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胭脂
“女子的名字岂能随意告诉你, 唐姐姐已经说了不便告知,你还纠缠她做什么!”
廖小毛谨记唐斯羡要求他们兄弟俩保护唐清满的吩咐,若非他们还小, 不是这人的对手, 他们岂会让他纠缠唐清满这么久?!
“大人说话, 哪有你们小孩子插嘴的地方,到一边玩去!”男子不耐烦地道。
他对着唐清满跟对小孩子是两副不同的面孔, 但是不管是哪一面,都看得秦浈眉头直皱。
唐清满头戴帷帽, 已经尽可能低头, 以帽裙遮挡面容, 可是这轻浮又放荡的男子却一直试图低头去看她的容貌,色眯眯的模样,看得人反胃。
“大庭广众之下,还请这位郎君自重!”秦浈淡淡地开口。
男子的目光落在她的身上,只觉得她的脸色过于苍白,眼神过于锐利, 美则美,可一看就是身子不好又不好相处的刺儿。这样的女子,他才不会去在意呢!
还是他在街上遇到的女子好, 说话轻声细语,性子必定温柔;对两个小孩也很关怀, 日后必然是贤妻良母;虽然衣着朴素、面上不施粉黛, 可她的底子不差, 只要稍加打扮,那可是十分养眼的大美人。
他听两个小孩喊她“唐姐姐”,寻思着跟唐家或许有关系, 可是他在唐家却没见过有这么漂亮的女子,就心痒痒地上前打听。
唐清满被他的接近吓到了,一直躲着他,直到秦浈来了,她们才躲到这边的亭子来歇息。
岂料这男子脸皮实在是厚,一直跟了过来。她们两个弱女子,以及两个小孩子,压根没办法驱逐他,只能一直被他骚扰。
“自重?我已经很自重了。所谓‘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我这是光明正大地示好,如何不自重了?”男子道。
唐斯羡匆匆赶到,一把抓住他的衣领,将他提溜出亭子:“哪儿来的登徒浪子?光天化日之下调戏良家妇女,你找死?”
“思——”唐清满惊喜地开口,却被秦浈捂住了嘴巴。她不解地看着秦浈,后者只是朝她轻轻摇头,没解释这么做的原因。
“你是什么人?”男子稳住身形,伸手便要去推唐斯羡。
“哎,你敢动手我就敢还手,你试试?”
男子瞪大了双眼,凶恶又嚣张地道:“你知道我是谁吗?你若是打我,我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我知道你是谁,你叫登徒浪子。别看穿得光鲜亮丽,其实内心的肮脏根本就掩饰不住。所谓‘金玉其外,败絮其中’,说的就是你!”
男子决定给她点颜色瞧瞧,举起拳头朝她挥了过去。唐斯羡轻易地躲开,还往他的小腿踹了脚。
“嗷——”男子痛得眼泪都流出来了,他摔倒在地,捂着小腿,威胁道,“我告诉你,我姐夫可是官员,你就等着被抓吧!”
“哦?多大的官能保住你这调戏良家妇女的浪荡之徒?”
先前唐斯羡不懂这时代的律法,所以并不清楚调戏良家妇女的罪有多大,后来秦浈告知,她才知道原来调戏良家妇女,重则可以判处流放。
只不过这社会对受害人十分不公平,一旦被人调戏,那么清誉也就不保了。上次她没有将梁捷骚扰唐清满之事摊开来说,正是顾忌这些世俗。
她不清楚这男子的后台到底多大,可这男子要是敢动唐清满,她一定不计代价跟他死磕到底。
“我姐夫是坑冶司的干事,七品的阶官!”男子嚣张道。
唐斯羡总是听说“坑冶司干事”的官职,可她却一直没弄懂这是个什么官职,便问秦浈:“这坑冶司,到底是做什么的?”
“坑冶司是掌管山泽所产,以及冶矿铸钱等事务的衙门,长官为提点坑冶铸钱公事,佐官是干办公事。虽然司饶州,可分管一路的冶矿铸钱的事务。”
唐斯羡恍然大悟:管矿的,难怪这么嚣张!
随着她弄清楚坑冶司的职能的同时,她也知道了眼前男子的身份,毕竟最近坑冶司干事被频繁提及,这男子又自称他的姐夫是坑冶司干事,她只要稍微一想便猜到了。
“这么说,你就是薛浩了?”
“你知道我!”薛浩见她知道自己,但是脸上没有半分畏惧的神情,加上她提及调戏良家妇女的罪名,心中顿时谨慎了起来。
“知道。”
“知道那你还不快给我道歉?否则我告诉我姐夫,要你好看!”薛浩道。
唐斯羡哈哈一笑,乐道:“那你知道我是谁吗?”
“你、你是谁?”薛浩心里犯了嘀咕,根据这些人的打扮来看,似乎也不是什么大门大户出身的,莫非有什么背景?
“你跟我过来。”唐斯羡勾勾手指,薛浩跟了过去。
唐斯羡转头朝秦浈挤了挤眼,后者好气又好笑地牵着唐清满的手,道:“我们走吧!”
等她们跟两个小孩都悄悄跑远了,唐斯羡才停下脚步,一脸深沉地看着薛浩。薛浩已经不耐烦了:“你到底是谁?”
“我是谁?我为什么要告诉你?”唐斯羡哈哈一笑,转身就跑。
薛浩懵了,目光一掠,才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亭子里的秦浈以及唐清满早就不见了。而等他反应过来要去追唐斯羡时,她也早就没了踪影。
他哪里不明白自己这是被人耍了?当即羞愤道:“你最好不要让我知道你是谁!”
他气呼呼地回唐家,看见神情恹恹的唐思海,忍不住问:“哎,你这是干嘛,蔫了?仪式完成了吗?”
唐思海懊恼道:“还没,家长他们被一些事耽搁了。”
“什么事?”
“哎,不提了,一提起我就一肚子气!”唐思海先下心中忐忑,还不清楚等会儿家长要如何处置自己,故而并不想提及中午发生的事情。
他见薛浩也是满腔怒火,便问,“你呢?怎么这么生气?”
薛浩在唐家并不敢表现得太嚣张,便不敢说自己纠缠和追问人家小娘子的芳名,便道:“遇到个不长眼的,不要让我遇到他,否则有他好看的!”
说完,他灵光一闪,“等会儿千人宴,不知道族里的姐妹们是否会赴宴,我好久没见过她们了。”
“肯定会赴宴的,你何时对族里的姐妹们这么关心了?”
薛浩找了些理由敷衍了过去,心想他非得打听到那个唐姓女子是谁才行!
唐斯羡溜走后,在牌楼处追上了秦浈、唐清满她们。
“没人追来吧?”廖小毛只觉得刚才的逃跑十分刺激,他现在还兴奋得很呢!
唐斯羡敲了下他的脑门,骂道:“你当我们这是在玩呢?要是被他抓到,可有你们好受的。”
“哎哟!”廖小毛捂着脑门嘀咕,“原来你也怕啊?”
“我若孤家寡人,我自然不怕。”唐斯羡瞅了秦浈与唐清满一眼,悄声问,“刚才你们有没有透露自己的姓名?”
“没有!”廖小竹骄傲地道。
“那就好,我们回去吧!那薛浩在尖山里待不久,等他回去了,要碰到他的几率就不大了。”
回去的路上,唐斯羡见唐清满刚才跑了一路,如今还有点上气不接下气。反倒是“体弱”的秦浈,只是出了一层薄汗,便问:“小娘子,你刚才跑了一路,身子可受得住?”
唐清满因她的话将注意力放在了秦浈身上,心里刚生出一丝疑惑,便见秦浈捂着胸口喘气,故作娇弱地道:“还好,慢慢走两步缓一缓就成了。”
唐清满的疑惑顿时烟消云散,关切地道:“浈娘,若有不适,你可要跟我们说。”
秦浈瞥见唐斯羡在偷笑,很是记仇地瞪了她眼,对唐清满道:“我倒是不打紧,就是令弟中午的时候遇到了唐思海,还闹出了很大的动静。也不知道后来被带去了刑杖所,有没有挨打。”
此言一出,唐斯羡顿感不妙。果然,唐清满先是关心了她一番,得知她并无大碍,又拍打了她的肩膀好几下:“你又不乖了!”
“我没有。”
“那浈娘说的是真的吗?”
“……是。”
“那就是你的不对!”
唐斯羡能屈能伸,当即服软:“是我不对,阿姊不要生气,小娘子也不要生气,我给你们赔礼道歉!”
随即跟变戏法一样,拿出了两盒胭脂,分别赠送给了对方。
唐清满自然而然地接过了左手的那盒,有些许意外:“思先,你竟然还去买胭脂了?”
“对啊,阿姊,这款胭脂的颜色合适你,敷上后显肌肤嫩白。”唐斯羡说完,又将右手的递给秦浈,“至于这款,桃花胭脂,颜色浅淡,敷上后能稍微掩饰病容,又显得精神有生气。”
唐斯羡在挑这款胭脂时,想到的就是秦浈那会儿粉扑扑的脸颊。
在茶坊时出现的那种感觉又再次在秦浈的心头浮现,她看着唐斯羡一脸期待的神情,便接下胭脂。以手掩住嘴角的笑容,道:“如此,多谢你了。”
廖小毛与廖小竹眼巴巴地看着唐斯羡:“我们呢?我们的礼物呢?”
唐斯羡给他们拿了两根糖葫芦,“这是嘉奖你们的!”
廖小竹看了看自己的糖葫芦,又看看廖小毛的,嚷道:“为什么大哥的糖葫芦比我的大颗。”
廖小毛知道为什么,他得意地看着愚笨的弟弟,掩饰道:“因为我是大哥啊!”
兄弟俩闹着跑开了。
唐斯羡因礼物送了出去而没有引起她们的多心,心情颇为不错,脸一偏转,就撞上了秦浈耐人寻味的目光与笑容。
她的心“咯噔”了下,又若无其事地转开了。
——
回到村里,唐斯羡叮咛廖小毛兄弟俩不要跟人提及今日发生的事情,他们也怕那人查到他们,自然不敢到处乱说。
唐斯羡觉得这样并不保险,于是第二天等唐清满去秦家果园干活后,便搭了村民的顺风驴车,去了饶州找唐妁。
这次荣副使正好在家,听说唐斯羡来找唐妁,便有些好奇:“这唐氏跟唐思先什么时候有这么深的交情了?”
周氏想了想,道:“她跟我提过,好像是她与亲人重逢了,会不会……”
荣副使更好奇了,唐妁是唐家的人,她的亲人,岂非也是唐家的人?如今唐斯羡来找她,莫非……
于是他将唐妁与唐斯羡一并喊到面前来。唐斯羡见了他,略惊讶:“荣副使,许久未见,你的精神好了很多啊!”
荣副使知道她是村野出身,并不在意她的礼节是否到位,听闻她不夸别的,却夸精神好,顿时来了兴致:“怎么,你认为我先前的精神不好?”
唐斯羡心想,这个问题就很杠精了,她就随口一说,他还较真了!
“荣副使的精神本来就好,不过如今看来,比先前更好了,整个人容光焕发、神采奕奕、风度翩翩……”
荣副使跟周氏都笑了,荣副使道:“行了,我知道了。”
“郎君,他也没说错,最近你的精神确实好很多了。”周氏道。
她是荣副使的枕边人,也最清楚他的状态。自从三年前荣相党争失败被贬,他也受牵连被贬到饶州当毫无实权的团练副使后,整个人便有些郁郁寡欢。
他才三十岁,正值壮年,可是精神萎靡,整个人都憔悴了。眼见他的身子一日比一日差,她想尽了办法,让他纾解心中郁气,结果都不太理想。
更严重的是他开始自暴自弃,觉得既然手中无实权,起复无望,那便纵情山水,对别的事也不上心了。
直到他重阳前去洪岩仙洞,参加筵席吃到鱼丸,一切才开始有了变化。
周氏一开始并不觉得这是这些鱼丸与鱼的功劳,后来经家中的仆役提醒,她才发现,她生完孩子后,身子恢复得也比较慢,可是吃了唐斯羡的鱼后,身子恢复得快了。
不仅如此,她发现荣副使也是在慢慢地发生改变,首先夜里睡得安稳了,叹气的次数变少了,心情舒畅,脸上的笑容也变多了……就好像在慢慢地振作起来。
孩子原本觉得他难亲近,自从他爱笑后,也变得亲近多了。
他们自己身在其中未能发现,可是仆役旁观者清,都觉得府中的气氛变得轻松了,仆役平日也不必提心吊胆了。
周氏跟荣副使提及这事,荣副使也有些难以置信,可是他稍微一琢磨,回想起自己的心情变的舒畅,就是因为吃了他认为美味的佳肴。
后来慢慢地便觉得心中的郁结少了许多,于是也更乐意去处理一些自己以前懒得浪费时间和精力的政务。这也正是唐斯羡前几次过来,都没遇到他的缘故。
想到这儿,荣副使问她:“我听闻你现在养鱼了,可是鱼还没养好,今日可有送鱼过来?”
虽然他不是每一顿都吃唐斯羡的鱼,可仔细一数,也有大半个月没吃到了。不提还好,一提,他觉得自己的口水都要流出来了。
唐斯羡有些尴尬,她最近都没去江边捕鱼,毕竟秋税结束后,总有闲下来的村民在那边活动,对鮰鱼也不死心。人多眼杂的情况下,她不好使用灵泉,干脆就在家专心养鱼。
今天过来,她也是两手空空的。
“我本来也想带两条鱼过来的,可是它们跟我说,‘不行,我长得还不够美味,要是让人在这时候吃了我们,岂非有辱我们美味的嘉名?’所以我就只能两手空空地来了。”
“思先,不要胡说八道。”唐妁看不下去了。
荣副使跟周氏虽然有些失望,但是也不是非得吃上那鱼。他们笑道:“说的有道理,那就等它们长到美味的时候再找你买就是了。”
谈完了闲话,他才进入主题,问唐妁:“这可是你说的重遇的亲人?”
“正是,他是奴的侄儿,他爹二十多年前与我们失散,没了消息。奴前些日子才知道,他客死异乡,只让两个孩子回来寻我。”
荣副使没有追问“唐思先”的爹会流落在外,毕竟唐妁的身世这般凄惨,她的弟弟会有更凄惨的遭遇也不奇怪。
而唐妁提及“客死异乡”,他顿时悲从中来,心想,他虽然没有客死异乡,可也是异乡客,这种“身在异乡为异客”的心情,他最能感同身受。
好会儿,他才收敛了情绪,道:“那你如今也算是有至亲在身旁了,让他们好好孝顺你。”
也不知道他何时才能与他爹、亲人团聚!
唐斯羡马上应道:“我肯定会好好孝顺姑母的,毕竟姑母是我们唯一的至亲了,待我们又好。若非怕荣副使家没了能炒出一手好菜的名厨,我还想将姑母接回家呢!”
周氏被她逗笑了,假装骂道:“我们若是吃不到好菜了,那肯定要找你算账。”
“所以我不能这么做,只能时常来看姑母了,还请荣副使不要嫌我总是出入荣家后门。”
荣副使有点喜欢她这性子,只觉得她天不怕地不怕,骂人的时候嘴皮子挺溜的,可是哄人时,好听的话也是不要钱似的往外倒,听得人心情愉悦。
“我们岂会阻拦你们家人团聚呢?你要多些来才是孝顺。”周氏道。
他们也不好打扰唐妁与唐斯羡姑侄重逢,就让她们下去了。
唐斯羡与唐妁独处后,才打听道:“姑母可知坑冶司的一个梁姓干事,他官大不大,为人如何?”
唐妁目光一凛,反问:“你问这人做什么?”
唐斯羡纠结了小会儿,决定将她跟梁家的一些恩怨告诉唐妁。说完,她缩着脖子,做好被唐妁骂的准备,但是唐妁却久久无言。
“姑母?”
唐妁回过神,称赞道:“你干得很好。”
“啊?”这倒是唐斯羡完全没想到的结果。
“这种人就是欠收拾,既然你有把握全身而退,不出手教训一下那家奴如何能解气?!”
唐斯羡简直要热泪盈眶,这么久以来,谁不说她容易惹是生非?唐妁懂她啊!她决定了,要将唐妁当成真的姑妈来对待!
“姑母说的非常对!”
唐妁又道:“不过,这是在他对清满心怀不轨的前提,若是旁的事,我不许你这么做。”
唐斯羡:“……我听姑母的。”
她怎么觉得压在自己头上的大山,除了秦浈跟唐清满之外,又多了唐妁呢?
她把话题扯了回来:“那梁干事的事情……”
“他梁家的人会仗势欺人,你也可以狐假虎威啊!”唐妁道。
“可我没有老虎的威风可以借啊!”
“你当姑母在荣宅的这三年多是白混的吗?”唐妁丢给她一个白眼。
唐斯羡:“……”
她以为唐妁是走高冷,又大公无私的路线的,狐假虎威这种事情,低调的姑母应该想不出来。
可是她显然忘了,她这位姑母,本来就是一个胆识过人,又叛逆果敢的女人!被高家发卖后,唐妁经历了什么,谁都不知道,她又凭什么认为唐妁是一位正值的人呢?
作者有话要说: 唐某贱:我没想到你是这样的姑母!
唐妁:我要是小白花,能活到现在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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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然想到了 “全员恶人” 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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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采药
唐妁认为, 荣副使明显对唐斯羡颇有好感,加上他喜欢吃唐斯羡的鱼,想让唐斯羡在他面前留下更深刻的印象也非难事。
她道:“荣副使, 名荣策, 其父曾任参知政事, 拜同中书门下平章事……也就是宰相。”
唐斯羡才知道原来这荣副使还是个官二代,难怪秦天当时谈论及他的时候, 会变的那么狗腿。
“然后呢?”
“因为涉及党争与立储之事,荣相跟另一位宰相不和, 便被对方找了个过错, 在官家面前进献谗言, 使得他被罢相,又被贬为相州知州。除了他,他的子侄也都受到牵连,被贬出京。”
说完荣相,唐妁又说到荣策,“荣副使出身名门望族, 十九岁便进士及第,因年轻又多才,得到官家的赏识。加上荣相为相多年, 也曾受到嘉奖,故而荣副使凭借父荫, 在被贬官之前一度官至京西转运使。”
转运使, 这个唐斯羡知道。不过那是唐宋时期的官职, 她如今跑到了一个不知名的朝代里来,并不清楚这个官的职能是否与她所知的一样。
便问:“那是多大的官?”
“从五品的、管京西路财赋,以及行监察、治理一路治安等事务的官。”
“那从有实权的省长, 被贬为市级别无实权的闲职,搁谁都受不了这个落差啊!”唐斯羡心想。
不过从从五品到从六品,被贬得也不算太厉害,比他爹从宰相直接被贬到地方当市委书记要好多了。加上他才三十岁,这么年轻有才,只要别得抑郁症,郁郁而终,那将来东山再起的机会多得是。
这一点唐妁跟唐斯羡想到一块儿去了,她道:
“这三年里,我一直待在荣宅,所以知道副使因担忧荣相及未来,心情极度忧愁、烦闷,身子也一日日地变差。大娘子担忧无比,除了借助娘家的势力替他四处打点斡旋之外,也想尽各种办法令他重新振作。
“依我看,副使其实也不必这般颓丧。宦海浮沉乃常态,他是靠真才实学获得的官家的赏识,又有大娘子替她斡旋,使得他这些年没有被一贬再贬,这足以说明,他还是有机会重新获得官家的重用的。
“所以他自从吃了你的鱼,精神、气色便有所好转,那些大小病痛也少了。在你我未相认之前,他们便说,因为你的鱼太美味了,吃了能令人心情舒畅。故而哪怕路途再遥远,鱼价再贵,大娘子都会让人去找你买鱼。”
唐斯羡知道,这或许是灵泉的作用。不过从她被救起来后发了一次高烧之后,就再也没生过病,所以并不清楚灵泉对有生理、心理疾病的人都会产生何种具体作用。
想到这儿,她忽然又找到了一条发家致富之路,——若是用灵泉来搞种植,那效果会怎么样呢?比如她可以买块田种些草药,用灵泉兑水浇灌,那种出来的草药药效是否会更加明显?
她决定回去后,找机会试一试。
而眼下这事关乎她能否在面对梁家,甚至是薛浩的刁难时全身而退,所以她还是先跟唐妁商议好应对之策才是。
“所以我可以利用荣副使需要我的鱼这一点,接近他们,获得他们的信任。若是梁家找我的麻烦,那我便可抬出荣副使的名号来。”
唐妁点头:“到时候便得看你是否机敏了。”
“我固然机敏,可最主要的还是姑母厉害,为我指明了一条路。又教我为人处世的手段……”唐斯羡的好话像不要钱一样往外倒。
唐妁心想,唐斯羡有这张嘴,她还需要操心什么?
于是下了逐客令:“时候也不早了,你快些回去吧!”
唐斯羡总觉得她跟唐妁还有些话没说,可是一时半会儿也想不起来。等回到了镇前村,她才想起,她光跟唐妁商议如何狐假虎威以应对梁捷的仗势欺人了,却忘了摸清楚梁干事的底细。
虽说她跟梁北望的关系还算和谐,可事关梁家,想必梁北望也不会告诉她。
“罢了,梁捷以及薛浩都还未出招,我何必自乱阵脚?”
想开之后,唐斯羡便安心地养她的鱼。与此同时,她在闲暇之余,在自家门外的空地里弄块田圃。
唐清满以为她是要种菜,结果她跑去找秦浈:“小娘子,我听阿姊说,你熟读医术,也认识各种草药。我想到山上采些草药回来种,不知小娘子能否帮我分辨一二?”
秦浈觉得她天真得可爱,笑问:“你连草药都认不全,知道如何种植草药吗?”
唐斯羡嘀咕:“试试呗,反正只是在自家门口种着玩的,若是种不好,日后不种了便是,我也没什么损失。”
“既然你这么想,那也不是不能帮你。只不过,我也要进山去。”
唐斯羡想也没想就拒绝了:“小娘子,那山路难行山里也不安全。你本来就身子羸弱,还跟着进山,万一出了事,那我是万死难辞其咎吧!”
“山里草多,若是我不同行,你如何知道带回来的不是杂草一根?哪怕你背着竹娄去,摘了一篓子回来,也难保有几样是草药。花费那么多时间与精力在上面,只带回来几样有用的草药,你觉得值当吗?”
唐斯羡动摇了。只是她若是敢光明正大地跟秦浈进山,保不准第二天就传出她们是去小树林幽会的谣言来。
为此,她只好又带上了廖小毛与廖小竹两个本来要进山捡木柴的小子。
路上,廖小毛悄声问唐斯羡:“待会儿进了山,要我帮你将小竹骗走吗?”
唐斯羡瞬间领会了他的意思,下意识瞥了眼正在认真地观察路上的植物的秦浈。
她回头看了眼古灵精怪的廖小毛,见他一副揶揄的模样,便在他的脑壳上敲了下:“我不是很懂你在说什么。”
“我知道你喜欢秦姐姐。”廖小毛赶紧道。
唐斯羡一把捂住他的嘴,扭头目测秦浈的距离应该没听见,才警告地瞪了他一眼:“你是不是很久没被收拾过了,皮痒了。这话能乱说的吗?”
“我才没乱说呢!这是我爹娘说的,说你整天往秦家跑,说你不是心仪秦姐姐也没人信。”廖小毛说完,也知道有些话不能乱传,便又解释,“你放心好了,这事我肯定不跟别人说的,小竹我都没有告诉他呢!他太笨了,要是让他知道了,他肯定会说漏嘴的。”
唐斯羡心想,难怪廖小毛之前会给她跟秦浈创造独处的机会,原来人小心眼不小。
“我都不知道我心仪小娘子,他们知道什么?”唐斯羡否认。
廖小毛鄙夷地看着她,仿佛在骂她是个胆小的懦夫。他朝秦浈跑去:“秦姐姐,你也教我认草药呗!”
秦浈微微一笑,指着一株草,道:“刚好这里有一株苍耳草,它的果实苍耳子能散风寒、祛风湿,通鼻窍。不过有毒,只能适量使用。”
虽然是回答廖小毛的话,不过是对唐斯羡说的。后者来到她的身边,一看,这不是那种总黏在衣服上的野草的果实吗?没想到这草平平无奇,却是草药。
她问:“这玩意需求量大吗?”
秦浈明白了她需要哪些草药,好笑地道:“比较值钱的草药肯定不会出现在路边。”
于是她们便进了山。
唐斯羡的运气不错,进山没多久就挖到了一株万年青根。
据秦浈所言,这万年青根功效很多,是被狗、毒蛇等咬伤、得痢疾或者烧伤时所用的药材之一。除此之外,也能治跌打损伤等,百姓时常需要用到,所以需求量不小。
而随着她们越往山林深处去,值钱的草药便越多,唐斯羡一边认一边挖,没多久就累了。她看了眼全程站在边上指挥,草药碰都不碰一下的秦浈,道:“小娘子,你就不能帮帮忙吗?”
秦浈负手而立:“你只让我教你认草药,没说让我帮你挖草药呀!”
唐斯羡:“……”
“行吧,反正你身子不好,你若是累着了,我反而一身麻烦。”
秦浈笑了下,见她继续背过身去挖草药,便与廖小毛对视了一眼。后者会意,借着拾柴,拉着廖小竹往另一个方向去了。
等唐斯羡发现两兄弟不见时,已经是几分钟之后了。而她跟秦浈似乎来到了更为偏僻,一条小路都找不到的地方。
“我们怎么跑这儿来了,他们两个去了哪里?”
秦浈也从脚边的杂草堆里抬头,旋即环顾四周,道:“不是他们跑远了,是我们走远了。”
唐斯羡拍了下脑袋,有些懊恼:“我太专心了,没注意到这些,但愿我们还找得到回去的路。”
虽然她肯定能找得到的,毕竟也有相关的经验和知识,可她不知怎的,就想制造一点危机感。
秦浈却一点都不慌张,老神在在地道:“我们偏离小道的时间不长,肯定能找得到回去的路的。”
唐斯羡微微遗憾,刚想提出带秦浈离开这儿,那指认草药指认上瘾的人却将目光放在了不远处的一株草药上,并且还亲自走过去挖:“这有一株玄参,它跟你刚才挖到的那株生地黄能治咽喉肿痛。”
挖起来后,递给了唐斯羡。
唐斯羡不知道她为什么忽然改性子了,愿意帮忙挖草药。不过对方的好意,她怎好拒绝?
刚接过来准备放进竹娄里,她忽然瞥见有白色的东西一晃而过。她还没反应过来,秦浈便伸手摘下玄参的一片叶子,放在她面前,道:“有虫。”
只见一条白色的虫子趴在叶子上蠕动着,虽然它的模样一派安逸,毫无攻击性,可是唐斯羡看见它的时候,下意识就退后了几步,又惊叫了一声:“啊!”
这声惊呼很短促,但是毫无防备的她却用了自己真实的声音,因此听得秦浈也有一瞬的忪怔,怀疑自己是否听错了。
唐斯羡没有晕倒,这倒是有点出乎意料。秦浈稍稍一想便明白了,上次吓晕她的橘子里的虫子虽然小,但是却多。而今这条虫子虽然大,数量却不多。所以她不完全是怕虫子,主要怕的是虫子多。
可即便这样,唐斯羡也头皮发麻,浑身紧绷,防备道:“扔掉,快扔掉!”
秦浈扔在地上,一脚踩死了它,才十分肯定地道:“你怕虫子。”
唐斯羡咽了口唾沫,想否认,但这心跳就一直没恢复正常,她的神情也不自然。况且她意识到自己刚才破了音,马甲随时都可能会掉,所以一直在思考要怎么样才能忽悠过去,不让秦浈生疑。
可是秦浈那么聪明的人,能不怀疑吗?
心中焦急,在这大冬天里,她竟然出了一身冷汗。
秦浈见状,心中内疚这么对她,但却不后悔。
她凑到唐斯羡的面前,“疑惑”道:“刚才我好像听见了女子的声音,你听见了吗?”
果然!
唐斯羡心里“咯噔”了下,面上依旧十分镇静。她努力维持伪音:“咳,有吗?我没听见,是不是小娘子听错了?”
秦浈摇头:“我听得很清楚,没听错。”
“或许这附近有女子,我们过去查探一下?”唐斯羡扭头就走。
秦浈怎么可能这么轻易让她蒙混过关?她一把握住唐斯羡的手,触及那冰凉的指尖,她微顿,旋即握紧了些。
“好像是你发出来的。”
唐斯羡心中一紧,脑子迅速做出了判断。深吸了一口气:记住,临危不能惧,我也是身经百战的人了,不能露出破绽!
她面不改色地道:“我?哦,那有可能是我。不过,人在惊慌之下,捏着嗓子发出尖细的声音实属正常。”
秦浈没想到她还真的找到了理由掩饰过去。
“但是,不太像是捏着嗓子发出的。”
“一声惊呼,能说明什么呢?小娘子,你想在我身上找寻什么秘密吗?”
秦浈被问住了。她本想借由此次机会拆穿唐斯羡的身份,好让双方往后的相处更加坦诚和自然些。没想到,这人的防备之心倒是挺强的。
唐斯羡的目光落在她被握着的手上,以退为进,“小娘子,男女授受不亲。”
秦浈回过神,松开她的手,旋即微微一笑:“是我太敏感,失态了。”
“没什么。”唐斯羡淡定地回应,心里实际上松了一口气。
这次总算是糊弄过去了,也不知道秦浈是否消除了怀疑,可没证据的话,秦浈应该也不会妄断她的身份。
她道:“找的草药也足够多了,我想,我们找到廖家那两小子,然后回去吧!”
“好。”秦浈自知错失了机会,便恢复如常,假装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不过……
秦浈又旧事重提:“原来你害怕虫子。”
唐斯羡心想,她要是不承认,恐怕这事还没完了。
她心不甘情不愿地将自己的弱点暴露了:“是,我怕。”
“所以上次在果园,也是因为怕虫子才晕倒的?”
唐斯羡忙道:“小娘子能否别提那个字了?”
秦浈憋着笑点头:“好,我以后不提那个字了。”
旋即又道,“让你受惊是我的错。刚好我家有些定惊的药材,回去我熬些汤药给你喝,算是对你的弥补。”
唐斯羡倒不会因此迁怒于她,道:“小娘子也不知道我怕虫子,无心之失,不必自责。”
秦浈没说话,回去后便给她熬了一碗定惊汤送去。
唐斯羡喝了灵泉后,便什么毛病都没了,但是秦浈一番好意,且都送到了门口,她不喝就有点说不过去了。于是捏着鼻子用吞的方式解决了这碗定惊汤。
见她喝药如同要她的命似的,秦浈道:“真这么苦?”
唐斯羡自从险些掉马,就时刻担心自己的言行举止不像男的,闻言,赶紧道:“不苦!只是我们男人喝药怎能像女子一样小口地啜呢,当然是要大口地喝才有男子汉气概!”
秦浈心想,她这么刻意浮夸的表演,还不如从前的伪装呢!
没有拆穿她,秦浈掏出一份用纸包着的陈皮,道:“若是觉得苦,便喝一口吃一块,这样就不苦了。”说完,眨了眨眼,“这都是我喝出来的经验了。”
唐斯羡瞬间觉得自己回到了小时候,她生病需要打针吃药的时候,她的母亲都会用各种办法哄她。
她吃了一块陈皮,这味道显然跟现代吃的不一样,虽然不知道是怎么做的,但是她觉得甘甜无比。
“我做的陈皮,如何?”秦浈问。
“小娘子还会做陈皮?!”
唐斯羡叹服,秦浈也真是厉害,点亮了这么多技能点。对比之下,她学的好像在这儿都派不上用场?
“我想,这柑橘皮扔了怪浪费的,便收起来做成陈皮,卖给药铺也能赚一小笔补贴家用呢!”
唐斯羡想起她说,这都是她喝出来的经验,才记起她是一个常常喝药的人。
因秦浈的举止过于无害,唐斯羡一放松,便忘了要捂住马甲的事情,顺手给她也挑了块:“小娘子也尝尝。”
秦浈微微勾唇,在她反应过来之前,也轻轻衔住那块陈皮。
作者有话要说: 唐某贱:好险,好险,险些掉马了!
秦腹黑:……拆马甲都这么艰难的吗?
方便面:问题来了,秦腹黑到底有没有听见廖小毛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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互相投喂成就达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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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慕
唐斯羡对种植一窍不通, 她将挖回来的草药都种在田圃里,然后用兑了灵泉的水浇灌,之后便任由它自生自灭。
过了几天后, 这些草药竟然都活了下来, 并且生长趋势良好。连秦浈看了都啧啧称奇:“冬天寒冷, 不管是庄稼还是草药,本就不容易养活, 没想到它们竟都活下来了。”
“这不是小娘子教得好嘛!”唐斯羡笑。
秦浈道:“我何时教你种草药了?”
“你教我认草药时,连它最常生长的环境、花期以及果期都说得一清二楚, 我这么聪明的人, 不举一反三, 那岂非辜负了小娘子的一番苦心教学?”
她夸人时还拐着弯自夸,旁人许是受不了,但是秦浈已然习惯,掩笑道:“腊八过去后,离下雪的日子也不远了,届时你这些草药怕是要被雪压坏。”
“无妨, 到时候我找些稻草回来铺在这上面就行了,我看种菜的人家都是这样的。”
“那你的衣物、被褥够吗?我爹说,大哥不在家, 他的被褥倒是能借一床给你。”秦浈可没忘记唐斯羡的那床被褥,秋天盖着还成, 冬天可不够保暖。
“这多不好意思啊!但既然是小娘子跟乡书手的美意, 那我却之不恭了!”
唐斯羡喜滋滋地到秦家去领被子。秦雩看见她, 没好气地冷哼了一声,“多少人想沾一沾我儿的才气都没这机会,他盖了这么多年, 便宜你了。”
要是旁人这么说,唐斯羡肯定开怼了。不过她也知道秦雩这人就是傲娇,刀子嘴豆腐心,要不然也不会同意将被子借给她盖。
说是盖了多年,实际上这被子干净又崭新,上面有皂荚的味道,一闻就知道近期洗过的。
“多谢乡书手。乡书手对我这么好,比我的亲伯父还亲,我实在是不知道该怎么报答才是!”
“这被褥只是暂借给你的,你可别弄脏了。”
“那我肯定好好待它,为了它怎么也得改掉踢被子的坏习惯啊!”
秦雩头大:“行了,别说这些废话,赶紧走吧!”
等唐斯羡一走,苏氏见他咧嘴偷笑,忍不住道:“装什么呢?嘴上说废话,瞧你这心里不是挺美的吗?!”
“你懂什么?这小子我还不了解吗?他就是夸不得,一夸就巴不得登天!”
“既然如此,你还对他那么好?”
“我这叫与人为善。”
苏氏嘀咕:“我还以为,你这是改变主意了呢!”
秦雩瞪眼:“我怎么可能轻易认可他?这事关浈娘的一生,若是随随便便就给她找一个人,误了她终身怎么办?再说了,我对他好一些,将来浈娘嫁给了别人,他也不会怨我们不是?”
门外来找他们的秦浈听了这话,只是无声地笑了下,转身回了房。
——
秦浈说的话很快便得到了验证。没几日,饶州下了场雨,然后雪花便被雨夹着落下来。
冬天本就寒冷,加上这一场冬雨以及北风,很多越冬的作物都被冻坏。
村里一片愁云惨淡,唐斯羡却没受影响,因为她的鱼不仅扛住了寒冷,而且还长得飞快。
长得最快的鱼已经两斤重,唐斯羡觉得是时候继续她的卖鱼大业了,否则长期没有收入,她就真的要靠唐清满养了。
拒绝当米虫的她重操旧业,不过这回她没有再像往常一样挑着鱼去城郊卖,而是直接去找周厨娘。
“大娘,往后你若是想要买鱼,不必再到城门口等了,我养的鱼已经可以开卖了,你要多少,我给你送过来。”
周厨娘喜道:“你养的鱼味道如何?若是味道好,我肯定继续跟你买。”
她就担心唐斯羡养的鱼没有从江河里钓起来的鱼美味。
“若是味道不比从前卖你的鱼,这鱼的钱我便不收了。”
周厨娘也大气地道:“成,若是你的鱼美味,我肯定帮你广而告之。”
唐斯羡眼睛骨碌一转,笑道:“我不能占大娘的便宜不是?这样,往后大娘跟我买鱼,一律八折。另外若顾客是大娘推荐的,每一位,我便给大娘两文酬金,十日一结算。”
周厨娘掰着指头一算,唐斯羡的鱼是肯定不愁卖不出去的,而她只是动动嘴皮子而已,那就有钱收了。
这等美事,她没理由不答应!
于是等她试过这鱼塘里养出来的鱼后,再也没有疑虑,不仅跟唐斯羡买了鱼,还遵照约定,帮忙打广告。
唐斯羡的鱼在乐平县本来就小有名气,尤其是周家郎君五十大寿之后,她的鱼跟鱼丸便更受欢迎了。
当初参加了周家郎君五十大寿的那些宾客,被筵席上的鱼羹以及鱼丸给折服,纷纷打听鱼肉丸子是怎么做的。
周厨娘坦诚地告诉他们,这是食材的原因,但他们就跟当初的周厨娘一样,并不相信。
直到他们找到了更好的厨子来烹饪各种名贵的鱼,却都吃不出当初的味道,他们才开始打听食材的来历。
只是唐斯羡自从完成周家的那一笔大单后,便很久没去卖鱼了,他们怎么都找不到人。
如今周厨娘将唐斯羡的消息散布了出去,唐斯羡的生意便来了。
唐斯羡定的鱼价比从江里捞起来的要贵一些,毕竟这些鱼都是天天吃她的灵泉长大的,养了两三个月,比在鱼缸里养几天的鱼更新鲜、美味!
能派人来买鱼的人家,家底都不差,在确定她的鱼值得这个价格后,自然不会再跟她讨价还价。
不过前来买鱼的大户人家始终只是个位数,唐斯羡若想要将买卖做大,还是得找一些像酒楼那样,能一次性消化许多鱼的大客户。
等她拿酬金去给周厨娘时,周厨娘别提多高兴了,不等她开口,便主动道:“我认识泰丰楼的采办,若是能与他们合作,那你一天卖一百条鱼不是难事。”
“若是能跟泰丰楼合作,我能给大娘一成利。”
周厨娘瞪了她一眼,拒绝道:“这次我不要你的钱。我只帮你引荐,能否谈下来,还是看你自己。”
“大娘,这……”
“这什么?你真当我贪你那百文钱不成?我们认识了也有一段时日了,交情在这,收你一点点好处还成,大了就不行了。”
唐斯羡稍微一想,便能猜出周厨娘兴许是想跟她拉近关系。
她没跟周厨娘客气。
兴许是泰丰楼的采办也嗅到了商机,故而她让那采办尝过她的鱼后,没有费多少口舌就谈下了这笔买卖,——虽然对方也想要鱼丸的制作方法,但是她有自己的打算,便拒绝了。
——
眨眼到了十二月下旬。临近年节,家家户户都忙着祭灶、准备过年的年货等,原本有些愁云惨淡的村子再度热闹起来。
唐斯羡对别的节日都不太在意,但是对过年却颇为看重。她从唐清满的口中得知过年要准备的年货后,就打算到饶州城去置办年货,顺便探望唐妁。
这大半个月来,她除了为买卖而东奔西跑之外,每隔四五天便会亲自给荣策送一次鱼。当然,这也是唐妁当初跟她商议好的,让荣策眼熟的办法。
她带去给荣策的鱼比以往卖给他的便宜,有时候甚至会送一两条。
荣策跟她闲聊时,还问她:“你这些鱼,以双倍的价格卖给别人,他们都有可能争着买。你如今却以这么便宜的价格卖给我,会不会亏了?”
她正儿八经地回答:“姑母跟我说过,副使与大娘子于她有恩,若非当初大娘子收留,姑母也不会有今日的好日子过。所以,在我心目中,别人怎能与副使、大娘子相比?若非姑母说副使与大娘子是正直公正之人,不会平白占人便宜,这些鱼,我可能会白白送给你们呢!”
荣策与周氏都看出了她有示好的心思,但这不妨碍他们相信这些话是真心的。
“我听说你读过书,习过字?”荣策问。
唐斯羡心道:“来了。”
当荣策开始关注她,想更加了解她时,她就知道,她总算是入了荣策的眼。
在乡里,她自然会大大方方承认自己识字。可是在士人出身的荣策面前,她觉得还是得展现士人所崇尚的“谦虚”的一面。
她谦逊道:“读书不多,字认得几个。”
闻言,荣策来了兴致,道:“我念几首诗,你替我记下。”
这个难度远非当初写契书可比,唐斯羡知道,若自己没有一点学问,这一关可能就过不了了。
就在她忐忑的时候,却听见荣策慢悠悠地念出了陶渊明的《饮酒》,——就是那首“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的名诗。
唐斯羡默默地将诗句写了下来。
荣策看完,眼中闪过一抹亮光:“记得一字不差。”
“请问副使,这是谁的诗?”
“魏晋朝,五柳先生的诗句。”
唐斯羡这下确定了,这个时代虽然陌生,但从这首诗来看,魏晋及之前的历史应该跟她所学的一样。就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分了岔。
不过她对此也不是很在意,毕竟历史不管是从哪里开始分叉的,到了如今,都已经是一个陌生的时代,她所学的历史知识也派不上用场。
“你能记得一字不差,却不清楚这是谁的诗吗?”荣策好奇地问。
唐斯羡干笑道:“我读书不多,偶尔能听人吟诵一些诗词,就记下来了,但是却不大清楚都是哪些人的大作。”
荣策点头。虽然遗憾她没能学有所成,但也不否认她天资聪颖,是个可造之材。
他沉吟片刻,道:“往后,不用从后门进来了,从侧门进来吧!”
唐斯羡一开始还不太明白是什么意思,她送鱼不走后门为什么要走侧门,这不是绕路吗?
直到唐妁告诉她:“只有厨院的人会从后门进出。”
言下之意,荣策已经不再将她当成一个送鱼的渔夫了。
唐斯羡这次选择去饶州城置办年货,除了跟梁北望顺路可以蹭他的马车之外,主要也是想去试试走侧门会有什么不一样的感觉。
本来唐清满也想跟着去探望唐妁的,但是知道要跟梁北望的马车后,她就打消了这个念头。
唐斯羡见她有些失落,便道:“我此番先去置办节礼,等年节了,我再带你去跟姑母团聚,一家人一起过年。”
唐清满脸上这才有了笑意:“嗯,那你快些去吧!”
唐斯羡上了马车后,梁北望往她身后瞅了两眼,问:“你怎么不趁此机会带秦家小娘子去饶州逛一逛?”
“我怎么带?秦家的节礼向来都是乡书手去置办的。再说了,这么冷的天,她那身子这么孱弱,出个门就感染了风寒怎么办?”
梁北望凝视着她:“你竟然没问为何要带秦家小娘子去饶州逛一逛。看来你确实这么想过。”
唐斯羡:“……”
梁北望乐道:“你不用紧张,谁没有知慕少艾的时候?我不会告诉别人的。”
她扭头与他对视:“你是不是还有一次鱼塘忘了跳?”
作者有话要说: 唐某贱:走侧门送鱼,鱼会香一点?
鱼:走哪里我都很香,谢谢。
——
今天家里有事,所以更得少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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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擦脸
提起那次跟唐斯羡的赌约, 梁北望顿时萎了:“那次不作数,我觉得她就是去找你的,只不过看见我在, 就顺便找我谈了些事。”
唐斯羡鄙视他:“还强词夺理呢?言而无信非君子。”
“听你这话比听你骂脏话还难受。”梁北望捂着胸口, 一脸受伤。
唐斯羡趁着他心虚, 便问:“上次你跟我提过的薛浩,他如今还有打听我的消息吗?”
“这我不清楚。唐家祭祖仪式结束没两日, 他就回去了。”
“那你再跟我说说薛浩此人。”
“跳鱼塘的事……”
唐斯羡翻了个白眼,道:“一笔勾销。”
梁北望这才道:“薛浩原名唐思浩, 今年二十有七, 不过年后应该二十八了。你也知道他本是唐家子弟, 他亲爹是唐家如今的副主事之一的唐才毓!”
唐斯羡隐约记得自己听过这个副主事,思索了片刻,忽地想起当初唐思海被唐家责罚,便是这个副主事将他调到了社令村去的。
说是处罚,可根据她上次在唐家的所见所闻,那唐思海更像是去社令村享福的。明贬暗升, 可见这副主事跟唐思海关系匪浅。
“他为何要将自己的儿子过继出去给外姓之人?”唐斯羡问。
梁北望神秘一笑:“你肯定不知道过继他的是谁!”
“不是说,是你族叔的丈母娘吗?”
“对啊,我族叔的丈母娘唐氏, 她是唐家上一任家长唐泰的堂妹。她嫁入薛家多年,只生下一个女儿, 也就是我婶……在我婶十几岁的时候, 她爹就病死了。母女俩孤苦无依, 处处受乡邻欺辱,于是便回唐家投靠唐泰。”
唐斯羡对比了下唐妁的遭遇,发觉这唐家哪里是不将外嫁的女儿当自己人啊, 不被当自己人的外嫁女,都是些在族里说不上话的普通族人!
老双标了!
梁北望不知唐斯羡的腹诽,继续道:“后来为了让母女俩不再受人轻视,唐泰出面让唐氏在唐家子弟里过继一个孩子,那就是薛浩。”
这关系复杂得唐斯羡差点就捋不过来。她复述了一遍:“也就是说,唐泰的堂妹需要一个养子来养老以及继承丈夫的香火,而为了巴结当时的家长唐泰,唐才毓将自己的儿子过继了出去。”
“对,唐才毓本来有两子一女,他将这个次子给唐氏抚养,不仅没有损失,还因此被提携为副主事。”
“不是说,家长、主事这些都是选的德才兼备者吗?”
“德才兼备那都是别人评定的,只要是人,都会有私心,哪能做到完全的公平公正呢!”
唐斯羡点点头:“这倒是。但为何不从薛家过继,要从唐家过继呢?”
“薛家人丁稀零、子嗣甚少,多少旁支都绝了嗣,他们哪里还有孩子可以过继给唐氏?”梁北望道,“所以这薛浩,背靠我族叔,还有唐家既可以作为他的血缘关系上的父族,又可以作为养母那边的母族……这些年他就一直在饶州那边的唐家田庄生活。”
唐斯羡想起他纠缠唐清满的事情,问:“听你这话,他都二十七八了,还未娶妻吗?”
“他十七岁那年便成亲了,只不过他的妻子命不好,小产了两次后身子越发虚弱,几年前就病死了。”
“难怪那会儿他看不上小娘子,反而纠缠阿姊。”唐斯羡心想。
她倒是不担心薛浩会对唐清满下手,毕竟俩人虽然一个过继出去了,一个父亲早被族里除名,但他们本就同宗。
她想知道的是薛浩为什么要打听她跟唐清满的事情。这事发生在他遇到她们之前,所以肯定跟他是否看上唐清满无关。
如果说是因为他跟唐思海关系好,所以想替唐思海出气,那他应该立马到镇前村来找她的麻烦才对,而不是悄悄地打听她们“姐弟”的事情。
且他打听完之后,也没来找过她们,可见他本人是不怎么在意她们的。
唐斯羡猜测他应该是受了别人之托。这个人跟他的关系应该很是亲近,但非唐家人,且在唐家没什么人脉,否则早就可以通过唐家的人来打听她们“姐弟”的事情。
唐斯羡忽然问:“你知道你那位婶婶的名字吗?”
“这种事,我如何能知!”梁北望道,“你打听我婶的名字作甚?”
“好奇呗,按照你的说法,她应该也在唐家生活了很长一段时间。”
“生活了六七年。”
“所以她或许认识先父以及我大伯父,若真是如此,那四舍五入她就是我亲人了啊!”
梁北望叹服:“你这攀亲的本事也真是一流的。”
“过奖了。”
唐斯羡虽然嘴上说得不正经,但是她却对薛氏上了心。
等她见了唐妁,便打听道:“姑母可认识唐家前任家长的堂外甥女薛氏?”
唐妁掀锅盖的动作一顿,扭头看她:“薛氏?你是从哪儿知道的这人?”
“梁家那二郎君跟我聊薛浩的身世时告诉我的。”
“平白无故的怎么会聊到薛浩?”
唐斯羡从唐妁这话确定了她是知道薛浩的,肯定也认识薛氏。
她跟唐清满都不希望唐妁替她们操心,故而她没有将冬至的事说出来,只道:“我跟那二郎君聊得来,东扯一句,西扯一句,聊着聊着,便聊到了薛浩,又聊到了薛氏。”
唐妁没有追问,也回了唐斯羡的话:“我认识薛氏。她在唐家生活了七年,我怎会不认识她。”
“她也认识我爹吗?”
“认识。”
唐斯羡:“……”
能否多说两句?惜那么多字也没有金子可得啊!
面对这群嘴巴如此紧,多余的闲话一句都不肯漏出来的老油条,唐斯羡感到心累。
她只好放大招了,悄声问:“她跟我爹有旧情吗?是不是当年她跟我爹相爱了,但是却被硬生生拆散……她嫁给了梁干事,然后我爹一怒之下脱离了唐家。多年过去了,我爹终于放下了他的朱砂痣白月光,就让我们回乡来。而薛氏也忘不了我爹,就让人打听我跟阿姊的下落……”
唐妁神情复杂地看着她,仿佛在看一个烧坏脑子的傻子。
“才厚怎会生了你这么不孝的家伙?有你这么臆测亲父的吗?”
“我错了。”
唐斯羡从她的反应里,排除了一个可能性。
唐妁问:“你说她让人打听你跟清满的下落?”
唐斯羡摇头:“是薛浩在打听我跟阿姊的事情,但是我们跟薛浩并不认识,他不可能无缘无故打听我们的消息。所以……”
“所以如果能证实才厚认识薛氏,那么极有可能就是薛氏让他打听的。”唐妁接话。
唐斯羡默认了。
“虽然有这个可能性,但是不一定是正确的答案。这个薛氏跟你爹的交情不深,你不必理会。”
既然唐妁都这么说了,那唐斯羡也没必要再浪费心思在这上面。
唐斯羡本想请唐妁回镇前村跟她们一起过年,但唐妁拒绝了:“大娘子的表兄不日便会到饶州就任。届时他会与副使、大娘子一起过年,我这儿走不开。但是你们若想与我一起过年,倒是可以到这儿来寻我,我跟副使、大娘子说一声。”
“成。”
——
从荣家离开后,唐斯羡便去买了年货,然后花了几文钱,搭了顺风驴车回镇前村。
快回到村口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且下起了小雨。唐斯羡虽然裹了头巾,但是脸上的雨水,以及被雨水淋湿的衣衫,依旧让她冷得直抖。
“思先!”
好在进村后没多久,她就看见了两道由远及近的身影,正是秦浈与唐清满。她们穿着蓑衣,戴着斗笠,秦浈手中还抓着把伞。
“你们怎么会在这儿?”唐斯羡走到她们面前。秦浈见她手上都拿着东西,便撑开了手中的伞替她遮雨。
“你还问,不带蓑衣和斗笠出门,回来得又这么晚。我担心你会被雨淋,所以就出来等你了。浈娘也是不放心我,才跟着出来的。”唐清满道。
“出门时天气好好的嘛,我也没料到会下雨。”唐斯羡笑嘻嘻地道,“多谢小娘子。”
秦浈见她脸上都是雨水,于是掏出了一条巾帕递给她:“擦擦脸。”
唐斯羡腾不出手来:“不用,回家再擦。”
话刚落音,柔软的巾帕便贴在了她的额上,然后是鼻梁、脸颊。轻轻的,温柔的,像春风吹进了心里。
昏暗中,唐斯羡能看见秦浈凑近的脸,她神情认真专注,手上擦雨水的动作也很是轻柔。每一下,都擦进了唐斯羡的心底。
突然,唐清满伸手将秦浈的手按了下来,紧张道:“浈娘,有人来了。”
她清楚,若是被人看见了秦浈的这个举动,那么明日秦浈清白不保的流言蜚语便会传遍镇前村。她不知道秦浈这是无心之举还是有意为之,她只知道无论如何她都不能让秦浈的清誉受损。
唐斯羡也有些意外秦浈的暧昧之举,但是眼下她没空去深思秦浈这么做的用意。
她退开一些,大声道:“秦小娘子,好巧呀,你跟我阿姊在散步吗?”
秦浈被她们的反应逗笑了,应道:“嗯。”
路过的村民看了她们一眼,问唐斯羡:“唐大郎,这是刚买完节礼回来?”
“对呀!”
“过两天我想跟你买两条鱼,你能不能便宜点?”
“可以,毕竟过年了,确实该打个折。”
那村民又跟她唠嗑了两句才离去。
“浈娘,我有话要与你说!”唐清满松了口气,将自己的斗笠给唐斯羡后,拉着秦浈匆匆走了。
唐斯羡不想让年货被雨水打湿,只好先赶回家。虽然她有空间可以存放这些年货,但它们都已经被人看见了,为了不引起怀疑,她只能这么提着回去。
唐清满跟秦浈都不在,唐斯羡寻思她们应该在秦家。
就在她琢磨着要不要过去秦家看看情况时,她的肚子打起了鼓。
她从厨房的锅里拿出还温热的饭菜,分出一半来自己先吃了。等她吃的差不多了,唐清满才回来。
“阿姊,你也还没吃饭吧,锅里还有一半饭菜,我帮你端出来。”唐斯羡道。
唐清满无奈道:“思先,你怎么还吃得下?”
“我肚子饿,多少都吃得下。”
唐清满将门关上,认真道:“刚才的事情,你就没什么想法?”
“这得看秦小娘子是什么想法,我才知道我是什么想法。”唐斯羡放下碗筷,“她说什么了?”
“她说……”唐清满顿了下,“不碍事。”
唐斯羡沉思秦浈是不是发现了什么,然后在暗示她。
作者有话要说: 唐清满:敢情就我一个在替她们瞎操心????
唐某贱:瞧你把阿姊吓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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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错觉
唐清满提心吊胆了一天, 也没听说有关于秦浈跟唐斯羡的流言蜚语传出来,才松了口气。
跟她走在一起的秦浈见状,笑道:“我都说了不碍事的, 当时天那么黑, 又下了雨, 不会有人看见的。”
唐清满看了她一眼,越发觉得秦浈是被唐斯羡带坏了, 这种事情都能说笑!
见四下无人,唐清满拉着秦浈的衣袖, 问道:“浈娘, 你是不是……心仪思先?”
“被你看出来了。”秦浈道。
唐清满一直担忧的事情最终还是发生了, 她的心顿时提了起来,下意识地阻挠道:“不行!”
秦浈看着她,眼神耐人寻味:“为何不行?”
唐清满想说唐斯羡是女子,她不忍秦浈错付真心。可是话到了嘴巴,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倒不是她依旧想着完成她爹的遗愿而非得要唐斯羡继续用她弟弟的身份活着。她是担心唐斯羡的身份被拆穿后,会带来许多麻烦, 甚至还会惹来官府追查唐斯羡的来历。
所以,唐斯羡的身份,她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哪怕是跟她情同姐妹的秦浈。
“因为、因为浈娘你值得更好的人家。”唐清满胡乱找了个理由搪塞。
秦浈突然掩嘴咳嗽起来,唐清满一怔, 忙替她抚背:“浈娘, 你是不是又不舒服了?”
秦浈咳得面色涨红, 等她止住了咳嗽,才勉强地扯了个笑容,问:“阿唐, 你看我这样的身子,会有更好的人家娶我吗?”
唐清满不知如何回答这话,她总觉得这话哪里不对,但是因为关心秦浈的身体,倒是没有心思去多想。
“肯定会的。浈娘你优点很多的,会女红、会做法、会医术,还会算账……”
秦浈叹气:“可是在世人的眼中,子嗣才是最重要的不是吗?像春儿姐,她常常自怨自艾,说若是她能生出一儿半女,刘大兴许就不会打她了。”
唐清满张了张嘴,无法反驳这话。
秦浈不忍再逗她,便笑着解释道:“我知道,我这身子,任何人家娶我,我都只会成为拖累。其实我刚才说的话是逗你的,娶了我便如同绝了嗣,还得费钱给我治病。你我情同姐妹,我怎会连累你们呢?”
“浈娘,我没有这么想,我只是……”唐清满既心虚又无奈。如果唐斯羡是她的弟弟,那她肯定是不会嫌弃秦浈当她的弟媳的。
“我知道。”秦浈安抚她,“这件事你不必多想,就当我顽劣,孟浪这么一回。”
唐清满回想昨夜唐斯羡的态度,似乎也是这般轻描淡写、漫不经心,她总觉得这两人有事瞒着她。但既然她们都心中有数,那她再多言也枉然。
到了秦家,秦浈便与唐清满分别了,她没有即刻进屋去,而是站在门口看着唐清满离去的背影沉思。
显然唐清满是清楚自己的“弟弟”实则是女子的,否则也不会一直担心她看上“唐思先”。
她本想跟唐清满坦言自己已经发现了“唐思先”的身份,但她无从解释自己是如何发现的。而以唐清满那容易胡思乱想的性子,知晓“唐思先”的身份曝光后也未必就会比现在更轻松,故而她最终什么都没说。
那日她听见爹娘的话,也知晓自己的婚事不可能再拖下去。与其被动地等着命运给自己安排一个不知如何的夫婿,倒不如她自己主动安排一个可以由自己做主的未来。
而她能想到的唯一可以帮她的人是唐斯羡。
傍晚,唐斯羡拎着两条鳜鱼来秦家叫卖:“乡书手,买鱼不?新鲜肥美的桂花鱼。不管是煎、炸、焖还是用来炖汤,味道都极为鲜甜,吃了后一整年都年年有余呀!”
秦雩还没开口,苏氏便笑道:“你这嘴是越来越能说会道了。多少钱一斤?”
“谈钱多伤感情呀!”
秦雩问:“不谈钱你想谈什么?”
唐斯羡笑嘻嘻地道:“不谈钱自然是谈感情啦!乡书手跟大娘对我们姐弟一直都颇为关照,这份恩重如山的感情,我怎能收你们的钱呢!”
苏氏听了,心里熨帖得很,但还是婉拒道:“这怎么行,这两条桂花鱼你拿去卖都能卖百来文,我们怎么好意思白要!”
“若乡书手和大娘实在是不好意思,那我想请乡书手在除夕那两日帮忙照看一下鱼塘,不知可否?”
秦雩问:“除夕那两日,你们做什么去?”
唐斯羡悄声道:“荣副使邀请我到饶州过节,我不放心阿姊一人在家,决定带她一同前去。所以家中的鱼塘无人看顾,我怕有贼人偷鱼。当然,我已经拜托廖三郎替我喂鱼了,所以乡书手只需有空的时候帮我看两眼就行了。”
秦雩对苏氏道:“既然这样,那就收下吧!”
苏氏将鱼拿到水缸去,唐斯羡往秦浈那屋的方向探了探头,发现秦雩的死亡凝视后,若无其事地问:“乡书手,我听阿姊说小娘子又病了,她如今怎么样了?”
秦雩脸色微霁,心想,“他”好歹还是知道关心浈娘的。
“我好多了。”秦浈披着褙子从门后款款走出。
碍于秦雩在场,唐斯羡也不能问秦浈昨晚的事情。她道:“那桂花鱼是我养在鱼缸里细心照料过的,吃了能滋补身子,小娘子记得早点吃。”
她从唐清满那里听说秦浈的身体又不好了。虽然先前觉得秦浈体弱八成是假的,但听唐清满的形容,她还是颇为担心的。所以给两条鳜鱼灌了灵泉后,就带过来了。
“嗯,多谢你来看我。”秦浈微微一笑。
“那……我先回去了。”
唐斯羡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秦浈一眼,旋即笑了笑,扭头出了门。
秦浈见状,心情松快了许多。秦雩看着她欲言又止,最终只是摇着头回屋跟苏氏道:“浈娘显然已经对唐思先那小子情根深种。你说,万一我们不让浈娘嫁给那小子,浈娘会不会伤心欲绝,然后……”
苏氏剜了他一眼:“瞎想什么呢?浈娘那么懂事贴心,怎么可能会因此而做傻事?”
“我不是说她会做傻事,我是担心她承受不住悲痛。”
苏氏叹气:“那不妨往好里想,其实唐家哥儿也不错。至少他有上进心,也从未嫌弃过浈娘的身子差,对我们也是知恩图报,来村子这么久,除了浈娘也未见他跟哪个女子往来频繁的,可见专情。”
秦雩挑刺:“他太能惹事了,浈娘若是嫁给他,岂非要整日担惊受怕?”
“我瞧最近村子挺太平的呀,也没人去招惹他。”
自从唐思海被调走,李三又挨了教训后,哪怕个别村民对唐斯羡有所羡慕嫉妒,也无人敢出这个头去找她的麻烦了。
本来他们见梁家的人回来第一天就给唐斯羡下马威,往后的日子唐斯羡的日子也不会太好过才是。岂料那二郎君梁北望,胳膊肘是往外拐的,不仅没有帮梁捷讨还公道的意思,反而还成了她的大主顾,天天都嚷着她的鱼好吃。
这让想看好戏的村民看了个寂寞。
不仅如此,唐斯羡帮秦天处理了秋税的文书之事,她有什么事,秦天虽然不会明着帮忙,可他只要将态度一亮,村里哪里还有不长眼的敢去惹她?
唯一有关她的不好的传言,是村里的媒婆放话,往后她绝不会给唐家姐弟俩保媒。
得罪媒婆,无疑是增加了自身说亲的难度。哪怕是大户人家,哪个不是对媒婆客客气气,以便对方能帮忙挑个好人家的?所以唐斯羡之举,无异于告诉世人,她不想成亲了。
秦雩拿这事来说,苏氏想了想,道:“不对呀,大家对媒婆客气,那是希望她能给自家儿女相看个合适的人家。可我们对唐家哥儿知根知底,即使他得罪了媒婆,那也没什么呀,大不了找别处的媒婆。”
秦雩一噎,烦恼地摆了摆手:“浈娘的亲事,必须深思熟虑。”
——
自从唐清满被秦浈吓到后,她总是看着唐斯羡叹气。
唐斯羡摸着自己的脸蛋,安慰道:“阿姊,你弟弟我长得如此俊俏、有魅力,被人暗恋那是难免的。这么多人喜欢我,你这每个都要愁上一阵子,那不得一整年都在发愁?”
“那些大娘大婶我倒是不担心,浈娘她不一样,她还很年轻,身子又不好,不能受刺激。”
唐斯羡:“……”
在她阿姊的眼里,她的人格魅力难道只能吸引大娘大婶?
而且她阿姊现在都不关心她了,事事都是以秦浈为重。她一时半会儿都不知道该吃谁的醋比较好了。
“她能受什么刺激?倒是我,哪回不是被她吓个半死?”
唐斯羡严重怀疑她的马甲捂不住了,而秦浈的“孟浪之举”正是对她的暗示。
原本她被梁北望等人的话洗脑,真的以为秦浈对她动心了而有些沾沾自喜。为此还惆怅了一段时间,纠结自己女扮男装欺骗了秦浈的感情。
可如果这一切都是建立在秦浈已经发现了她的女儿身的前提下,那之前的一切,其实都是她、甚至是所有误以为秦浈喜欢她的人的错觉!
唐斯羡左思右想,怎么都想不明白,自己的马甲是什么时候掉的。
如果是采药那次无意中发出了真声才被对方怀疑的,那在采药之前,秦浈的亲近,又怎么解释呢?
“她也不将话说明白,就因为我聪明绝顶,就以为我一定知道她在想什么吗?”唐斯羡腹诽,旋即她又狠狠地鄙视了自己一番,“明知道是错觉,我还巴着去帮她,我犯贱呐?”
“姐弟”俩正聊着天,唐才升又出现在了她们家门前。
明明不是第一次来这儿,可这次他还是在门口驻足打量了片刻。他自然知道唐斯羡将这儿买下来了,但是他发现除了门口多了块药圃之外,这里似乎没多大变化。
“大伯父,新年好啊!”唐斯羡看见他,出来打招呼。
“你这屋怎么也不修葺修葺?”唐才升问。
“大伯父逗我呢,没钱怎么修葺?”
唐才升也知道自己的问题很傻,他拿出一个钱袋递给她:“拿着。”
唐斯羡可不敢接,她怕有诈。
唐才升看出她的心思,道:“这是我私下攒的。你们拿着修一修这屋,毕竟已经是你们自己的屋了,还是要住的舒服些。另外,除夕到我家吃个饭。”
唐斯羡还是没有接那钱,而是促狭地道:“大伯父,你改变主意啦?叫我们去吃年夜饭,那可是要承认我们是一家人的!”
若是以往,唐才升肯定得义正言辞地反驳她了,不过这次让她意外的是,他的言辞倒不激烈,只是态度颇为暧昧:“你想得倒美,唐家哪有这么好回的!”
唐斯羡眉头一挑。她本来只是想逗唐才升,可是没想到唐才升的态度会软化。
她微微一笑:“除夕不行,我跟阿姊要到饶州去,荣副使已经邀请了我们二人一起过年。”
“荣副使邀请你们去过年?”唐才升也有些诧异,他知道荣副使喜欢吃唐斯羡的鱼,可若仅仅是因为这样,他怎么可能邀请“姐弟”二人去过年?!
“对呀!所以大伯父还是跟自家人一块儿吃年夜饭吧!”
唐才升一噎,良久,他将钱袋往唐斯羡手里一塞,道:“那钱拿着,去买身好点的衣裳,去荣副使家过年,不能穿的太寒碜了。”
“这怎么好意思呢?我们非亲非故的。”
唐才升刚因她的态度变好了,而觉得她也不是无可救药,结果这句“非亲非故”又气得他七窍生烟。
他看,这小子就是记恨当初他那狠心之举,存了心要气他,跟唐家作对!
“爱要不要!”他懒得再跟唐斯羡废话,他怕是再多待片刻,这小子肯定还有更多狠话等着他!
唐斯羡回屋去,见唐清满在屋里听了个全部,便问:“阿姊,我擅作主张,你不怪我吧?”
唐清满摇头,就是有些不理解:“我看大伯父的态度也不似以前那么强硬了,是不是族里也……”
“阿姊,眼下还不是最好的时机。你若信我,便再等一段时间。”
唐斯羡可没忘记唐家内部的争斗,前任家长唐泰与现任家长唐赟争夺家族大权,族人至少也分成了两派,互相倾轧。
唐才升是唐赟提拔的,而当年处理唐才厚离开家族之事的是唐泰,所以唐斯羡有理由怀疑,唐才升态度的软化,是因为唐赟想借此事来打压唐泰。
这种情况下,即使唐才厚的名字能回到族谱上,唐清满跟唐思先姐弟也能被族里认可,唐斯羡也不愿意。因为这背后,必然还会牵扯更多。
她也有些担忧,唐清满回到唐氏家族后,人身自由会受家族的掌控。
唐清满对她自然是越发信任的,“嗯,我相信你。”
——
眨眼便到了除夕,天还未亮,爆竹的声音便已经响彻了村子。
唐斯羡与唐清满早早地起来,跟廖三郎交代了一声,便坐邻村的顺丰驴车去了饶州找唐妁。
荣家今日也有客人,故而唐斯羡与唐清满到了荣家后,就跟在唐妁的身边。
唐清满很是乖巧地帮唐妁干活,后者道:“你难得来饶州城,让思先带你出去逛一逛吧,这里不需要你帮忙。”
唐清满摇头:“外头人太多了,还是姑母这儿清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