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肉食者谋之 这是封建王朝的根本,高位……
枭雨终于实现了他的梦想, 创建起了比天幕上的手稿更大,更壮观,成本更低, 效果更好的水利枢纽。
完全依地势而建,以牺牲山地换来的下游平原的安宁。
这是一笔很划算的买卖,如今汴州事毕, 君齐舟这样挑剔的人也说不出什么, 在萧靖川回南干,一剑劈了云起帝的神像后,送来了结盟讨朔的正式国书。
这份国书本来就是萧靖川送过去的, 现在又被送了回来而已, 一式数份,双方都留存作为佐证, 提防着各自可能的背叛。
而介于这份国书t,萧靖川罕见地同时召见了顾月,君右丞, 点翠三人。
不知道多久了, 他们四个人终于又同时站在了云行殿里。
呃……也不完全是站。
云行殿的侧殿里,放置着冰鉴,散发的寒意驱散了金陵城仲夏的暑气。萧靖川没坐御座,只歪在一张软榻上。
君右丞坐在下首绣墩上,手里还拿着文书翻看, 顾月抱着胳膊倚在窗边, 自己盯着自己手下的沙盘, 苦思冥想,点翠则毫无形象地盘腿坐在地毯上,正用小银刀专心地削着一个水梨。
萧靖川顿时变了脸色, 因为那水梨是他要吃的,什么时候被点翠抢了去?
“不是,都到这时候了,你们还要气我吗?!”
萧靖川抓起榻边果盘里一个柑橘,作势要砸向正偷摸把他那个水梨往嘴里塞的点翠。
点翠头也不抬,手腕一翻,银刀「笃」一声将柑橘钉在榻边小几上,汁水四溅。她这才慢悠悠抬眼,嘴角还沾着点梨汁:“陛下恕罪嘛,臣不敢臣不敢,只是饿了,吃个梨都不行吗?那也太可怜了点吧?”
顾月没忍住,笑了一声,转过身,阳光给他漂亮的侧脸镀了层金边:“可您这不是笑的挺开心的?” 他指着萧靖川分明上扬的嘴角。
萧靖川蚌在原地,瞪着眼,一时语塞,随即指着点翠:“你可别说什么不敢,别装模作样了国师殿下,你最没个臣子的样子!”
点翠把最后一口梨肉塞进嘴里,含糊道:“臣本是方外之人,是陛下非要把臣捞进这红尘泥潭里当「国师」的。”
她擦擦手,眼神清亮起来:“好了,吃也吃了,该说正事了,陛下把咱们仨凑齐,总不是真为了治「没个臣子样」的罪吧?北边……有消息?”
侧殿里的轻松气氛,随着「北边」两个字,像被戳破的皮球,倏地漏了个干净。
萧靖川脸上的笑意敛去,坐直了身体。君右丞放下文书,顾月也离开了窗边,神色肃然。
“北干的军报,刚到的。”萧靖川的声音沉了下去,“君齐舟……动作比预想的快。朔人在燕云十六州的残部,基本被肃清了。”
“好事啊!”顾月眼睛一亮,“故土光复……”
“光复?还早着呢。”萧靖川打断他,嘴角扯出一个没有温度的弧度:“顾月,你也是打过仗、见过「光复」之地的人。你告诉我,被异族占据十几年,又被血战夺回的地方,是什么样子?朔人对燕云十六州下手的时间可比断干之乱要早得多。”
顾月沉默,眼前仿佛浮现出记忆中的焦土、残垣、和无主的枯骨。
“空空如也。” 点翠轻声接话,她不再玩笑,声音像结了冰的泉水:“能抢走的都抢走了,带不走的,就烧掉,毁掉。人呢?要么被杀,要么被掳走为奴为畜,要么逃散……留下的,十不存一,且多是老弱病残,活在废墟里,和孤魂野鬼也没什么分别。”
君右丞缓缓点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炉壁:“不,朔人他们不止要人要地,他们还要命,要文化。要那片土地的生机,要那里积累的财富与文明痕迹,统统抹去,变成他们熟悉的、便于统治的草原。”
萧靖川叹了口气:“朕真是搞不懂,这些天搞神像回收,让朕发现——不止朔人,南干也一样。云起帝在的时候,大家都觉得自己是忠臣,可是没一个人去管百姓啊,没想到现在云起帝死了也是一样。”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深刻的讥讽,显然神像回收并不顺利。
一片沉默中,只有君右丞开口了。
君右丞迎着萧靖川的目光,声音平静却锋利:“因为他们没有一个人忠于的是百姓。”
“那他们忠于谁?” 萧靖川追问。
君右丞与他对视片刻,垂下眼帘,轻轻摇头:“天知道呢?或许是忠于权位,忠于家族,忠于某种虚妄的礼教体面,或者……只是忠于自己膨胀的欲望。”
侧殿里一片寂静,只有冰块融化的声音。
萧靖川望向窗外灿烂的天空,声音低得近乎自语:“百姓又得罪了谁?以至于活路一条都不给?”
这一次,君右丞沉默得更久,最终也只是深深一揖:“陛下的问题,我无法回答。”
“是吗?” 萧靖川收回目光,看向虚空,仿佛在凝视某个只有他能看见的东西,“我之前问过小镜子,堂堂秦王照骨镜也无法回答。”
萧靖川顿了顿,再开口时,语气里所有的犹疑、困惑、乃至那一丝悲悯都被抽空,只剩下冰冷的决断:“但是……某种意义上我和他们也没什么不同。因为我要在休养生息的现在开启一场战争。”
他站起身,终于说出了那个决定。
“我要北伐。”
没有激昂的陈词,没有冗长的分析,决定一个国家未来的决定,就这么平平淡淡地说了出来,却重如千钧。
顾月没有任何犹豫,抱拳躬身,衣层发出轻微的摩擦声:“臣,请为前锋。”
他的眼神炙热,那是猎人嗅到猎物与战场的气息。
他的一生就是为此而生,来了干中后却一直没能施展,无聊的要命。
点翠也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只是将手中那把削梨的小银刀,轻轻放在了面前的地图上,刀尖不偏不倚,正指向北方。
唯有君右丞,依旧保持着那个微微躬身的姿势,什么话都没说。他垂下的眼帘遮住了所有情绪,只有背在身后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萧靖川的目光如电,射向顾月,厉声道:“顾月!”
顾月浑身一震,猛地单膝跪地:“臣在!”
“朕封你为大司马大将军,兼全国总兵。” 萧靖川的声音斩钉截铁,每一个字都像刻印在空气里,“作为这次战争的总负责人,顾月,你干初的官职,现在朕重新给你了,不需要任何理由,明天朕就拜你为大将军。”
他走到顾月面前,俯视着这位曾与他并肩开创、又一度离散的将军:“顾月,你要完成你的职责。”
顾月抬起头,他重重抱拳,虽然面容平静,但声音却有些沙哑:“臣,万死不辞!”
萧靖川退后一步,张开手臂,仿佛要拥抱整个看不见的战场,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无可违逆的宣告:“朕相信你,顾月,干初的时候朕面对万万千千干军曾经这样说过,现在朕依旧这样认为:朕的大将军,天下万土,无不往也,战必胜,攻必得。”
暖阁里,炭火依旧温暖。一场将决定千万人生死、天下气运的北伐,就在这看似随意的谈笑与短暂的静默间,被定了下来。
君右丞缓缓直起身,目光扫过神情激越的顾月,沉静如水的点翠,以及那个眼中已无半分戏谑、只剩下滔天野望与冰冷决断的年轻帝王。
他忽然清晰地意识到,自己这个穿越者,与眼前这三位——无论是重生归来的帝王,面容艳丽的将军,还是莫测高深的国师——之间,那道最深、最本质的区别,究竟是什么。
那三个人,在做最终的决定时,带着一种对死亡已经习惯的狠与淡漠。
那不是残忍,而是一种更深层的东西。
是他们见过太多死亡,亲手制造或目睹过太多死亡,以至于死亡本身,连同其代表的恐怖,悲伤与代价,都已被纳入他们权衡利弊、决策未来的冰冷算筹之中。
如同农夫计算收成时要估量种子的损耗,工匠打造利器时要考虑钢铁的折损。
他们谈论战争、决定北伐,就像在决定明年春天该在哪块土地上播种,或者该动用多少库银去修筑一段河堤。
百姓的生死,士卒的存亡,在这场宏大的播种或修筑中,是必然会被计入的「损耗」。他们会尽力减少这种损耗,会为此制定最精妙的战术,会给予丰厚的抚恤。但绝不会因为「损耗」的可能存在,就放弃播种或修筑本身。
而他,君右丞,即便已在此间沉浮多年,灵魂深处依然顽固地保留着对「个体生命」消逝的那种近乎本能的拒绝。
为什么不行呢?
但是就是不行。
做不到的事情就是做不到。
君右丞哪怕再融入这个时代,也无法像他们那样,如此「自然」地将万千人命,化为决策时一个可以冷静评估的数值。
他永远也没办法变成一个古人。
这种区别,无关智慧,无关立场,甚至无关善恶。这是两种被不同时代,不同经历所锻造出的,看待生命的根本差异。
君右丞看见萧靖川拍了拍顾月的肩,又对点翠交代了几句什么,三人的神情已恢复了t某种程度的平静,甚至带着点即将投入一场宏大博弈的专注与兴奋。
君右丞低下头,看着自己在地毯上投下的、微微晃动的影子。
他知道,自己依然会站在他们这边,会为这场北伐竭尽所能。只是,那缕属于异世灵魂的、格格不入的寒意,或许将永远盘踞在他心底,提醒着他。
肉食者谋之。
不管他们愿不愿意,这天下的肉已经成为他们的盛宴,没必要再去装什么出淤泥而不染的清高了。
这是封建王朝的根本,高位者的意志永远凌驾,而战争是保护统治下的生命的唯一手段,却带来更多的死亡。
为什么会这样呢?
也没有人能回答君右丞。
第72章 北干的政治中心 良师,益友,恩重如山……
黄河安澜的消息传到北地时, 君齐舟正在刚刚收复的云州城头。
燕云的风,即使是夏季,也比金陵的冷得多, 硬得多。
君齐舟掀开军帐厚重的毡帘时,一阵裹挟着沙尘的北风劈面打来,将他鬓角的几缕白发吹得凌乱。他眯起眼, 望向眼前这片刚刚收复的土地——如果这还能被称为「土地」的话。
焦黑。满目焦黑。
断壁残垣在灰白的天色下如同巨兽的骸骨, 尚未完全熄灭的余烬在废墟深处明灭,腾起缕缕扭曲的青烟。更远处,几株枯树孤零零地立着, 枝桠上挂着的不是树叶, 而是破布、草绳,甚至……君齐舟移开视线。
“太傅。”同样被他养大的少年将军焚娟抱拳行礼, 声音沙哑,红衣似火:“三城二十六镇,已经全部清点完毕。幸存者……不足两万。其中青壮年男子, 不足三千。”
君齐舟沉默地听着, 目光扫过不远处正在搬运尸体的士兵。那些尸体大多残缺不全,有些已经腐烂得面目模糊,被草草裹在草席里,一具接一具堆放在板车上。
车轴转动时发出沉闷的呻吟,仿佛这片土地最后的呜咽。
“埋了吧。”他终于开口, 声音平静得听不出情绪, “分不清谁是谁的, 就合葬。立一块碑,刻上「燕云百姓之墓」。”
焚娟有些难过:“碑文……”
“不用写年月,不用写缘由。”君齐舟转身走回军帐, “写了也没用。后世的人看了,只会觉得又是一串数字,又是一段「某年某月,胡虏寇边,屠城数座」的记载。他们不会知道这些人叫什么,做过什么,有过什么样的念想。”
焚娟张了张嘴,最终她只是深深一躬:“我明白。”
现在正值夏季,却驱不散那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寒意。军帐内的长案上堆满了文书:阵亡将士的抚恤名单、重建城池的预算、安置流民的章程、请求增派官员的奏表……每一份都需要他签字,每一笔都需要他斟酌。
他在哪里,北干的政治中心就在哪里。
君齐舟坐下,拿起朱笔,却久久没有落下。
帐外传来隐约的哭声,细细的,断断续续,像一根生锈的针,一下下扎在耳膜上。那应该是个孩子,或许还很小,不明白为什么一觉醒来,父母就不见了,家就没有了,整个世界只剩下一片焦土和陌生的人。
他闭上眼,却能看到更多的画面。
如果他睁着眼,透过敞开的窗户,大概能看到外面街道上忙碌的景象。士兵们在搬运尸体,工匠在修补住屋,几个孩童呆呆地坐在废墟上,眼神空洞得让人心颤。
这些人,君齐舟想,这些死在朔人刀下的百姓,这些幸存下来却失去一切的男女老幼——他们不会在史书上留下一句话。史官会写「某年某月,北干收复燕云三州」,会写「太傅君齐舟领军有功」,会写「朔人北遁,边境暂安」。
但不会写这座城里死了多少人,不会写那个老妪哭瞎了眼睛,不会写那些孩子一夜之间成了孤儿。
他的笔尖停在半空,一滴朱墨滴在奏章上,洇开如血。
而灵帝那种人呢?
那种修仙问道耗尽国库、宠信妖僧祸乱朝纲、最后西行礼佛引发断干之乱的疯子——那种人却可以青史留名。
史官会恭恭敬敬地写下「灵皇帝讳某」,会记录他的年号、他的嫔妃、他那些荒唐的政令,甚至会因为「为尊者讳」而粉饰太平。
真糟糕。
世道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就像他也不明白,为什么自己和灵帝会变成这样。
案头烛火摇晃,君齐舟闭上眼。许多年前的一幕不受控制地浮现在眼前——那时灵帝还不是灵帝,只是意气风发的年轻储君,拉着他偷偷溜出东宫,两人在海边的一个普通夜市喝酒。
“齐舟,等我登基,我定要将北边的那些部族全都赶到千里开外去,用他们天上的云彩来斟酒!”
年轻的灵帝刚刚结束观海,他举着酒杯,眼睛亮得像星辰,“到时候我将青史留名,你也将成为历代丞相之典范。”
他那时怎么回答的?
君右丞记得自己气笑了,说:“殿下先把这杯酒放下吧,明日太傅考校功课,可别又背不出《尚书》,又要臣这个伴读代抄三百遍。”
“你就知道扫兴!”灵帝大怒,生气地拍桌子。
那时他们……还没有到现在这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