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甜宠文女配不干了 从温 30078 字 8个月前

第51章 。

净妄给四代弟子讲完经出来,头昏脑涨。

他伸手松了松身上那身庄严袈裟的扣结,转头就准备出宗门。

可还没走出讲经殿,他就被自己师兄净觉拦下来了。

佛法高深性情平和的净觉法师在面对自己这个年纪最小的师弟时总是轻而易举的就被引动嗔念,再也没有外人面前那副得道高僧的模样。

就比如现在。

在一群平均年纪还不到十五岁的二代弟子好奇的视线里,他看到自己那一副芝兰玉树长相的小师弟还没出讲经殿就已经伸手将身上的袈裟扯的歪歪扭扭,一副早死早超生的解脱模样,丝毫不顾及自己比他们长了两辈的长辈威严。

净觉的脸色顿时就黑了。

他上前就拦住净妄,刻意压低的声音里带着警告:“当着小弟子们的面你也给我注意点!你好歹是个二代弟子,佛宗最年轻的长老,言行举止还要我提醒你吗?”

如果是别人这么教训他的话,他早一句“关你什么事”怼上去了,还能保证怼的那人不敢反驳。

但是面对着名义上是师兄,实际上抚养他长大和父亲也差不多的净觉,他就收敛了很多。

他三下五除二扯正了自己的袈裟,状若乖巧地说:“哦,我还真忘了。”

净觉:“……”

这就是他这小师弟的“收敛”。

放佛宗其他长老身上,谁能理直气壮的说上一句他忘记自己是长老了?

净觉有时候恨不得他这个师弟别对他收敛,像怼别人一样直接把他怼回去,他也好找个理由打他一顿,省的像现在这样天天被气得半死不活。

他伸手捏了捏眉心,在心里念了两句清心咒提醒自己勿动嗔念,随即压着脾气说:“你徒弟回来了,你今天别出去了。”

“伽引?”净妄终于想起来自己还有这么个徒弟被他给派去月见城了。

然后他伸手算了算日子,不知道想到了什么,顿时面色大变。

佛门年纪最小的长老顿时连装也不装了,在一众小弟子惊悚的视线中直接扒下了刚被他整理好的袈裟,一把扔进了自己师兄怀里,随即一身轻松的往自己院子跑。

一路上大小和尚一边叫着“小长老”、“师叔”、“师叔祖”,一边看着年纪不大辈分高的吓人的净妄袈裟也不穿的绝尘而去。

净觉懵了片刻,反应过来便咬牙切齿道:“净妄!”

他提着袈裟,黑着脸也跟了过去。

净妄回来的非常及时,也非常的巧,一进院子正好碰到他的不肖弟子伽引正从他库房里出来。

师徒二人一见面,净妄面无表情,伽引愣了片刻,挠头笑道:“师尊。”

他这徒弟走的时候不说穿金戴玉也是一身矜贵,连手腕上的佛珠都是洁白如玉的菩提子,而今落拓的仿佛刚要饭回来似的。

净妄硬生生给气笑了:“你这是把钱输完了才回来?一回来就扒你师尊库房补自己亏空了?”

他这个徒弟他太了解了,到了某个地方肯定要先赌尽兴了才回来,所以一开始净妄就没觉得他能回来的有多快,甚至已经做好了他那徒弟耽搁个半年才回来的准备了,而今回来的这么快,只能是他这次手气不好把钱都给赌输了。

他想着就又扫了自己徒弟一眼,看见他连袈裟都没了,顿时就觉得他这次可能还输得不轻。

然而被揭了短的伽引这次却是理直气壮。

他一边慢条斯理的把师尊的灵石往自己储物戒里装,一边唉声叹气道:“师尊,这次还真不是我赌输了才这么快回来的。”

净妄闻言阴阳怪气道:“不是赌输了才回来的,难不成魇儿那丫头看你不顺眼把你赶回来的不成?”

整个修真界里都能挣得三分薄面的“魇姑娘”,也就只有他敢叫上一句“那丫头”。

伽引闻言叹道:“师尊猜错了,这次若不是徒儿反应及时,魇姑姑怕是直接就把徒儿扣下了。”

察觉到自己徒弟不是在开玩笑,净妄眼神一凝:“怎么回事儿?”

伽引却道:“在此之前我先问师尊一句,这世上有没有什么不靠血脉也能重新封印恶蛟的方法。”

净妄觉得他在开玩笑:“怎么可能!这世间若真有这么厉害的封印法,战神大人当年至于只能下血脉封印吗?”

伽引想了想,便道:“那我若告诉师尊,我这次去月见城亲眼看到困龙渊封印破碎,然而不过一刻钟就又被人补上了,师尊信不信?”

净妄眼神一凝。

伽引摊了摊手:“看,我也不信,但魇姑姑说这是古籍之中找出来的新封印法。”

*

净觉还没追上自己师弟,就先看见自己唯一的徒弟哭得十分惨烈的从四舍崖的方向跑了回来。

净觉眉头一皱,上前拦住自己徒弟,低声问道:“伽焚,有人欺负你了?怎么哭成这样了。”

小徒弟看到自己师尊,找到主心骨一般,哭得更凶了,凄惨道:“师尊!四舍崖上有鬼啊!不……是有魔!我看到有魔从四舍崖爬出来了……”

他眼神一凝,正准备说些什么,一旁净妄拽着自己徒弟突然冒了出来,不知为何十分火大的模样。

他们本来是往宗门大殿的方向走,听见“魔”字之后立刻停下了脚步。

他面色扭曲,狞笑道:“自从雁……自从那个人当了魔尊之后,四舍崖都成禁地了,怎么可能还有魔从四舍崖跑出来,我倒要看看是谁敢当着我的面装神弄鬼!”

说完拽着自己徒弟就往四舍崖跑。

净觉面色铁青,连自己徒弟都顾不得,立刻追着那师徒二人跑。

……

“我倒要看看谁敢当着我的面如何如何……”

雁危行用力回忆着,莫名回想起了这句话,然后冲年朝夕点了点头,道:“这就是他最常说的口头禅,是不是十分的烦人?”

年朝夕面色古怪,闻言反问:“你为什么会觉得这句话烦人?”

雁危行又想了想,皱眉道:“似乎是每当他说完这句话,总有人会当着他的面做他口中那个‘看谁敢’的事情,被打脸的十分迅速,我那时似乎和他是同伴,总被他连累的十分丢脸。”

年朝夕面色更加古怪了,问雁危行:“那你还记得那个和尚的名字吗?”

雁危行闻言费力想了想,但没片刻就一脸难看的扶额,一副拒绝回想的模样。

年朝夕疑惑:“怎么了?”

雁危行抬起头,一脸反胃的模样:“我总觉得想起他的名字对我来说都是一种伤害,那名字似乎都难以启齿。”

年朝夕忍了忍,还是没忍住,哈哈大笑了起来。

雁危行的视线逐渐困惑。

年朝夕勉强止住笑,十分快乐道:“走吧走吧,我们先从这里出去好好解释解释,省的这里的佛修因为方才那小和尚的话误会我们。”

雁危行从善如流的应了一声,随手提起伤痕累累的沈退就走。

年朝夕在他身后欲言又止地看了沈退一眼,顿了顿,谨慎的没说话。

从这里网外走是下山路,两个人还没走上一半,路的尽头突然响起了喧嚣声,吵吵闹闹的十分热闹,似乎正有不少人往这里来。

年朝夕怀疑那小和尚真叫人来抓他们了,拽住雁危行的衣袖让他停下来,自己侧耳认真听。

似乎有谁正扯着一个人往前走,一个声音愠怒道:“师弟!你给我放手!师侄,你还不快管管你师尊!”

另一个年轻的声音苦笑道:“师伯,您太高看我了。”

声音吵吵嚷嚷的越来越快,年朝夕极目远望,在视线中有人影出现的那一刻,她耳边听到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声音冷笑道:“师兄你还谨慎什么谨慎!我说不可能有魔出来就绝对不会有魔出来!还从四舍崖出来,我倒要看看是谁敢在我面前装神弄鬼!”

——他每次说完这句话,总是被人打脸。

年朝夕顿了顿,突然看向雁危行,莫名面露同情。

她本以为只是夸张的说法,还真没想过是这么迅速的打脸。

净妄你知道你说得那个人是雁危行吗?你觉得他敢不敢?

正在此时,他们拉拉扯扯着越走越近,年朝夕他们的身影也出现在了对方的视野之中。

笔直一条路上,霎时间,净妄猛然愣住了,年朝夕也停下了脚步。

净妄看着他们两个,不可置信般的抬手揉了揉眼睛,随即睁眼看着她,又看着雁危行,嘴角扯了扯,像是想笑,又像是想哭。

年朝夕就冲他笑了笑。

这和尚一开口就问出了一句蠢话。

他哑声道:“我说小城主,你是真人还是假的?”

年朝夕挑了挑眉:“假人会和你说话?”

净妄便哈哈大笑,笑得震天响。

雁危行被他笑得直皱眉,直接把年朝夕拉到了自己身后,表情不善的看着这个莫名其妙的和尚。

年朝夕突然反应了过来。

雁危行……该不是见了面还没认出来净妄吧?

她心里直觉不好,果然,下一刻就听见净妄被他的动作弄的笑声戛然而止,随即不满道:“雁危行!你这么多年不肯见我,如今小城主回来了倒是肯出现在我面前了?重色轻友成这样也就罢了,我就笑两声你还怕我吓到了小城主不成?”

净妄不知道他失忆了,更不知道他失忆了不记得他,却依旧觉得他烦人。

年朝夕偷偷从身后拉了拉雁危行的衣摆,示意他收敛一点。

但雁危行一点儿都没意识到。

他皱着眉看着眼前的和尚,只觉得他烦人。

于是他毫不客气地问道:“你是谁!”

净妄:“?”

净妄:“!”

他气急败坏的跳脚:“你什么意思!区区两百年!你连我都忘了?你是傻了吗你?”

雁危行眉头皱的更深,眼见面前的和尚无法沟通,直接转头问自己身后的年朝夕:“兮兮,这和尚是谁?”顿了顿,补充道:“好烦人。”

净妄闻言更加怒发冲冠,若不是被旁边的人拦着,怕是直接冲了过来:“雁危行你还有没有良心?贫僧初识你时兢兢业业为你治伤祛毒,你失踪后贫僧特么找了你整整五十年!你特么就是这么对贫僧的?”

他身旁两个人,一个满头大汗的劝道:“师尊,勿要动怒,勿要动怒。”

另一个斥道:“师弟!莫要犯了口业!”

混乱成一片。

雁危行对那边的混乱充耳不闻,只看着年朝夕:“这烦人的和尚到底是谁?”

年朝夕眼神飘忽:“你都说了烦人了,你说是谁?”

雁危行的表情顿时反胃了起来。

他不可置信道:“他就是那个……”顿了顿:“你说的挚友?”

年朝夕点了点头。

雁危行扭头就走。

年朝夕连忙拉住他:“你给我差不多一点!”

然后满头大汗的转头看向净妄,一言难尽道:“他这是失忆了,不是故意不记得你的,他是什么都忘记了。”

她还不想让这对两百年前的挚友今天因为烦不烦人这个问题直接一拍两散了。

净妄闻言,看起来似乎是冷静了一下。

随即他冷静道:“那他为什么还认得小城主?”

年朝夕笑容一僵。

她正想找个什么借口糊弄过去,就听雁危行理所当然道:“兮兮可是我未婚妻,我当然会记得她。”

年朝夕抬手捂住了脸。

净妄挣扎的动作一顿。

他疑惑的重复道:“未婚妻?”

年朝夕迅速放下了手,冷静道:“虽然说按理我现在确实是他未婚妻,但事情颇为复杂,不是你想得那样……净妄法师你把你脸上的表情收一收!我说了不是你想得那样!”

净妄:“哈哈哈。”

年朝夕:“……”

这一刻,她突然明白了雁危行为什么说他烦人了。

她和雁危行一起扭头就走。

第52章

竹影幽深的禅院里,小小的院子一分为二。

这头石桌旁雁危行和净妄相对而坐,互放冷气以示敬意,那头蒲团上年朝夕和净觉纷纷严肃着脸,一本正经地谈着正事。

净觉眉头紧皱:“仙子带来的那位道君伤势不太妙,药堂的师侄方才告诉我说,他们能保那位道君不死,但是伤已入丹田,伤及根基的事情他们无能为力。”

年朝夕:“贵宗勉力一试即可。”

——“呵,师兄可以尝试一下让这位雁道君去治治脑子,我们治丹田不太行,但治脑子绝对是一绝。”净妄阴阳怪气。

——“若是贵宗于脑疾别有功效,缘何宗门内还有你这样的人。”雁危行冷淡地反驳。

净觉神情不变,毫不受影响道:“但是恕我直言,我看那位道君颇为眼熟,如果不是我老眼昏花看错了的话,那道君是不是谋士沈退?”

年朝夕微微颔首:“前辈眼光犀利。”

——“两百年不见雁道君倒是会开玩笑了,还真是让我这个旧友刮目相看。”净妄把“旧友”两个字说得咬牙切齿。

——“我不认得你。”雁危行言简意赅,拒绝认亲。

净觉对两个人的对话置若罔闻,平静道:“如此,小城主想怎么安置沈谋士?”

年朝夕权当自己耳聋:“劳烦贵宗联系一下沈退的亲友下属之类的,让他们把沈退接走吧,他的伤我做不了主。”

——“哼!”净妄不屑。

——“呵。”雁危行冷笑。

净妄:“……”

年朝夕:“……”

净妄愁苦地摸了摸自己的光头,年朝夕微微闭目撑起了额头。

此时此刻,这从未见过的两个人在同一件事情上达成了空前的一致。

——谁能把这两个人先弄走?

旧友重逢,什么叫旧友重逢?

在年朝夕心里,所谓旧友重逢哪怕不像她和魇儿这样满腔激荡泪眼相对,那最起码也该是温馨的、平和的,最起码是能坐下来好好说说从前的。

可这两个人硬生生刷新了年朝夕对“旧友”的理解。

——这哪里是旧友啊,这分明是世仇吧?

正在此时,伽引端着茶极有眼色的走了进来,先给年朝夕和净觉面前各放了一杯茶。

正好二人商议告一段落,年朝夕便冲他笑了笑,“多谢伽引小师傅。”

伽引笑眯眯:“小僧应该的。”

净觉温和道:“师侄辛苦了。”语气颇为欣慰。

伽引:“师伯客气。”

伽引端着茶离开,年朝夕二人同时举杯饮茶,一时间岁月静好。

直到……

——“伽引,看来为师是亏待你了啊,为师这么大个人坐在这里你先给外人端茶?”净妄继续阴阳怪气。

——“多谢小师傅。”雁危行的语气难得的春风化雨。

净觉:“……”

年朝夕:“……”

两个人齐齐放下了茶盏。

片刻之后,净觉叹道:“小城主莫怪,我这师弟就这个脾气,贫僧说句大言不惭的,师弟真拿雁道君当朋友才说话如此不客气,知道他失去了彼此为友的记忆才气成这样,若是换做其他人,以贫僧师弟这脾气怕是早就甩袖离去了。”

年朝夕若有所思:“原来如此……”

他们说这话时没避着那两个人,净妄闻言直接跳脚:“师兄!你在胡言乱语些什么!”

他师兄怼他:“我有没有胡言乱语你一清二楚。”

净妄觉得没面子,立刻去看雁危行。

而一反常态的,雁危行这次居然没说什么,也没有如他所想的开口嘲讽或者落井下石之类的,反而是一脸若有所思的模样,不知道在想什么。

净妄反而颇为不自在了起来。

净觉便一脸欣慰的对年朝夕说:“你看吧,他们相处的多好。”

年朝夕:“……”她无话可说!

正在此时,一个青年僧人走了进来,先是冲净觉行了个礼:“师伯祖。”然后转头又冲净妄行了个礼:“师叔祖。”

净觉冲他点了点头:“何事?”

那僧人便道:“师伯祖,你着人送到药堂的那位道君醒了。”

年朝夕动作一顿。

净觉也是颇为惊讶,奇异地说:“如此的伤势居然这么快就醒了?既然醒了就着人好好照料吧,不日之后自会有人把他接走。”

然而那僧人的表情却是一脸的为难。

净觉奇道:“怎么了?”

僧人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年朝夕,随即很快离开,语气为难道:“那位施主的话……他自醒来之后不肯吃药也不肯和我等说话,只说想见这位女施主,我等想尽办法也是无能为力。”

年朝夕一愣。

旁边的净觉微微惊讶地看着她,却是没说什么。

雁危行的脸色却是猛然沉了下来。

一时间所有人都没有说话。

年朝夕微微沉默片刻,将手中的茶盏放在面前的桌子上,淡淡道:“我去见见他。”

那一脸为难的和尚猛然松了口气。

年朝夕起身,雁危行下意识地也跟着起身。

然而年朝夕却在此时转过了头,微微摇着头说:“雁道君,你在这里等我吧。”

并不让他跟过去。

雁危行浑身一僵,过了片刻才应道:“嗯。”

年朝夕很快补充道:“我很快就回来的,不会耽搁太久。”

雁危行便点头道:“那我在这里等你。”

年朝夕松了口气。

她想和沈退有个彻底的了断,但有些话……她不太想当着雁危行的面说。

一旁的净觉看了两人片刻,突然笑道:“如此,贫僧为小城主带路,送小城主过去。”

年朝夕双手合十行礼:“那多谢大师了。”

净觉颔首:“小城主客气了。”

两个人的背影前后离去。

雁危行看着门口的方向,抿了抿唇。

净妄见状,嗤笑了一声,毫不客气地说:“你是望妻石吗?小城主走这么一会儿你都受不了了?那你那两百年是怎么……”

话没说完,他突然一顿,眉宇间闪过一丝懊恼来。

他说了不该说的。

雁危行沉默了片刻,下意识地想去摸腰间的剑,手一伸却直接摸了个空。

净妄见状立刻又眉飞色舞了起来,哈哈大笑道:“你还想拔剑威胁我?可惜啊可惜,你的无苦剑现在可还在我手里呢。不是我说,你走的时候连剑都留下来了,你这两百年是用什么打的江山啊?”

雁危行冷声道:“与你无关!”

净妄还是笑。

笑了片刻之后,他突然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懒洋洋道:“别看了,我不知道你是怎么把小城主糊弄成你未婚妻的,不过就算是真夫妻都还有不想让彼此知道的事情呢,小城主不想让你过去肯定就是有些东西不想让你看到,安心吧。”

雁危行先是反驳道:“她本来就是我未婚妻。”

顿了片刻,低声道:“我明白她想做什么。”

净妄啧了一声,没有说话。

两个人之间沉默了片刻,但这沉默之中却没有尴尬,反而有一种彼此都心照不宣的默契安然。

雁危行微微垂下眼睑,不知道在想什么,净妄不知道从哪里拽来了一根草颈叼在嘴里,无所事事地抬头看着天。

某一刻,雁危行突然觉得他们两个人之间或许经常这样相处,否则他不会在这种时候在“陌生人”面前表现的这么放松。

这种安然的、平和的、虽然彼此之间一句多余的交流都没有,但笃定有个人一定在你身旁的感觉。

这一刻,两个人心中都涌起了一股莫名的冲动,几乎同时开口说了他们自相遇以来最为平和的话。

净妄:“虽然你混蛋到这么多年不知所踪,但能知道你还活得好好的也算值了。”

雁危行:“我居然真的认识你吗?”

话音前后脚落下,两个人齐齐一顿。

雁危行没想到净妄突然煽情,净妄想不到雁危行能狗成这样。

片刻之后,净妄突然暴怒,上前一把抓住了雁危行的衣领,怒道:“你还怀疑我在骗你?你是失忆了还是伤了脑子?早知道有今天,你把剑留在我这里的时候我就该直接把你那把破剑扔进粪坑!”

雁危行十分冷静:“我不是在怀疑,我只是在就事论事,毕竟也怎么也想不到失忆前的我交友口味这么独特。”

净妄:“我杀了你!”

小小一院子里鸡飞狗跳。

伽引听见动静赶过来,顿时头大如斗。

他在拦和不拦之中衡量了片刻,最后全当自己没看到,若无其事地跑了。

……

“……我那师弟和雁道君初相识和今日的情形极为相似。”净觉突然这么说。

年朝夕不由自主地脚步一顿,迟疑道:“今日?”

净觉笑了笑,道:“也是在那崖边,师弟偷偷溜去四舍崖玩耍,正好碰见从四舍崖下爬出来的雁道君,那时候雁道君重伤,身上又有魔毒,师弟就把人给带回宗门了。”

他说着,微微一顿,略微含糊了一下,道:“那时师弟和宗门矛盾正深,他总觉得宗门里处处有人要害他,雁施主既是宗门外的人,又是被他亲手救回来的,必然不会害他,所以信雁施主倒多过信我们。”

年朝夕听得心中狐疑。

什么情况下会让一个人觉得整个宗门里处处有人害他?

宁信一个不知来历的陌生人也不信朝夕相处的同门?

可她和净妄也不是没接触过,他怎么看都不是一个疑神疑鬼的人。

除非……那时这整个宗门里真的做了什么,这才让他有了这种感觉。

年朝夕忍不住沉思。

她来佛宗不过几个时辰,但能看得出来净妄在这里地位不低,而且辈分高的吓人。

这样的人少年时和宗门矛盾那样深,宗门为何又肯看着他走到这样的位置?

而且……本该是宗门秘闻的事情特意说给她听,净妄这师兄……

她疑虑正深,却突然听见净觉深深地叹了口气,道:“小城主是个聪明人,也该猜到我已明了小城主身份了。”

年朝夕脚步一顿。

的确,他从头到尾都是在叫她“小城主”,明显是已经知道她的身份了。

然后她便听见净觉缓缓道:“小城主重回人间,于整个修真界都是莫大的福缘。”

年朝夕猛然停下脚步,忍不住讶异道:“死人复生天地不容,佛家最讲求因果轮回,我以为我死而复生在法师眼里应当是逆了因果的大恶之事。”

净觉面色不变,反而笑道:“正是因为佛家讲求因果,我才说小城主是修真界的福缘。”

年朝夕正色:“晚辈洗耳恭听。”

净觉却直接冲她行了一礼。

年朝夕大惊失色。

若没有净妄那个辈分高的吓人的和尚的话,净觉都能算得上她长辈,她那里敢受他的礼,立时就准备躲开。

但仿佛有人压在了她的肩膀上一般,她动弹不得,只能硬生生受了这个礼。

年朝夕皱眉:“法师……”

净觉却道:“贫僧这一礼小城主受得,不止贫僧,天下修士任谁向小城主行礼,小城主都受得。”

“小城主为救世而死,整个天下都欠小城主一个大因果,凡是活在这青天白日中的人,皆受了小城主的恩惠,贫僧亦然,所以,这世间无人有资格说小城主该与不该。”

年朝夕神情复杂:“我哪怕救也只不过是救了月见城,为的也只是私心,没有法师想得这么高尚,更谈不上救世。”

净觉微微笑了一下:“贫僧比当年的战神还要大个几岁,知晓那恶蛟有多可怕,它能灭一个城,就能灭整个天下,小城主何必无端妄自菲薄。”

年朝夕张了张嘴,一时无言。

最后她叹息道:“法师折煞我了。”

净觉却道:“小城主当得。”

他缓缓道:“上古常有大气运一说,哪一族若是出了大气运之人,天道便会偏爱那一族几百上千年,如今虽说气运之说无迹可寻,可在贫僧看来,无论是当年的战神还是如今的小城主,都是修真界的大气运之人,有了你们,修真界才有这数百名的天下太平。”

年朝夕想说自己还不能与父亲相提并论,可两人此时已经到了药堂之外,净觉脚步一停,突然笑道:“小城主,我说这么多,其实也是有私心。”

年朝夕就想起了最开始他有意说的那些秘闻。

她抿了抿唇,道:“法师请说。”

净觉:“若有朝一日我那师弟与宗门决裂了,还请小城主照看师弟一二,不要让他走入歧途,师弟平生敬佩之人有二,一是战神大人,二便是小城主,他这辈子只有一个友人,那便是雁施主,有你二人在,师弟无论如何也不会堕入深渊。”

年朝夕一时间有些震惊。

按理来说,她该震惊的本应是净妄到底是会因为什么能和宗门走到决裂的地步,可是此时此刻,也不知道是不是被净妄影响了,她居然震惊地想,净妄那狗脾气居然还会敬佩她?

第53章

年朝夕觉得自己可能真的被净妄影响了。

她整个脑瓜子嗡嗡的,直到不知不觉地走进了药堂,脑瓜子里还一个劲的回荡着净觉的那句话。

净妄平生最敬佩之人就是你、净妄平生最敬佩之人就是你……

年朝夕:“哈哈哈哈哈!”

她回去之后一定要把这句话重复给那狗和尚听!两百年前这狗和尚试图坑她的钱,并且还用她当赌局坑别人的钱这件事她可还没忘呢!

可能是太得意忘形了,她自己嘿嘿傻笑完,这才发觉周围一片寂静,抬眼一看才发觉自己已经不知不觉跑进药堂了。

而不知道净觉法师交代了什么,她进来的时候整个药堂正厅里一个人都没有,净觉法师自己也没有跟进来,空荡荡的药堂里到处摆着药材药具,就只剩下了她一个人。

……不,也不算一个人。

她听见侧室里突然响起了噼里啪啦的动静,像是有谁失手之下打翻了一堆东西似的。

年朝夕顺着声音看过去,就见沈退跌跌撞撞的从内室里跑了出来。

他赤着上半身,胸口上密密麻麻的缠的全是绷带,脸上苍白的像是死人一样,看到她的时候却神情猛然一松。

年朝夕现在心情还算不错,这次便难得的拿出了点儿耐心,还冲他点了点头。

他张了张嘴,似乎有很多话想说,但最终只克制的说:“你来了。”

年朝夕还想着净妄敬佩她那件事,盘算着回去之后一定也要和雁道君也说一说,于是嘴角便带了些愉悦的笑意,漫不经心地点了点头。

她明明是笑着的,没有对他横眉怒目,也没有对他出言嘲讽,但沈退眼睛里最后一点光芒却也随之熄灭了。

他还想说什么,侧室里又传来了动静,一个光头小和尚跌跌撞撞地揉着眼睛跑了出来,一见沈退便拉他的袖子,气急败坏道:“这位施主!你不能这么不听话,你药都没喝呢还敢下床……”

沈退被他拉的整个人一个踉跄,眼看着就要摔下去。

他立刻扶住一旁的墙壁,强撑着稳住了身子。

但是个人都能看出来他这是在勉力支撑。

一旁的小和尚吓得呆住,也不敢拉他了。

年朝夕在一旁看着,笑意都没变一下,但也没想着去扶他一把。

沈退闭了闭眼睛勉强让自己保持清醒,睁开眼时便对那小和尚道:“你出去吧,不用看着我了,我会喝药的。”

小和尚不敢反驳他,呆呆地走了出去。

等药堂的门再次被关上,沈退便苦笑道:“让你见笑了。”

年朝夕只眨了眨眼睛,问:“听说你要见我?”

沈退低低地笑了一声,道:“我知道我但凡能走能动,你肯定要把我送离,不得已用了这样的办法。”

年朝夕直接问:“你叫我来,想说什么呢?”

“想说什么?”沈退喃喃,又突然笑道:“这大概也是你最后一次肯心平气和的对我说话了,我想说什么,便由着自己的心吧。”

他说完这句话,像是支撑不住了一般,后退了两步在一旁的榻上坐下,因他的动作,绷带间渗出了点儿血迹,他却没有察觉一般。

他沉思着,道:“那便先从邬妍说起吧。”

他突然提起了这个自从两人重逢之后就被他刻意避开的名字。

年朝夕挑了挑眉,原本以为他是要说两百年前的邬妍,却没想到他张口却道:“大概中元节前后吧,邬妍被一群觊觎战神图谱的人所擒,那原是我的手笔。”

年朝夕原本还漫不经心的神情猛然一凝,一双眼睛锐利的看向他。

沈退坦然回望她。

她一字一句道:“邬妍被擒,是你干的?”

沈退低低地咳了一声:“兮兮看到了吗?也对,你大概就是中元节那夜复生的,第二天牧允之被邬妍出卖了行踪,大概也是被围困在新野一代,你目睹了很正常。”

年朝夕皱眉:“你将邬妍出卖给了觊觎战神图谱的人?为什么?”

沈退困惑道:“两百年前邬妍那样对你,如今她被擒,你似乎并不高兴?”

年朝夕便嗤笑一声,仰头道:“她能怎么样我?若只有邬妍一人,她从头到尾能碰到我一根手指头?”

她清亮亮的眼睛看着沈退,看得他狼狈不堪的移开了视线。

年朝夕淡淡道:“邬妍有野心不假,她也确实对我有恶念,想将我取而代之,但仅仅是如此的话,她最多只能算是个跳梁小丑,没有与之相匹配的力量,她再多的恶念也只能在心里想想。”

她说着,看向了沈退:“不巧的是,你们恰好给了她这么一份力量。”

沈退胸口急促的起伏了起来。

年朝夕移开了视线,平静道:“在我看来,邬妍最多算是一把刀,你们才是握刀的人,握刀的人若是没了这把刀,大可以再找出李妍张妍赵妍,总归不过是一把刀罢了,而刀若是没了主人,那和废铁也无异。我被人捅了一刀,不去怪握刀的人,让我去恨一把刀?”

“还是说,”她看着沈退:“你理所应当的觉得,你我之间走到今天这幅田地最大的过错在邬妍?可笑吗?人藏在刀后面,倒还真觉得自己的过错也能被刀顶替了?”

话音落下,整个药堂里一片寂静。

沈退整个人从里到外被剥开了一般,面如金纸。

“她落到什么下场都是她咎由自取。”年朝夕淡淡道:“你们这群人,喜欢一个人的时候其他人便都是蝼蚁,心甘情愿的将那人捧上云端,似乎整个天下都没一个人重要,但一旦那喜欢被你们漫不经心的收回,从云端跌落成泥也不会有谁回头看一眼。”

“可她似乎还觉得那捧着她的几双手无论如何也会接着她。”

年朝夕年少之时也曾被他们众星捧月般的对待过,那时她也觉得他们永远不会背叛她。

后来他们要亲手把她从云端之上拉下来。

而如今,被他们一手捧出来的邬妍又被他们亲手毁掉了。

历史仿佛是个轮回一般,他们爱之欲其生恨之欲其死,而被他们所注视着的人总归没什么好下场。

这群人死性不改,不是在背叛,就是在背叛的路上。

当初为了邬妍背叛了她,现如今又能为了其他东西再背叛邬妍。

“她自私自利恶毒愚蠢。”年朝夕轻笑:“但这不是被你们纵容出来的吗?”

话音落下,沈退像是被谁直接揍了一拳似的,眼前一阵阵发黑。

年朝夕冷眼看着。

邬妍对她的不甘和嫉妒是颗种子,但如果这种子没有土壤的话,可能到她死这种子也仅仅是个种子。

但沈退他们给了她土壤。

于是这种子生根发芽,越长越大,最终结出了恶果来。

年朝夕抬眼看着沈退,淡淡道:“沈退,如果你今天叫我过来只是为了给我说一下邬妍的下场如何如何,那大可不必了,我没什么兴趣。”

“不。”他哑声道:“不,我不是。”

“我知道我们自己才是最大的罪魁祸首,我当初将邬妍出卖给那群人,为的也不是能让自己的罪责轻一些。”他费力的喘了口气,低哑道:“我那时与牧允之争锋,我不过是想借此牵制牧允之而已。”

“但是。”他顿了顿,“我在接触那群觊觎战神图谱的人时发现了一件事。”

“这一百多年来,自战神图谱的争端起后,每一场关于战神图谱的争斗,其背后似乎都有同一个人的影子。”他沉声道:“当年我就怀疑,这世上根本没谁见过战神图谱,缘何为了一个连影子都没有的东西能争上这么多年,我一直觉得这背后有人在操纵,而那次,我隐约察觉到了那背后之人的影子。”

年朝夕听得皱起了眉头。

“兮兮,困龙渊被重新封印,哪怕魇……魇姑娘再怎么瞒,有心之人总会察觉端倪,你复生之事瞒不了多久,一旦事情暴露,你要小心那幕后之人为了战神图谱会向你出手。”沈退沉声道。

年朝夕听得若有所思。

她都带着战神图谱同归于尽了,战神图谱还能如那本原著小说中一样害得整个修真界争抢不休,居然是有人在操纵吗?

那原著小说中那百年间为了战神图谱的争夺是否也有人在操纵?否则怎么会这么巧,不管这战神图谱在不在,这修真界都能在差不多的时间点为同一样东西乱起来?

她开始回想原著小说的内容。

然而无果。

原著小说里哪怕描述了对战神图谱的争夺,但也只是写了个大概,她只知道最后战神图谱是被牧允之拿到了,剩下的便都是对他和邬妍爱情的描写……

等等!

年朝夕突然察觉不对。

原著小说中有战神图谱这么个东西,最后的结局是牧允之成了战神图谱的新主人,但现实中战神图谱被她带着一起死了,根本就没有这么个东西,为何整个修真界还都会默认战神图谱在牧允之手里?

这也是那幕后之人的谋划不成?不管是在原著里还是现实中,“战神图谱在牧允之手里”这个结局根本就是被那幕后之人注定了的,不管实际上有没有这么个东西。

年朝夕被自己的推测惊的一身冷汗。

一个隐藏在原著小说之后,根本没被小说记载的角色……

“兮兮,兮兮?”沈退在一旁叫她。

年朝夕猛然回过神来,无意识的应了一声。

沈退非常敏锐,立刻就意识到了什么,问道:“你想起了什么吗?”

年朝夕含混道:“一个猜测罢了。”

顿了顿,她又看向沈退。

他苍白的像个死人。

因为这个情报的缘故,她难得的对他有了些好脸色,颇为心平气和地说:“你要说的我都知道了,我就先离开了,你好好养伤吧,我已通知了你的下属,不日便会有人来接你。”

年朝夕说完,也不等他回话,急匆匆地往外走。

“兮兮!”沈退突然叫住她。

年朝夕停了一下,但并没有回头:“你还要说什么吗?”

沈退张了张嘴,低声问道:“我想知道,当初若是魔军真的破了城,你却并没有和魔尊同归于尽的实力,你会怎么做?”

年朝夕淡淡道:“那我就以身殉城吧,总归都是要死的,何不死的有价值一点。”

沈退手心猛然一紧。

年朝夕却并没有再停留,匆匆离去。

沈退看着他的背影,突然想起了在玄水河那座木桥上时,他从那应无止境的幻境中挣扎出来前看到的最后一个幻境。

在无数轮回的幻境中,他一直都在找兮兮,但要么在那个幻境中兮兮已经死了很久很久,要么这个世界压根就不存在年朝夕这个人。

唯独在最后一个幻境里,他亲眼见到了兮兮。

还是在两百年前的那个夜里。

而这次不同的是,兮兮身上没有那足够让她和魔尊同归于尽的力量,在此之前,邬妍误触封印没有人察觉,等其他人察觉时一切都晚了,兮兮为了重新封印恶蛟透支了生命,等到万魔围城时,她已经活不了多久了。

城外万魔破城,无数百姓惨死,城内恶蛟破封印而出,随时虎视眈眈。

而他们正在商议着如何把邬妍从这内忧外患中安全送出去。

他听见有人问,那兮兮呢。

另一个人沉默片刻说,兮兮已经活不久了。

他从这荒诞的幻境中掌握了自己身体的主动权,正好听见这样一番对话。

他推开所有人跑了出去,远远地看到兮兮力离去的背影,他想追过去,邬妍却突然拦住了他,捧着一堆纸符笑靥如花般说:“沈退哥你看,这是父亲留下的符咒,有了这些东西我们就能平安出去了。”

他只不过被拦了这么一下,转眼间兮兮便不见了踪影。

他看了一眼纸符,哑声问道:“谁给的?”

邬妍眸光闪烁:“自然是父亲留下的。”

言语不详间,所有人都以为这是她的。

沈退只觉得荒诞,推开所有人跑了出去,冥冥之中似乎有指引一般,一路跑到了困龙渊。

下一刻,入目所及之处让他目眦欲裂。

他看到兮兮整个人被恶蛟投入了无边无际的魔躯之中,被撕咬、被啃食,转瞬间鲜血淋漓,片刻间尸骨无存。

他只不过耽搁了这么一会儿功夫。

就这么一小会儿……

他想扑过去,眼前的景色却突然变化,他看到了恶蛟含着嘲讽的巨大眼眸,下一刻,他却已经和其他人一起逃出了月见城。

死里逃生,所有人都在庆贺幸存。

牧允之浅笑着夸赞邬妍逃离时遭遇魔军的勇敢无畏。

宗恕嘶哑着说着那些纸符发挥的作用,说他们都欠邬妍一个人情。

邬妍笑得百合花一样柔美灿烂。

突然有人问,小城主呢?

人群静了片刻,有人摇头道,走得时候根本没找到小城主。

不知是谁,迟疑道,小城主不会是害怕先逃了吧,毕竟他们也没有看到她的尸骨。

然后有人沉默片刻,低低地说了一句懦夫。

那一刻,他在幻境中呕出了血来。

他觉得这是他所经历的最荒诞的一个幻境,他觉得这幻境中的每一个人都丑陋不堪,每一张脸都散发着恶意。

这是绝不可能发生的事情,他想。

他的兮兮死了不假,但兮兮为城而死,她与魔尊同归于尽,她死得像个战士。

她死后,短短几年中凡间多了千万座供奉她的庙宇神祠,她的香火信徒遍布人间。

而不是像这个幻境里一样,死的这么委屈,被万魔分食尸骨无存,还被人猜测是临阵脱逃的胆小懦夫。

这绝不肯是真的!

然而在他这么想的时候,冥冥之中却有一声声音问他,若是现实世界真的这样发展,按照沈退的性格,会不会做出同样的事情?

——他会。

而今,她告诉他,哪怕她没有能和魔尊同归于尽的力量,她依旧会选择殉城。

而不是像他的幻境中一样,为了他们这群狼心狗肺的东西,死得这样悲惨。

年朝夕的身影渐渐消失,沈退冥冥中有一种感觉,她再也不可能这样心平气和的和他说话了。

他低低地笑了出来。

一直在门外徘徊的小和尚走了进来,本想催他喝药,看见他的模样却吓了一跳,手足无措道:“你哭了?我不逼你喝药了,你别哭啊。”

……

年朝夕走出药堂的时候还在想那战神图谱的事情,走回净妄的禅院,却发现本应老老实实等着她的两个人全都不见了。

她的思维顿时卡壳。

她看着一副没骨头似的在石凳上瘫着的伽引,困惑道:“你师尊呢?还有雁道君。”

伽引打了个哈欠:“他们进城了,师尊说您要是回来的话让您去城里最大的茶馆找他们。”

年朝夕的眼神顿时犀利了起来。

已知雁道君说到做到,他说会在这里等着她,那就绝对不会动一下脚。

那绝对是净妄把他弄进城里的。

但净妄打不过雁道君……

她直接问道:“你师尊是怎么把雁道君弄走的。”

伽引为她的敏锐鼓了个掌,随即道:“师尊误把魇姑姑给的魇珠放进了雁道君的茶里,雁道君没有防备,昏睡了过去,师尊就扛着雁道君进城了。”

年朝夕嘴角抽了抽:“他就不怕雁危行醒过来杀了他?”

“所以啊,”伽引笑道:“师尊就等着您赶紧过去救命呢,您这已经晚了,再晚一会儿,怕是过去也只能看到他们兄弟相残了。”

年朝夕转身就跑,细剑飞出,御剑而行,瞬间就没了身影。

净妄小和尚!你还真是不做大死就不能活!

她风尘仆仆地一路赶到了山下大城,下了剑就打听城里最大的茶馆在哪里。

等她终于赶过去,还没进茶馆,就听见里面净妄高亢的声音传来:“来!再让说书人说上一阕小战神智斗玉柳怪!小爷我有钱!”

嗯?

年朝夕满脑袋问号。

玉柳怪是个什么东西,她见过吗?

里面又有声音苦口婆心道:“这位佛爷,您这已经听了三遍了,换一个吧换一个。”

净妄沉吟。

年朝夕不知道为什么,跟着屏息。

下一刻就听他笑道:“霸道女战神和她的六个美貌道君!就听这个!”

另一个声音又问:“这个听几遍?”

净妄:“听到我身边这位醒来为止!”

年朝夕:“……”

——我那师弟最敬佩的就是小城主。

年朝夕扭头就走。

这样的敬佩她要不起!

神特么的霸道女战神和她的六个美貌道君!

你被雁危行打死算了!

第54章

年朝夕最终是被净妄拖进茶馆里的。

他一见到她就精神了起来,满脸写着兴奋,明显想看她听到以她自己为原型的话本之后会是什么反应,简而言之就是想看她社死。

年朝夕怎么可能给他社死!

霸道女战神和她的六个美貌道君,听起来就怪可怕的,什么鬼东西!

同人也要尊重一下角色吧,你们修真界的人写同人都这么狂野吗?ooc成这样,当她是死的吗?

哦,她一开始还真是死的。

但她一点儿也不想知道自己和那六个美貌道君都发生了什么。

她转身想跑,但是没跑过净妄。

和尚满脸的兴奋:“听一听嘛听一听嘛,我保证这写得挺有意思的,你不知道以你主角的话本卖的有多火。雁危行一时半会又不会醒,我们背着他看完岂不美滋滋?”

年朝夕一点儿都不想知道自己有多火,她也不觉得美滋滋。

她生无可恋的被拖了进去。

但是天道好轮回,属于净妄的报应从不迟到,他得意了还没一会儿,一脚踏进茶馆,就发现乐极生悲了。

雁危行醒了。

净妄前脚刚说完“雁危行一时半会不会醒”,后脚,雁危行醒了。

净妄顿时僵在了原地,瞪圆了眼睛看着撑着额头坐起身的雁危行,活像是见了鬼。

此时,雁危行将将醒来,尚在迷茫之中。

说书人收了灵石已经开始工作了,抑扬顿挫的声音高高低低的回荡在茶馆内部。

“……那道君眉目俊朗,清冷高洁,此刻正躲在一桃花树下,见两个眉眼陌生的道君正围着年朝夕斟酒,只觉得妒火中烧,树影下又见那两位道君一个如花中君子,一个如碧波美人,又觉得自惭形秽。夜影深深,花前月下,只见他心心念念的人儿将那两位道君拥入怀中……”

雁危行:“……”

什么道君?还有哪个道君?兮兮身旁的道君不就他自己了吗?哪来的两个道君被她拥入怀中?

雁危行立时清醒了过来。

茶馆门口,净妄刚听了这么一段就绷不住的哈哈大笑,见雁危行的反应笑得更剧烈了。

年朝夕生无可恋的闭上了眼睛。

茶馆里的伙计见他回来了,立时迎了上来,满面笑容的问道:“佛爷,您觉得这一阙听得怎么样?可还和您的心意?”

净妄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不错不错,着实不错,本佛爷有赏。”

雁危行:“……”

此情此景,他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呢?

他在净妄笑得最猖狂的时候伸手拔出了腰间的剑。

年朝夕这次没拦他,还从一旁桌子上抓了一把瓜子来。

雁危行暴打净妄。

年朝夕嗑瓜子看戏。

收了灵石的说书人十分敬业,让他说书的金主爸爸快被打成金猪了,他依旧不为所动,抑扬顿挫的声音流畅自然。

“……年小战神刚和那花中君子般的道君诉了衷肠,回房安寝时又见昨日刚认识的道君清冷如月,盈盈站在她门前等着她回来,顿时又觉心动。小战神一颗心像是分成了两半似的,只觉得两个人都让她爱不过来。她哄走了那月下仙子般的道君,回房坐在自己榻旁,叹息着对自己温柔俊逸的侍君道:这世上难不成只有我一个同时爱上两个男子的人不成……”

年朝夕:“咳咳咳咳咳!”

另一旁,雁危行打净妄的动作一顿,下一刻出手更重,铁拳轰然落下。

年朝夕赶紧让那说书人停下,她怕再说到什么刺激的净妄就直接被打死了。

于是整栋茶馆只剩下了净妄的惨叫声。

因为净妄是包了茶馆的,茶馆里的人见净妄被打,面面相觑。

年朝夕十分淡定:“放心,他们有分寸打不死人的,也不会打塌这里,你们该做什么做什么吧。”

众人迟疑着离开。

年朝夕心里被说书人刚刚说的那几段勾起了好奇心,不着痕迹的把那说书人的话本给摸了出来,偷偷摸摸的看来起来。

要说人都是有点儿贱的,没听的时候她满心拒绝,现在听了两段,她一边觉得怪怪的,蛮羞耻,一边又忍不住想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她和那六个道君之间到底什么回事?

她脚踏六条船的话真的不会翻船吗?

霸道女战神是怎么个霸道法?

淦!好怪哦,再看一眼!

年朝夕找到说书人刚刚停下来的地方继续看了下去……

看到她和一号道君互诉衷肠,年朝夕满脸不屑:“啧!”

看到二号三号道君成了她白月光和替身,年朝夕满脸困惑:“咦?”

看到她和四五六号道君一起修罗场,年朝夕十分纠结:“啊这……”

看到结局,年朝夕震惊非常:“卧槽!”

她震惊地一把合上了手里的书,拍在桌子上。

卧槽!

霸道女战神和她的六个美貌道君,那男主必然有六个的,她一开始还以为结局是从这六个之中选一个,还很认真的分析了这六个人谁是男主,可没想到……

她打开最后一页又看了一眼。

淦!

天下大同!大被同眠!

现实中的年朝夕没见识的想六选一,书里的年朝夕表示小孩子才做选择,成年人她全都要了!

从净网时代穿进来的年朝夕深深地震惊了。

她按捺不住自己心中的震惊之情,揉了揉眼睛,翻开最后一页想再看一眼……

“兮兮,你在看什么?”

年朝夕飞快合上书,一把将整本书扔进储物戒里,整个动作一气呵成。

随即她转过身,大声道:“我什么都没看!我看什么了吗!”

身后,雁危行一手提着半死不活的净妄,离她极近。

他困惑的看着她。

年朝夕心虚。

被他提着的净妄彰显存在感,呵呵道:“声音越大,心里越虚!”

年朝夕大声道:“你才心虚!你全家都心虚!”

净妄:“你急了你急了!”

雁危行:“……”

折腾了半天,最终,他们还算和平地坐在了同一张桌子上。

伙计战战兢兢地给他们上灵茶。

净妄鼻青脸肿,一边喝着灵茶,一边捏着法诀给自己治疗。

但雁危行着实是下了狠手,他表面上的青紫都能治得差不多,唯独右眼眼眶黑漆漆的一片,死活下不去。

净妄试了几次,决定放弃。

他顶着一只熊猫眼,控诉的看着他们,恨恨道:“写小城主的话本多正常啊!天之骄女少时嚣张跋扈看破红尘虚妄之后以身殉城什么的,试问这样的人谁能不喜欢,喜欢她就想多看看和她有关的事情啊!小城主的话本两百年经久不衰就是这个道理!”

年朝夕被夸的脸红。

但雁危行听不得她和殉城这个词联系在一起,排斥道:“但这都不是真实发生过的事情。”

净妄嗤笑:“你都失忆了,你怎么知道没真实发生过?说不定小城主就真有过个六个美貌道君的爱恨纠葛呢?”

雁危行脸色一沉,想再打他一顿。

可还没等他动手,看过了那个大被同眠结局的年朝夕一听他说什么六个道君自己就先心虚了,大声扯开话题:“好了好了!什么话本不话本的啊,无聊不无聊,我们现在谈正事要紧!”

净妄探究地看着她。

年朝夕被他看得发毛。

最后他沉思道:“你不对劲。”

年朝夕:“……说正事。”

净妄懒洋洋的嗯了一声。

她咳了一声,问道:“沈退那边的人联系到了吗?他们怎么说?”

净妄点头:“联系到了,挺容易的,他们找自家主公都快找疯了,估计要不了两天就会来人了。”

年朝夕困惑:“主公?”

净妄看了她一眼,笑道:“小城主估计还不知道,你走后不过十几年月见城里那三个人就分道扬镳了,各自建了势力分庭抗礼,沈退的势力在南岭一带,和那一带十几座城成了联盟,可不是个小人物呢。”

他懒洋洋道:“刚开始那几年他们还相安无事,后来出了战神图谱的事情之后慢慢的便反目成仇了,连宗恕那个医修都投靠了一方霸主。”

年朝夕皱了皱眉。

她对这些人没什么兴趣,直接忽略了过去,只说:“有人把他带回去最好,等他走了之后我想和雁道君回一趟月见城……”

她话还没说完,净妄直接打断了她:“小城主现在最好别回去。”

年朝夕皱眉:“为何?”

净妄转着手中的茶盏,缓缓道:“困龙渊一事动静不小,魇儿姑娘虽然尽力压制了,但事情还是传了出去,未必会有人猜测小城主你是不是死而复生了,但是现在一定有人在盯着月见城,小城主现在回去和自投罗网差不多,估计你前脚刚回去,后脚整个修真界都能知道你死而复生了。”

年朝夕抿了抿唇。

她沉思了片刻,缓缓道:“那等这段风头过去,你能不能找个不被人怀疑的理由请魇儿光明正大的来佛宗一趟,我手里有魇儿的妖脉,越快和魇儿融合越好。”

“理由?”净妄放下了茶盏,笑道:“这里正好有一个光明正大的理由,而且绝对不会被人怀疑。”

年朝夕正想问问是什么,就听见茶馆外突然传来一阵喧嚣声。

年朝夕下意识地看了过去。

隔着窗户,一台金莲佛座缓缓从空中降落,在离地面不高不低的地方停了下来。

金莲佛座上有一个人,那人背对着她而坐,一身雪白的僧衣高贵而圣洁,暗红色的袈裟斜批在肩上,宝相庄严。

那人从佛座上缓缓起身,临风而立,风骨绰约。

年朝夕不由得在心里暗叹了一声。

虽然没看到脸,但这着实是她见过的最有风骨的和尚了。

楼下凡人和修士的谈论声高高低低的传来,句句都是赞叹。

“是佛子啊,佛子的金莲佛座。”

“佛子是镇妖回来了吗?”

“听说是齐燕那边出了食人的妖怪,佛子亲自跑去镇压了。”

“佛子还真是悲天悯人啊,这么远还这么凶险,居然一个人没带就跑过去了。”

“佛子怕同行之人受伤啊,佛子实力高深,同行之人一般跟不上她,自从上次佛子一时疏忽让跟着他的小和尚受伤了之后,佛子镇妖就不怎么带旁人了。”

年朝夕精准捕捉到了“佛子”这个词。

禅门的精神领袖,每一代都会出一个的佛子,她略有耳闻。

她没回头,笑着问道:“这就是你们的佛子啊?”

净妄淡淡的应了一声。

因为她没回头,自然也没有看到此刻净妄脸上极为冷漠的神色。

雁危行看了他一眼,犹豫片刻,微微侧身挡住了净妄看向窗外的视线。

正在此时,那佛子自佛座之上转过了身。

霎时间,年朝夕整个人都傻了。

因为那佛子长了一张和净妄一模一样的脸。

第55章

那是一张和净妄一模一样的脸。

年朝夕一瞬间愕然,甚至揉了揉自己的眼睛,险些以为自己看错了。

但再睁开眼时,窗外还是那张脸。

此时,一身圣洁的佛子缓缓从金莲佛座上走了下来,人群中突然冲出一个人来,扑通一声跪在佛子面前拦住了他的去路,面容悲切地说着什么。

佛子脚步一顿,面上流露出不忍的神情,伸手将腕上的佛珠摘给了他。

那人大喜,朝着佛子磕了两个头,又跌跌撞撞地跑了回去。

周围的人连连赞叹,年朝夕看着那张和净妄一模一样的脸,却只觉得怪异。

净妄是个和尚不假,但是她无法想象他像个佛经中慈悲的圣僧一样,总是嬉皮笑脸的神情变得宝相庄严,总是歪歪扭扭从不好好站着坐着的身姿挺拔如松,狗一般的性格变得悲天悯人。

那是圣僧不假,但那是净妄吗?

她无法想象,所以看着这张和净妄一模一样的脸才更觉得怪异。

背后,净妄懒洋洋的声音传来:“别看了,绝对一模一样,我以前特意研究过,我和他连眼睛大小都不带差的。”

年朝夕很想问他没事研究这些干什么。

但最终她只问:“他和你什么关系?”

净妄也不瞒着,径直说:“我一母同胞的亲兄弟,双胞胎,但其实我们俩也不熟,所以我也不知道谁是兄长谁是弟弟。”

一母同胞的亲兄弟不熟到不知道谁是哥哥谁是弟弟的地步,从小就失散了吗?但既然如此的话怎么又这么巧的都出家当了和尚,还都进了佛宗?

指定有问题。

但净妄自己明显对这个话题不怎么感兴趣的样子,对窗外那个据说是他亲兄弟的佛子也没多大兴趣,直接一拍桌子,大声道:“快快快!再把话本给佛爷我送过来,佛爷我这次好好挑挑!。”

年朝夕和雁危行对视了一眼。

净妄虽然看起来依旧没心没肺,但方才那一瞬的沉默两个人都没看错,所以这时候两个人一同沉默了下来,并没有对他记吃不记打的行为多说什么。

一旁的伙计颠颠的跑了过来,笑容满面的问:“佛爷,这次您听什么呢?”

净妄:“把小城主的话本全都给我挑出来!”

年朝夕:“……”

算了!忍了!

伙计:“好嘞!”

不过片刻,一大堆话本高高地在他们面前的桌子上堆成了山。

净妄在书山之中兴奋的寻找。

年朝夕和雁危行保持了高质量的沉默。

净妄在火线之上来回跳跃,反复蹦迪。

他拿起这个,又看看那个,各个都爱不释手的样子。

最后他举着一本厚厚的书高声道:“就这个,《小战神不得不说的情史:我让四个道君为我带球跑!》。”

年朝夕:“……”

她一脚踹翻了净妄的板凳。

雁危行和她配合分外默契,伸手将净妄的头按进了书堆里。

年朝夕气得要笑出来,一扭头,却见长街之上,那一身圣洁的佛子正隔着窗户看着她。

年朝夕一愣。

窗外,那张和净妄一模一样的脸上眉目慈悲。

窗内,净妄的挣扎嬉笑声犹在耳边,鲜活愉悦。

那一扇窗户犹如天堑一般,隔开了两个截然不同的人。

……

净妄另外一个眼眶也变成黑色的了。

年朝夕和雁危行丝毫没有同情,从大城回去的路上,她直接问道:“在茶馆里你说的有办法让魇儿光明正大的来佛宗,是什么办法?”

净妄非常消沉,语气沉沉道:“阿弥托佛,贫僧怕是被打到失忆了,贫僧不记得了。”

年朝夕眯着眼睛:“你再不老实说我就把你从剑上踹下去。”

净妄当场回复记忆:“我又想起来了,你冷静一下听我说。”

年朝夕:“说。”

年朝夕补充:“我允许你三句话说明白。”

净妄语速飞快:“十日后是佛宗的接灵礼,给月见城发了请帖的,我回去就秘密联系魇儿姑娘让她这次务必过来。”

说完,喘了口气:“三句话。”

年朝夕没理会净妄的卖贫。

她若有所思。

接灵礼她有所耳闻,据说是因为佛宗坐落在魔族之侧的缘故,所以此地的灵气异常浑浊,上古之时非是实力高深的修士根本不能在这里生活下去,否则修炼之时浑浊的灵力若是夹杂了魔气入体那可不是闹着玩的。

后来天道怜惜佛宗镇守魔族有功,于佛宗之内降下了一个破灵崖,破灵崖上镶嵌着一块巨大玉璧,每四百年玉璧会显现一次,玉璧显现之时若有人能破开玉璧,玉璧之中蕴含的浓厚灵力便会涤荡整个佛宗,保佛宗四百年灵力清正,再等下一个四百年。

破开玉璧之人,实力与品性佛性都要得到玉璧认可。

所以,每每破开玉璧之人都是历代佛子,从没有意外。

这也是为什么佛子于佛宗而言这么重要,因为若是没有佛子,就代表着整个佛宗一个又一个灵气浑浊的四百年。

正好是四百年一次的接灵礼了吗?那这倒是挺光明正大的。

净妄在一旁懒洋洋地说:“据说接灵礼破开玉璧之时倾泻而出的灵力最为纯正浓郁,若在那时有机缘和实力吸收那刚倾泻出的灵力一星半点,终身都会受益无穷,佛宗给不少大宗大派都发了请帖,不少人都摩拳擦掌等着呢,哪怕魇儿姑娘不经常出门,这时候往佛宗跑一趟也不突兀,毕竟为了修炼嘛。”

年朝夕便点了点头。

但她不知道为什么,突然问道:“那若是玉璧破不开你们会怎么办?”

净妄挺诧异的看了她一眼,笑道:“怎么可能会破不开,毕竟每一代都没少过佛子,从没出现过这样的情况。”

年朝夕觉得自己问了句废话,立刻就不再开口了。

回到佛宗之后,净妄立刻被自己师兄叫走了,他走得急匆匆的,临走前只来得及告诉他们这佛宗除了禁地之外他们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他既然都这么说了,年朝夕就也没给他客气,他前脚刚走,后脚年朝夕就带着雁危行去了佛宗的藏经阁。

她从到佛宗起就对佛宗的藏经阁好奇已久,主要是佛宗临近魔族,对魔族和玄水河一带的记载应该比任何宗门世家都要详细,年朝夕不知道对普通弟子都开放的藏经阁会不会找到什么有用的东西,但还是想去试试看。

毕竟……从沈退话里话外看,雁危行和魔族到底是什么关系,她到底还是有些在意。

藏经阁连个守卫都没有,年朝夕直接走了进去。

但她刚走进去两步,却发现雁危行并没有跟上来。

她困惑地转过头,却见雁危行正站在藏经阁外,仰头看着她。

年朝夕正想问他怎么不进来,却听他开口说:“兮兮,我进不去。”

嗯?

年朝夕脸上流露出困惑来。

然后,她就看见雁危行演示一般的朝着她的方向踏出了一步,下一刻,令年朝夕畅通无阻的藏经阁大门却突然平地泛起一阵波澜,透明的结界出现在雁危行面前,阻挡住他的去路。

等等!她进来的时候有结界吗?

她疑惑刚起,就见被结界挡住的雁危行仰头看着她,语气平平地说:“你看,就是这样。”

年朝夕莫名从他毫无波澜的语气之中品出了一份委屈来。

年朝夕失笑,道;“你等等,我试一下。”

说完折返了回来。

然后毫无阻碍的穿过了那层透明结界。

嗯?她没被拦着吗?还是说只是出来不会被拦着?

她想着,又转身走了进去。

畅通无阻。

雁危行跟在她身后试图也跟进去,被那结界结结实实、毫不留情的拦了下来。

年朝夕脱口而出:“难不成它就只拦你一个人不成?”

雁危行开始浑身冒黑气。

年朝夕立刻道:“你等等!我再想办法!”

说完她又从结界里穿出来,抓着他的手走进去,试图蒙混过关。

她进去了,手留在了外面。

她不信邪,开始尝试其他办法。

走进来、走出去,来来回回,年朝夕畅通无阻,雁危行站着结界外一步也走不动,浑身的黑气愈发浓重,整个人都低沉了下来。

各种方法都试过一遍的年朝夕开始怀疑人生:“怎么回事?你得罪过藏经阁不成?要不然它怎么专拦你?”

还是说……

年朝夕有个大胆的猜测,这结界是不是就是专门为了雁危行设的,否则普通的结界怎么可能有的人拦有的人不拦?

但这猜测她没敢说出口。

因为雁危行已经语气沉沉地说:“我可以破开这结界,但是藏经阁的大门估计会被炸烂,兮兮,你介不介意?”

年朝夕顿时头皮发麻。

这是她介不介意的问题吗?这是佛宗介不介意的问题啊!

你想咱们两个人一起被扫地出门吗雁道君!

她手忙脚乱的试图阻止雁危行危险的想法,两个人身后突然传来一个清脆的声音来。

“怎么回事儿?谁在外面啊?这结界怎么……啊!”

短促的惊叫之中夹杂着不可置信。

年朝夕和雁危行都转头看过去,就见看上去年纪不大的小和尚正站在结界内,单手捂着嘴,瞪圆了眼睛,一手指着雁危行,手抖啊抖的:“你你你你你……”

雁危行和年朝夕对视了一眼。

下一刻,年朝夕温柔地笑了出来,柔声问:“小师傅,你认识雁道君吗?可知这结界为何单单拦着他啊?”

小和尚立刻收起了失态,一甩袖,颇有些气急败坏地说:“你问他自己都做了什么好事!”

雁危行要是知道自己都做了什么好事就真是好事了!

年朝夕面色不变,正准备再接再厉地旁敲侧击,就听见身后的雁危行沉沉道:“说。”

那声音里饱含着威胁。

小和尚立刻被吓得浑身一僵,看样子对他的阴影十分浓重。

年朝夕回过神来,立刻当白脸,责怪道:“雁道君!别吓着小师傅了!”

雁危行沉沉道:“只要他老实说我就吓不到他。”

年朝夕还想再说什么,小和尚“哇”得一声哭了出来:“三百年前你和小师叔祖吵架差点儿把藏经阁拆了都没人说你们什么,如今藏经阁不过是设了个结界不让你们进来,很过分吗!”

啊?

年朝夕听得一愣一愣的。

“总之,”那年纪其实不小了的小和尚说:“这藏经阁,雁危行与净妄不得入内!”

他说得十分硬气,说完直接转身进了藏经阁,飞快地跑路了。

年朝夕楞了好半晌,在雁危行浑身愈发浓重的黑气中哈哈大笑。

“也就是说,你以前净妄吵架吵到差点儿拆了藏经阁,所以人家专门为了你和净妄设置了个结界不许入内,还保留了三百多年。”

雁危行:“……”

他冷声道:“净妄做的。我绝对不可能做出这种事来。”

年朝夕敷衍点头:“好好好。”明显是也不在意真想如何,单纯想看他笑话。

雁危行自闭了。

最终,年朝夕单独进了藏经阁,雁危行就等在外面。

而在藏经阁顶楼,一身白衣的僧人淡淡地看着这一幕,唇角露出一丝笑来,转身将翻到一半的经书搁置在了书架上。

……

年朝夕不是正儿八经来看经书的,所以直接略过了一众晦涩难懂的经书,径直奔向三楼记载着各种杂事奇闻的宗志或游记的书架。

她找到了不少奇闻异事,但事关魔族的书籍却少到可怜。

不,应该说是少到了不正常的地步。

按理说佛宗是离魔族最近的宗门,有关魔族的记载应当不少,可实际上这里关于魔族的书籍却比一般宗门还少得多。

偶尔有书籍中提到了魔族,又总是含混带过,给年朝夕一众讳莫如深的感觉。

是这些东西根本不对普通弟子开放还是另有隐情呢?

年朝夕沉思。

她放下手中的书想去另一个书架,转身的瞬间却毫无防备地撞上了一个人,而且不知道那人整个身板是什么做的,撞得年朝夕肩膀生疼,她下意识的侧身躲避,又牵连了一旁的书架,整个书架摇摇欲坠。

年朝夕正想捏个法诀补救一下,下一刻,一只手扶住了她的手臂,等她站稳之后又立刻松开,另一只手撑在了书架上将书架扶正。

年朝夕下意识地抬头看,就看见一张和净妄一模一样的脸。

年朝夕一句“净妄你这狗东西怎么也在这里”险些脱口而出,幸而及时意识到这必然不可能是净妄,那句话险之又险的被她给咽了下去。

是佛子,不是净妄。

下一刻,面前的人开口道:“女施主,你没事吧。”

年朝夕吐出了一口气,开口谢道:“冒犯佛子了。”

面前的人摇头道:“严重了,女施主是净妄师兄的朋友,自然也是我佛宗的客人。”

年朝夕迟疑:“你知道我……”

她话没说完,佛子冲她眨了下眼,那身宝相庄严褪去,居然显得有些活泼狡黠:“茶馆,不是吗?我看到师兄带着女施主游玩了,还有外面那位。”

年朝夕了然。

原来茶馆外对视那一眼,他真的看到了他们。

年朝夕迟疑着不知道该说什么。

老实说,他和净妄长得太像,总让年朝夕感觉有些怪异,更何况净妄对他那古怪的态度……

他还没想好说些什么,面前的人却已经轻笑道:“关于雁道君进不了藏经阁一事……女施主不要介意,当年净妄师兄和雁道君吵架大闹藏经阁,两个人险些打了起来,但雁道君出手有分寸不伤经书,净妄师兄兴头起了不管不顾,惹恼了管藏经阁的师兄,顺便也连累了雁道君。”

年朝夕眨了眨眼睛,却突然问道:“这件事大概是什么时候?”

佛子想了想,道:“大概是雁道君被救回来的第九年吧。”

年朝夕敏锐的察觉到了不对。

被救回来九年,而且听佛子的意思雁危行在这里呆了还不止九年。

哪怕是被救回来的时候身受重伤,但什么样的伤能让雁危行在一个地方养伤养了九年?

他又不是要出家当和尚。

但年朝夕谨慎的没有多问什么。

因为她对面前的人还谈不上信任。

回去问问净妄吧。

她这么想着,正准备找个借口离开,却突然听见藏经阁下有人惊叫一声,随即那声音厉喝道:“你是什么人!快放下你手里的东西!”

楼下只有雁危行一个人。

年朝夕立刻就察觉是雁危行那边出问题了。

她顾不得什么佛子,立刻大步来到窗边,隔着窗户往下看。

他看到一群和尚拿着戒棍,将雁危行团团围在中间。

而雁危行似乎是正拿着一把剑,此刻正垂首打量着它,格外专注的样子,丝毫没留心那群和尚。

片刻之后,他抬头道:“为什么要放下?这是我的剑。”

第56章

“为什么要放下?这是我的剑。”

雁危行一双幽深的眼睛看了过去,看得人脊背发麻。

手持戒棍的和尚们如临大敌。

他们不过是日常巡逻神兵楼的武僧,隶属于持戒堂,年龄最长的是带队的执法僧,但也不过是将将六十余岁,修为也是平平。

可是此刻,执法僧从这陌生道君的身上感受到了更甚于宗门长老的压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