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湛卢的系统非常复杂, 哪怕备份在家里的这部分没有他作为机甲核的大部分功能, 也远远超出了陆必行对“人工智能”的认知和常识——这不奇怪,湛卢在北京星上跟着林静恒的时候, 除了陆必行, 其他人都看不出来他根本不是人。
据说湛卢光是身上的可变形材料, 每克就价值六百万第一星际币,这种造价, 除了联盟中央, 没人造得起,又要有多么高精尖的技术, 才能配得上他那身“皮囊”呢?
陆必行以前想象过, 但现在, 他发现自己还是太乐观了。
湛卢就像是一道解不开的题,陆必行查遍了所有他能接触得到的材料,但越是钻研,越是觉得无望, 他觉得自己好像一脚踩进了一个无边的大沼泽里, 举步维艰。整整三个月, 全无进展。
这不是陆必行第一次经历失败,他也曾经异想天开,打算设计出一种适合空脑症的机甲。也是在无数次尝试后,终于以失败告终。然而那只是他年少轻狂时万千梦想中的一个,像远古地球时代的少年仰望漫漫天河,纵然也带来过痛苦, 那痛苦却终究是炽热美丽的。
可是现在,如果他无法修复湛卢,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
陆必行把自己关在家里的第一百天,早晨,刺眼的阳光把他从沙发上唤醒,他撑了自己一把,变形沙发这次却没能成功领会主人的意图,又死缠烂打地把他包裹在了里面,陆必行叹了口气,推开糊在下巴上的软布,坐起来,盯着沙发一角醒盹。
忽然,他散乱的目光渐渐聚焦,发现自己手指下面,有一根掉进了沙发缝里的头发。
陆必行猛地坐直了,变形沙发也连忙跟着他绷紧了皮。接着,他近乎虔诚地俯下去,小心翼翼地捏住那根发丝,一只手往外拉,另一只手在下面接着。
那根头发不长,圆柱形的发根,很直,是某种特殊的褐色,在暗处看时,接近于纯黑。
是这个房子另一位主人留下的。
陆必行就捧着那根头发,发了三个小时的呆,直到客厅里的家用医疗舱对他提出了警告,他才如梦方醒地回过神来,用镊子把头发夹起来,放在了实验用的玻璃片里密封好,过了一会,又仿佛觉得不甘心,找了一台打印机,用树脂打印了一颗圆珠,把那根头发包在了里面,乍一看,像一颗剔透的发晶,贴身放好。
然后他一边起来去刷牙,一边顺手翻阅自己头天晚上写的笔记。
隔了一宿,他感觉昨天的自己完全是在胡言乱语,于是果断将个人终端里的笔记删干净,掬了一捧凉水泼在脸上。
这是他第一百次删自己的笔记。
陆必行无意中抬头看了一眼镜子,忽然觉得镜子里的人有点陌生——胡茬遍布,衣衫不整,胸口有一块刚沾的水渍,皱巴巴的,不知道几天没换过,脸颊凹陷,许久来不及打理的头发几乎快要垂到肩上,自来卷显得越发凌乱,还在没精打采地滴着水。
陆必行是惯于讲究形象的,见了自己这副熊样,他本能地呆了片刻,可是实在提不起兴致收拾,于是眼不见心不烦地在墙上拍了几下,把镜子翻转了过去。
就在这时,有人敲了他的门。
电子管家死机了,智能家居就只剩下原始自带的功能,大门用冷冷的机械声,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着说:“来访人:薄荷,登记身份为:您的学生,是否接待。”
陆必行叹了口气:“不。”
他实在不想见她,倒不是对小女孩有什么意见,任何人与世隔绝的宅上一百天,都会变得不想见人。
大门安静了,然而片刻后,他的个人终端不安静了——个人终端上亮起了“监护人义务”提示。
薄荷还有十四个月才满二十周岁,虽然在特殊时期,她早和大人没有任何区别了,但法律上仍属于未成年,联盟未成年保护法规定,未成年人的法定监护人不能无缘无故断绝与被监护人的联系。
陆必行双手撑在水池上,一低头,啼笑皆非地“嗤”了一声:“……联盟未成年人保护法。”
他打开个人终端,直接进入系统,把联盟相关法令全部删除,那玩意终于安静了。
可是陆必行闭上眼,在原地沉默了半分钟,还是去给女孩开了门。
等在门口的不止是薄荷,四个学生全都到齐了,薄荷才开口叫了一声“陆老师”,已经话不成音,站在门口哭了起来。
陆必行的目光从学生中间穿过,落在他的小花园里,看见园艺机器人和跳舞机器人都已经修好了,重新充电上了油,外壳也清理得干干净净,小花园疯长到挡光的杂草都不见了——难怪一大清早他就被阳光晃醒——院里被人栽满了花,郁郁葱葱的一大片,热闹得过了头,显得审美有点艳俗。
“别哭。”陆必行努力了三次,可实在是逼着自己也笑不出来,他因此有点愧疚,只好将他们让进来,“你们整理的花圃吗?谢谢了。”
“老师,”怀特说,“我们来帮你,行吗?我们来帮你一起修复湛卢的系统。”
陆必行心想,就你们那点一知半解的水平,也就能帮忙修机器人和端茶倒水了,还能干什么?
但他还没来得及婉拒,斗鸡就眼圈通红地自己先把话说了:“可是我什么都不会……陆老师,你让我帮你倒咖啡吧。”
陆必行:“……”
这四个小少年,是北京星唯一的幸存者,跟着他一路流浪、一路拼命地长大,此时围着他委屈成一团,像四只战战兢兢的小流浪动物,陆必行哭笑不得,简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他不像林静恒一样,每天凌晨雷打不动地起床例行训练,但又有另一种克己,即使万念俱灰,他也依然是老师、是监护人,宁可委屈自己,也总不想伤了孩子们的心,只好点头答应:“行吧,以后端咖啡就交给你了。”
不料这心软之下的一点头,算是把千里河堤撕开了一条口子——头几天,四个学生每天定时定点地跑来找他,陆必行不方便在学生们面前邋邋遢遢,于是强打精神,好歹把自己收拾出了一个人样。
这些小流氓们老实得都不像他们了,安安静静地进出,来了也不多话,先指挥着家用小机器人把家务打理好,偶尔还带一点小装饰,到处给他添些没用的东西。学生们看不懂高深的技术论文,就真的勤勤恳恳地干起端茶倒水的事,不懂也不随便乱问,有问题就自己去隔壁的小房间小声讨论,然后在傍晚离开前,再小心翼翼地把一天的讨论成果说给陆必行参考。
当然,这四位臭皮匠,顶不了半个诸葛亮,学生们提出来的东西都很幼稚,非但没有帮助,还要让陆必行每天抽出半个小时的时间,给他们纠正常识性错误……倒是无形中让他多说了好多话。
而后渐渐的,工程部的人也开始腆着脸跟着未成年们往他家里混。
刚开始是一两个人,来就来了,到最后人越来越多,直到有一天,陆必行家里的咖啡都被喝完了,他才发现整个工程部的核心研发人员几乎全来报道了。
陆必行站在楼梯间上的小吧台后面,莫名其妙地举着装咖啡豆的空纸袋,拍开屁颠屁颠围着他转的咖啡机,又低头看着在他家客厅里聚众蹭饭的工程师们。
他家没那么多桌椅,让几个年纪大的老工程师占了,其他人要么席地而坐,要么拎着电子笔在旁边站着,围着他那死机的电子管家开会。
“哎,”陆必行敲了敲金属的楼梯扶手,楼下安静片刻,工程师们集体抬头看着他,“我说各位,没记错的话,我好像是请了长假,不是把工程部的办公地址改到我家了吧?物资紧缺,大家都吃配给,少爷家也没那么多余粮,半年的咖啡储备都让你们祸害完了,大家赶紧散了吧。”
“没关系陆老师,我们跟总长申请了,特批给你几袋咖啡豆。”一个老工程师站出来说,“总长交代,湛卢的数据库如果不能修复,我们在技术发展方面至少多走百年的弯路,您不能把我们排除在外啊。”
陆必行抓了抓头发,这托词纯粹是他想请假,用来忽悠总长的——湛卢的数据库里储备的大多是联盟的技术,陆必行以前其实大致看过,尖端归尖端,但很多东西花哨大于实用,再说,战前联盟的财力和生产力是第八星系能比的吗?联盟能实现的东西,不代表现在的八星系也能实现,技术不能实现,不过就是一纸趣味小论文。论价值,其实还不如霍普留下的农场模型有用——不然林静恒早就拿出来共享了。
陆必行搪塞说:“再前沿的技术,能否应用,也得看有没有生产力做基础,第八星系现在的当务之急是恢复生产和秩序,总长大概理解错了,湛卢……湛卢应该属于一个长期战略,你们该干什么干什么去,别跟着我耽误工夫……”
“陆老师,”另一个年轻的工程师打断他,直白地跳过官腔,说,“你不用解释,其实我们知道,那都是你请假的借口,你觉得修复湛卢数据库是你的私事,不愿意拿自己的私事给大家干——可是不管别人怎么样,我从穷乡僻壤的红霞星出来,从一个人造生态系统维护工人变成工程部的工程师,是因为我愿意跟着你,而你也选择了我。”
“上班没时间,我们可以下班再来。”
“陆老师,是你跟我们说,工程部是一个团队的。”
“陆老师,咱们部门的宗旨不就是‘永远挑战更难的’吗?”
“更难的在这里,我们来了。”
陆必行拎着空空如也的咖啡豆纸袋,张嘴又闭上,看着这些人,三寸不烂之舌好像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们都来了。”
第八星系纵然穷乡僻壤,也能生长出很多像陆必行一样野路子的民间工程师,他们本来积年累月地蒙尘在那些灰头土脸的行星上,仓促被人挖出来,裹挟进乱世,懵懵懂懂。
至此,终于渐渐露出了应有的锋芒。
你没有放弃过的人,也不会放弃你。
“林将军和工程师001的家”不大,家居设计就是三四个人的空间,偶尔招待亲朋好友聚个餐没问题,但把整个工程部都装进来就很捉襟见肘了。
地下室都被他们这伙人占满了,第八星系的非主流工程师们每天大猴子一样,以各种姿态趴在地下室的体能训练器上——跑步机上坐了三个,失重平衡训练仪被搞成了一个小会议室,四五个人挤在里面还不肯老实,七嘴八舌地争论吵急了眼,一点也没有文化人的风度,充满八星系特色的污言秽语满天飞,一个工程师被挤了出去,一怒之下把训练仪启动了,那几个朝他出言不逊的同事顿时好似进了滚筒洗衣机,集体脑震荡,进了医疗舱。
闻讯赶来的陆必行实在不知说什么好,只好在门口贴了张“家规”,第一条就是醒目加粗的“动口不动手”,并赶紧把“危险物品”都暂时转移到阁楼。
阁楼本来是个阳光房,为了保护一些特殊仪器,陆必行把玻璃顶和窗户都遮住了,小机器人们尽忠职守地干完了活,吱吱呀呀地贴着墙角站好。
陆必行转身环视光线晦暗的周遭――这些东西都是林的,无声地立在阴影里,像是那人温柔沉静地凝视着他。
那一瞬间,陆必行心里一动,严防死守的记忆封印松动了,他忽然无法控制自己去想林静恒、去想那些许久不见、被他刻意忽略的人,不管理智怎么歇斯底里的制止他——不能想,不能怀念,他还有那么多事要做,整个工程部都在他楼下,他不能现在失控。
他就像个毒瘾发作的人,焦躁地在阁楼上来回转了几圈,徒劳地努力想把心里大开的闸门推回去,哆哆嗦嗦地给自己点了根烟,吸得狼吞虎咽,可依然无济于事,于是把烧着的烟头拧在了自己胳膊上,皮肉烧焦的味道立刻冒出来。
他像个溺水的人,大口地喘息,企图借由疼痛拿回他的控制力。
情绪稍有平定,他就逃也似的锁上了阁楼,仓促地钻进一个小房间,粗糙地处理了伤口,拉下衣袖,像没事人一样投入到海量的数据里。
第八星系最核心的科研力量,就是在这样的逼迫下拔地而起的。
转眼,一个多沃托年匆匆而过,这是水深火热的一年。从总长到民众,全都节衣缩食到了极致,星系内冲突爆发了十几次,爱德华总长默认了陆必行代理时“恢复死刑”的做法,将制造假营养针的一干走私犯公开处刑。
老总长一反常态的铁血起来,修改宪法,强势推行一系列政令,好像急着为后人肃清什么。
在启明星绕着第八太阳公转一周,再次回到十四个月前,引爆跃迁点那一天的位置时,爱德华总长正式公开宣布,将这一天定为独立日,从此,第八星系废除新星历,以独立日作为一年中的第一天,启明星的公转轨迹作为年历标准,一年的长度更改为436天。
陆必行和他不走寻常路的工程师团队们终于取得了阶段性的进展——
436天后,备份在陆必行家里的湛卢第一次重启成功。
那熟悉的声音在客厅与地下室响起:“您好,我是人工智能湛卢,很抱歉,由于系统故障,我现在不能为您服务,即将进入自我修复程序,预计耗时约八百小时,请耐心等待,并保证能量供给——”
地下室里横七竖八的工程师们集体嚎叫起来,有人大声吹口哨,有人拍着墙大笑,有人三天三夜没有合过眼,干脆躺倒在地,陆必行抓紧了胸口——贴着心口的衬衣内袋里,那枚凝着头发的小小标本珠仿佛着了火,灼灼地烧着他的皮肤,冰凉的心血沸腾了起来。
林现在在什么地方?
八星系跃迁点炸光之前,有没有只言片语的留言给他……哪怕只是一句没什么用的叮嘱?
陆必行觉得光是这样一想,他就被抽干了灵魂似的,整个人都想顺着引力坍塌到启明星地心。
重启的湛卢静静地运行着自己的程序,陆必行把他那八百小时的倒计时打在大门口,这样,工程师们每天经过他家去上班,都能看一眼进程。
他昏天黑地地睡了三天三夜,每一根骨头都睡酥了,起来以后仔细地刮了胡子,让家用机器人剪短了垂到了肩胛骨上的头发,换上平整的衬衣与外套,去了指挥中心找总长和图兰,销假报道。
临走时,他叫住图兰:“图兰将军,我父亲在什么地方?”
图兰看着他的眼睛,看他用了四百多天,将眼睛里弥漫的噩梦和血痂一点一点地磨去,露出剔透的光泽,仿佛和以前一样,又仿佛全然不同了。她亲自领着陆必行来到了基地旁边的公墓:“我们找到了他机甲的残骸。”
陆必行低头看着那墓碑上的雕像,见旁边的墓志铭上刻着:“没关系,小子,反正你是我从垃圾箱里捡的。”
图兰逃也似的快步走开,无论他是痛哭还是坚强,她都不敢窥视。
一场漫长的噩梦好像这样惊醒了……
好像。
陆必行回归指挥部,总长的担子卸下了很多,湛卢的自我修复倒计时不断减少,一切都像是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耗时八百六十七小时,比预计时间稍长了一些,湛卢完成了自我修复。
工程部所有人……图兰,甚至刚从医疗舱里出来的总长都来到了“林将军和工程师001”的家,等着奇迹降临。
“您好,陆校长,”湛卢的声音在拥挤的房子里响起,“虽然没有实体,但是能再次见到您,我觉得十分欣慰,您憔悴了不少。”
陆必行的眼睛突然红了,说不出话来。
图兰问出了所有人都想知道的问题:“湛卢,林将军怎么样了?你的主体跟着他吗?”
湛卢沉默了三秒:“卫队长,我们在回归地下航道的途中,意外遭到星际海盗伏击,他们引爆了跃迁点,整个七八联军全军覆没,将军的指挥舰被炸毁……”
图兰腿一软。
“我的主体已经在爆炸中焚毁了。”
他们翻过高山,翻过地狱,一步一步地爬出来,向着山的那边、路的尽头……
却发现终点一无所有。
霍普曾经说:“人们起源于信仰。”
陆必行当时跟他抖机灵,随口接了一句:“人们也毁于信仰。”
一语成谶。
第122章
一架星舰开到了七八星系交界的地方。
很多年前, 这里还是很热闹的, 那些跨星系的走私犯们来来往往,有时在小小的补给站里停下, 顺势就能开个小交易场, 有时候被心血来潮的七星系执法人员追得四处乱窜, 甚至会扰乱航道的正常秩序,弄得很多商队经过这里, 都不得不雇一些不那么合法的私人武装。
当然, 现在是没有这个必要了。
连接两个星系间的跃迁点已经消失了,第八星系彻底离开了人们的视野, 一些年之内, 那边都再不会有机甲或者星舰能穿过来了。
而七星系的星空一片静悄悄, 航道两侧随处可见化作宇宙垃圾的残骸,没人清理,航道间别说是机甲和星舰,就连漂浮在两侧的补给站, 都是一片没有人烟的荒凉。
霍普——哈瑞斯, 短短不到两年, 须发白了一多半,倒是给他平添了几分仙气。
他正透过星际望远镜,望着这死域一样的地方。
“据说第七星系在那一战里,失去了百分之六十的人口,死了一部分,还有一部分逃到第八星系去了, 只剩下几个边缘小星球上还有人,安克鲁死后,软塌塌的七星系政府没有脊梁,现在萧条得跟域外一样。”穿长袍的年轻人给霍普端了一杯热茶,“大先知,我们还是准备回航吧,再往前走也没有意义了,八星系把跃迁点清理干净了,现在那里除了残骸,什么都没剩下,这些残骸也是安全隐患。”
哈瑞斯一言不发地转过头去,他穿了一件不知道什么材质的外袍,面料柔软极了,质地近乎于液体,闪着特殊的光,灯光一扫,就像掠过一排碎钻,华美得不可思议,而裹在其中的男人却是一脸冷淡又厌倦的神色……与当年那个和草根技术员们一起折腾农场、跟陆必行在天南海北瞎聊的神棍“霍普”,完全是判若两人。
但是手下很吃这套,那个端茶倒水的年轻人不敢直视哈瑞斯,后背一直弓着,可能就算是让他跪下顶礼膜拜,他也能干得出来。
当年哈瑞斯带着几个人,决定离开第八星系的时候,心里惦记的是还欠他那年轻的朋友几瓶自酿酒,出走时,他尽管有所保留,还是选择相信了伍尔夫,因为他觉得自己除了信仰之外一无所有,任何人在他身上都无利可图,是个可以“夜不闭户”的穷光蛋。
要防备,也应该伍尔夫防备他才对。
当反乌会的曙光在白塔中湮灭的时候,当他们失去了一切、在域外苦苦挣扎的时候,是这位伍尔夫元帅从天而降,救世主一样地帮他们活下来的。伍尔夫多年来,先是为联盟鞠躬尽瘁,随即与联盟离心,但无论怎样,他都未曾追逐过名利,未曾贪图过什么。他是联盟中央里罕见的光棍,连子孙后代都没有,活得像个时刻准备殉道的孤家寡人。
哈瑞斯觉得,如果谁还能理解白塔之殇,那就只有伍尔夫元帅了。
但现在他知道了,像这样什么都不贪图的人,不一定是圣人,也可能是个疯子。
四百多天以前的那场大战轰动了整个联盟,第八星系被隔离,第七星系几乎毁于一旦,两星系联军为了抵抗海盗全军覆没,这听起来像是一曲英雄悲歌,点燃了其他星系的血性——尤以第一星系为最,民间的反抗越来越激烈,战争带来的崩溃期过去,没有自杀的人们发现自己终于还是得活,于是渐渐学会了挥别摇篮,与痛苦共处。
第一星系的文明人反抗起来很有一星系特色,他们一开始并没有选择诉诸暴力,而是秩序井然地上了街,或静坐或游行,客气地要求光荣军团这个“非法政府”滚出第一星系,据说最宽的街道都被抗议的人群挤满了,然而没有喧哗,没有踩踏,示威人群占领街道十数个小时之久,而被光荣军团的军警强行驱散时,地上居然没有垃圾。
他们把一开始占领沃托、对着碑林撒尿的光荣军团衬托得像垃圾了。
光荣军团逐渐坐不住了,有一天,大总统忍无可忍,破口大骂时不下心被部下误解了命令,当晚,军警朝游行民众开了火。
整洁的长街被血,血迹一下戳破了光荣军团的本质,再也没有人相信他们那套“光荣帝国”的狗屁了。
各地纷纷声援,联盟理所当然地扛起“大义”,召唤各地中央军,“与联盟一起,救民众于水火”。
而第七星系那场大战里毁的不仅仅是两个星系,由于林静恒这块骨头异乎寻常的难啃,尽管有伍尔夫元帅遥控帮忙、料事如神,反乌会还是在其中损失惨重,组织内部矛盾被严重激化,随着“狂躁派”里的几个重要人物先后被暗杀,反乌会明确地分裂成两派,事先开始接触组织上层,分化游说的哈瑞斯,则被伍尔夫一手推向前台。
哈瑞斯是个坚决的反战分子,非必要绝不动刀兵,反乌会在元气大伤后,被重新上台的“和平派”一手按下,从各个阵地中撤出,韬光养晦。
重新结盟的联盟和中央军则腾出手来,集中力量收拾搅屎棍子自由军团和光荣团。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和平的曙光似乎已经指日可待,联盟正准备在灰烬里重生。
反乌会在伍尔夫的控制下,卖鸦片的自由军团被迫暂避风忙、偃旗息鼓,搞笑的“光荣帝国”则在步步后退,现在正准备狗急跳墙,以整个第一星系做人质,双方还在僵持。
但哈瑞斯知道,僵持不会持续太久,大总统内忧外患,斗不过伍尔夫。
谁能斗得过伍尔夫呢?
没有人知道,那场伟大而悲壮、扭转了整个联盟战局的战役,从一开始,就只是针对林静恒量身定制的暗杀。
反乌会畏惧他,因为白银十卫是他们的噩梦,他们一茬一茬地来给林静恒送人头,又被人家一茬一茬地收割,伍尔夫一开始不表态,甚至还有点不想动林静恒的意思。
直到禁果的秘密被意外捅出来,林静恒成了那个非死不可的人。
一开始,连反乌会的海盗都以为伍尔夫老糊涂了,攻打第七星系能困住林静恒?这听着好像都不沾边。林静恒防安克鲁像防贼一样,压根不肯踏入第七星系一步,打安克鲁,除了让他在旁边嗑瓜子看热闹之外,还能有什么用?
可是反乌会从来都是林静恒的手下败将,都快倾家荡产了也杀不动一个林静恒,实在没办法,也只好病急乱投医,听了伍尔夫的。
他们万万没想到,这样居然真的可行。
哈瑞斯也是后来才知道,白银十卫没有及时赶到第八星系,是因为被路上的战火绊住了。
伍尔夫看着林静恒出生,看着他长大,一手把他扶上了白银要塞总负责人的位置,看了他五十年,把他每一寸灵魂都看得透透的,恐怕那位联盟上将本人都没有那么了解自己。
这算什么呢?
星舰缓缓自转,哈瑞斯抿了一口热茶,唇舌被烫得一片麻木,心里依然是冰冷的。
林静恒非死不可,因为他还记得自己的身份,从他在混战之际,竟不立刻收拢筹码,而允许白银十卫以受蹂躏的联盟为先时,他的结局就是命中注定的。
而他哈瑞斯的结局也是注定的。他必须要受伍尔夫的摆布、必须要替他当这个傀儡,因为白塔在上,不管未来人类往哪个方向发展,他不能看着新星历纪元以流血结束……哪怕他知道伍尔夫的真面目,也知道平静建立在谎言和罪恶上。
哈瑞思让人把几桶自酿酒放进小生态舱里,从星舰舱门里推出去,让它们飘进了茫茫宇宙,继而最后看了一眼第八星系的方向,不知道陆必行怎么样了。
大概不会太好,他想,那些心里相信着什么,总想做点什么的人,就是这样的下场。
总有一天,他们会明白,原则和信念这种东西,像脆弱的花,美则美矣,却只有在温柔舒适的环境里才能存活。
而当他们进入丛林的时候,就会发现这些曾经以为高尚无比、宝贵无比的东西都是桎梏,都是绳索,如果不能及时放下,那么不管是力大无穷的巨人,还是七窍玲珑的智者,都会被绑在那里,任人宰割。
陆必行那句玩笑话说得对,人类就是毁于信仰。
话说回来,人类社会中所有的一切规则、道德与制度,不也都是人们自行捏造的吗?【注】
那么信仰也是一样,来自虚无缥缈,终于会随着时过境迁,化为灰烬。
遥远的星系之外,陆必行刚刚拿到总长的体检报告书。
他透过医疗舱上透明的小玻璃看了总长一眼,总长正睡着,更瘦了,脱了相,正在被自己的身体杀死。
陆必行问:“还有多长时间?”
医生回答:“经验上看,大概会在三到五个月之间,但后期病人会很痛苦,所以一般来说不会真的熬到自然死亡的那天,大部分人会选择安乐死。”
陆必行又问:“静养呢?”
医生苦笑着摇摇头:“您知道,波普反应严格来说与生活习惯没有关系。”
他看见年轻的代理总长听完,默默地发了会呆,随即冲他点了个头,把病例存在个人终端里,走了。
除了病例,总长一起交给他的,还有一份正式的任命书。
爱德华总长宣布退休,把这个星海里的孤岛托付到了他手上。
陆必行独自顺着人行道,往中央广场走去。
银河城很多人都认识他,陆必行向来人缘好,路上碰到不少人都和他打招呼,好几辆车停下来,讯问他是否需要送,他一一谢绝,一路走到了中央广场上。
暮色四合,晚间活动的人们已经散场了,只有个卖凉茶的小机器人还在来回兜售,店主则在一边睡着了。广场上原本有两个时钟,一个是沃托时间,一个是启明星时间——由于行星自转差异,启明星一天与沃托一天的长度并不相同,生活在自然行星上的人们往往习惯于两套计时系统——好在,现在不用了,沃托时间已经被取了下来,他们再也不用和遥远的联盟中央保持同步了。
陆必行停下来,仰头看着陆信那高大的石像,这里的人们爱他,石像刻得十分精致,连发丝纹理都分毫毕现,此时,石像额前一撮迎风而起状的头发正好挂住了一个气球,十分有童趣。
丢了气球的熊孩子眼巴巴地看着,撇起嘴,眼泪开始打晃,陆信作为第八星系的精神偶像,石像前有卫兵守着,是十分神圣的,没人敢对它不敬,大人只好强行把孩子领走,丢了气球的小孩忍不住一嗓子嚎了出来。
“哎,等等,别哭。”陆必行抬手拍了拍卫兵的肩膀,在卫兵的目瞪口呆中,挽起袖子爬上了石像,和那石头对视了一眼,他把石像头上的气球摘下来还给了小孩。
卫兵吓坏了:“陆……陆……”
陆必行一摊手:“你觉得陆信将军会介意吗?”
卫兵无言以对,下午,爱德华总长政府公开发了任命,陆必行从明天开始,就是新一任的总长,既然总长说了不介意,那……那就算不介意吧。
陆必行就顺着石像的石阶走下去,走到最后一层,找了个角落坐了下来,在晚风中点着了一根烟,卖饮料的小店主一觉睡醒,惊讶地看见他,连忙远远地冲他鞠躬,陆必行朝对方点头致意,神色淡淡的,看不出在想什么。
陆必行以前并不是一个喜怒不形于色的人,他觉得人人都有悲喜、又不丢人,没什么不能向别人展示的,可是一夜之间,他心里好像起了万丈的城府,把一切都藏起来了。
没有人知道,他在接到总长突如其来的任命时,刚刚破译了湛卢数据库里“禁果”系统的加密,禁果当然早就停止运行了,只剩下一点数据记录,陆必行对照着联盟中央高层官员名单浏览了禁果,觉得如果他是白塔负责人,搞不好也得叛变。
禁果最早的名单里几乎包含了管委会全体,还有那些明显与管委会关系良好,属于管委会一派的议员们。立法的人,都想千方百计地凌驾于法律,布下监控的人,都想自己逃脱监控。
后半部分名单的成分则更为复杂,从白塔第一任负责人哈登博士开始,禁果名单里开始掺入了反对力量——联盟元帅伍尔夫的名字最为显赫,看这份名单,在背后勾结域外海盗的人是谁不言而喻。
可是他找了又找,一直翻到禁果上的最后一个名字林静恒,却没找到陆信——没有这个传闻中保存了禁果十几年的男人。
禁果运行在湛卢上,林静恒都不知道这个“屏蔽器”真正的作用,只能是陆信亲自加密的,他不可能没有看到过这份名单。
陆必行转头看向陆信的石像,隔着很多年,石像和一无所有的男人静默地对视,石像底座上刻着自由宣言,十分刺眼。
“你走的时候,还相信这玩意吗?”陆必行漠然地想,石像并不能回答,石像也没有想法,它只是每个人心里的自我投射,“我不信了,我将来会铲平了它,没有对死者不敬的意思,别见怪啊陆将军。”
但是现在还不行,他还需要这段垃圾维持社会秩序,脆弱多难的第八星系还需要这么一段精神鸦片。
陆必行捻灭烟头,扔进垃圾箱里,转头对卫兵点头微笑:“辛苦了。”
卫兵肃然立正敬礼:“自由宣言万岁。”
陆必行在银河城的机甲车站台上了一辆机甲车,回了家。他家里重新修整了一次,在湛卢的管理下井井有条,连院里的花圃也重新排列过,显得品味高雅多了,地下室改造成了完整的实验室,他再也没有上过那个上锁的阁楼。
“陆校长,晚上好。”房子说,“我看见了您个人终端上的病例单,真是个噩耗,希望您心情还好。”
“陆校长”这三个字,以后大概除了湛卢,不会再有人叫了,也不会再有人记得那个异想天开的星海学院了。
“唔,还好。”陆必行漫不经心地说,“生老病死么。”
湛卢说:“工作文件已经替您规整完毕,是否查阅呢?”
“明天再说,”陆必行换好鞋,走向地下室,“昨天的实验结果出来了吗?”
湛卢:“分析报告已经完成,恕我直言,陆校长,科学家应该在适当管束自己危险的好奇心。”
陆必行笑了一下,不和他争辩,径自走进实验室。
湛卢啰啰嗦嗦地说:“如果威胁到主人的生命健康,我将……”
“拒绝主人的命令?”陆必行语气很温柔地说,“你试过吗?”
湛卢沉默了一会:“我无法拒绝您的命令,您在我恢复系统过程中,把我的自主保护功能禁用了,我强烈推荐您打开。”
“谢谢,不了,”陆必行说,“我现在需要一段安静的时间阅读分析报告。”
湛卢识别出这是一道命令,乖乖地闭了嘴。
陆必行带上耳机,隔绝掉一切环境噪音,打开了分析报告——手边的培养基里有一枚生物芯片。
禁果的数据库里,除了名单,还有一部分生物芯片实验报告,不全,但对于有湛卢在手的陆必行来说,已经足够了。
那是一枚当年从自由军团手里缴获的“鸦片”芯片,陆必行拆解后,对它进行了数次修改,现在,分析报告给出的结论是,芯片已经基本安全,具备了临床实验条件。
陆必行在实验报告后面做了个标记,将那枚芯片装进注射器,注入了自己的上臂。
同一时间,两个星系之外一个秘密小行星上,一台安静了将近两年的生态舱突然有了微弱的反应。
作者有话要说: 注:人类跃居食物链顶端的原因是因为合作,可以合作的原因是因为人类的语言,有“虚构”功能。人类的贸易网络就是建立在国家、货币这些虚拟概念上的——这个观点来自于《人类简史》
第123章
小行星的地面面积可能还没有一个气派点的人造空间站大, 看起来非常袖珍, 上面最显眼的建筑是一座研究所,外观十分朴素, 看起来就像哪个穷乡僻壤的天文学家孤独的观测站, 不过实验楼、住宅、配套等一干设备倒是一应俱全。
当晚值班的研究员本来正在集体打瞌睡, 其中一位手肘一倒,把自己晃醒, 他睡眼惺忪地打了个哈欠, 茫然地扫过生态舱前的屏幕,猛地一顿, 又用力揉了揉眼, 随后大叫一声跳了起来, 连滚带爬地往外跑去:“我的天……博士!博士!”
片刻后,整个实验室沸腾了,所有昏昏欲睡的研究员全好似打了鸡血,一群人从外面涌了进来, 有扒着仪器记录数据的, 还有一帮医生, 在旁边飞快地交换意见,开了场短且激烈的讨论会。
门口的卫兵队被惊动,小跑到实验室外站成一排,里面的医生看见,立刻对他们喊:“闲杂人等不要靠近,尤其‘二代’以上, 你们没带屏蔽器,会对生态舱的精神网造成干扰的!”
领头的军官会意,一摆手,卫兵队在门口站成两排,背对实验室站起岗来。
这些人的军装款式与联盟军很像,却是一种奇特的天蓝色,看着不怎么像正经军装,肩章上的图案也是联盟军的“自由之剑”,可是仔细看,那剑和联盟军肩章上的方向是反过来的,透着一股诡异感——
这是流窜在八大星系间、最丧心病狂、最不可捉摸的一支武装力量,自由军团。
自由军团这支卫兵队领头人隔着实验室透明的隔离门,注视着里面忙碌的白大褂们,这时,楼道尽头,一个轮椅缓缓地滚过来,上面坐着一个老人——白塔的第一任负责人,哈登博士。
卫兵队军官连忙上前,扶住他的轮椅,毕恭毕敬地打招呼:“博士。”
白塔这位死而复生的神秘老人,看起来比两年前又老了许多,岁月在他身上几乎有些残酷了,那弓起的后背将他的脖颈往前压,让他像个脖子伸得老长的乌龟。哈登博士催着自动轮椅上前,摸索着对墙面上的对讲机说:“他突然有反应了,到底怎么回事?”
“我们这次运气不好,博士,公转靠近恒星最近点时正好当头撞上粒子风暴,受到了强烈干扰,由于当时预警损坏,设备正在维护,防护罩撑起比预期慢了0.01秒,我猜是因为这个,刺激了生态舱的自主防护功能,导致了精神网波动。目前我们还无法判断他这是主动反应,还是被波动的精神网带的,也难说是不是好事,请您稍安勿躁。”
卫兵队的军官轻轻地叹了口气:“他真的还活着?不可能吧?这也……太强悍了。”
生态舱里那人被捡回来的时候,只有一口气,胸椎粉碎,脊柱骨折,内脏严重受损,但很幸运,这一身的伤几乎全是物理性伤害,以当今的医疗条件,数天就能治愈。
致命的是他的大脑。
最早,医疗舱和医生都给出了相同的判断——由于精神网反噬,生态舱里面的人已经脑死亡。
后来这位胆敢直言不讳的医生和医疗舱一起,被自由军团那位喜怒无常的主人就地“销毁”了,其他人再也不敢说实话,只好一身冷汗地顶着死亡压力,装模作样地围着他检查,试图检查出一点人还活着的证据。
不料这一检查,他们居然真的捕捉到了一种奇特的现象。
这是他们从未见过的情况——那破破烂烂的生态舱上有微弱的精神网残留,虽然几乎已经完全崩溃,但其中人机对接口仍是连着的。
失去意识或者死亡的人,是不可能连着精神网的,如果是人机对接口是连着的,那么这个人一定还活着,甚至可以说,他有可能是有意识的。
可是那精神网已经“死”了,他偏偏又没有活人应有的反应,谁也说不准他是死是活。
他们治好了他的身体,用医疗手段维系他的各项身体机能,如果不出意外,他可以一直维系这个“睡美人”状态,直到几百年后身体自然衰老,波普崩溃。
但如何唤醒这颗不知死活的大脑呢?
自由军团最精锐的医生和研究员们通过讨论,提出了一套治疗方案,认为可以通过刺激他连着的精神网,试图激发他大脑反应。但这是有风险的,因为在这种未知状态下,那人就像薛定谔的猫,卡在生死之间。谁也不知道,一个微弱的刺激下去打破现在的平衡,他是会醒过来,还是直接断开精神网死过去。
而他们那位仿佛有史前医闹血统的主人林静姝,却出乎所有人意料地拒绝了治疗方案,只要求他们保留身体机能,她有时候会来探望,屏蔽所有人,跟他独处五分钟。
她留下了一整支最尖端的医疗研究团队给他,干的却都是最基础的医疗舱和保姆的工作,似乎并不是很想让他醒过来,好像对她来说,只要他看起来像是活着,而她相信他还活着,这就够了。
“就像亚瑟王拔出了石中剑,这是命运啊。”哈登叹了口气,缓缓地靠上椅背,抬头看了看旁边的卫兵队军官,“请问你是……”
“您好博士,我是一名‘四代’,本来奉命在第七星系推广芯片,当年——七星系那场大战爆发前不久,我曾接到临时命令,前往第八星系,给林静恒将军运送一批机甲物资,送抵后,我又接到主人命令,暂停原本事务,隐藏在七八星系之间,原地待命,随时向主人汇报林静恒将军的动态。”
哈登“啊”了一声——经过两年的发展,现如今自由军团治下层级分明,每个人的身份和社会地位,都取决于他脖子里那枚芯片的级别,“一代”最低,目前发展的最高等级是“五代”,高级别的芯片携带者能通过芯片,不容抗拒地指挥低级别携带者,甚至一个念头就能让低级别者就地自杀,逼迫每个人都忠心耿耿,同时挖空了心思往上爬。
“四代”是很显赫的级别,显然,对于这位军官来说,“四代”的身份比他的名字和职务还荣耀。
而“四代”在自由军团里,通常都是有头有脸的人,怎么也不该是这么一个小小行星上的保安队长,因此他能爬到这个位置,一定是立过大功。
哈登博士点点头:“原来他是你救回来的。”
“唔……不,博士,”军官犹豫片刻,在鸦片芯片的作用下,到底说了实话,他一低头,“我确实是因为他,这两年才有幸随着芯片升级,一路晋升到了‘四代’,但其实我不敢说他是我救的。”
“那时我奉命徘徊在战场附近观察林将军的动静,但是他们打得太激烈,场面太失控了,我们根本不敢靠近,当时本以为他们要撤回随时要封闭的第八星系,我还在犹豫,这样回去复命能不能交代得过去,战局就天翻地覆了……我吓坏了,以为自己没有完成任务,万一林将军在我眼皮底下出事,我回去一定会被处决……等那些反乌会的残兵撤走,我才又不甘心,循着剧烈爆炸的能量反应找过去……”
哈登博士说:“我听说了,反乌会在他们穿过跃迁点的时候,把联军和跃迁点一起引爆了。”
“是,根据我们事后推断,当时林将军所在指挥舰应该是一马当先的,也就是说,爆炸发生的那一刻,他已经穿过跃迁点了,相比后面那些直接被闷在跃迁点里的,他这身先士卒的习惯给了他一线生机,而他的机甲上有一枚超级机甲核——也就是‘湛卢’,超级变形材料在爆炸中化作紧急生态舱,替他挡了一下,他才没有立刻化为尘埃。”
哈登博士说:“但再厉害的机甲核也是人造产物,人造产物不可能扛得住跃迁点爆炸的能量级。”
“对,所以这枚珍贵的机甲核随即彻底报废,里面的人应该会立刻暴露在宇宙射线之下,死亡是不可避免的。”军官说,“但是您敢相信吗,在这种情况下,他竟然是有意识的,而且没有等死——我方才和您解释过,爆炸发生时,他所在位置距离反乌会是最近,在那枚机甲核精神网消失前的那片刻,他把超级机甲核广阔的精神网铺到了极致,扫了埋伏的反乌会一个边,入侵了一台小型机甲。”
哈登博士:“……这不可能。”
重甲里是设有机甲收发台的,中小型机甲都能停靠进去,类似能停靠战斗机的地面航母,必要的时候,一台重甲本身可以变成一支小战队。
但机甲设计师考虑实战,为了安全起见,这些小机甲停靠在重甲中的时候,是受重甲精神网管辖的,也就是说,除非有人入侵了重甲的精神网,释放了小机甲,这些无人驾驶的小机甲的精神网才会独立,才有被入侵控制的可能性。
而一台重甲上,至少有一个加强连的备用驾驶员,即使是林静恒带着完好的湛卢,有横扫千军之能,最多也只能是让这些重甲的人机对接口不稳,震荡一会,仅靠他一己之力,长时间入侵重甲精神网是不可能的。
何况他当时那种惨样,能连着机甲核的精神网没断,已经是奇迹了。
“就算他求生意志强到逆天,反乌会的重甲精神网被入侵,他们自己感觉不到吗?”哈登博士问,“生态舱是很小,在碎片满天飞的混乱中不容易被注意到,但他入侵对方精神网,不是暴露自己的位置吗?一个破破烂烂马上要自己崩溃的生态舱,不用做什么,朝他喷一口尾气就足以要他的命了。”
“我们后来修复了一部分记录仪,”军官说,“发现他不是随机选的入侵对象——跃迁点引爆,整个联军被卷进去,无数机甲里无数武器库自爆,扩大了能量级,反乌会的计算其实很精准,但是任何人都不可能把敌军的武器库和火力真实情况估算得一分不差,所以他们的侧翼被爆炸余波扫了个边,导致几架重甲的防护罩和精神网有不同程度的破损,他选择的那一架重甲的机甲收发台起火脱离机身。他在千钧一发间入侵了机甲收发台上一台小机甲,利用小机甲,向他所在生态舱打了个临时防护罩,但是反乌会很快察觉到这部分脱落的机甲收发站,将其引爆了,随即他的机甲核精神网崩溃,在这种情况下,一次精神网强行崩断,脑死亡都是大概率事件,何况他经历了两次。”
卫兵队的军官叹了口气:“我们找到他的时候,那个临时的防护罩也快被粒子流消磨干净了,这个人太可怕,但凡反乌会临场反应慢一点,或是他的机甲核能再多维持几秒,说不定他都自救成功了,可惜……”
林静姝只要世界上还有这么个人,并不管他是不是真正的“活着”,这些被发配到这里的医学精英们也只好勤勤恳恳地保护他的身体,他们精心修复了生态舱,甚至用一个外接的精神网,给原本“死无全尸”的精神网缝缝补补,让它看起来能以假乱真,假装生态舱里的植物人沉睡在其中,随时能唤醒。
但他们心里都清楚,里面的人不可能还活着。
“博士,只是恒星风暴造成的扰动吧?”军官问。
哈登博士沉吟不语,就在这时,地面传来隐约的震颤——应该是有外星机甲降落。
十五分钟以后,林静姝甩开了她的护卫队,拎着高跟鞋狂奔而至,脸上没来得及施任何粉黛,显得有些狼狈,嘴唇却因为剧烈运动泛起嫣红。
卫兵队所有人大气也不敢出一声,连同方才的“四代”军官在内,全都屏息凝神地站直了,目不斜视地假装自己只是摆设。
哈登博士抬起头看着她,她一缕长发黏到了下巴上,海藻似的,剧烈的喘息让她有些站不稳,林静姝表情一片空白地和老人对视片刻,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有那么一瞬间,哈登博士从她的眼睛里看见了一个小女孩,很小很小,不会超过十岁,会拼命地追逐着自己远去的亲人、会摔倒、会嚎啕大哭的小女孩。
然而仅仅是片刻,她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护卫队那帮废物们终于追了上来。
林静姝的目光平静了下去,她缓缓把乱糟糟的长发捋好,掖回耳后,穿好鞋,不紧不慢地走过来,冷淡地冲四代军官点了下头,接过哈登博士的轮椅,轻声问:“您怎么也在这?”
“偶尔经过,”哈登博士说,“你们都是劳拉的孩子,在我看来,都是一样的,我来看看他。”
“十分感谢您的挂念,”林静姝低头一笑,眼角不弯,随即她抬起头,“怎么,我听说这次是因为预警设备故障引起的?”
四代军官连忙回答:“是,预警设备故障,又恰好赶上恒星风暴……”
“恰好。”林静姝打断他,“不可能是恰好吧?我不相信世界上有‘恰好’两个字。”
军官噤若寒蝉,不敢出声。
林静姝:“彻查,不然……”
她话没说完,实验室里面一个医生突然走出来,林静姝的瞳孔极轻微地收缩了一下。
“主人,我们有理由判断,这不是因为精神网被粒子流扰动的异常波动,而是精神网被刺激后,病人确实做出了反应。”
林静姝的双眉轻轻地动了一下。
“也就是说,病人醒过来的概率大大提高了,关于下一步的治疗方案,我们希望征询您的意见。”
林静姝想也不想地回答:“我需要你们维持现状。”
哈登:“静姝!”
林静姝轻轻一掩唇角,按住哈登博士的肩,状似有理有据地说:“博士,一切都是有风险的,我只有这么一个哥哥,我不敢让他冒这种风险。安安静静地住在这里有什么不好?有人照顾他,我们俩还能轮流来看他。”
“你只有这么一个哥哥,不想让他冒险……”哈登博士低声说,“静姝,是谁间接捅出了禁果在林静恒手里的事?是谁浑水摸鱼,把白银十卫拦在半路?是……”
“博士,”林静姝冷冷地打断他,“我给了他机甲,我也给了他武装,我给他搅混了水,八大星系,他什么地方不能去?是他自己疯了,是他自己非要把自己困在第八星系!”
第124章
无论是医疗研究员还是自由军团的卫兵队, 在林静姝面前全体噤若寒蝉, 一声也不敢吭。
哈登博士用一种陌生的目光看着她:“静姝,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林静姝的眼睛里起了血色, 很快又隐去, 她的语气软下来:“没什么, 哈登爷爷,对不起, 只是气话。活死人也比死人强, 对不对?我们并不知道……”
“不,你知道, ”哈登博士难得态度强硬了起来, 他用力将自己的后背从轮椅上撑起, 哑声说,“你知道,你和劳拉一样聪明,你会分不清什么叫‘活着’什么叫‘死了’吗?除了会喘气的尸体比白骨好看一点, 埋在生态舱和埋在坟墓里还有什么区别?你是怕, 你怕他醒过来, 你怕面对他,你还怕面对你自己,你根本就是想……”
他的轮椅“咔”一声轻响,林静姝打开了防滑,把哈登博士固定在了原位。
轮椅轻轻一震,哈登博士连忙扶住扶手。
“在这里, 我说了算,博士。”林静姝嘴角轻轻提起,尖成了一个锋利的锐角,接着,她直起身来,深深地往实验室的隔离门里看了一眼,一字一顿地说,“我说了,维、持、现、状——行了,等他情况稳定一些,立刻来告诉我,哈登博士年纪大了,你们早点送他回去休息,不要让他一直坐在这。”
“静姝,那是你的一厢情愿,”哈登博士这天好像打定主意跟她过不去,“他呢?如果他自己不肯维持现状,你打算怎么办?亲手杀了他吗?”
林静姝脚步一顿。
哈登博士说:“这个世界不可能围着某个人的意愿转,没有人是神,没有人能掌控一切,静姝,你到现在这个地步,还不明白吗?”
林静姝不理他,细细的高跟鞋一下一下地点着地,走远了。
她自以为林静恒只是因为一时手头紧,才被困在第八星系,只是树大招风,才被那些蛆虫针对,所以只要整潭水都混了,他理所当然就能趁机脱困。
她自以为自己挑了一个绝好的时机,直接击碎了联盟和各地中央军之间脆弱的脐带,让整个联盟分崩离析,无所依靠的民众得知伊甸园恢复无望,只能投入鸦片的怀抱。
可是一切都事与愿违。
林静恒,堂堂一个联盟上将,手里攥着白银十卫这把得天独厚的好牌,只要他想,八大星系,域内域外,没有他打不下来的阵地,没有他杀不了的人,林静姝想不通他到底被下了什么降头,竟然能把一把好牌打成这幅德行。
而两年前,就在自由军团本可以快速扩张、无所顾忌的时候,她最大的阻碍竟不是联盟和中央军,也不是其他海盗,而是该死的白银十卫!
通过她的基地,重新召唤的白银十卫!
为什么?
林静恒猜出自由军团背后的人是她了吗?林静姝压根不愿意去想这个问题——
如果他没有猜到,这一切都只是阴差阳错,那岂不是说明命运在与她为敌吗?命运的阴影已经纠缠了她五十多年,逼着她走了自己能走的所有偏锋,如果还挣脱不了所谓“命运”,那么她活在世界上还有什么意义呢?
如果林静恒猜到了……
林静姝越走越快,好像身后追着一只噩梦里才会出现的怪物,张开血盆大口,随时要把她吞下去。
但是很多事就像一个左摇右晃的天平,总是朝着人们不希望的方向倒过去,“墨菲定律”不仅适用于那些弱小虚伪、对生活怀有不正当期冀的人,也适用于强大的谋杀者和阴谋家。
就像一开始他们不能让林静恒立刻活蹦乱跳起来一样,此时,他们也做不到“维持现状”。
那个意外的信号扰动干扰了精神网,好像惊蛰的雨声,将沉睡的一切都复苏过来,势不可挡。
林静恒身体虽然还没有醒过来,但脑电波的活动越来越频繁。
刚开始,十天半月才能捕捉到他一点细微的反应,随后变成隔两三天就会有一点动静,再后来,他的脑电波开始像潮水一样连续了起来。
“博士您看,”医生对哈登博士说,“今天早上,他的脑电波尤其活跃,我们扫描了他的大脑和精神网,发现当时他和精神网有微弱的人机互动——像是他在透过精神网往外‘看’。”
哈登博士沉声说:“他的意识活动在恢复。”
“应该是已经恢复了。”医生说,“今天我们成功地和他交流过一次,我们在精神网上机器端口接上了一个简单的打字器。”
哈登博士倏地抬头。
“只是一些简单的字眼或者词,太长的句子他坚持不下来。我们问他身体感觉怎么样,是否有任何不适,大约四十分钟以后,他回答‘没有’。”
“没有?没有不适?”
“那倒不是,以他现在的情况,应该是身体还没有感觉,”医生随即压低了声音,“博士,您相信我,没有主人的指示,我们不敢给他额外的刺激,也绝不敢给他使用多余的药物和生物芯片,生态舱的全部配置与以前一模一样。”
哈登博士:“唔……怎么?”
“我不想说这种话,”医生说,“但如果主人执意想要达到‘维持现状’的效果,从我的专业角度来看,只能对他使用一些抑制性药物,抑制他的神经活动。”
哈登博士作为白塔第一任主人,是伊甸园和人机交互专家,一听就明白,医生所说的“抑制神经活动的药物”,显然不是普通的安眠药。
如果说之前,林静恒的情况尚且算是“不知死活”的话,那么额外的药物会彻底扼杀这个灵魂。
“博士,我们怎么办?”
哈登沉默了一会:“你去问林静姝,问问她是不是决定要把她亲哥哥做成一具标本。”
林静姝很忙,随着反乌会的蛰伏、联盟与中央军携手,自由军团的大部分活动转向地下,韬光养晦,等待下一个把联盟捅穿的机会——这不难,林静姝相信,因为眼下的团结和正义是建立在谎言上的,联盟已经用一个谎言欺骗了世界近三百年,故技重施,也只不过是秋后蚂蚱的最后挣扎而已。何况数据说明一切,尽管自由军团转入地下,鸦片使用者的数量仍在以一个很稳的增长率上升。
而她再忙,仍然坚持每三天到小行星上去有一次。
医生很委婉地向她说明了林静恒的现状与哈登博士的质问,林静姝听完半天没吭声。
医生于是又说:“如果您决定使用抑制性药物,方案和配药都完成了,就在旁边的医疗舱里存着,随时可以做。”
林静姝走到实验室门口,脚步一顿,打断他:“你们都出去,别来打扰我。”
医生训练有素地闭了嘴,把实验室里的人都叫走了,连同门口卫兵,一起清场到五十米之外。
生态舱环境与外界完全隔绝,将里面的人照顾得很好,透过透明的罩子,甚至能看出他脸上有几分血色,神色安宁,好像只是在午睡……有点陌生了,林静姝想。她印象里的林静恒总是冷冷的,眉头有一些不舒展,目光带着尖锐感。
原来这张脸也有平和得近乎温柔的表情吗?
“他们跟我说,你正试着使用精神网,那你现在能听见我说话吗?”
生态舱里的人没反应,扫描仪和连接着精神网的小屏幕也没反应,林静姝背着手观察了片刻,觉得自己可能是赶上他“休息”的时间了。
她缓缓在旁边坐下,手指搭在旁边的医疗舱上,细细的描摹过一个按钮——只要按下去,医疗舱就能伸出注射器,自动将抑制性药物注入到生态舱里,他会回归沉睡。
“活着很累的,你不觉得吗?”林静姝将手肘撑在膝盖上,不堪重负似的托着自己的脸,轻轻地说,林静恒当然不能回答,她就歪着头,垂下目光看着他,“他们说,你十四岁进乌兰军校,一入学就是那一届内定的优秀毕业生,毕业以后一直是联盟的暴风眼,这些年一定很不堪重负吧?”
“你肯定没看过小说,我看过不少,他们不喜欢我太努力,我只好如他们的意,尽可能沉浸在无趣的消遣里——你知道吗,恐怖故事和冒险故事的设定是很像的,两种故事的主角都会遇见可怕的反派,对方都想千方百计地杀了他们,但你知道它们有什么区别吗?”
林静姝顿了顿,自言自语地说:“比如一个人,他有亲人朋友,有工作,有生活,心里有很多大大小小的愿望……然后他有一天,他下班回家的时候,发现家门是打开的,门后面躲着一个等着咬断他脖子的杀人犯,你看到这里,会心惊胆战,联想很多,想他的家人是不是都已经死了,想他该怎么才能逃得掉,就算能逃掉,以后会不会被追杀?他的工作怎么办?现在的生活会不会因此毁于一旦,他一辈子会不会就这样完了?这就是恐怖故事。可是同一个场景,同一个杀人犯,如果把主角换成另一个变态杀人狂呢?你看到这,不但不觉得害怕,反而会很兴奋,只想看主角怎么精彩反杀对手,这是冒险故事,静恒,你喜欢哪种?”
林静恒沉默不语。
林静姝冲他笑了一下:“你知道比较这两种故事,我得出一个什么样的结论吗?你在乎的东西越多,就会越恐惧,越容易被逼到绝境,被一步一步逼到绝境的人,会崩溃,会疯狂,甚至能活活把自己吓死——除非你变成跟他们一样的人,放弃那些拖你后腿的渴望,放下了,你就无所畏惧了。”
“你知道当年管委会为什么选择我吗?”
“因为劳拉出走的那天,潜入了培育所,提前十几天,强行把我和你从培育箱里提了出来。所以你一直以哥哥自居,搞不好是没道理的,可能你只是出生的时候比我重一些,看起来比较大而已……管委会那边接到举报,逼迫父亲出兵追捕她。她和伙伴分头带走了我们两个,伙伴被秘密逮捕,连带着你一起落到他们手里,我则一直被她带上机甲……直到她自爆前,把我放进生态舱抛出去。”
“因为这个,他们就一直怀疑我身上有什么。”
“他们以‘早产儿健康检查’为由,把我们带走,发现我的精神阈值高于均值七倍标准差以上,你相信我是个天才吗?巧了,管委会也不信。所以父亲林蔚死后,他们挖空心思也要把我领走。可是你猜怎么样?我这个‘天才’,其实是劳拉用一针半永久形舒缓剂的制造的,直到我成年,效果逐渐消褪,他们才知道被骗了,她早就把禁果给了陆信,为了吸引管委会的视线,不惜以自己的孩子当诱饵。如果不是林蔚死后,陆信自己跳出来和他们抢人作对,禁果在他那的事可能一直也不会暴露。”
“半永久舒缓剂早在联盟成立之初就被禁用了,因为有很大概率会对神经系统造成不可逆转的伤害,我还没体会,也许没到年纪吧,说不定老了会痴呆?”
“这本来应该是我们两个一起承担的命运,你临阵脱逃了,我有时候想起来,觉得很嫉妒,也很恨你,我们都是一样的,凭什么?但有时候又很庆幸,因为你是另一个我……但是静恒,你现在……还真的是另一个我吗?”
“几十年,我的一举一动都有人监视,他们致力于把我训练成一条听话的狗,我用过的非法禁药大概比你这个一直跟海盗打交道的人见过的还多。”
“还有那些神通广大的白塔余孽,逃脱了伊甸园监控的哈登博士,一个圣人,曾经被自己的手下出卖,隐姓埋名逃亡多年,连老朋友和最心爱的学生也不肯再相信,可能唯有一个一无所有的小女孩能让他放心吧?”林静姝意味深长地往实验室监控器里看了一眼,殷红的嘴唇上露出一点尖刻的笑意,“他担心这个小女孩在管委会不择手段的洗脑下变成一个傻子,于是不遗余力地暗度陈仓,不断地和她接触,不断地往相反的方向拉扯她的灵魂,美其名曰救她,保存她的‘自由天性’。”
“自由天性——多么奢侈,她想都不敢想,她觉得只要一点‘便宜的’人身自由就很好了,可是为什么没有呢,亲爱的哈登博士?因为你需要一条亲生的毒蛇,咬进管委会的根系里,是不是?那就不要抱怨了,养大毒蛇的人,被毒蛇咬上一口,难道不正常吗?”
也许是错觉,但监控镜头缓缓地偏转了一个角度,仿佛不忍心看她。
这时,架在生态舱上面的扫描仪突然有了一点动静,生态舱里的人产生了微弱的脑部活动。
林静姝倏地抬头,盯着仪器上的曲线看了片刻,她隔着透明罩子,伸手抚摸过林静恒的脸,脸上还带着冰冷的笑容:“留下来陪我吧,我只剩下你了。”
她说完,转向医疗舱:“启动抑制性药物注射进程。”
医疗舱发出没有感情的警报:“抑制性药物,将对病人的神经系统造成无法预知的伤害,是否确认?”
林静姝:“……”
医疗舱再次冲着空荡荡的实验室发问:“是否确认?”
这时,连着精神网的屏幕上突然出现了一个单字:“……谁?”
控制精神网的人非常吃力,简单的一个字竟有拼写错误。
林静姝狠狠地一震。
扫描仪上显示他正不断试图扩展精神网,通过精神网往外“看”,扫描仪上显示,无形的精神网弥漫过来,渐渐地笼罩过她站着的位置,林静姝细细地颤抖起来,竟有夺路而逃的冲动。
屏幕上沉寂片刻,随即又出现一行字:“你是谁?”
这一次,他自动修正了方才的拼写错误,林静姝却没注意到,眼前一片模糊,怎么都擦不干净:“你不认识我了吗?”
医疗舱第三次发问:“是否确认?”
连着精神网的小屏幕,迟缓地出现一个字:“……你?”
林静姝猛地抓住了身后医疗舱抬起的机械手:“你还记得自己是谁吗?”
“……不。”
“不”字随即消散,又一行有拼写错误的字迹出现:“不要哭。”
这三个字击溃了她,林静姝突然转身,从实验室里逃了出去,她仿佛已经不堪忍受,一秒都无法在这个小行星上待下去,直接乘机甲离开了,并在三个小时之后,下令销毁小行星上的机甲收发站与一切太空交通工具,用太空监狱专用的电磁屏蔽网屏蔽掉它所有对外信号,把这小小的行星变成了一座与世隔绝的牢笼。
牢笼里只有一个囚徒,与一个星球的“狱卒”在一起被困在这。
一百天以后,“囚徒”第一次成功主动退出了精神网 ,睁开了他自己的眼睛。
他躺得太久,已经不习惯自己的身体了,只有眼珠能动,灰色的眼睛显得十分清澈,一副忘却悲欢、无所牵挂的模样。
被留下的哈登博士推着轮椅独自走进来,摆摆手,让所有人都出去,屏蔽了实验室里的监控。
林静恒看着他,目光没有一点波澜,似乎根本没认出这位著名的联盟叛逆,还有一点好奇。
两人一躺一坐,沉默地对视良久。
“大脑受损时,无法完全控制精神网,很难维持正常的意识活动,是一个人最诚实的时候。”哈登博士说。
林静恒轻轻地眨了一下眼,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所以当他执意要说谎的时候,就会产生一些不受控制的错误,例如拼写。”哈登博士说。
清澈无辜的灰眼睛冷了下来。
第125章
林静恒不知什么时候连上了生态舱的精神网, 那生态舱发出一声不安的震动, “嗡”的一声,不知是不是巧合, 实验室角落里一个玻璃瓶因短暂的共振碎了, 里面装的液体一直顺着地板流到了哈登博士脚下。
哈登博士没动, 老人用一种十分悲哀的神色注视着他。
当人老了,眼角和嘴角一并冲向地心引力的方向, 总是看起来十分悲伤, 像是岁月为了哀悼自己强行刻上去的。
“联盟到今天这个地步,无论是战乱, 还是静姝, 我都难辞其咎。”
“我是白塔第一任负责人, ”哈登博士轻轻地说,“我教过很多杰出的学生,包括你的母亲。”
“伊甸园的初衷是好的,为了人类福祉, 如果它能好好地运行下去, 我们将无限接近于自古追求的永恒幸福。可是他们想得太好了, 当一种人造产物太强大,强大到即使普通人联合在一起,也没有有效的抵抗机制的时候,不论它初衷是怎样的,任其发展下去,只会有两种结局——要么全人类成为机械文明的奴隶, 要么一小部分人通过它掌握了大多数人的命运,把大多数人变成奴隶。”
“当我意识到伊甸园已经跑偏的时候,也是我最早想要给联盟寻找一个出路。这个想法,你应该是认同的。”
林静恒反正只有眼珠能动,认同不认同也都是一个表情。
“我想让白塔这个伊甸园核心来扮演反制伊甸园的重要角色,并为此做了大量的工作,可是我忘了,人是有私心和立场的。所以我引以为傲的学生中,有人暗中向管委会出卖了我。”
这倒是不难理解,处于社会底层的人,做梦都想为公平正义而战,看那些衣着光鲜者就都不像好人;中层的人,想要往底层身上踏上一万只脚,再给他们盖上贪婪懒惰的大红章,以加固自己地位,证明自己所有一切都是应当应分,同时又困兽似的想继续往上爬;顶层的人,则将这一帮不安于现状、没事找事的货色都视作暴徒和刁民。
白塔是伊甸园核心,和管委会关系密切,无论是在里面当身份清贵的研究员,还是通过管委会走上从政之路,都无疑是未来的权贵,哈登博士年少轻狂的时候动了别人的蛋糕,活该他获罪死遁。
“因为我早年的不谨慎,造成了两个后果,一个是管委会反弹得厉害,利用伊甸园为自己牟取利益越发肆无忌惮;另一个……则是一些真心追随我的学生对联盟中央彻底失望,将希望寄托于域外,与反乌会的疯子们一拍即合,养大了一头怪兽。我不知道该相信谁,特别是我的历史在劳拉身上重演。所以一念之差,我任由静姝留在了管委会,我也……没有能力现身,带着那孩子一起走,一起变成管委会的靶子。”
哈登博士说着,低下头,目光顺着地上的液体看去——洒出来的液体从他脚下开始,正好蔓延到生态舱一角、能量阀门附近。
“RT7溶液,具有强导电性,”哈登博士喃喃地说,“我一生优柔寡断,做错了很多事,你想杀我,也是理所当然的。”
林静恒目光微微一动。
哈登博士疲惫地说:“我的专业就是脑神经与人机交互,你第一次有意识反应,到能控制精神网与外界交流,只用了两个月,但是从控制精神网到‘醒过来’,却花了足足一百多天,这不是正常的节奏,我猜你是在收集周围信息,对吧?我相信,就算你现在一动不能动,你还是有很多种方式杀我。”
林静恒被他揭穿,也看不出有什么反应,眼神很平静,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哈登突然有点能理解,为什么那么多人都想要他的命了,这位实在是个有一口气在,就能搅合出一个翻天覆地的人。
“我会替你保密,”哈登博士说,“静姝封锁了这个星球,我们都被地心引力困在这,大家现在同病相怜,能和平共处一阵子吗?”
林静恒眼角弯了一下,不知道听进去几分。
“我已经这把年纪了,我不怕死。我怕她走到不可挽回的那一步。”哈登博士把轮椅从致命的导电溶液上挪开了,这一次,林静恒没有别的威胁动作,目送着他缓缓转身,往外走去。
“……虽然她已经不可挽回了。”
一直到确定哈登博士离开了,林静恒强打的精神几乎立刻就涣散了,他勉强从精神网上断下来,随即有些神志不清起来。
生态舱上的时间流逝让他心惊胆战,然而他并不敢想太多,走到这一步、能重新睁开眼,对他来说,就仿如已经踏遍了千山万水,那随时可能消散的运气像一根丝线,在悬崖峭壁之间吊着他,吊得摇摇欲坠,逼着他醒过来的每一秒都屏息凝神,片刻不敢松懈。
第八星系有图兰守着,第九卫队长关键时刻绝不会优柔寡断,想来已经把两头的跃迁点都炸干净了,那么他……他怎么样了?
启明星正值清晨,刚下过一场雨,碧空如洗,远方泛着浅浅的霞光。
陆必行站在医院门口的小雕像旁,侧头听一个医生在和他叽叽咕咕地咬耳朵:“……已经无法自主进食了,幸亏有营养针。我看昨天医疗舱记录不太好,只有浅眠,睡了不到二十分钟,应该是疼痛造成的失眠,但止痛药不能再添了。”
陆必行问:“他不肯签字?”
医生摇摇头。
陆必行沉默。
《安乐法》里规定,除非病人完全丧失自主意识,并在清醒的时候曾明确表达过希望安乐死的意愿,直系血亲才能代为申请,老总长清醒得很,又是老光棍有一条,只能自己选自己的路。
说话间,一个机器人推着轮椅出来,不知怎么被通道卡住了,几个医生连忙上前帮忙——由于总长已经病入膏肓,他所乘坐的轮椅不是普通的代步工具,是附带医疗舱功能的,宽度足有一米二,非常厚实,有半辆小车那么重。
“慢点慢点,当心别碰到止痛阀。”
“还是不行,人都闪开,去叫几个机器人过来帮忙。”
陆必行叹了口气,把外套脱下来挂在医院门口的雕像上:“我来吧,帮我往那边推一把。”
他说着,一手扣住轮椅一侧,往上一拉,居然徒手把半个轮椅抬了起来。
“我……天,陆总长,你最近锻炼得不错啊。”
陆必行敷衍地笑了一下,没说什么,轻拿轻放地将轮椅从卡住的地方移了出来。
这时,昏昏欲睡的老总长像是感觉到了什么,吃力地睁开眼,看着他。
“好了,”陆必行从机器人手里接过轮椅,“都散了吧,放心,一会我派人把他送回来。”
陆必行被正式任命为第八星系行政总长后,爱德华老总长就开始常住医院了,不过尽管老总长一天不如一天,心里依然装着第八星系,每天早晨,他都要在大家开始上班的时候,到政府大楼和基地指挥中心分别转上一圈,看一眼少一眼似的。
陆必行只好每天绕路到医院接他一趟,带着他在两个地方各自绕上一圈,再交给医护人员,送他回医院。
老总长精力不济,靠在轮椅上,一副半睡半醒的样子,陆必行也不吵他,一手搭在轮椅扶手上,让轮椅自动循着轨迹缓缓地驶向启明星基地,短靴踩在湿漉漉的地面上,眉目像是被整个第八星系压平的,透着一股波澜不惊。
基地的卫兵们集体朝他们敬礼,不远处,一批新兵正在进行初级机甲地面演练,老总长拍了拍陆必行的手背,示意他停一下。他眯着眼望过去,见虚拟训练场上打得热火朝天,炮火乱飞,如果是实战,大概他驻足的这片刻光景,就能荡平半个第八星系了。
刚跟着图兰晨练完的几个学生正好碰上他们,连忙迎上来,七手八脚地帮老总长盖毯子扶轮椅。
这时,老总长突然吃力地开口说话:“训练场上的数据有几分真实度?”
陆必行淡淡地回答:“所有参数是百分之百还原的,初级机甲能把新兵训练时间缩短一倍。”
“我看了你新签署的十年计划,”爱德华总长沉默了一会,“必行啊……”
“嗯?”
“军备、军工产业,重工业,倾斜得太多了,你想把第八星系变成什么样……一个全民皆兵的超级要塞吗?”
陆必行当着学生们的面,很巧妙地避重就轻:“机械文明下,一个社会刚稳定的时候,重工业和军工业最适合作为经济的基石,能安置大量受教育水平比较低的人口,这个时期,科学文教也一般是围着这些进行,直到进入一个相对平稳和富足的时期,这是历史规律,有什么不对吗?另外,我们不可能永远待在第八星系里,对外跃迁点迟早重新打通,我已经在重新规划地图,你不主动出去,敌人就会主动进来,我们需要很多的积累,很精锐的部队,只有保证安全,才能保证未来的一切发展。”
爱德华总长不依不饶地问:“什么样的未来?”
“当然是和平美好的未来,”陆必行的目光扫过旁边的几个青少年,滴水不漏地说,“宇宙每一秒都在扩张,域外还有更广阔的世界、更不可思议的新元素,自从大航海时代之后,整个社会太耽于眼前的娱乐和舒适,忘记人类应有的好奇心了,我希望我们能脱离一个假的乌托邦,重新开启新的大航海纪元——这也是我当年想建立星海学院的初衷。”
怀特听得眼睛一亮,在旁边插嘴说:“陆总,您在好几个卫星城上都建了军校和机甲设计学院,什么时候才能重建星海学院啊?我能再念一百年呢。”
薄荷嫌他话太多,给了他一脚。
陆必行白了他一眼,故意板起脸说:“我星海学院是随便建的吗?那是要有六百万一个的穹庐顶的,钱呢?你说得倒轻松,赶紧去想办法赚钱,给我当赞助校董。”
怀特吐了吐舌头。
“等过一阵吧,”陆必行笑了笑,“现在百废待兴,什么都是捉襟见肘,没有条件建一个安静搞学问的场所,我们只能先将有限的资源倾注在基础教学上,星海学院迟早会有……”
怀特欢呼了一声,踮起脚跟斗鸡拍了回手:“我们要六百万一克的礼堂苍穹顶,还要在苍穹顶上刻下校训。”
“快滚吧,该干什么干什么去,”陆必行朝他们摆摆手,“太吵了你们几个,老总长精神不好,别在他耳边嚷嚷。”
几个学生一哄而散,他们现在都各自有职责,有人在工程部实习,有人在给图兰做随军机甲师,怀特已经开始在军工厂参与机甲设计了,但依然习惯早晚凑在一起,互相交流自己最近在干什么,有什么新想法。
经历将他们牢牢地绑在一起,似乎已经成了没有血缘关系的亲人。
他们走出老远,陆必行和老总长还能听见斗鸡那个大嗓门说:“我们哪来的校训?”
“我们有校训,什么脑子!”黄静姝说,“‘从今往后谨记,比金钱更珍贵的是知识,比知识更珍贵的是无休止的好奇心,而比好奇心更珍贵的,是我们头上的星空’。”
陆必行忽地一呆。
你得意或者失意,都取决于时代的大潮把你冲到哪里,在你漫长的一生里,可能会经历无数次飞黄腾达和一无所有……
诸位来日身在风口浪尖上,不要得意忘形,想一想学院里的学海无涯,沉入水下暗流时,不要与泥沙俱下,想一想学院为你灵魂筑下的基石。
多么大言不惭。
多么恍如隔世。
陆必行回过神来,敛去表情,把毯子往老总长身上拉了拉:“走吧,我们去办公楼那边转一圈,你该回医院了。”
爱德华总长一把抓住他的手腕,那年轻人的手看起来没有什么异常,男人里的中等尺寸,不薄,也不算特别厚实,手指修长,手心很温暖,老总长低声说:“我这把轮椅净重接近一吨,你徒手能掀起来,我还听说,你每天睡眠时间不足三个小时,但是看不出一点疲惫。”
陆必行随口敷衍:“我年轻嘛……”
爱德华总长打断他:“你对自己做了什么?”
陆必行顿了顿,但可能是因为老总长是他目前为止唯一一位还能说得上话的长辈,且反正已经病入膏肓,也管不了他了,陆必行并没有隐瞒:“一点小实验,还有很多不确定的东西,现在不方便拿出来分享,如果能成功,说不定我能打造一支精神力极高的超级战队。”
老总长尖锐地问:“那种半人不鬼的超级战队?”
“当然不,”陆必行坦然地说,“如果AI能代替人类,现代战争早就变成机器人之战了,白银要塞的AI战队也不至于那么容易就被攻破,失败的经验在前头呢。”
“你知道我和你说的不是哪种兵好用的问题。”总长态度强硬起来,“你知不知道这东西的危险性?如果……”
“如果我死了,我的义务也到此为止。”陆必行平静地说,“但只要我活着一天,我就绝不能再陷入任人宰割的境地。”
我会自己撕开这个孤岛通往外界的路,打碎他们粉饰的太平,让那些人都付出应有的代价。
老总长:“你听听你自己的话,不觉得矛盾吗?你打算用这种想法去打开一个时代?一个大航海时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