
“老板正在切肉,能隐约听到刀剁在案板上的声音,周围是店员们的招呼声,还有客人们聊天的声音。”
眼睛看不到,中岛敦的脑海中开始浮现恩人口中描述的画面。
“一片肉被放到了烤的滚烫的烤架上,发出‘滋啦’的声音,接着……”
“肉……很香。”
因为是人生第一次吃烤肉,也因为才刚刚过去不久,中岛敦可以轻易回忆起哪一个的香味还有声音。
肉在篦子上发出滋啦滋啦的声响,一点点变成焦褐色,烤肉的香味弥漫了整个空间。
滋啦滋啦。
“肉烤熟了。”
虽然才饱饱的吃了一顿烤肉,但听着高月悠的形容,中岛敦觉得自己又饿了。
“老板端着肉出来了。”
老板的形象在脑海中越来越鲜明。
中岛敦感觉那个身材壮硕,看起来一口气能打三个自己的老板,豪迈的露出了笑容。
“他说了什么,你还记得么?”
“他……”
老板的形象越来越现行。
好像真的站在了自己面前。
“他说……”
中岛敦吞了吞口水。
“他说……欢迎我,再去。”
中岛敦想起老板的话——那是他第一次听到有人‘想要再见到他’,‘欢迎他的到来’。
他怎么可能忘记呢?
“那么你呢?你要再去么?”
“要……”话不自觉的说出口,然后才是少年的自我怀疑,“我真的可以么?”
“为什么不呢,难道你要让老板失望么?”
“不,不是的!”
被蒙住眼睛的少年激动了起来,那一瞬间,原本清晰站在他面前的老板的形象也好像在逐渐远去。
“不是!我没有……”
那可是这辈子第一次有人表示‘欢迎他’呢,他怎么可能拒绝!
“我、我去!”
因为焦急,少年的声音都尖锐了起来。
“我、愿意去的!”
少年露出要哭了的表情。
“所以……别讨厌我。”
其实比起肉体上的痛苦。
不被人需要、不断地被人否定,才是对少年来说更加痛苦,更加难熬、无法接受的事情。
他不知道‘外面’的世界究竟如何,也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吃到更多的苦头。
……但他想要回应烤肉店老板的邀请。
如果只有‘离开’才能做到的话。
那……
“我……”
然后,他被抱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
因为从来没有人这么做过,所以少年甚至没能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哪怕遮挡视线的手已经移开,哪怕他已经可以看到眼前的景象。
他仍然没有意识到究竟发生了什么。
就好像真的看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他无法理解的世界。
知道体温隔着衣服渗透,直到人体的重量,还有微弱的呼吸吹拂到他的脖颈,带来奇特的痒感,他才意识到,自己……
被人抱住了。
原来人与人之间的距离可以这样接近。
原来人和人之间这样接近,是可以不带来任何疼痛的。
因为太过陌生,过了好一阵,中岛敦才从自己所学的词语中找到了合适形容的那个词。
‘拥抱’。
……啊啊,原来这就是拥抱啊。
原来拥抱,是这么温暖,这么让人心口发酸,却又舍不得分开的事情么。
少年不知道这该称作‘行为’,只能认为这是一件发生在自己身上,并且还是过去无论如何都不敢想象会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情’。
如果时间能停留在这一瞬间。
那么就算是死……想必也不可怕了吧。
人与人的感知,就是有如此大的差别。
院长觉得无论如何,人首先要活下来。
为了达到这个目标,不管中间有多少痛苦,都是可以忍受的。
只要是能活下来。
可对中岛敦来说。
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拥抱,就让他觉得死亡都不再那么可怕。
少年脸上无声的爬满了眼泪。
然而他却毫无知觉。
只是默默地,不断地流着眼泪。
【呜呜呜,我的敦宝!】
【我的小天使敦,他太需要别人给他一个拥抱了。】
【这一刻,妹就是我!】
【不,妹是我们集体观众!她做到了我们一直想做的事情!】
【妹太好了,敦也太好了,他们都是我的宝藏呜呜呜。】
【两个天使凑一起了!】
【织甜甜:怎么感觉我有点多余。】
【织田作不适应这样的画面吧。】
【毕竟过去,也没有人给织田作一个拥抱吧。】
【唉,明明都是这么好的人。】
什么?
原来过去也没有人给织田君拥抱么?
高月悠空出一只手,对织田作之助招了招手。
仍然维持单膝跪地的织田作之助虽不明所以,但还是考了过去。
既然找自己,应该是有什么要交代的……
然后,织田作之助也被抱住了。
高月悠变成一手侧搂着中岛敦,另一只手努力将大只的织田作之助也抱了进来,成了三个人一起贴贴的造型。
【啊啊啊啊啊啊啊——】
【咦咦咦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