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平芜之上,风吹过来,风吹过去。
清澈见底的溪水潺潺流淌而过,浮在水面上的花瓣顺着水流飘动,溪底的鹅卵石之间有成群的小鱼嬉戏。
几只兔子在草丛里打架。
树下的小鹿用茸茸的鹿角顶蹭着树下的少年的掌心,试图再讨要到一点食物。
而倚在树下的少年正在被亲吻。
他眼睫半垂着,被亲到的时候有一点惊讶,反应是怔住,呼吸屏住了一刹,像是怕惊动她。
贴近过来的青蘅气息有一些乱,或许是因为走得太快。
她的唇瓣先是碰到他的嘴角,接着挪过去,轻轻地挨蹭着,唇瓣贴着唇瓣,相碰了一下。
蜻蜓点水似的一下。
然后分开。
小钩子一样的吻,像是小猫尾巴,很是勾人。
分开的时候还有一点舍不得,但是装作没有,青蘅抬起脑袋,歪一歪,对洛子晚说:“这是奖励。”
“奖励什么?”倚在树下的少年稍侧着头,顺着她的话问,气息还有一点不匀,有些乱,被她那样忽然亲一下,差一点找不回呼吸。
青蘅不理他,更不回答,自顾自地从他手里抓一把嫩叶,蹲下身去喂急着吃到东西的小鹿。
草丛里几只野兔子还在打架,溪水底下的鱼群游来游去,树下的几只小鹿围拢在他们身边,半蹲在树下的青蘅一把一把地往它们嘴里塞嫩叶。
倚在树下的少年侧过脸,望着她。
又往顶蹭过来的小鹿嘴里塞了一把嫩叶,青蘅不抬头,看着小鹿,没有看他,不像在和人说话似的,自言自语一样的语气,问:
“你知道如果一个人在梦境里死去的话,在梦境外不会真的死掉么?”
“不知道。”他想了一下说,“试一下就知道了。”
青蘅问:“那你要是真的死了怎么办?”
“那就死了。”洛子晚说。
“师兄你是笨蛋么。”青蘅抬起头瞪了他一眼,“你都不知道会不会真的死就去做那样的事吗?”
城门下的少年寂静无声地死在血泊里的情形依然清晰地印在记忆里。捂着她的眼睛被箭矢穿透身体直至死去的整个过程里,低着头的少年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在梦境里死的时候没有痛觉吗?”她忽而又问。
“因为是在梦境里,”他回答,“所以没有。”
青蘅觉得他在说谎。
遂倍加地感到生气。
草丛里的几只野兔子打架得更厉害了。
还没来得及再开口说话,忽然被人捂着脑袋往回按进怀里,手里拿着的一把嫩叶被取走,青蘅被掰着下巴轻轻抬起来,同他对视。
面前的少年似乎在专注地观察她的表情。
他忽而说:“你刚才还在亲我,下一刻又不高兴了。”
树下一圈的小鹿纷纷围拢过来,围观似的,有的还趁人不备悄悄吃几口嫩叶。
草丛里的野兔子继续打架,追逐着满地乱跑。
溪水潺潺地流动着。
“如果当时没有那样做的话,在梦境里经历一次死亡就会是师妹你。”
对面的少年清冽如碎雪的嗓音带有一种近乎纯粹的直白,语气听着却极随意,“我不太在乎自己死,但是会在乎你,所以会做那样的事。”
他不抬眼帘地接着道:“要是师妹你在梦境里出了什么事,师父师兄师姐会把我扔去擦地板。”
青蘅从这一大段话里捕捉到的意思是:对方在挑衅。
她仰着脸瞪视他,说:“你小看我。”
“我才不会在梦境里出任何事。”她极脆亮的声音透着一股骄傲的语调,“无论在什么情况下,我都会斩下那一剑——”
说到一半,她忽地被人用指腹覆盖唇瓣,轻压下来,封住话语。
“师妹你果然是笨蛋么。”对面的洛子晚干净清晰的嗓音带着一丝不客气,“我知道在没有我的情况下你也可以做到,刚才的话不是在挑衅你……”
“我的意思是,”他稍稍偏一下头,额发底下那双漂亮眼睛被遮住。
“我很在乎你。”
青蘅眼睫轻跳动一下。
草丛里的几只野兔子恰巧也蹦起来。
树下围拢的小鹿趁机偷吃到一大口嫩叶。
在青蘅反应过来之前,对面的洛子晚松开手,并不等她回答,揍了下偷吃东西的那只小鹿,把那一大把嫩叶抢夺回来。
他低着头把嫩叶平均分给几只小鹿吃,看起来极专注地在投食,同时换了个话题问:“所以刚才你亲我是为了奖励什么?”
此刻的青蘅还不确定他刚才那句“我在乎你”是什么意思。
一说出口就不往下说了,听起来像是一种诡计,是这个诡计多端的宿敌专为勾引她而设计。
她因此决定不予理会。
“奖励你在梦境里的表现。”青蘅说,“即便非常糟糕,但有可取之处。”
“可以再奖励一次吗?”他歪一下头又问,“刚才太快了,没来得及收到。”
“不可以。”青蘅在洛子晚面前指一下身边一大圈围观的小动物,“有人在看。”
“它们不是人。”他指出,“是鹿。”
被点到名的几只小鹿正在一心一意地吃嫩叶。
大约两个人都知道这样的对话有点幼稚和丢人,这对师兄妹干脆不再说话了,各自专注地投喂小鹿。
青蘅摊开手让小鹿从她的掌心吃嫩叶,另一只手撑在膝盖上,坐在树下托着脸,对着草丛里打架的野兔子发呆。
风沙沙地吹过草丛,远处的溪水在阳光下闪着光。倚在树下的少年拿着一把摘下的嫩叶喂给小鹿,其中几只急切想吃东西的不停地拱着他的手掌。
过了一会儿,忽而,他开口问:“如果我死了你会难过么。”
明明是在提问,却用了一种随意和人聊天气的语气,没什么提问的意思,他低着头喂小鹿,不像在等人答话。
“不会。”青蘅答。
“我是认真的。”他说。
“不会。”
青蘅撇着嘴,依然很固执地重复,这次答得稍微慢了一点。
倚靠在树下的少年喂着小鹿,无声笑了一下,垂着睫,轻声道:“那就好。”
“可是当时你难过了。”片刻后,他似乎又变得有点介意了。
洛子晚指出:“在梦境我死的时候,感觉到你难过了。”
“我没有。”青蘅斩钉截铁地强调,“是微生渊死的时候,巫祝雨姬难过了。她的情绪会传递给我。”
说完,她从洛子晚手里抢走一把嫩叶,埋着头,有点儿闷闷地,把手里的嫩叶往小鹿嘴里塞。
其实只是不愿意承认。
刚才那个假装成奖励的亲吻里,用各种各样的方式掩盖住的,藏着的一点难以察觉的细小的心情……
是珍惜。
“仙门的人真是可恶。”
一边投喂着小鹿,青蘅说起别的话题,大声地骂起来,“为了一片灵脉杀死了那么多凡人,不配为修仙之人,当称之为猪狗豺狼。”
而后,她声音低下来,抱着膝盖坐在树下,说:“我突然想到月老庙里的赵小时和洛清尘。”
“洛清尘第一次见到变成鬼的赵小时的时候,他说,‘对不起’。”
“——因为她是死在仙门之人手里的凡人。”
青蘅轻声道:“他是在代替那些仙门之人,说一声‘对不起’。”
修仙者常说,道心。修仙途上除了修炼灵,还要修炼心。朝更高的层次破境时,总要求得一种心,修出一种道。
一心一意修炼灵的青蘅,这次却在一只鬼的梦境里,突然悟得了一点道心。
是在作为巫祝大人庇护着春芜城的子民,甘心为他们而生和死的时候,产生的一点有关守护的心情。
于是她忽然想明白了一点点,自己是在为了什么而修炼。
“微生渊原本不会变成鬼。”青蘅撑着脸颊,说,“没有心怀怨恨而死去的人,原本是不会在死后变成鬼的。”
“可是他死的时候很在乎许多人……他是为了那些人变成鬼的。”
“巫祝雨姬也是。”她接着道,“倘若只是那样一点点怨恨的念头,不足以化作一座城那么大的鬼。”
青蘅说:“巫祝雨姬是为了庇护故乡而变成鬼的。”
她这么想着,笃定地点一点头。
“可是死后微生渊和雨姬不会再相见了吧……”
再讲着讲着,她纤而密的睫毛耷拉下来,嘴里嘟嘟囔道,又变得有点儿难过,“把魂体烧进阵法里,魂魄俱散的鬼,再也不会有来生。”
恰在这时,一点亮起的火光倏地映在她的眼瞳里。
是一缕魂火。从阵法当中即将烧尽的纸钱里取出来的、本该不会有来世的鬼的魂火。
“你怎么带出了这个?”青蘅眨了眨眼睛。
“因为觉得你会这样做。”洛子晚以剑鞘在地上开始画一个小型的渡灵阵法,“师妹你比鬼新娘还喜欢牵红线。”
此刻此刻是午后时分,阵法要到入夜才生效。
这对师兄妹准备好渡灵的仪式,坐在树下喂小鹿,直到草丛里打架的兔子都睡着了,终于等到漫天星辰的光洒在平野之上。
两百多年前死去的那一缕魂火在漫天星辰的光里缓缓地漂浮,化作星星点点流萤般的微光,被渡化往传说中每个死去的魂灵都会前往的归墟之渊。
消弭于黑暗的魂火就像是纷飞四散的蝴蝶。
完成渡灵的仪式之后,坐在树下的青蘅双手撑在身后的草地上,仰着脸望星星,星辰的光芒碎片一样掉落在她的发梢上。
她明净如镜面的眼瞳里倒映着魂火寂静燃到尽头的火光。
“巫祝雨姬和微生渊……”
自言自语似的,她低声问:“一前一后、不同时刻被渡化的魂灵,以后还可以再相见吗?”
“一心想要见到的人,无论怎样都一定会再相见的。”身边的洛子晚轻声答道。
“师兄你突然学会说好听的话了。”坐在树下的青蘅歪了歪脑袋看他,“居然不是在敷衍我。”
而后,她伸了一下手,从芥子袋里摸出一件小物,说:“其实我也带出了一样东西。”
握在她手里的是一枚系着绳的小小铃铛,不到巴掌大,系在上面的那根细绳晃晃荡荡,像一枚细细小小的钩子。
“是幻铃。里面藏着一个小世界。”青蘅碰了碰系在铃铛上的细绳,“来自雨姬的礼物,原本是一件祭祀的用具。”
“不知道可以用来做什么。”她把那枚铃铛放回芥子袋里,“先收起来好了。”
“该回去了。”身边的洛子晚起身,戴上斗笠。
“那个叫季泽的化神境的鬼修六七年前来过春芜城,扰乱雨姬的魇梦以释放出镇压在血河下的邪祟,此后利用它们攻击云水泽上的灵舟和稷山下的学宫……”
他一边说着话,一边替青蘅把另一顶斗笠戴上,把斗笠上的系带绕过去系好结。
“——这意味着岐山派的人对于云州境的布局至少在六七年前就已经形成。”
“甚至也许更早。”青蘅低着脑袋思考着,“师父说过二十多年前他和司业大人在春芜城外遇见了那个叫季泽的人……”
“说不定早在那个时候,那个人就已经在考虑利用这座城镇压的邪祟、并且觊觎着地底下的灵脉了……”
“倘若是这样的话,整座云州境大约早已被岐山派的势力覆盖。”洛子晚低声回答,“这件事回去以后要尽快禀报给内阁和长老会。”
“说起来。”
青蘅突然想起另一件事,“二师姐说过她出生在春芜城一带。”
“春芜城里的鬼说她十几岁时来过这里、进入过巫祝雨姬的梦境、之后又离开了。”
“那个时候二师姐还没有拜入仙门,不可能会叩灵阵法。”她一边回忆着一边说,“凡人不可能进入鬼的梦境……”
“除非是有缘之人。”对面的洛子晚接道。
“两百多年前死去的雨姬有一半带着怨恨心情的残留意识变成了鬼,另一半在死去之后进入了轮回,兜兜转转回到了云州境……”
“所以二师姐或许可以算作是巫祝雨姬的转世吗?”青蘅眨了眨眼睛。
“出生在云州境的师姐是天生灵力之人,在大肆迫害灵力者的云州城内大约遭遇过凡人追杀,反而住在春芜城附近被鬼养大。”
对面的洛子晚稍侧着头,想了一会儿,说:“倘若不是遇到大师兄,或许二师姐也会变成岐山派的人吧。”
“上一回在坐春台喝酒的时候,大师兄说过第一次遇到二师姐时的情形。”
青蘅捧着脸想,“那应该是十几岁的二师姐刚从雨姬的梦境里出来的时候……”
“她一个人在梦境里,从生到死地经历了十数年……”
“最后选择了斩下一剑。”-
好多年前的那个秋天,春芜城外的血河上下了一场淋漓瓢泼的血雨,哗啦啦如潮水般把一切都打得湿透。
被鬼养大的十几岁的女孩,自学了剑,走进鬼的梦境里,见到了自己前世的一生。
同样听见那个来自自己前世的声音问:倘若世人要杀你呢?
她说:我仍要渡之。
在梦境里几近死去一次,出来时淋着血雨,全身湿透,无家可归的、血淋淋的野猫一样,十几岁的师风铃握着那把破剑躺在城外,受着伤,奄奄一息,一双漂亮凶狠的眼睛仍瞪着人。
“喂,你是人还是鬼?”对面的人问。
站在城外,提着一把桃木剑,剑柄上还没有挂满那一串红绳系起的桃木符,这个穿青衣布靴的年少剑修徐折丹那时候是刚拜入师门的问剑阁首徒,奉师命游历人间。
躺在雨水里的女孩不回答,拿那双漂亮的眼睛瞪着他。
“看来是人。”对面的人笑一声。
“你会用剑,恰巧我也会用剑,比你强一点,可以教你,教你变得比我强。”
他蹲下身,翻腕,递出自己的剑,给她看一眼,然后问:
“喂,你要不要跟我离开这里?”
说完,也不等人回答,他转身走了。
好一会儿之后,再回过头,血河外,提着桃木剑的人停住步。
血雨里,十几岁的、野猫一样的女孩攥着自己打的那把破剑,跟上他,一双漂亮凶狠的眼睛仍盯住他。
她说:“好。”-
就这样许多年-
日出时分,大片的白鸟如流云掠过山巅,在林间投下无数错落明亮的影子。
蓬莱三方山,问剑阁。
木窗户“吱呀”一声响,推开窗的二师姐师风玲倚在窗边,双手将一把黑而长的直发绕过耳后,嘴里飘飘悠悠地哼唱着不知名的古老的歌。
而后,她屈起指节敲了敲搁在桌上刻着传影阵的玉盘底座,叩门似的。
“喂喂,徐折丹,听得见吗?”她喊话。
“听得见听得见。”传影阵里一个疏懒的年轻人声音接话。
因为传影更耗灵力,两个人都只传了音。
传影阵另一头,靠在人间烟火纷乱的小巷尾,佩在腰间的桃木剑上一串系红绳的桃木符哗啦啦地响,大师兄徐折丹一只手松松勾着一个盛满酒的酒葫芦,另一只手握着传影玉盘抵在耳侧听人说话。
“你那边情况怎么样?”师风玲一边问着话,一边双手拢着长发整理。
“情况复杂。”徐折丹说,“岐山派的人在中州培植的势力远比想象中更加强大和根深蒂固。”
“你不会搞不定吧?”师风玲声音轻快地问,黑而长的发丝从耳侧垂下来。
“当然搞得定。”徐折丹懒洋洋地说完,转而问她:“你准备好出发去学宫转移止戈之约了?”
“准备好了。”师风玲轻盈地答,眼睛弯弯地笑一笑,“这次五宗七家的弟子都出动了,仙门会议预判岐山派的人会来劫,看来将是一场恶战哦。”
“这时候师妹师弟大约已经在春芜城了。”说着,她手撑着脸,露出一点追忆的神情,“好怀念啊,在那里和鬼一起生活的日子。”
“明明是给鬼做老大和每天揍鬼的日子。”对面的人笑一声。
“他们大约也会进到那个梦境里。”师风玲想了想说,“会遇见那两个人吧……两百多年前的巫祝雨姬和二殿下微生渊。”
“我不大高兴你提到另外那个人的名字。”靠在小巷里的徐折丹手指松松压着桃木剑,道。
“干嘛啊?”师风玲轻轻笑,“那都是前世的事情了,和我有什么关系。”
“不曾和前世的你产生过交集,今生的我也会有一些遗憾。”徐折丹也笑,声音懒懒洋洋地答。
师风玲不回答,只是轻轻笑,双手拢着的长发用一根红绳束起,绳结缀在末端,同时提剑,踩进早已画好的通往稷山的传送阵法里。
阵法光芒大盛,传影阵的传音即将断开的前一刹,靠在人间小巷里的徐折丹也提剑起身,桃木剑上挂着的三十六枚桃木符依次转动,亮起灼灼耀目的光。
“像以前一样——”徐折丹说。
“约定好了喔。”师风玲声音轻轻快快地答。
正如每次执行宗门任务时、以及更久之前结伴行走过人间十二城时都会做的那样,提起剑的两个人同时轻轻勾了一下自己的右指,在空气里拉一个勾。
“——活着回来。”-
青蘅和洛子晚从云州境回到蓬莱的那天,五宗七家转移止戈之约的任务已经结束了。
据说这次任务相当凶险。
封存在稷下学宫庙社里的止戈之约经过伪装后再进行转移,除了仙门会议上的议事者以外,无人知晓真正的止戈之约究竟会被转移到何处,不同的仙门弟子接到的任务也全然不同。
尽管行动极为隐秘而谨慎,五宗七家派出执行任务的弟子们还是在云水之泽上遭到了来自岐山派的攻击。
在那一场恶战之中死伤的人数极多。
青蘅拉着洛子晚往山顶的内阁走的时候,结束任务的二师姐师风玲正在奉命把转移过来的止戈之约存放入阁内。
从内阁出来之后看见自己的师妹师弟,二师姐温柔漂亮的眼睛弯起来,也不顾这对师兄妹被摸头的不高兴,挨个摸了摸他们两个的头。
“回来啦?”她眼睛弯弯地笑着说,摸完这对师兄妹的脑袋,转过脸对捂着脑袋的师妹说,“跟我出个任务。”
“刚回来就要出任务吗?”青蘅松开捂着脑袋的手,眨了眨眼睛。
“一个短期的小任务,很快就能回来。”师风玲指了指刚才她自己回来的方向,“跟我去学宫处理一些后续事宜。”
“至于你,也有任务。”师风玲接着敲了敲洛子晚,“你得再去一趟云州境,这次是和其他几个内阁弟子一起。”
“是长老会的特派任务么?”洛子晚抬起眼睛。
“是。”师风玲点点头,“不过这次只是调查。也是个短期的任务。”
说完,她再摸了摸青蘅的脑袋,丢下一句“准备好了就来找我哦”,嘴里轻哼着歌,飘飘悠悠地提着剑走了。
留下这对师兄妹站在原地面对面。
“我们似乎要分开几天。”对面的洛子晚似乎有些心情不好,但不大看得出来,眼尾的弧度低着,声音听着仿佛很平静。
“似乎。”青蘅语气干巴巴地重复。
按理说,和最讨厌的小师兄分开应当是一件很令她高兴的事,但是从她说话的声音能听出来她的心情相当不好,听着简直像是要和喜欢粘着的东西分开一样。
类似被拿走了一个一直抱着的布娃娃,或者突然和某件喜爱的事物分离,这样的感觉令她不高兴地把嘴角往下撇。
“距离情蛊发作还有多久?”对面的少年忽然开口,问她。
他歪一下头,“感觉已经过去很久很久了。”
“因为在梦境里度过的时间不算数。”青蘅强调,“而且之前我们做过的那些亲密的事可以让情蛊发作的时间稍微延迟一些日子。”
“要延迟到什么时候?”对面的洛子晚问。
青蘅根据自己对药学的理解,掰着手指算了算,答:“十日。”
说完,她忽地被轻碰了下眼睑,眼睫眨了下。面前的洛子晚松开手,滑下来的指尖沿着她的眼尾极快地碰到她下撇的嘴角。
而后,他侧过脸,似乎漫不经心道:
“十日之后见。”
第82章
前往稷山再回来的十日间,蓬莱的群山间已经转入秋季。
秋日的阳光疏疏落落,从树杈之间穿过。金色的叶子落了一地,层层叠叠铺在石阶上,成群的小灵雀一跳一跳地在其间觅食。
抱着卷轴的青蘅踩在落叶沙沙作响的石阶上,往问剑阁的后院走。
她经过时一串小灵雀拍着翅膀飞起来,在她走过后又落下,其中几只胆子大的扑着翅膀停在她抱在怀里的卷轴顶上,“啾啾”地叫着试图讨食。
青蘅同其中一只仰着脑袋的对视一会儿。
“你们胖了。”她指出。
小灵雀拨浪鼓一样摇头。
“摇头也没用。你们就是胖了。”青蘅轻轻哼一声。
她接着问它们:“投喂你们的那家伙是不是已经回来了?”
奶团子一样的小灵雀叽叽喳喳地应答她,拍打着翅膀飞起来,围绕着她,引着她往问剑阁后院的方向走。
青蘅和洛子晚的房间挨得很近。她经过时瞟一眼隔壁房间半掩着的门,先把从稷下学宫带回来的卷轴放进自己房间,再绕过去,走到洛子晚的房间。
房间的门没有锁,半打开着很浅一道缝,随手一推就能推开,仿佛在等什么人进来。
就像一个故意设计的、诱人进来的陷阱。
几只叽喳的灵雀落在青蘅的肩上,啁啾的声音变轻,屏住呼吸一样。阳光和风声也在那一刻变得轻悄悄。
青蘅轻手轻脚,推开了门。
从很小的时候起,她进小师兄的房间就不敲门,他们彼此把这种行为视作挑衅,时不时因此打一架。
这一次却不是挑衅,而是时隔多日的又一次相见。
门打开。
房间里面很安静,斜落的阳光从半敞开的门扉照进来,在地板上淌着光影。
倚在窗边的少年微垂着头,手里握着卷书,坐在木椅上睡着。似乎是在看书的时候不知不觉看困睡着了,他手里的书页还翻开着,被风吹动。
身边的窗台上洒满谷子,几只小灵雀在啄食。
青蘅走过去,停在窗边,垂睫看他。
坐在木椅上睡熟的少年眼睫垂覆着,扫下阴影,呼吸轻轻,睡着的时候显得有些冷淡和忧悒,又极漂亮而洁净,如同玉石或者瓷捏的人偶娃娃。
天气冷下来的秋日,他只松松披了件外袍,底下是白色单薄的里衣,睡得很乱,扎起来的马尾有些散,发尾散在衣襟上,衣领口透出一截明晰的锁骨,身上带着伤,伤口清晰。
手撑着脸坐在窗台上,青蘅把另一只手伸出来,用指尖碰了碰他身上的伤口。
大约是真的睡熟了,坐在木椅上低着头的少年没有动静,垂覆着的眼睫纤而密,如同栖息在雪地上的一对脆薄的黑蝴蝶。
青蘅再沿着他身上受伤的地方,轻轻地压下去,听见睡梦中他因为疼痛而呼吸混乱了些。
并不带有一丝手下留情的触碰,像是来自满怀好奇而冷漠的小猫,被血的气味吸引着凑近一些,比起心软和怜悯,伤口勾起的更多是想要毁掉对方的欲望。
他们的关系像是冬天里的鱼和垂钓者。双方都知道垂钓的那一方设下了陷阱。坐在木椅上睡着的少年把自己的脆弱暴露给她看,就像是诱饵。
而她总是反复地咬钩。
不过被吃掉的却是对方。
“喂。”她用指尖轻轻戳了戳他,“醒过来。我知道你是故意的。”
坐在木椅上睡熟的少年仍然没动,像听不见。
手撑在窗台上的青蘅探身过去,凑得更近,鼻尖贴着他的鼻尖,再近一些,齿尖轻轻蹭到他的唇瓣,轻咬下去。
这一下是真的咬钩。
想要毁掉他的欲望在转变成占有他的欲望。
一口接一口,轻轻地吮咬,有点儿坏的、故意偷吃食物的小猫似的,她贴近的时候可以感觉到睡梦中少年轻而浅的鼻息,被她弄乱。
刚开始只是品尝甜点似的动作,再要往里面深入的时候,她被扣住后脑勺轻轻掰起脸,眼睫眨动几下。
然后被反过来亲住。
尽管已经习惯了和他做这样的事,忽然被亲住的时候仍然被亲得呼吸混乱,她半睁着的眼珠蒙上雾气,滑落下去的指尖勾着情蛊生长出来的红线。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稍稍分开一刹,给她喘气的时间,对面的洛子晚轻声开口问。
他的呼吸也很混乱,清澈的嗓音里含着和她相同的些许的喘息,因为刚睡醒而带一点轻微的沙哑模糊,离得很近地贴在她的耳边。
“刚才。”青蘅说,抬脸看他,“你怎么睡着了?”
“等你回来的时候不小心睡着了。”他回答,“看书的时候有一点困。”
“骗人。”她再凑近一些又说,“你是故意睡着了等我回来。”
“因为你喜欢这样。”面前的洛子晚任凭她凑近,稍侧一下脸令她几乎碰到他的唇,“刚才你亲我了。”
“这里。”说话间,她眼睑低下来,指尖沿着他腰腹上伤口的位置划下去,点了点,“为什么又受了伤?”
“在云州执行任务的时候,”他说,“遇到一些出乎意料的情况。”
“我们之前的判断是对的。”洛子晚接着低声道,“岐山派的势力在云州境的布局很早。”
“这次我和二师姐去学宫在查另一件事。”青蘅低低地接过话,“五宗七家的高层里藏着岐山派的人。”
“上次决议转移止戈之约的仙门会议参与的人很少,大都是各派的长老、家主以及最值得信任的弟子……”
她低声道:“而其中有人把止戈之约的转移路线出卖给了岐山派的人。”
“我在云水之泽上看见了那场恶战之后的惨烈状况……”她说话的声音轻下来,“转移止戈之约的过程中死伤了很多仙门弟子。”
“宗门内阁里也藏着岐山派的人。”对面的少年垂下眼皮,那双极干净的眼睛掩在额前黑色碎发的阴影里,“这次在云州有人出卖了我们的位置。”
“已经是第二次了。”他轻声说,“有内阁弟子在执行任务时背叛了宗门。”
“你是那时候受的伤么?”青蘅微弯下脖子,手指压在他腰腹间的伤口上,“在云州执行任务的时候。”
完全没处理过的伤口显得深而清晰,鲜红的痕迹衬得少年的皮肤苍白几近透明,她下压的指尖隔着单薄的衣料沾到一点温热的血,用力时听见他偏开头很低地咳了一声。
回来以后心情和状态都不太好的情况下,倚在窗边的少年独自安静地翻着卷书,喂鸟,身上的伤也不处理,不吃不喝,困了就低着头坐在木椅上睡着,等她回来看自己。
有点像等着被主人认领的小兽。
没等到她回来的日子,恹恹地、等着自己就这样死掉。
也不知道会先等到她回来,还是自己先蔫蔫死掉。
“我说过,你死了我才不会难过的。”青蘅轻轻哼道,“而且你受了伤我也不会管你的,更不会替你包扎。”
嘴里这么说着,她凝着灵力的指尖在他腰腹间的伤口上按一按,丝丝缕缕的灵力传递过去,伤口渐渐开始出现一点愈合的迹象。
“别总是受伤了。”她歪着脑袋,看他,使用一种命令式的语调,“不准让别人弄伤你。只有我才可以弄伤你。”
“还有,”她声音顿了下。
“——我已经知道你之前每次被长老会特派下山去做什么了。”
忽而俯身,膝盖抵着他,坐在他的腰腹上,以探过去的姿势靠近,阳光下的少女脸颊稍稍歪一点儿,呼吸洒在他的鼻尖,一双漂亮的、猫似的眼瞳同他对视。
她轻声道:“是杀人。”
他执行的任务是杀人。
“你什么时候猜到的?”被抵在窗边的少年眼睫扫下去,没看她,声音很轻地问。
“心里一直有一点猜测。”青蘅看着他说,“在鬼城里的时候差不多完全猜到了。”
“很小的时候有一次撞见你执行这项任务,后来审问白黎苏的时候她那么怕你真的杀她,大约是隐约知道这个秘密……”
她停一下,问:“二师姐不知道这个秘密,那大师兄知道吗?”
“差不多知道一些。”洛子晚说。
“师父和大师兄就这样同意内阁的人派你去执行这种任务么?”青蘅不高兴地撇了下嘴,“我撞见你执行任务那一次你年纪才多大啊?”
十几岁的浑身是血的少年,踩着那么多尸骸,黑色的额发浸着血,眼睛里没什么情绪,鲜血淋漓地在流星燃烧的黑暗里回过头那一幕,几乎刻印在那时尚且年幼的她的记忆里。
那一刻,黑暗里血淋淋的少年就像一个年幼残忍的、杀人的刽子手。
“因为这件事你讨厌我么。”他忽而轻声问。
“更讨厌的是没能趁机杀掉你。”每次回想起这件和他结仇的事都令青蘅咬牙切齿,“当时你可是真的打算杀了我。”
“每次执行完任务之后,都难以控制住自己……”
洛子晚低声说着,额发底下那双黑色眼睛里目光垂落,“那种杀过太多人之后微微战栗的感觉,会使人陷进其中难以自拔。”
“被罚去藏经阁擦了三年地板也是因为这个吗?”青蘅忽而好奇问。
“很早以前有一次执行任务之后翘了半年的讲经课,”对面的少年偏了一下头,承认,“被太玄长老逮住了。”
“你翘半年的讲经课去做什么了?”青蘅追问。
“坐在长生阁的台阶上发呆。”他歪头回答。
青蘅双手捧着脸想了一下讲经课上太玄长老被气到颤抖的白胡子,点头认可道:“是该罚擦三年地板。”
“这个位置的旧伤,”而后,她低下头来,手指沿着他腰腹间伤口的位置往下划,划了个圈,“是剑伤。”
说完,她抬起头,“是你自己的剑伤的。”
“之前你每次执行完任务都一个人待在太一阁后的秘境里。”她盯着他,“师兄你用剑把自己弄伤是为了保持意识清醒么?”
“所以你每次过来找我的时候都很危险。从很小的时候开始就是这样。”
被她压在窗边的少年忽而稍倾身,滑落的黑色碎发擦过她的颈侧,说话时唇碰到她的耳垂,洁净微凉的气息里沾上一点恶劣意味。
“喂,师妹,”黑色的额发微遮住少年的眼睛。
“一旦控制不住的话,真的会杀掉你。”
青蘅却一点儿也不怕这种威胁。
“上一次我去太一阁找你那天是我刚破境的时候。”她接着道,“那之后二师姐告诉我不久前死了一个内阁弟子。”
“那个内阁弟子是宗门里的岐山派叛徒。”青蘅说,抬起眼睛,“那次外派下山的时候你亲手杀了那个内阁弟子。”
“所以你那天心情很差。”她轻声道,“因为你奉命杀死的是认识的人。”
那一日外派下山回来之后,独自待在僻静小院里的少年靠坐在积着雪的白梨木上睡觉,任凭自己亲手弄出来的伤势一点点恶化下去,简直像是在一个人安静地等死。
可是有另一个人忽然闯进来,抬起剑,对他说:师兄,拔剑。
“听说杀过人的修仙者不是变成半人半鬼的鬼修,就是陨落在修仙道途的半路上……几乎不会有什么好结局。”
“尽管杀的都是仙门判定为十恶不赦之徒,行杀人之事仍旧是违背止戈之约的重罪……”
“每次执行任务的时候我都能听见很多将死之人临死前的诅咒。”
被抵在窗边的少年垂着眼,轻声说:“杀过人的人,灵魂会变得很脏。”
下一刻,他微怔住。
纷纷乱乱碎了一地的阳光下,凑近过来的少女按着他,把他推得压倒在窗台上,抵着,鼻尖很近地挨过来,轻轻嗅了嗅。
“可是我觉得你很干净。”她说。
她的鼻尖抵着他的鼻尖,嘴角,蹭着,往下,沿着他被弄得稍许凌乱敞开的衣领,颈侧和锁骨,再往深一点,轻轻又嗅了嗅。
“……很好闻。”
带着一点洁净雪意的气味碰到她的鼻尖,她抬起脸来,又去贴近他的唇角,他们的呼吸交缠在一起,互相吸引着,几乎分辨不出彼此。
“你闻起来就像雪一样。”
片刻后,没忍住,她小声补充:“也很好吃。”
说完,她似乎克制了一下自己对食物的欲望,坐在他的腰腹上,稍微起来一些,单薄小巧的膝盖抵着往下,被他用掌心圈住,手垫在下面。
旋即,想到什么,青蘅抬起眼,又问:“为什么会是你?”
“为什么你从那么小的时候就开始执行这样的任务?”她盯着他问,“为什么这些任务一直以来都是由你来负责执行?”
停顿一下,她问:“和青莲洛氏有关么?”
这一次被抵在窗台上的少年没回答。
“我要知道答案。”青蘅仰着脸,再次用上命令式的语调,“你得告诉我——”
说到一半,膝盖被他轻托起来,使得她身体不稳地歪了一下,往前扑倒的时候被轻轻掰起下巴。
混着雪意的气息洒在她的唇瓣,她眼睫无意识地眨动几下,抬着脸时对上低下头的少年落下来的眸光。
“以后再告诉你。”他说。
“‘以后’是什么时候?”她问。
“下次。”他答。
说完,意识到这句话毫无意义,洛子晚稍稍偏了一下头,接着道:
“情蛊要发作了。”
也许是因为刚才相处间的所有动作都过分亲密令人动情念,不知不觉间,腕骨间生长出来的红线缠绕在一起,朝着彼此交织。
又或许是因为……只是又好多天没见了。
所以有一点想念。
……或是想亲。
互相靠近的时候还带着点轻微的生疏,呼吸很慢很慢地碰撞到一处,唇瓣轻轻衔咬着,令彼此的气息洒在微微打开的唇缝间。
其实情蛊没发作。
两个人都知道。
但是装作不知道。
他们于阳光底下安静而无声地接吻。
一开始只是亲,很快就不满足仅止于此。抵着洛子晚坐在窗台边缘,青蘅被轻托着腰仰起来,交错的呼吸变得混乱,沾染着一点潮湿。
衣袍褪下来。
第83章
握在被抵在窗台上的少年手里的半打开的书卷“嗒”一声坠地。
风卷得掉在地板上的书页哗哗地翻动,褪下来的衣袍像是散落堆叠的纸片,坐在窗台边缘的青蘅被亲得迷迷糊糊间,往房门的方向勾动了一下绕着灵力的手指。
门被结界锁上。
锁上之后的房间隔绝了一切来自外界的声音。
因为是白天,秋日里的阳光透亮,光芒流水一样从窗台上滑落下去,照着散乱交叠一地的衣袍。
处在结界里如同置身于一个罩下来的明亮的外壳内部,藏在底下的一切都大胆而无人知晓,在这个秋日微微发亮的午后,渲染出一种隐秘而旖旎的氛围。
彼此贴近时呼吸里浸染上对方的味道。
扯散面前的洛子晚的衣带的同时,坐在窗台边缘的青蘅蹬掉鞋袜,赤着的足心踩一下被他用掌心接住,纤薄小巧的膝盖弯屈起来,轻顶在他的两条腿之间。
然后她膝坐在他腿上同他接吻。
这个姿势令他们吻得很深。
坐在窗台边缘被抱起来,青蘅亲着亲着往下滑,对面的洛子晚支起一条长腿,将她整个人圈进他怀里,舌尖沿着她的唇缝,很深地探进去,吞噬她的气息。
“那个时候……”接吻的过程里依然在说话,朦朦胧胧之中,她被亲得眼尾湿润。
“如果我没有去找你的话……”趁着换气的那一刻,才有机会接着往下说,她声音含含糊糊,提起以前去下雪的太一阁秘境里找他的事。
“你会死掉么。”
亲吻她的动作并没有停下来,对面的少年有些凌乱的气息顺着她被亲得仰起的脸颊往下,说话时他的呼吸和扫落的碎发洒在她的脖颈肌肤上。
“会。”
说着,他眸光垂落,偏头,忽而亲吻住她颈侧。
尽管已经做过很多极为亲密的事,更算不清接吻过多少次,可是亲吻身体别的部位仍然是第一次。
这样的亲吻使得青蘅指尖无意识蜷了下,呼吸更加紊乱和急促,脖颈往上仰,身体近乎本能地任由他亲吻。
解开的衣带沿着窗台边缘滑落下去。
“你很想死掉么。”她又问。
整个人被亲得意识模糊,扎着的发辫散了,垂落到光洁裸露的肌肤上,说话的时候她的嗓音含混,半睁着的眼里眸光都是乱和涣散的。
“每一次……执行任务的时候……之前在月老庙秘境的时候……在稷山作战的时候……在鬼城里进入魇梦的时候……”
“你都是怀着想要死去的愿望去行动的。”
“……所以根本不在乎那些行动会不会让你死掉。”
她声音含糊地问:“因为根本不想活着么。”
背抵在窗台边的少年眼睫垂着,很慢地吻她,吻到令她的衣袍散落一地,片刻后,嗓音极轻而模糊地,应了个“嗯”字。
“你很想杀死你自己。”青蘅再次开口道。
忽而更加贴近洛子晚,抬起他的脸,以一种扑食的小猫的姿态,或者一只很小型的捕猎的猛虎,她鼻尖抵着他的鼻尖,清澈的声线里含着毫不掩饰的占有欲。
“我也很想杀死你。”她轻声说着。
说话间,类似一只野生的猫或者是小老虎接近猎物,动作悄无声息,挨近,嗅着,鼻尖贴着往下,齿尖轻轻咬住他的唇,咬出齿痕。
“杀死,毁掉,吞食,或是别的什么。”
她听见被抵住的少年呼吸染上一丝喘息。他喉结稍动了一下,颈侧的线条清晰,阳光下黑色的碎发洒在扯乱的里衣领口,没入进去。
她轻喃着说:“想要对你做更加过分的事。”
话音落下那一刹,她被扣住后脑勺轻掰起下巴,呼吸变乱的同时,倏地被舌尖堵住气息。
再次接吻的时候,那种强烈的想要毁掉和吞食对方的情绪,混在这个凌乱不堪使人窒息的吻里,几乎产生一种令人期待的痛觉。
具有某种强烈自毁欲望的少年身上的特质无端地吸引着他们朝彼此靠近。倘若她不去找他的话,他就会死,而她找他的目的正是为了杀死他。
偏偏她是那个想要和足以毁掉他的人。
无法维系的、不稳定的、以毁掉对方和被毁掉为目的的联结,带来一种毒药般令人迷醉的共同沉沦的感觉。他们沉溺在这种毁灭性的关系里。
对于这样并不正常的、并不健康的关系……双方都有些迷恋。
亲着亲着被反过来抵在窗台边缘,青蘅手腕被洛子晚扣住压在窗上,一只赤着的足踩在窗台边缘,另一条小腿勾着,屈着的膝盖弯被他掌心从下面托住。
衣袍早就乱得不成样子,衣带散落在木地板上。里衣在绵密的啄吻间花瓣一样打开,露出锁骨和胸口,发丝交缠在一起。
混在一起的呼吸乱到极致的时候,有什么东西快要交融进入到深处。
直到结界外“笃笃”的敲门声传进来。
被亲得眸光涣散的青蘅轻眨了下眼睑,意识到结界外面有人正在叩门。
简直像是干坏事差点被人发现的状态,她的第一反应是扯了一床被子把面前的少年整个罩住藏好。
这个专注的动作类似偷东西的小贼埋住自己正在偷走的宝物,或者小女孩藏起自己一直抱着的玩具娃娃不给人看。
仔仔细细整理好用被子罩住的少年之后,她用凝着灵力的手指点了一下结界打开,抱起散落的衣袍穿好,踩着木地板去开门。
在门口敲门的二师姐师风玲就这样看见了从洛子晚房间里出来的衣衫不整的青蘅。
这位温柔漂亮眼睛爱笑的师姐还抬了一下头,确认了一下自己敲的是师弟而不是师妹的房门。
确认了这一点后,师风玲眼睛弯弯的更加亮晶晶。
“二师姐下午好。”站在门口的青蘅仰着脸乖巧道。
“下午好啊。”师风玲黑而长的发丝晃来荡去,那双温柔的眼睛里笑意盈盈,“刚回来就去找你小师兄啦?你们两个还真是粘在一起分不开。”
“没有。”青蘅坚持道,“我找他是有正经事。”
站在门口的少女青色的发辫散乱着,长发从肩头滑下来尾梢绕到脚踝,赤着足,没系好的衣带使得衣袍松松垮垮,衣领底下露出一点接过吻的痕迹,嘴里说着义正辞严的正经话,整个人的模样却完全出卖了自己。
师风玲亮亮弯弯的眼睛映着她的样子,也没拆穿,伸过去的手指拨了一下,把她的衣领提一提。
而后,师风玲说:“等下内阁议事喊你们两个过去。”
“小师兄还没睡醒。”青蘅转过脑袋,指一下房间里面堆在木椅上的被子,故意用一种抹黑洛子晚的语气,“每次都是他迟到,不关我的事。”
师风玲笑着道:“那你们两个这次别迟到了。”
留下一句“记得带上卷宗”,这位二师姐背着手轻哼着歌先走了,轻快飘悠的声音像古老的乡社小调,步子踩在调子上,一把黑而长的直发在脑后晃晃荡荡。
等到师风玲背影消失了,青蘅才关上门回到房间,把埋在被子里的洛子晚挖出来。
离开之前她使了个术法,用被子把他埋得严严实实,此刻把他挖出来的时候,木椅上的少年歪一下头,向她指出:
“你这样会闷死我。”
“那你最好死掉。”青蘅瞪回他。
那些令人意乱情迷的时刻被这个小小插曲打断,两个人都冷静下来,各自摆出若无其事的样子,假装刚才的一切没有发生。
青蘅推门准备去取议事用的卷宗,被拎住后衣领抓回来,摁在木椅上,忿忿扭头的时候,从后面欠身过来的少年碰了碰她衣领底下的颈侧。
“这里。”他歪头,指着她衣领底下他们接过吻的痕迹,“会被人发现。”
青蘅不高兴地抿一下唇,坐在木椅上让洛子晚替自己整理衣袍和系带,又任由他低着头用一根青色缎带帮她重新编织成发辫。
“二师姐应该没有发现。”
一边等着他给自己扎好头发,她一边自顾自肯定道:“我们之间的关系绝对不可以让宗门的任何人察觉。”
说完,她抬起头,看了一会儿面前低着头替她扎发辫的少年,一根手指递过去,轻轻点在他的唇瓣上。
那些残留在他唇上的轻微吻痕在灵力的作用下藏起来。
有点儿像是干坏事之后的清理现场或是毁尸灭迹,各自确认过身上什么印记都没露出来之后,这对师兄妹才规规矩矩地从问剑阁出发去往内阁议事。
然而一路上并不顺利。
就在两个人一前一后、即将进入太一阁天机阵之时,提着剑开阵的青蘅忽地感觉指尖稍稍麻了一下,腕骨间情蛊的烙印亮起来。
她动作停滞了一下,抬起头看向身边怀里替她抱着卷宗的少年,看见他腕骨间的情蛊烙印以同样的方式亮了起来。
这下情蛊是真的发作了。
……却来不及解蛊。
总不能当着内阁那么多长老和弟子们的面亲。
这对不久前还在借着情蛊的名义接吻的师兄妹,此时此刻又对于情蛊的存在感到介意了。
“为什么会在这时候发作?”青蘅咬牙切齿地问,“上一次情蛊发作是在什么时候来着?”
还没来得及等到回答,她握着剑的手腕被按住,拉进剑阵的那个瞬间,四面八方的剑气依照星辰的轨迹移动,而她的唇瓣上被人轻碰了一下。
那是藏在剑阵里落下的一个吻。
“这样大概可以缓解一下。”对面的少年松开手,再次抱起卷宗,偏一下头,“先去开会。”
被人忽然亲一下的青蘅站在原地眨了眨眼。
这次情蛊猝不及防的发作,再加上刚才突然一下的那个吻,导致她根本没有心情去听会。
规规矩矩跟着二师姐坐在席上,双手平放在桌上摊开卷宗,耳边是长老席上的太玄长老和玉衡真人叭叭叭说话,青蘅一点儿专注倾听的心思也没有。
忍着情蛊带来的绵绵密密的异样感觉,她假装专注地看一会儿卷宗上的文字,再把脸抬起来,望向对面座上同样规矩坐着的少年。
中央木质长桌上摆着的星轨仪升降起落,算星阁的弟子正在汇报岁星近日来的变化。
长老席上的几位长老偶尔颔首,偶尔沉声说话。
负责速记的文渊阁弟子用一管灵力制作的墨笔飞快写字。
满座寂静之中是沙沙翻动纸页的声音和此起彼伏的讨论声。
而她满脑子在想:
什么时候可以亲。
冗长而无聊的会议上,隔着不远不近的一段距离,对面座上的洛子晚也没在听会,他黑色额发底下的眼睛微垂着,指节压在袖子盖住的腕骨间亮着的情蛊印记上,极轻地屈了一下。
大概也在想同样的事。
好不容易等到内阁议事结束了,这对师兄妹匆匆处理完自己负责的事,鬼鬼祟祟地在无人留意的地方接头。
“在自己房间里会被师父师姐发现。”
抱着卷宗出来的青蘅站在太一阁的侧边往外看,确认没有人注意到他们的行动,“在太一阁秘境里也有可能会被打扰。”
“藏经阁锁着门进不去。”身边的洛子晚把她怀里抱着的卷宗接到手里,“而长生阁离这里太远了。”
碰到一起时两个人腕骨间的情蛊烙印一闪一亮。
直到情蛊正在发作的这一刻,这对师兄妹才意识到在这么大一个宗门里竟然很难找到不被人打搅的可以解蛊的地方。
绕来绕去,最后找到一间空着的教室。
许久没有人来过的讲经堂内空空荡荡,风从敞开的门外流淌到木地板上,歪歪斜斜的桌椅成排地摆放,米粒似的浮尘在光柱之间起伏。
青蘅打开一个结界锁,仔仔细细地锁住门窗每一处。她身边的洛子晚把怀里抱着的卷宗搁在课桌上,回过身时忽而被抵在桌子边缘按住。
情蛊生长出的红线拉长垂坠。关上门窗以后的教室里变得晦暗暧昧不明,摇摇晃晃的光线穿过彼此之间,靠在桌子边缘的两个人找了一会儿对方的呼吸。
这一次终于很慢地贴近过去。
第84章
关上的结界锁把结界内外分割成两个截然不同的存在。
结界外的宗门里人来人往,白日午后阳光明亮磊落,而无人的学堂里混乱,昏暗,朦胧,光线模糊,不清不明,暧昧难辨。
就像他们之间的关系……就像他们此刻正在做的事。
桌子被撞得晃动一下。
坐在课桌上的青蘅抵住洛子晚在另一张课桌上和他接吻,她的膝盖弯着,小腿勾起来,褪掉鞋袜的脚踩着晃动歪倒的课椅。
情蛊的红线从指缝间往下滑落。
搁在桌面上的卷宗早就洒了一地,纸页摊开在木地板上折叠散乱。那些纷乱的光线绕过课桌椅,从他们的身侧和头顶上方擦过。
那个混乱又亲密而不清不楚的吻就藏在光线底下。
背靠在桌子边缘,被人抵着亲的少年呼吸很轻,带着不易察觉的克制,几乎是一种引诱,任由她轻蹭着他的唇咬住,再沿着唇缝往里面探进去。
就像是侵占对方领地的野生小猫,因为做过太多次,她占有他的动作变得娴熟又轻易,不知不觉间深入,无声无息中分不清楚谁是猎物,被诱捕的一方又是谁。
舌尖轻碰着,偶尔落在齿间,更深的地方呼吸被封住,分开又纠缠,她一点一点地占有他的口腔,连同他的呼吸和身体都占据。
被抵在桌边的少年手肘轻撑在桌面,稍侧一些脸,以一个她刚好亲到并且舒服的角度,引着她往里面深入,连呼吸的方式恰好都是令她喜欢的。
他黑色的碎发散落在颈侧,领口被拨开一些,锁骨和颈窝很深,可以看见极克制的时候变得清晰的血管线条,压在桌面上的指骨无声地抵住桌子边缘。
在某个她亲得过分深入的瞬间,他垂着的眼睑轻动一下,呼吸还是保持着平稳,把每一分气息制作成一个诱捕她的陷阱,教着她怎样更深地亲吻自己。
同时感觉到她的气息却乱了,不管不顾地又吻进来,明明亲得快要无法呼吸,却偏要继续,如同过于贪玩把自己弄得喘不过气来的小猫。
亲着亲着,她觉得喜欢,不自觉地往前扑,从这边的课桌扑倒到他那边的课桌,被他用掌心托住。
单薄而小巧的膝盖抵压在桌面上,坐在他的两腿之间,她微仰着脸示意要和他继续,被轻掰着下巴很慢地反过来吻住。
挨得很近的时候,亲吻她的人眸光从眼睑底下垂落下来,这一次他的气息终于有些乱,呼吸洒在她的鼻尖下方一点儿,很浅,不稳的,混着雪和清冽的酒意,使人难以自制地沉溺其中。
由于克制了很久,吻进来的时候有点儿无法控制。
以完全地满足她想要的一切的方式,舌尖使得每一处都被弄得潮湿,她被亲得微微仰起脖子,半睁着的眼眸雾气朦胧涣散。
她的手指揉抓了一会儿他的衣襟,滑落下去,不自禁地攥了一下又松开,再被吻住的时候身体都是软的,腰被托住。
一开始是亲吻到微打开着的唇缝里面,接着亲吻到身体更多地方,在她半闭着的眼睑,鼻尖,耳后,下巴,脖颈,锁骨,胸口,被亲到的每一处都泛起细小电流似的酥麻的战栗。
扯落的衣带滑到地板上。
褪下来的衣袍堆在青蘅纤细的脚踝位置,上面骨肉亭匀、笔直漂亮的小腿折起来,一只光着的脚踩在洛子晚的衣带上,被人抵着在桌子边缘,半抱半倚地在他的怀里被亲。
亲了一会儿之后,两个人都有些乱,从桌子边缘的位置滚倒下来,腕骨间的红线交缠在一起,扯散交叠的衣袍重合成一片。
某个瞬间,青蘅半睁着眼,轻咬住唇,发丝凌乱地贴在颊边,声音都变了,面色潮红,被扣进指缝的手指无法自制地蜷一下。
水汽一样的光蒙住清而亮的眼珠,眼尾再被轻轻地吻一下。
然后又被人抱起来扣住手腕抵在桌子上。
……
一开始只是解蛊。
渐渐的就不满足于只为了解蛊。
想要玩点什么别的花样。
数不清是第几次解蛊之后又分开,被弄乱的衣袍纸页似的散落了一地,呼吸里还含着喘息,不知道是谁扯着情蛊的红线把对方捆绑住。
于是两个人都玩得有点疯。
褪去足袜的光洁的脚踝缠着红线,身体被弄得一下一下颤抖,被蒙着眼睛的青蘅伸手扯开衣带,用一根长长的红线去把洛子晚的一截腕骨绑住。
腕骨间灼灼的情蛊烙印痕迹鲜红发烫。
刚才被帛带蒙住眼睛在黑暗之中解蛊那一次让她连意识都是涣散模糊的,烟花一样剧烈又短暂的瞬间几乎令她身体战栗得无法自抑,同时却觉得还不够满足,用缠在她手腕上的红线又去勒在面前的少年脖颈间。
扯开帛带的时候她视线还是糊的,耳边听见他轻轻喘的声音,沾湿的黑色碎发滑落在锁骨上,发根也是潮的,任凭她抓着红线缠过来,偏头时,咬住。
那一下带着些令人呼吸不稳的感觉。
被他屈起的一条长腿圈在身体里面,坐在洛子晚顶着的膝盖上的青蘅再次被蒙住眼睛和他接吻,过了一会儿,滚倒在地板上,红线缠得分不清楚。
连结着的同心契把彼此产生的感觉传递过去。
……
混乱的,同感,接吻的感觉,想要的感觉,喜欢的感觉,痛感,快感,乱成一团麻,无法辨认,不能分清。
用尽了一切手段的解蛊,极致疯狂的混乱纠缠,直到这对师兄妹彻底花光了力气才停下来。
隔绝外界声音和光线的结界锁打开。
纷纷乱乱的阳光争先恐后涌进来,照在桌椅倾倒一地的学堂里亮成一片,什么东西都糊上一层朦胧金灿灿的光晕。
藏在那些隐秘所在的亲密之事被阳光尽数埋住。
“其实。”声音停顿一下。
背抵着坐在课桌底下的洛子晚呼吸里还含着点混乱,他屈着的一条腿接住歪倒过来的青蘅,让她靠在他的胸口从刚才的解蛊里慢慢缓过来。
“我们不一定要躲起来。”
似乎是想了一想,他侧一下脸,忽而指出,“宗门里没有规定师兄妹不可以光明正大在一起。”
说完,他被抵着唇轻碰了下。
凑近到他脸前的青蘅气息还是乱的,状态完全没有从那些亲密之事里缓过来,眼睛在阳光下透而亮,染上一丝坏小女孩的脾气和邪恶。
分明还在轻轻喘息着,偏要撩拨一下,她以手指压在他的唇上,动作很亲昵,嘴里说出的话却很无情。
“我不想要和你光明正大。”
青蘅歪着头看他,比划一个禁止的动作,“我们在别人眼里只是师兄妹。”
“我们之间的事不可以让任何人知道。”
“和你解蛊只是之前约定好的协议。”
她贴近一点儿,声音轻着又说,“师兄,我要你半点名义也没有,这份协议到了情蛊解除那一天就失效。”
“好啊。”靠在桌底下的少年扯下嘴角,声音懒懒地答。
忽而反过来贴近她,手撑在桌边靠过来,稍稍侧一些身体,他额发底下那双极干净好看的眼睛漫不经心垂着,屈起的指节叩一叩她的脑门,说:
“后悔的人是小狗。”
青蘅轻轻哼了声,看也不看他一眼,用灵力裹了卷宗往外走-
这对师兄妹出来的时候迎面撞上了二师姐师风玲。
由于做了一些不可以为人所知的事,两个人看见师风玲都有一点莫名的心虚。
青蘅抱着卷宗,刚扎好的发辫一摇一晃,十分乖巧灿烂地对着师风玲打招呼,拉了洛子晚转身想跑,结果被笑眯眯的二师姐叫住。
“你们两个内阁会议结束后去哪里玩了?”师风玲眼睛弯弯地笑着问。
“哪里也没有。”青蘅用脆生生的乖巧语调答,“我和小师兄方才一起钻研这次会议的卷宗。”
“你们在研究‘棋盘’计划啊?”师风玲以手指拨一下耳边的一绺儿黑而长的发,笑眯眯问,“研究出什么来了吗?”
……什么计划。
青蘅被师风玲问得卡住一下。
然后她眨着眼,转过脑袋,望向洛子晚。
并且在袖子底下掐一下他的指尖威胁他帮忙解答。
不过显然这家伙也不知道那是什么。内阁会议上他从来没认真听过。
“你们大师兄在人间执行任务,近日前传来过一则密信,是关于这项计划的。”
师风玲看了一会儿这两个师妹师弟的反应,眯眯眼笑一笑,没拆穿,只继续说,“再过一段时日,内阁会下特派令。”
“你要跟我去一趟中州。”师风玲抬起来的手指点了点青蘅的脑袋顶,转过脸又去看洛子晚,“长老会那边大概会再派你去云州。”
“又要和小师兄分开吗?”这次青蘅忍不住小声问。
“是哦。”师风玲眼睛眯眯地笑一笑,“这次任务可能会持续很久,你们两个做好准备。”
师风玲离开之后,留下青蘅和洛子晚对着站了一会儿。
“这下真的得想办法把情蛊解掉。”
青蘅不情不愿的声音嘟囔着道,“倘若真的要和你分开那么多天,分开的时候情蛊发作了就没办法解蛊了。”
“可是我们还不清楚这种蛊该怎么解。”她闷着的声音又说。
“其实有一个办法。”对面的洛子晚忽而偏过头,过了一会儿说,“从前在藏经阁看过的司业大人留下的合欢宗手记里有记载。”
“什么办法?”青蘅抬起脑袋问。
似乎带着迟疑停顿了一会儿,偏过头的少年声音慢慢吞吞地答:
“昼夜不休地双修三百日。”
第85章
尽管对很早以前在藏经阁里翻到的那本合欢宗双修小册子印象深刻,但青蘅一点儿也不愿意承认她对于那些内容的记忆。
“我说过了你不许再看那些合欢宗册子。”她盯着洛子晚。
“你明明很喜欢。”他眼睑垂着,没看她,指腹无声抵了一下腕骨间,那里的情蛊烙印依然鲜红,勾着的一根红线末端缠在指间。
“刚才,在讲经堂里,”而后,他侧一下头,用带着点儿认真的语气,眼睛抬起来,望过来,“我可以感觉到……你喜欢我对你做的那些事。”
青蘅回想起刚才他们在讲经堂里解蛊时玩的各种各样的花样。
她抿一下唇,并不愿意承认她喜欢。
“你从哪里学来那些花样的?”她抬着脸又盯住他,片刻后,回忆起:“我回来的时候看见你在看书。”
她声调顿一下,“原来你在看合欢宗的书么。”
“我就知道你根本没有在看正经书。”青蘅轻哼一声,“果然是在研究歪门邪道的东西。”
一方面因为自己是对方研究歪门邪道的受益人,不太好指正对方的不是,她抿着嘴没再说话,拽着洛子晚的衣袖往另一个方向走。
“解蛊的事怎么办?”被拽住的少年任凭她拉着自己,一只手接过她怀里哗啦乱飞的卷宗,跟着她噔噔噔在前面走得飞快,问她。
“无论如何我不要和你双修三百日。”青蘅语调坚定地答,“先去一趟药阁,设法研究别的解蛊办法。”
之前两个人曾经在藏经阁禁书区翻找过一次解决情蛊的办法,但并没能得出什么更好的结论,而后来几次解蛊的过程都并不令人讨厌,甚至有些使人喜欢。
于是这对师兄妹心照不宣地没有再尝试解开情蛊。
每个月一次的情蛊发作,似乎并不是什么使人难以忍受的事。
……他们不知不觉间甚至对此产生一点期待。
不过两个人都没有完全意识到这一点。
把手里的卷宗放回房间之后,青蘅拉着洛子晚去药阁,以进行一项正经研究的名义,取走了各式各样与解蛊相关的药材。
距离出发去中州执行任务还有一些日子,青蘅白天要补上之前欠的课时和学分,傍晚下课后还要和洛子晚一起在藏经阁擦去稷山前没擦完的地板。
确切地说,是青蘅指挥着洛子晚擦地板。
她自己窝在藏经阁的医修书堆里钻研各种药材,偶尔顶着本盖在头顶的笔记从书架后探出颗脑袋,让擦地板的少年过来看她最新研究的药材配方。
然后在对方听着听着走神发呆的时候对他发脾气。
每日做完这一切后,这对师兄妹鬼鬼祟祟带着药材,在剑阁后山的坐春台背后,试图研制情蛊的解药。
这一日的山间,秋日夜晚,虫鸣咿咿呀呀,夏末的一点流萤闪烁,煮着药的瓦罐里烧水声咕嘟咕嘟,底下用一张火符点燃的火光映着他们的脸。
“下次太玄长老点名的时候你要替我挡。”青蘅手里握着根药杵,搅动药罐里的水,嘴里用着理所当然的语气对洛子晚说。
结业比洛子晚更晚,等到这一年年末,青蘅才能修满学分,因此在宗门上课的时候她还是学生,最讨厌的小师兄是督学。从前两个人每当分在一堂课上,都会暗地里针锋相对地彼此折磨。
也许是出于情蛊的缘故,又或许是彼此之间发生过那么多事,再分在同一堂课的时候,这对师兄妹都产生一点奇特的感觉。
听着讲台上胡子花白的太玄长老无聊的念经,趴在课桌上攥着支墨笔的青蘅侧过脸,看向靠在课室边穿白色弟子袍的少年,觉得他也没有那么不顺眼。
于是她趴着,歪歪斜斜握着笔,在摊开的木简上,一笔一划,简简单单勾了个少年的侧影,阳光下的墨色线条简约而清晰好看。
刚画完就被人执着卷书敲了敲脑袋。
衣袖垂落在桌面,露出一截清晰笔直的腕骨,低着头握着卷书的洛子晚干净的声线很不留情面,在连接着的同心契里传过来:“师妹你上课开小差。”
“师兄你走开。”青蘅在识海里咬字,凶巴巴,为了避免被上面讲课的太玄长老发现,只能不动声色地递话。
借着督学的名义的少年弯身过来,无视她不易察觉而极为强烈的反对,看到了摊开在木简上的那幅简单勾勒的墨图。
“你在画我。”识海里的干净声线指出。
“我没在画你。”借着同心契在识海里回答的青蘅恶狠狠道,“我在画的是一个恬不知耻、十恶不赦、衣冠禽兽、令人讨厌的王八蛋……”
还没说完,她面前的木简就被人拿走。收走木简的少年头也不抬,声音懒懒散散的,“没收了。”
倘若不是在太玄长老的眼皮底下,犯事者会被罚擦好几年地板,青蘅真想和他打一架。
那堂课结束后,青蘅专门去找过洛子晚要回她的木简。
敲开他的门以后,对门的人的反应是拒不归还。
这对师兄妹在房间里打了一架。
一开始是打架,到后来不知怎么回事,差点亲起来,再差点做得更多。
滚在地板上衣领散乱,被压在下面的少年微微喘息,在听见她威胁以后不可以亲之后,答应以后不没收她上课开小差乱涂乱画的笔记,不过还是没把木简还给她。
最后达成的协议是他替她抄半年的课业经书。
青蘅认为自己赢了。那之后每次下课去洛子晚的房间,她趴在桌边,监督着他替自己抄冗长繁杂的经书。
阳光落在纸页上,沾着墨的笔尖点下去,窗台上叽喳的小灵雀跳来跳去啄食,低着头抄书的少年一个字一个字地写,坐在桌边的女孩盯着看,偶尔指出错误,偶尔困了,趴在桌上睡着,脸颊沾到墨汁。
扎着青色缎带的发辫堆在纸页上,一绺儿不听话的发丝在柔软的颊边一跳一跳,呼吸轻得像小猫尾巴,扫到身边少年的手指上。
变成一个很长很长不会结束的午后。
……
咕嘟咕嘟的煮药声响个不停。山间,火光里,青蘅执着一枚药勺,极为专注地研究这一次熬制的新配方。
她用一个悬浮诀飘起一个瓷碗,把本次配置好的情蛊解药倒进碗里,盛满,递过去给洛子晚,示意他试药。
等到接过药的人很听话地喝完了,青蘅掏出一个笔记本,一边观察他,一边在上面记录对方的反应和变化。
“你什么感觉?”她神情认真得像是问诊的药阁弟子。
“没什么感觉。”洛子晚放下碗,想了下,对此评价,“很难喝。”
青蘅凑过去,按住洛子晚的手腕,离得很近,把他的袖子折起来,露出底下一截烙印着情蛊刻痕的单薄而分明的腕骨,指尖沿着那些印记按了按。
她碰到的地方,情蛊的烙印亮了些。
某个瞬间,似乎心跳也快了些。
没留意到这一点的青蘅已经松开手,在自己写满字的笔记上又划了几笔,抓着笔,思索片刻。
“啊。”她抱怨的声音说,“还是不行。”
“已经是第十几次试药了。”青蘅接着自顾自说,“再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看起来在分开之前是没办法把情蛊解开了。”
“这个配方还没有试。”对面的洛子晚扫一眼她的笔记,指了其中一页。
“这个配方很危险,失败说不定会中毒。”青蘅用笔戳了戳那一页,“更说不定会死。”
“说起来,每次试药,我让你试你就试啊?”她抬起脸颊看他,“其中好几次也不一定可以保证性命无忧。”
“要是我喂你的是毒药,你岂不是死了?”她歪了歪脑袋问。
“要是我死了的话,师妹你大概会把情蛊从我身上挖出来给自己解蛊。”对面的少年清澈的声线带着不加掩饰的挑衅,“毕竟最开始中情蛊的时候你就想这么做。”
而青蘅开始思考他这个提议的可行性。
想了一会儿,又继续煮药,咕嘟咕嘟的烧水声响在夜晚的山间,挨着坐在一起的师兄妹闷不做声没有说话。
解开情蛊是为了之后更好的分开。
其实,每当想到这一点,两个人都默不作声地不情愿。
咕嘟的煮药声又响了一会儿。
“等到解开情蛊以后,”火光映着黑色额发底下的眼睛,帮忙捣药的少年握着药杵,过了一会儿,开口,问:
“还可以亲么?”
“不可以。”青蘅说。
因为没有情蛊就没有亲的理由。
“那趁着情蛊还在,”对面的洛子晚忽而问,“现在可以亲么?”
“可以。”青蘅说。
药罐里还在咕嘟咕嘟煮药。煮着煮着,很慢地,彼此靠近,亲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