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靖川听不懂这句话,但他记住了每一个字。
“萧靖川,你被选中了。奔跑起来吧。”
然后,一切都碎了。
石壁碎了,花、鸟、树、瀑布,全都碎了。碎片像雪花一样飘散,被不知从何处吹来的风卷走。萧靖川感觉自己在下坠,坠入无底的深渊。他想喊,却喊不出声;想抓住什么,却什么都抓不住。
他猛地睁开眼睛。
入目是低矮的棚顶,是破旧的茅草,是从缝隙里漏进来的晨光。他躺在营地的棚子里,身下是冰冷的石头,身上盖着点翠不知从哪里找来的破棉袄。他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梦。是梦。
他大口喘着气,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坐起来。晨光刺眼,他抬手揉了揉眼睛,手背碰到胸口的时候,感觉到一个硬硬的东西。
萧靖川低头看去。
他的胸口上,放着一面镜子。
萧靖川捧着那面镜子,愣在那里。
这不是他的东西。他从来没有见过这面镜子。他睡觉的时候身上什么都没有,醒来的时候,这面镜子就凭空出现在他的胸口上。
他想起了那个梦。那个叫「昆仑」的地方,那个没有温度的声音,那些停在半空中的花鸟,那道凝固的瀑布。
“你被选中了。奔跑起来吧。”
萧靖川握着那面镜子,手心全是汗。他不知道这面镜子是什么,不知道那个梦是什么,不知道那个声音是什么。他只知道一件事——这东西,不是人间的,绝对与神鬼之力有关。
昆仑……昆仑君,也不知道和那位晏开国的国师有没有关系。
“萧哥!萧哥!”
点翠的声音从外面传来,带着几分急切。她掀开棚子的门帘钻进来,手里端着一碗野菜汤,脸上还沾着昨晚没擦干净的锅灰。
“你醒了?我和顾月一起煮了汤,趁热喝——咦?”
她看见了萧靖川手里的镜子,脚步顿住,眼睛瞪得溜圆。
“这是什么?”
萧靖川摇头:“不知道。醒来就有了。”
点翠把汤放下,凑过来看那面镜子。她盯着镜背的花纹看了很久t,眉头越皱越紧,忽然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那些纹路。她的手指在碰到镜背的瞬间猛地缩了回去,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
“这是……”她的声音变了,不再是平时那个嬉皮笑脸的丫头,而是带着一种萧靖川从未听过的郑重,“这是秦王照骨镜。”
萧靖川愣住了:“什么?”
点翠没有回答。她抬起头,看着萧靖川,那双总是笑嘻嘻的眼睛,此刻凝重无比。
“秦王照骨镜,”她又说了一遍,声音很轻,“是传说中秦王宫的宝物。能照见人心,辨忠奸,知过去未来。我只在古籍里见过这个名字,没想到……”
她没有说下去。棚子外面,不知是谁听见了点翠的话,先是一愣,然后喊了一声:“秦王照骨镜?什么秦王照骨镜?”
那声音传出去,更多的人围了过来。他们挤在棚子门口,探头探脑地往里看,目光落在萧靖川手里的那面镜子上,又落在萧靖川脸上,来回地看,眼睛里有惊有疑。
点翠沉默了良久。然后她抬起头,看着萧靖川,问了一句:“这镜子,真是天赐的?”
萧靖川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但它的确是凭空出现在他身上的。
点翠忽然跪了下来。
她跪得很突然,膝盖磕在石头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她仰着头,看着萧靖川,那张脏兮兮的脸上,此刻满是郑重。
“萧哥,”她说,“这是天赐之物。秦王宫的宝物,不会无缘无故出现在凡人身上。你是被选中的人。”
萧靖川愣住了。
门口的人群中,有人跟着跪了下来。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他们跪在棚子外面,跪在晨光里,跪在那面小小的镜子面前。没有人说话,只有膝盖磕在石头上的声音,一声接一声。
“天赐宝镜,授命于君。萧靖川,这是上天在告诉我们——”
萧靖川站在那里,手里握着那面冰凉的镜子,看着满地的膝盖和低垂的头颅。他想说这不是什么天赐之物,想说他也不知道这东西是怎么来的,想说他只是一个偷瓜的小子,一个追鸡逗狗的小侍卫,一个连自己明天能不能吃饱都不知道的普通人,只是因为看不下去这个简单的理由在这里艰难地撑着而已。但他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因为他忽然想起那个声音。
“你被选中了。奔跑起来吧。”
外面的人开始喊。先是小声的,像是试探,然后越来越大,越来越整齐,汇成一股声浪,在这终南山的晨光里回荡。
“受天之邀,代民讨晏!”
萧靖川站在棚子里,听着那一声声的呼喊,握着那面冰凉的镜子,脑子里却是一团乱麻。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镜子。镜面里,他的脸模糊不清,像是隔着一层水雾。
所谓镜花水月,不怪乎此。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响了起来。
是从那面镜子里传来的。那声音金石相击,没有感情,没有温度,平静得像是在念一段早已写好的文字。
【叮——】
【绑定成功!亲爱的宿主萧靖川,您的帝业好友,秦王照骨镜系统,编号T12+2,已经上线。随时随地,为您服务。】
萧靖川的手猛地一抖,差点把镜子摔在地上。
这就是他在梦里听到的,那个非人非鬼,没有感情的诡异声音!
第126章 天命在我 此为秦亡之刻,而如今的晏又……
两个月后。
萧靖川趴在石头山上, 姿势有点像一只壁虎,十分丑陋扭曲。
山风从谷底涌上来,带着深秋的寒意和远处尚未散尽的烟火气。他的衣裳已经被荆棘划了好几个口子, 手臂上腿上全是伤口,有些结了痂,有些还在渗血。
但萧靖川并不在意, 他的脸贴在冰冷的岩石上, 望着山脚下的那片灯火。
那是晏军的营帐。连绵数里,旌旗如林。此刻那些灯火正在移动,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拖着, 缓缓地向南流淌。马蹄声、车轮声、甲胄碰撞声, 隔着这么远的距离,已经听不见了, 但那些灯火在黑暗中蜿蜒前行的模样,像一条正在褪去鳞片的巨蛇。
萧靖川趴在那里,一动不动, 看着那些灯火一点一点地远去, 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像是绷了太久的弦忽然松下来,整个身子都软了,连呼吸都觉得累。
“我靠。”他喃喃地骂了一句,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磨在石头上,“终于躲过去了。”
没有人接话。顾月趴在他身边, 也在看那些灯火, 但他的目光不像萧靖川那样涣散, 而是聚焦在某一个点上,瞳孔微微收缩,像是在丈量, 点翠蹲在他们身后。
萧靖川怀里揣着那面秦王照骨镜,和晏军对峙的这段时间里,这个奇怪的镜子给他们带来了无数的机遇,再加上君右丞在对面扛着,居然真的让他们活下来了。
他又骂了一句,这回声音大了些,带着几分劫后余生的狠劲:“真牛逼啊咱们。活下来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自己都觉得有些不真实。
从逃进终南山到现在,快两个月了。两个月里,他们被晏军追着屁股打,在山里东躲西藏,饿得啃树皮,渴得喝露水,连睡觉都要睁着一只眼。最惨的一次,被堵在山沟里三天三夜,差点就交待了。
可他们活下来了。
萧靖川翻了个身,仰面朝天,望着头顶的星空。终南山的夜格外黑,星星格外亮,密密麻麻地铺满了天,像是有人把一把碎银子撒在了黑布上。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在长安城里看星星,只能看见寥寥几颗,大多数都被灯火和烟尘遮住了。那时候他觉得天就只有那么大,世界就只有那么宽。
而现在,天地正在为他展开。
“你说他们去哪儿?”点翠小声问,声音被山风吹得断断续续。
萧靖川摇摇头:“管他去哪儿。反正不是来找咱们的就行。”
顾月没有说话。他一直没说话。从爬上这座石头山开始,他就一直盯着那些灯火,眼睛一眨不眨。
萧靖川以为他是在观察敌情,毕竟这两个月来,顾月已经用他那可怕的洞察力救了大家无数次。每次晏军有什么动向,顾月总能提前看出来,有时候比斥候还准。
萧靖川私下里问过他,你怎么知道的?顾月想了很久,说,不知道,就是觉得应该是这样。
萧靖川没有再问。有些人天生就该吃这碗饭,就像有些人天生就该偷瓜一样,他之前偷瓜偷的也很好。
但此刻,顾月的表情不太对。他的眉头皱着,像是在想一件怎么也想不通的事。萧靖川注意到了,但没有立刻问。他了解顾月,这小子不说的时候,问也没用。
要等他细细思考完了,再解释给他们听。
那些灯火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一条细细的光带,贴着地平线缓缓移动。萧靖川长出一口气,正想说点什么庆祝的话,顾月忽然开口了。
“不对。”
萧靖川一愣:“什么不对?”
顾月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伸出手,指着山脚下那片已经空荡荡的营地:“晏军的兵力不对。”
点翠从后面探过头来,好奇地问:“哪里不对了?”
顾月没有立刻回答。他在脑子里把这两个月来观察到的晏军情况过了一遍,像翻账本一样,一页一页地翻。
第一次接战,晏军来的是四百人,被他们用滚石和伏击打退了。第二次来了三百人,围了七天,被君右丞用调虎离山之计引开了。第三次来了二百人,搜了半个月的山,被他们带着满山跑,最后粮草不继,自己撤了。
每一次,晏军的兵力都在减少,但每一次减少的数量都不太多,第一次四百,第二次三百,第三次二百——这看起来是正常的递减,但顾月总觉得哪里不对。他说不上来,就是觉得不对。直到此刻,看见那些灯火往南移动,看见那座空荡荡的营地,他忽然想明白了。
“我们这里的晏军满打满算,”顾月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里发毛,“不到八百人。”
萧靖川震惊:“不到八百人?乖乖,不到八百就那么多人了?我都感觉有八千人!”
但这的确是实话,一支军队的精锐率都是很低的。除了真正能打的晏军,剩下的,有吃空饷的,有挂牌子的,有来混口饭吃的,还有那些纨绔子弟——长安城里有些破t落世家,听说终南山有人举旗,就把自家不争气的子弟送来混资历,想着万一将来成了事,也能捞个功。
八百人,听着不少。可去掉那些吃干饭的,真正能上阵的……
顾月转过头,看着萧靖川。月光下,他的眼睛像是某种宝石,没有一点感情。
“我们算上老弱病残才二三百人,二三百人的匪患,”他一字一句地说,“需要调动多少官军来剿?”
萧靖川愣了一下:“两三千?”
他没有半点军事基础,随口胡说了个数。
顾月摇头:“用不着。五百精兵,把山口一封,断了粮道,不出一个月,我们自己就垮了。”
这是实话。萧靖川知道。这两个月他能撑下来,靠的不是人多,是顾月的脑子、点翠的镜子、君右丞的帮忙,还有——运气。可官军不知道这些。在赵将军眼里,终南山里就是一群乌合之众,几百个活不下去的饥民,拿着锄头木棍在瞎闹。这样的匪患,值得动用多少人?
“赵将军前后调了的人数并不完全是山下营地的人数,也就是说……”顾月说,“三次围剿,加起来超过千人。”
萧靖川的眼睛慢慢瞪大了。
“一千人,”顾月重复了一遍,“打我们二三百人。”
山风呼啸。萧靖川忽然觉得后背发凉。
是啊。一千人打二三百人,杀鸡用牛刀。赵将军不是傻子,他不会做这种亏本的买卖。除非——这不是一笔亏本的买卖。
“最重要的是人越来越少了。显然是有其他的事情把他们引走了。”
“长安城里,”顾月的声音更低了,低到只有萧靖川和点翠能听见,“有多少守军?”
萧靖川的脑子嗡了一声。他明白顾月在说什么了。长安城是大晏的都城,城高池深,但是因为晏太祖当年派出三十万大军与北方守匈奴,深入昆仑寻找仙人,三十万巡山脉以南,镇压边防。所以都城的驻军也就只能号称常年五万以上。
可现在——剿匪用了一千,南边打楚巫王用了不知多少,西边防蜀王又用了不知多少,北边还有匈奴人……五万人,够分吗?
如果连打他们这几百人都要一千人,这一千人现在又要全都调到晏楚前线去,那长安城里,还能剩多少人?
恐怕什么都没有了吧。
顾月的声音像一把刀,剖开了所有的迷雾:“如果连我们这二三百人的匪患都顾不上,非要把一千左右的兵调走——”
他没有说完。但萧靖川和点翠都听懂了。
如果连二三百人的匪患都顾不上,那长安城里的城防,要空虚到何种地步?
点翠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亮得像是那面秦王照骨镜的反光。她猛地从后面探过身来,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抑制不住的兴奋:“你的意思是说——”
顾月点点头,目光越过山脚下的那片空营,越过茫茫的原野,落在远处那座黑沉沉的城池轮廓上。那座城,是大晏的心脏,是天下最坚固的堡垒。此刻它在月光下沉默着,像一头沉睡的巨兽。
可这头巨兽,也许只是空壳,内里早已腐烂,扭曲。
“萧哥,”顾月转过头,看着萧靖川,“明天,和我一起去趟长安。”
萧靖川愣住:“去长安?那不是送死吗?”
顾月摇头。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燃烧。
“我觉得,”他说,声音很轻,却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长安很可能是一座空城。”
山风停了。连虫子都不叫了。天地间一片死寂。
萧靖川趴在那块石头上,看着顾月,看了很久。顾月也看着他,不说话,就是看着。月光照在两个人脸上,把他们照得像两尊石像。
点翠在后面急得直揪衣角,想说什么又不敢说,只能干瞪眼。
良久,萧靖川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狠,有决绝,也有一种说不清的、近乎疯狂的痛快。
“行。”他说,就一个字。
然后他翻身从石头上滚下来,拍了拍身上的土,走到顾月面前,伸手在他肩膀上重重拍了一下。那一巴掌拍得很重,顾月的肩膀都沉了沉。
“明天一早,咱们进城。”
他说「进城」两个字的时候,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说「去赶集」。可所有人都知道,这不是赶集。这是赌命。
点翠终于憋不住了,小声问:“那……那我也去?”
萧靖川看了她一眼:“你去干嘛?你会打仗吗?你有自保能力吗?小天师,你先活下来吧!”
点翠不服气:“我会算命啊!我也很厉害的!”
萧靖川:“行吧,你也去。”
点翠高兴得跳起来。
三个人从石头山上溜下来,摸黑回了营地。营地里静悄悄的,大部分人已经睡了。只有几个值夜的兄弟围着篝火打盹,听见动静抬起头,看见是萧靖川,又放心地低下头去。
萧靖川回到自己的棚子里,躺下来,却怎么也睡不着。他睁着眼睛,望着棚顶的茅草,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顾月说的话。
长安城,空城。
如果是真的呢?如果那座他从小在里面长大的城,此刻真的只是一座空壳呢?那些贵人,那些官兵,那些曾经高高在上、把他踩在泥里的人——如果他们的刀都锈了,枪都钝了,城墙上的守军都调走了,那这座城,还是不可攻破的吗?
汉贾谊《过秦论》有云:“斩木为兵,揭竿为旗,天下云集响应,赢粮而景从。”
此为秦亡之刻,而如今的晏又与秦有诸多相似……
晏已经到了那一步了,是的,晏已经到了那一步了。
昔沛公汉高祖就先一步入住长安而成汉业……
萧靖川心想……如果,如果……
那这天下,未必不可真的有他这一杯羹。
第127章 一探长安 “顾月,”他说,声音有些哑……
第二天。天还没亮, 三个人就混进了长安城。
说是「混」,其实也算不上。楚巫王号称的几十万大军逐渐逼近关中平原,关中守卫空虚, 长安城人人自危,城门已经不像从前那样戒备森严了。守城的士兵打着哈欠,靠在门洞两侧, 对进出的流民连正眼都懒得瞧, 只想着自己怎么找辆车逃命。
萧靖川低着头,缩着肩膀,跟在几个挑粪的农夫后面, 一步一步地往里挪。顾月走在他左边, 点翠走在他右边,三个人都是一副面黄肌瘦、衣衫褴褛的模样, 和那些真正逃难的流民没什么分别。
进了城,萧靖川没有急着往里去。他靠在一面破墙根下,蹲下来, 像是在歇脚。顾月和点翠也蹲下来, 三个人挤在一起,看起来就是三个走投无路的乞丐。
“好了,”萧靖川压低声音,目光在周围扫了一圈,“说吧, 怎么办?”
这话他是对怀里那面镜子说的。
秦王照骨镜这几天越来越「活」了。起初它只是偶尔发出一声「叮」, 然后吐出几句萧靖川听不太懂的话。什么「地图加载中」, 什么「势力分析」,什么「资源盘点」。萧靖川听不懂,但他知道这东西有用。上次晏军围山, 就是这镜子提前两个时辰发出了预警,他们才能从容撤走。还有上上次,点翠找不到水源,也是这镜子指了一条隐秘的山涧。萧靖川不知道这镜子到底是什么东西。但他知道,在这乱世里,能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而这面镜子能帮他和其他人一起活下去。
镜面上泛起一层淡淡的光。那光很薄,像水面上的油膜,在晨光中几乎看不出来。然后,一个声音从镜子里传出来。
【已定位长安城。当前守军数量:约四千至八千人。其中精锐:不足一千百。城防部署:南门空虚,西门空虚,北门部分守备,东门有少量驻军。城内粮仓:已空。官府库存:已空。贵族私仓:充盈。建议:避实击虚,从南门或西门进入。不建议正面强攻。】
萧靖川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这个数字比他想象的还要少。长安城,这座天下第一大城,此刻就像一颗被掏空了壳的鸡蛋,外面看着完好,里面已经没什么东西了。
顾月蹲在旁边,一直在听,听完之后没有立刻说话。他低着头,用手指在地上画着什么,画了擦,擦了画,像是在推算什么。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看着萧靖川:“镜子里说的对,但不全。”
萧靖川等着他说下去。
顾月用手指在地上画了一个粗略的长安城图,标出几个位置:“南门空虚,是因为南边是楚巫王来的方向,守军怕了,都缩在城里不敢出去,也都不愿t意去南边守卫。但镜子只说了一半——空虚的不仅是城门,还有这里。”
他的手指点在城东的一处:“这里是粮仓。镜子说粮仓已空,那是对的。但官府没粮了,贵族们还有。他们把粮食都藏在自己府里,外面饿殍遍野,他们府里堆着吃不完的米。”
他又点了几处:“这里是兵部,这里是枢密院,这里是几个大将军的府邸。守军的调动令,从这里出。如果这些地方乱了,守军就没有指挥。”
他的手指最后落在皇城的位置:“这里是皇宫。守军的核心在这里。只要这里不乱,守军就不会散。但如果这里也慌了——”
他没有说完。但萧靖川懂了。
萧靖川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走,去看看。”
他们在城里转了一整天。
先去了南门。果然如镜子所说,南门的守军稀稀拉拉,几个士兵靠在墙根下晒太阳,刀枪都歪在一边。城门倒是关着的,但那门闩看着有些年头了,萧靖川估摸着自己都能一脚踹开。
又去了西门。西门更惨,连站岗的士兵都没有,只有两个老头坐在门洞里聊天,也不知道是守门的还是蹭阴凉的。
北门好些,至少有士兵在巡逻,但那步伐懒洋洋的,甲胄歪歪斜斜,一看就是好久没操练过了。萧靖川蹲在街角看了半天,数了数,来来去去就那么几十个人。
东门的守军最多,但也不到百人。城墙上倒是站着几个,可都朝着城外看,对城内的事根本不关心。
萧靖川越看心里越有底,也越看越觉得不是滋味。这座城,他从小在这里长大,他见过这座城最繁华的时候——街上车水马龙,店铺鳞次栉比,晚上灯火通明,酒楼里的歌声能传到几条街外,晏太祖巡游归都时更是世界最为姝丽之城的最美之刻。
可现在呢?街上的人稀稀拉拉,大半是流民,小半是等着饿死的穷人。店铺关了八成,剩下的两成也半死不活。
这就是大晏的都城。这就是那个曾经让「万国来朝」的长安。
快到中午的时候,他们转到了城东的贵族区外围。这里和外面简直是两个世界。街道干净整洁,没有流民,没有污秽,连空气都好闻些。那些高门大户的朱漆大门紧闭着,但门缝里透出来的饭菜香,让萧靖川的胃狠狠地抽了一下。
点翠吸了吸鼻子,小声说:“他们在吃肉。”
不知道是什么肉。
萧靖川没说话。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些紧闭的大门,看着门缝里透出来的灯火,听着里面隐约传来的丝竹之声。
他们在一家酒楼附近停下来歇脚。酒楼早就关了门,但门口的台阶上坐着几个衣饰华贵的人,是贵人。他们的衣裳料子很好,面容白净,只是有些慌。萧靖川蹲在墙角,竖起耳朵听他们说话。
“听说楚巫王已经过了徐州,下一个就是汴州,汴州一破,就是长安了……”
“蜀王那边也动了,说是已经出了剑阁……”
“陛下还在炼丹,谁的话都不听……前日君先生去求见,又被赶了出来……”
“君先生可曾是伴读啊!那怎么办?咱们怎么办?”
“能怎么办?跑啊!我家的东西已经收拾好了,今晚就走……”
“往哪儿跑?南边是楚巫王,西边是蜀王,东边是海,北边是流寇……”
“那就……那就出海!”
“出海?你会驾船吗?”
“总比等死强啊……”
萧靖川蹲在墙角,听得很仔细。那些人的声音里没有愤怒,没有悲壮,只有一种赤裸裸的恐惧。他们怕死,怕得要命。他们不想守城,不想抵抗,只想跑。跑得越远越好,越快越好。
可跑之前,他们还要做一件事。
“走之前,得把家里的东西都带上……”
“带什么带?能带走多少?不如换成银子……”
“银子也不顶用啊,现在这世道,银子能买什么?”
“那就买粮食!多买点粮食,路上吃……”
“粮食?城里的粮食早被咱们几家买光了。现在外面那些人,连粥都喝不上了……”
那人说着,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带着几分得意,几分不屑:“管他们呢,没有那就抢,谁敢不给我们?反正咱们要走了,这破城,爱谁要谁要。”
萧靖川的手指在地上慢慢收紧,掐得指节发白。
终南山里的那些人,断手断脚,发了高烧,饿得走不动路。他们吃的是野菜煮树皮,喝的是山沟里的浑水,连一把盐都找不到。而这些人,这些住着高门大院、吃着山珍海味的人,在跑路之前还要把城里最后一点粮食搜刮干净。
李达山的那个营地里,那些孩子空洞的眼睛。那个断了两根手指的老军,那些被当成「菜人」关在笼子里的老人和小孩。
那些人,和他们一样,都是晏朝的百姓。可在这个朝廷眼里,在这个天下眼里,他们算什么?什么都不算。是草芥,是蝼蚁,是两脚羊,是可以榨干了就扔掉的渣滓。
萧靖川站起来,转身就走。点翠和顾月连忙跟上。三个人走出那条街,走到一条僻静的巷子里,萧靖川才停下来。他靠在一面墙上,仰着头,望着头顶那一线天空。
天空灰蒙蒙的,看不见太阳。
他忽然笑了。那笑声很轻,让点翠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他们以为他们跑得了吗?”萧靖川说,声音平静得不像是在说一件天大的事。
他低下头,看着顾月。顾月也看着他。两个人的目光在昏暗的巷子里碰撞,没有火花,只有一种默契。
“顾月,”萧靖川说,声音不大,却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你需要多长时间,能制定出完整的计划?我们拼一把,自古王侯将相都是用命换来的,我愿意出这条命,赢了大家荣耀共享,输了就斩我一个人的头。”
顾月没有立刻回答。他在脑子里把今天看到的一切过了一遍,然后他屈膝,缓缓跪了下去。
他低下头,双手抱拳,举到额前。那是一个标准的臣礼——不是朋友之间的拱手,不是江湖上的抱拳,是臣子对君主的礼节。
是晏那个时代,最庄重的誓言。
点翠有些惊讶,这家伙为什么动作会这么标准?他到底一直等这一天等了多久了?
“如果您信我的话,”顾月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今晚就可以。”
萧靖川看着他跪在那里,看了很久。巷子里很暗,看不清他的表情,但点翠看见他的手微微颤了一下。
然后他走上前,弯下腰,双手握住顾月的手臂,把他扶了起来。那动作很快,像是怕顾月跪久了会不舒服。
“顾月,”他说,声音有些哑,“你不必这样。我向你们承诺,不管以后我变成了谁,你和点翠,都不必这样。”
顾月被他扶起来,没有说话。他站在那里,像一根钉在地上的木桩,一动不动。萧靖川的手还握着他的手臂,没有松开。
点翠在后面看着这一幕,忽然「嘿」了一声,笑嘻嘻地打破沉默:“老大豁达!不愧是即将当上皇帝的人!”
萧靖川被她这一声「老大」叫得哭笑不得,松开顾月的手臂,转头瞪她:“什么皇帝?别瞎说,我们先走出这一步,还不知道能不能赢呢。”
点翠吐了吐舌头,不说话了。
顾月什么都没有说。他只是站在那里,像往常一样沉默。
远处,皇城的方向,隐约传来钟声。那是晏帝在炼丹,在祭祀,在做着与这个将死的王朝毫无关系的事。
萧靖川最后看了一眼那条贵人住的街,转身朝城外走去。点翠和顾月跟在后面。
三个人走出城门,走进暮色里。
身后,长安城的轮廓在夕阳中渐渐模糊,仿佛正在沉入海底。
——
第128章 该下罪己诏的人是您啊 生亦我所欲也,……
岂不闻光阴如快马加鞭, 日月如落花流水。
终南山上,萧靖川正在与顾月、点翠商议夺取长安之策的时候,山下的世界已经变了模样。
楚巫王的旗帜越过了徐州, 一路向北,所过之处,州县望风而降。不是因为他兵多将广, 而是因为百姓实在活不下去了。晏朝的税赋一年比一年重, 徭役一年比一年多,天灾人祸,饥荒瘟疫, 能跑的跑了, 能反的反了,剩下的那些, 不过是等着饿死罢了。
楚巫王来了,至少能给一口饭吃。
就这一口饭,就够了, 足够豢养无数死士。
更何况, 楚巫王是被晏统一的五地之一的楚地贵族,拥护五地旧贵族反晏,师出有名。
百兽蜀王也动了。他出了剑阁,沿着金牛道一路向东,不费吹灰之力就占了汉中。蜀中的兵马从来没有出过川, 但这一次, 他们出来了, 因为蜀王说,中原鹿肥,何不来分一杯羹呢?
长安城里, 那位少年皇帝依旧端坐在龙椅之上,面前是袅袅升起的香烟,背后是金光灿灿的丹炉。他已经很久没有上朝了,也很久没有见外臣了。他把朝政交给几个近侍,把军务交给几个将军,把自己交给那些炼丹的道士。他不知道外面的世界已经变成了什么样子,也不想知道。他只知道一件事——他要成仙。成了仙,一切都好了。
可事情并不像他想的那么好。楚巫王越来越近,蜀王也越来越近。长安城里的粮食越来越少,守军越来越少,愿意留下来的人越来越少。那些曾经跪在他面前山呼万岁的臣子们,一个个都在收拾细软,准备跑路。那些曾经对他忠心耿耿的将军们,一个个都在给自己找后路。这座城,这个朝,这片天下,正在一点一点地烂掉。
终于有一天,少年皇帝从丹房里走了出来。不是因为他想通了,是因为他的近侍告诉他,再不处理政务,就没有钱炼丹了。
他坐在龙椅上,面前堆着小山一样的奏章。他一份一份地看,越看脸色越难看,越看手抖得越厉害。那些奏章里没有一句好话,全是坏消息——这里起义了,那里失守了,这边粮草断了,那边百姓跑了。他看了半天,忽然把奏章往地上一摔,脸色铁青。
“君右丞呢?叫他来!”
君右丞跪在大殿上,不敢抬头。
大殿里很空。从前这里站满了文武百官,乌压压的一片,连呼吸都觉得挤。现在只有稀稀拉拉的几个人,还都缩着脖子,恨不得把自己藏起来。龙椅上的那个少年,穿着明黄色的龙袍,戴着十二旒冕冠,香烟在他面前缭绕,把他的脸遮得若隐若现。
“君卿。”少年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寒意。
君右丞叩首:“臣在。”
“抬起头来。”
君右丞抬起头,正好对上那双眼睛。那双眼睛很年轻,很漂亮,是少年人特有的清澈明亮。可那里面没有少年人该有的东西——没有朝气,没有希望,只有一种让人后背发凉的、病态的空洞。像是一口枯井,像是烧尽了的炭火。
少年皇帝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却让君右丞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君卿可真是朕的好臣子。”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轻,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然后他抬起手,把面前那堆奏章推了下去。
奏章「哗啦」一声散落一地,有几本滚到了君右丞的膝盖前面。他低头看了一眼,最上面那本写着「青州急报」,下面那本写着「徐州失守」,再下面那本写着「京畿匪患」。零零散散,少说也有几百本。
“读。”少年皇帝的声音从上面传下来,冷冷的,不带一丝温度,“这就是你给朕剿的好匪。”
君右丞伏在地上,伸手捡起一本奏章。他的手很稳,心里却很乱。他翻开第一本,是青州来的。青州知府奏报,说境内流民聚众闹事,打砸官府,抢夺粮仓,请求朝廷派兵剿灭。他翻开第二本,是徐州来的。徐州知府奏报,说楚巫王的军队已经过了徐州城,正在向北推进,请求朝廷增兵防守。他翻开第三本,是长安近郊来的。京兆尹奏报,说终南山匪患未平,反而越剿越多,附近几个县的百姓纷纷上山投奔,请求朝廷再派大军围剿。
他一本地读下去,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份与自己无关的公文。可他心里清楚,这些奏章里的每一个字,都是在说他。说他剿匪不力,说他治下不严,说他辜负了皇恩,说他对不起君家的列祖列宗。
如果长安郊外的匪患已除,为什么现在还有这么多的军报?
他读了十几本,少年皇帝忽然开口打断了他。
“够了。”
君右丞停下来,伏在地上,不敢动。
少年皇帝从龙椅上站起来,走下来,走到他面前。龙袍的下摆拖在地上,扫过那些散落的奏章,发出沙沙的声响。他在君右丞面前停下来,低头看着他,看了很久。
“君卿,”他说,声音很轻,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可知道,朕为什么叫你过来?”
君右丞伏在地上:“臣有罪。”
“朕想亲口问问你,”少年皇帝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带着一种压抑已久的怒意,“你君家世代忠良,你祖父是太子的伴读,你父亲是朕的侍讲,你三叔虽然不争气,好歹也为朝廷尽了忠。怎么到了你这里,就成了这副模样?”
他抬起脚,踢了踢地上那些奏章:“剿匪?你剿了两个月,匪越剿越多!终南山里那几百个泥腿子,到现在还活蹦乱跳!人数还越来越多你以为朕不知道?你以为朕在丹房里就什么都不知道?”
君右丞伏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冷的金砖。他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他是真的怕。他只是一个普通人,他从来没有面对过一个皇帝的怒火,从来没有跪在这种空旷的、压得人喘不过气来的大殿里,从来没有被人用这种高高在上的、像是在看蝼蚁一样的目光注视着。
少年皇帝还在说。他说君家如何如何,说忠君之道如何如何。说君右丞辜负了他的信任,说君右丞不配姓君。他的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尖锐,像一把钝刀子,一刀一刀地剜在君右丞身上。
君右丞跪在那里,听着那些话,心里有一万个声音在说:跪着,别动,别说话,别抬头。他怕得要死。他怕这个疯子一怒之下把他拖出去砍了,怕君家一百多口人因为他一句话而满门抄斩,怕自己好不容易穿越过来、好不容易活到今天,就这么稀里糊涂地死了。
可他忽然想起终南山里那些人。
几百本奏章,几百处起义。那是几十万、几百万活不下去的百姓。他们拿起锄头,拿起木棍,拿起一切能当武器的东西,根本不是为了造反,为了当皇帝,只是为了——
活下去。
少年皇帝还在说。他说君右丞是废物,是庸才,是君家的耻辱。他说终南山里的那些匪寇,就该杀光,一个不留。他说百姓闹事,就是因为有君右丞这样的官员在纵容。他说——
“陛下。”
这两个字从君右丞嘴里说出来的时候,连他自己都吓了一跳。他的声音在发抖,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抑制不住的抖。
少年皇帝停下来,低头看着他。
君右丞没有抬头。他不敢抬头。他怕自己一抬头,就再也说不出下面的话。他只是伏在地上,用尽全身的力气,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挤:“陛下说臣剿匪不力……臣认。陛下说臣辜负圣恩……臣也认。但陛下说那些人是匪……”
他停了一下。他的嘴唇在抖,牙齿在打颤,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他觉得自己可能要死了。但他还是说了下去:“臣不敢苟同。”
大殿里安静极了。安静得能听见香烟燃烧的细微声响。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能听见少年皇帝袍服下摆轻轻晃动的声音。
君右丞慢慢地、慢慢地抬起头。
他看见了那个少年。那个坐在龙椅上、被香烟环绕、被金光t笼罩的少年。那张脸很年轻,眉目清秀,本该是一个意气风发的少年郎。可此刻,那张脸上没有少年的朝气,只有一种让人不寒而栗的空洞。
君右丞看着他,忽然不怕了。他的手还在抖,腿还在抖,但他的眼睛,第一次没有躲闪。
“陛下要臣剿的是匪,”他说,声音沙哑,却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可那些人,不是匪。”
“他们是百姓。是种地的百姓,是织布的百姓,是修路的百姓,是交税的百姓。是陛下的子民,是大晏的子民。他们不是生来就要造反的。他们是被逼得活不下去了,才拿起锄头、拿起木棍、拿起一切能当武器的东西,去抢一口饭吃。”
他的声音越来越稳,越来越沉,像是积压了太久的东西,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
“古往今来,法不责众。几百处起义,几十万百姓,陛下杀得完吗?这真的是百姓的罪过吗?”
少年皇帝的脸色变了。
君右丞没有停。他知道自己不能停。停下来,就再也没有勇气说下去了。
“臣在终南山下待了两个月。臣看见那些百姓,饿得啃树皮、吃草根,连一把盐都找不到。臣看见那些孩子,瘦得皮包骨头,眼睛大得吓人,连哭的力气都没有。臣看见那些老人,被当成「菜人」关在笼子里,等着被宰杀。臣看见赵将军手下的那些士兵,连刀都拿不稳了,还要被逼着上山剿匪。”
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得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臣也看见那些贵人。他们把粮食藏在府里,宁可烂掉也不肯拿出来。他们在跑路之前,还要把城里最后一点粮食搜刮干净。他们坐在高门大院里,吃着山珍海味,听着丝竹管弦,对外面饿死的人视而不见。”
他抬起头,看着少年皇帝。他的眼睛里有泪光,但没有落下来。
“陛下问臣,这就是君家的忠君孝道吗?”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拔高了,高到在大殿里回荡:“臣想问陛下——那些饿死的人,那些被当成「菜人」的人——他们对大晏,还有忠君孝道的责任可言吗?”
少年皇帝的嘴唇动了动,没有说出话。
君右丞的声音又低了下去,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然后他睁开眼,看着那个高高在上的少年,一字一句地说出了那句话:“该下罪己诏的人,分明是陛下。”
大殿里死一般的寂静。
香烟还在缭绕,丹炉还在燃烧,烛火还在跳动。可所有的一切都像是被定住了,连空气都不再流动。那几个站在角落里的大臣,脸白得像纸,大气都不敢出。他们看着君右丞,像是在看一个不要命的疯子。
少年皇帝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君右丞跪在地上,没有再说话。他知道,自己可能活不过今天了。他说出了这句话,就等于把命交了出去,去赌现在的这个大晏就是历史上的那个大晏,赌那个他认识的萧靖川就是历史上的萧靖川,真正的干太祖。
会扬旗振臂,高呼着杀敌杀敌冲入长安城的干太祖。
如果不是,那他就只能去死。
可君右丞忽然觉得,死也没有那么可怕。至少,他把自己想说的话说出来了。他替那些活不下去的人,问了一句为什么。
他闭上眼睛,等待着那个结局。
至少现在,他做了自己该做的事。
——
第129章 我就直接开打 君右丞:“欧拉欧拉欧拉……
大殿里死一般的寂静。
站在角落里的内侍, 一个个面如土色,瞪大了眼睛,像是看见了什么不该看见的东西。他们服侍这位少年皇帝多年, 见过大臣跪地求饶。见过大臣嚎啕大哭,见过大臣磕头磕得头破血流, 可从来没见过——有人敢对皇帝说, 你该下罪己诏。
可君右丞明明还在跪着,他甚至还在跪着。但是嘴里说出来的话, 却半分没有谗言媚上的意思。
这个人疯了吗?
几个年纪大些的内侍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两步, 缩在柱子后面,恨不得把自己藏起来。他们太清楚了, 上一个敢这么跟皇帝说话的人。不,根本没有上一个敢这么和晏帝说话的人。
之前有个人只是提了几句不宜过度铺张浪费, 就被晏帝塞进了他的炉子。君右丞的下场只会更惨, 说不定现在殿上的每个人都活不下去了。
年轻的几个更是吓得腿都软了,扶着柱子才勉强站住,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又不敢说,只能拿那种看疯子、看死人的眼神, 死死地盯着君右丞。
这个人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君家还有一百多口人, 他就不想想那些人的下场吗?
他是真的不怕死, 还是觉得皇帝不会杀他?谁给他的底气?谁给他的胆子?
可君右丞已经不在乎了。
他甚至站了起来,虽然有点踉跄,但是他依旧站了起来, 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棵终于挣脱了枷锁的树。
他的腿不再抖了。
君右丞抬起头,看着那个少年。
少年皇帝站在御阶上,离他不过几步的距离。可那几步,像是隔着一整个世界。少年的脸色很难看,困惑,不解,是那种从小就被所有人捧着、顺着、哄着的人,第一次被人当面顶撞时,那种完全不知所措的茫然,这种茫然撕开了暴君的外皮,一瞬间让君右丞都有些恍惚。
你有什么资格可茫然的呢?死去的那些人才是最茫然的。
可君右丞忽然想起一件事。
眼前的少年天子,今年才十七岁。十七岁,在21世纪,还是一个刚高考完的孩子,还在为填什么志愿发愁。
可惜他有选择,也没有做出正确的选择。
君右丞垂下眸,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看起来几乎有点诡异了,带着一种说不清的释然。旁边那些内侍看见他笑,吓得又往后退了几步,以为他疯了。可他没有疯,他只是忽然想通了一件事。
上辈子,他一直在装。
大学毕业那年,他找不到工作,投了几十份简历,全都石沉大海。好不容易有个小公司要他,他去了,给老板当孙子。老板让他加班他就加班,老板让他改方案他就改方案,老板骂他他也不敢还嘴,只能点头哈腰地说「是是是」。他以为那是成长的代价,以为熬几年就好了,大家都是这样的,所有人都能忍,为什么他不能忍?他到底在矫情些什么?
你选择文科的时候就该知道自己是这个下场了,不过君右丞没怅然多长时间。因为很快他发现,自己的理科同学也是一样的待遇,大家都在封杀自己,把自己变成一个符合老板需要的牛马的样子,只会「好的收到」。
但是后来君右丞实在是忍不下去了,他的感受并不因为他的意志而发生改变。无论他告诉自己忍忍忍多少次,他也根本忍不住,于是他开始寻找其他的路。
后来他考上了公务员,进了体制内,以为终于可以挺直腰杆做人了。可他发现,体制内也要装。给领导装,给前辈装,给那些比他早来两年的同事装。开会的时候要装,吃饭的时候要装,只要在工作单位,就是要装。
明明是世俗意义上的最好的工作,为什么他还是会如此痛苦呢?
原来如此,因为人活着就是要痛苦的,怪不得老一辈都说死亡是去享福了,可惜他太懦弱了,懦弱到不敢反抗老板,也不敢去死。
于是他不再挣扎了,就这样接受了自己的命运,他生的平凡,活的平凡,所以工作就是要这样的痛苦。
因为他不是主角,也不是逆天改命的英雄,他就是一个普通的人。
再后来,他穿越了t。穿越到这个见鬼的晏朝,穿越到君家。主角标配的穿越在身,他以为终于可以不用装了——可他发现,他还是要装。给皇帝当孙子,给朝臣当孙子,给那些狗眼看人低的将领当孙子。
太累了,太辛苦了,辛苦到他想杀人。
一直装一直装,他还要装到什么时候呢?为什么生活一直都没有变好呢?这是不是说明这根本就没用呢?
于是现在,他不想装了,谁爱杀他谁杀他吧,穿越不管是怎么回事都和他没关系了,就这样吧,他为什么要为了那么多其他的额外的东西去折磨自己。
于是君右丞站在这座大殿里,站在这个疯了的皇帝面前,站在那些吓得缩成一团的内侍中间,只想笑。
而且——现在开口,他不会连累君家的人。
这一点,他在心里算过很多遍。终南山里的那支队伍,那个叫萧靖川的年轻人,那面会说话的镜子,顾月的军事才能,点翠的那些奇技机巧——作为开了未来视的穿越者他知道,很快,很快就是干太祖入长安的日子,论时间来看,就是这两天了。更何况如果他出了事,君府的大家都不是傻子,他们本来就是为了他这个少爷留在这里的。如果他死了,大家只会放弃这个腐朽的地方,逃向萧靖川那边。
史书上写得清清楚楚——太祖入长安。不是打进去的,是走进去的。因为长安已经是一座空城了。那些守军早就跑了,那些贵人们早就跑了,干太祖只是随手点了一把火,就轻而易举地烧尽了整个长安城——
天下云集响应。
没有人是傻子,君府也不例外。
君右丞抬起头,又看了那个少年一眼。少年皇帝还站在那里,保持着刚才那个姿势,脸上的表情已经从困惑变成了愤怒,或许其中还有几分恐惧……因为他眼前的一切已经开始失控了。
君右丞忽然觉得很平静。哪怕他今天死在这里,君家的人也不会有事,他现在什么都不用担心。唯一需要担心的,就是自己能不能在死之前,把想说的话说完。
君右丞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直视着那个少年皇帝的眼睛。
君右丞看着他,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在大殿里回荡:“陛下,臣今天说的话,不是为臣自己说的。您也不必觉得臣在妖言惑众,对皇室不敬。因为哪怕臣死了,也会有人替臣把这些话说完。到那时候……他们绝对没有臣的声音温和。”
少年皇帝站在那里,嘴唇动了动,终于发出了声音:“你……你就不怕朕杀了你?就不怕朕诛你九族?”
君右丞摇摇头:“陛下不会的。”
少年皇帝愣住了。
君右丞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因为陛下已经没有时间了,长安已经千疮百孔……你杀了我也没有用。”
君右丞甚至大笑起来:“但是对我本人来说还是很有用的,陛下,您杀了我吧——哈哈哈,您杀了我——”
他已经有点精神错乱了。
大殿里又是一阵死寂。
少年皇帝的脸色变了,那些内侍也缩在角落里,大气都不敢出。他们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为什么君家的少爷像是突然疯了一样,好像要准备和陛下在丹陛前一对一互殴决斗。
君右丞也的确这样做了,在所有人都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他撸起袖子,抡圆了拳头,直接一拳头打在了近在咫尺的少年天子的脸上。
“既然你不杀了我,那你就去死吧——我好想杀了你啊!”
君右丞脸上带着诡异的笑容,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这次他的殿上直言,非一时之愤,乃积郁之久也。
在晏的这段时间里,他每次上朝,下朝,朝后小会,都能看到让一个有良知的人根本无法忍受的局面。
豪华的仪仗流淌三千里,丹炉里潋滟升起的紫气却都是人的血肉。
以人为祭的糟粕在秦就已经陆陆续续开始废除,而晏帝却将它发扬。
好恶心……好恶心。
君右丞心想,他真的不是什么好人,一开始匍匐畏死,与最普通的常人也无异。但是人都是要争口气的,他实在是忍不下去了。所以只要他开口,就能做到慷慨激昂。
虽贲育不能夺其志,为什么呢?因为有所恃也。所恃者非权非势,非兵非甲,乃一念之诚、一理之直、一死生之豁然。
古人有云:士不可不弘毅,任重而道远。夫人生于世,孰能无拘?或拘于名,或拘于利,或拘于威,或拘于势。能破此数者,然后可以为人。
现在,他就要真真正正地来做一个人了。
学了十多年的汉语言文学,从小学到高中,从大学到研究生。现在,终于是他把自己想说的话,想做的事,有所感悟的名言警句落实到现实的时候了。
君右丞想,有几个汉语言学生能和他一样幸运呢?幸运到可以真正意义上地亲身实践曾经书中读过的句子?
他可真是太幸运了。
晏帝之颓,非一言能救;然此一言,足以为后世法。
直臣之气,不因朝代兴废而绝。
君右丞心想,他终于为了概念中的文脉做了些事,接下来他做的一切足够让他名留青史。于是他直接跳过去把晏帝按在了地上,举起拳头。
——
第130章 入咸阳 太祖,原来你也八百就八百?
【地图开始蔓延。蜿蜒的箭头不停地扭曲向前, 那是象征着天下起义的图画。
当是时也,天下之势,如沸鼎之羹, 如崩山之石。
楚巫王已破徐州,旌旗北指,直逼汴州;百兽蜀王出剑阁, 据汉中, 窥雍凉;河北流寇蜂起,号百万之众,黄河以北, 非晏所有。
而关中之地, 长安以西,咸阳、武功、扶风诸县, 饥民相率为盗,城郭半空,官府不能制。
晏之宗庙, 危若朝露。
鸿蒙之中, 山林之内,点翠睁开眼睛,说:“是时候了。萧靖川,你敢不敢赌一把?”
萧靖川笑了:“我早就把身家性命全都压上了……为了我身后的所有人。”
于是,终南山中, 萧靖川的旗帜终于亮了出来。
那是一面再简陋不过的旗。没有金线绣边, 没有瑞兽祥云, 只是一面粗麻布,用木炭歪歪扭扭地写了一个「干」字。
点翠说这是天意——她掐指算了半天,说「干」是易经第一卦, 象征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最吉利不过。萧靖川不知道什么易经不易经,但觉得这个字确实顺眼。顾月在旁边听着,难得地点了点头。
旗帜升起来的那天,山上人还很少。虽然有陆陆续续的投奔者,但是满打满算也只有不到八百人。】
(小心这八百人全都是原始股!)
(动不动终南山八百人里一杆子砸下去全都是三品以上的含金量——)
(这喷不了,这是真开国元勋。)
(太祖,原来你也八百就八百?)
(笑死我了八百真的是一个很神奇的数字……)
【旗升起来之后,山下就开始有人来了。最开始是附近几个村的农民。他们听说终南山里有人举旗,举的还不是那些乱七八糟的旗——不是楚巫王的巫旗,不是蜀王的兽旗,是一个单纯的「干」字。
干是什么?是天,是日,是月,是星辰。是太平时候的那个「干」,是晏朝之初,那个虽然短暂却让人能吃饱饭的「干」。
晏太祖的年号,就是开干。
老人们还记得,开干年间的时候,税没有那么重,路没有那么远,人没有那么苦。那时候长安城里的米铺,是能买到米的。
然后来的是咸阳附近逃难的流民。他们是被蜀王的军队吓跑的——不是怕他们打过来,是怕他们打过来之后,自己又要多交一份税。这年头,谁的兵来了都一样,都要钱、要粮、要人。
可终南山里这面旗似乎不一样。他们听人说,山上的那个首领,自己也是饿过肚子的,也当过乞丐,也被人追着满街跑。他不要税,不要粮,只要你还有一口气,就能上山。然后大家一起努力,互相搭把手,在这个乱世活下去。
再然后来的是长安城里那些活不下去的人。他们有的是小商贩,有的是手艺人,有的是连名字都没有的苦力。他们听说t山上有口锅,锅里煮着粥,虽然稀得能照见人影,但不收钱。他们还听说,那个首领有一面镜子,是天上掉下来的,能照见人心,能辨忠奸,能知过去未来。有人信,有人不信。可不管信不信,粥是真的。
点翠的宣传手段简单粗暴,却出奇地有效。她把那面秦王照骨镜摆在营地最显眼的地方,每天围着它跳大神——当然不是真的跳大神,是那种半真半假的表演。
她穿着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一身青色道袍,头发用竹子簪子绾着,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当拂尘,嘴里念念有词。念的东西谁也听不懂,因为她自己也不知道在念什么,但效果奇好。那些来投奔的人远远看见镜子上泛着光——那是点翠提前用油脂擦过的,在阳光下确实会反光——就跪下来磕头,说这是天降祥瑞,说首领是上天选中的人。
萧靖川起初觉得不好意思,后来就习惯了。
反正点翠说什么他都不接茬,也不否认。他只是在营地里走来走去,看见谁没吃饭就把自己的口粮分一半。看见谁受伤了就蹲下来帮忙包扎,看见谁想家了就去陪他说几句话。至少让那些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人,觉得他是一个人。不是一个高高在上的首领,不是一面挂在旗杆上的旗,是一个和他们一样活生生的人。
人归附人,不需要祥瑞。但祥瑞能让更多人知道,这里有另一个选择。
短短半个月,终南山里的队伍就从八百人涨到了三千人。三千张嘴,每天要吃要喝,山里的那点存粮根本不够。萧靖川不得不把营地往外扩,从山腹搬到山脚下,又从山脚下搬到平原边上。再搬,就要搬到人家的地盘上了。
平原之外,最近的城郭,叫作咸阳。
咸阳在长安以西,渭水之北,与长安隔水相望。秦朝的时候,这里是天下第一城;大晏立国之后,咸阳虽然没落了,但依旧是关中重镇,城墙高厚,粮仓充实,驻军不少。
可那是从前。长安已经腐烂,咸阳只会烂的更彻底。如今的咸阳,守军不足千人,精锐不到三百。城里的粮食倒是有,都被那些大户囤着,等着涨价。城外的人饿得啃树皮,城里的人吃得满嘴流油。】
(不是,晏当时到底是个什么情况?为什么军队都在外面啊?)
(因为蜀王和楚王搞得阵仗太大了吧?大的晏福帝都疯了,一定要不惜代价先杀了他们。)
(而且一开始晏太祖就要求三十万大军在北方压制匈奴,三十万大军在南方压制西蜀和楚国遗民,京师本来就没有多少人。)
(咸阳更没有了,可是让我们太祖抓到了,太祖真的很有魄力啊,说干就干离长安最近的。)
(前面硬扛晏军的蜀王楚王:你个老六还我们战绩啊!怎么在敌后抢人头啊!)
(终于要到大战了,好兴奋,虽然晏初四人组的故事也挺好玩的,但是我还是爱看天下大势——)
【萧靖川站在渭水南岸,望着对岸的咸阳城,看了很久。顾月蹲在他身边,也在看。点翠蹲在顾月身边,怀里抱着那面镜子,嘴里还在念叨着什么「天时地利人和」。
“萧哥,你还记得吗,小镜子之前说,”点翠忽然开口,“咸阳守军今夜换防,西门有一段城墙年久失修,可以攀爬。城内有人愿意接应,是之前从终南山逃出去的一个猎户,在城里当更夫。”
萧靖川没有回头,只是看着对岸的城楼:“你觉得可行吗?”
点翠顿了顿,“我觉得可行。因为那个人我们都见过,他妹妹还在咱们营里,而且照骨镜从来没有骗过我们。”
在终南山里到处跑路躲避晏军的时候,镜子也帮了他们不少忙。
萧靖川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他转过身,看着身后那些或坐或站、面黄肌瘦却眼睛发亮的人。他们有三千人,可真正能打的,还是那几百个老兄弟,可他们都没有退路。
山下没有他们的地,城里没有他们的家,天下之大,只有这面「干」字旗下面,才是他们能站着喘气的地方。
“今晚,”萧靖川说,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我要拿下咸阳。”
咸阳西门,子时三刻。
城墙上的火把稀稀拉拉,守城的士兵缩在墙根下打盹。换岗的人迟了半个时辰才来,来了之后也不急着上墙,先在城门洞里抽了袋烟。城里静得像是死了一样。
更夫打着手鼓从巷子里转出来,敲了三下,停一停,又敲三下。他走到西门附近的时候,手鼓忽然不响了。黑暗里,几个黑影从巷子里闪出来,无声无息地贴到城墙根下。更夫从怀里掏出一截绳子,系在墙头垂下来的枯藤上——那枯藤是去年留下的,一直没人清理。绳子系好,他扯了三下。
墙外,渭水河滩上,几百个人影同时站了起来。
攀墙比预想的顺利。那段年久失修的城墙,砖缝宽得能塞进手指,连梯子都不用。萧靖川第一个翻上墙头,蹲在垛口后面往下看。城门洞里,那几个守军还在抽烟,火星子在黑暗中一明一灭。他回头看了一眼,顾月已经跟上来了,点翠还在墙下面,正手忙脚乱的。
萧靖川从怀里掏出一面小旗,朝城下挥了挥。那是信号。
城门洞里忽然响起一声闷响,接着是骂骂咧咧的声音,然后是刀砍进肉里的声音。那个当更夫的猎户,不知道什么时候摸到了守军背后,一刀一个,干净利落。剩下的守军还没反应过来,城墙上的黑影已经扑了下来。
「干」字旗在咸阳城头升起来的时候,天还没亮。城里那些大户被喊杀声惊醒,趴在墙头上往外看,看见的是一面从没见过的旗,和旗下面那些衣衫褴褛却眼睛发亮的人。
那是他们从未放在眼中的流民。
他们想跑,可城门已经关了;想守,可守军早就跑光了。天亮的时候,咸阳城已经姓了干。
萧靖川站在城楼上,望着东方的天空。天边泛起了鱼肚白,渭水在晨光中泛着银光,河对岸,长安城的轮廓隐约可见。那是天下第一城,是大晏的都城。
也是……他早晚要拿下的地方。
“顾月,”他头也不回地说,“计划已经进行了一半,咸阳在我的手里,长安,怎么打?”
顾月站在他身后,也在看对岸那座城。他沉默了很久,久到点翠都急了,忍不住扯他的袖子。他才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长安不是打下来的。”
萧靖川转过身,看着他。
顾月蹲下来,从地上捡起一根树枝,在城墙的砖面上画了起来。他画了一个方框,是长安城。又画了几个小方块,是城门。然后在城中间画了一个更大的方块,是皇城。他的树枝在皇城的位置点了点:“之前长安城的布局我已经和你说过了,现在我来说一说之前没说过的,我认为长安城不用打,咸阳的消息传过去,长安城里的人会知道。那些贵人会跑,守军会散,晏帝会慌。我们要做的不是攻城,是进城。”
“怎么进?”
“放出消息,等长安城内乱。”顾月说,“我们假装自己一直在咸阳守着,等他们自己乱。等他们自己把城门打开,想要集体逃走。然后那时——”
他的树枝在城墙上划了一道长长的弧线,从东门一直划到城中心。
“从这里进去。”
那里是君府。
“这条路,是最近的路。”
也是他们能最快确认君右丞状态的路。
萧靖川望着对岸那座城,望着那些他熟悉又陌生的轮廓。他想起君右丞,想起那个月光下的夜晚,那个人跪在满地诗稿中间,泪流满面,然后握住他的手站起来。他想起那个人说「我求仁得仁」。他想起那个人此刻就在那座城里,在那座将死的城里,在那个疯了的皇帝面前。不知道在做什么,不知道是死是活。
快了。他想。再等等。我就要来了。
既然在晏为官让你如此痛苦,那就不要在晏为官了。
来我身边吧,君右丞,你这样的好当官,明明不该痛苦t的。他转过身,跳下城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