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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1章 回忆 文人最大的作用就是修史。古人诚……

君右丞坐在工位上, 面前是无数个需要他润色的文档,写材料早已成为了他生命的一部分,所以他游刃有余。

他游刃有余。

但是不对。

君右丞看着手里的纸张, 眼前的电脑,熟悉的工位天花板,面前的一切过于正常, 以至于他甚至没有第一时间意识到, 这些东西都不是干初的长安城和干中的长安城能存在的。

“我回来了?”

君右丞看着自己的双手,那双手曾经因为干初的战斗留下了许多疤痕。虽然他只是个文臣, 但是干初三王之争, 就那个混乱的时代,后面一直坐镇后方的文官集团全都学会了骑马打仗, 君右丞作为萧靖川一手力保的相国更是如此,必须以身作则。

哪怕是干中时期,作为君和家里的少爷, 君右丞的手上也有抄家那日时留下的伤疤。

而现在, 他们都消失了,君右丞的手上只有笔茧,那是十几年的读书生涯留下的痕迹,是他作为九年义务教育经历者的勋章。

呃……虽然有苦中作乐的嫌疑。

君右丞心想,他抬起头, 再次环顾四周。

一切一如既往, 他就坐在他的工位上, 在他的家乡。

难道就真的这样结束了?

那些干初的战火,干中的拼尽全力,此刻都变成了熙熙攘攘的车水马龙中的一声鸣笛。

君相国已经永远地镌刻在了历史之上, 而他会为这历史尘埃般的一切流泪吗?

君右丞摇了摇头,如果现在有人告诉他接下来他真的可以回到故乡,他也没有任何反应。

那个来自未来的现代人,最终还是被同化了。封建皇权制度在这一点上倒是平等得很……它平等地磨灭着每个人的人性。而他君右丞是其中显著者。

只不过是离开了一些人,回到曾经熟悉的新的工位上去罢了,他对于干朝没有任何留恋,只是有些惊讶自己居然真的回来了。

会是谁做的?天幕吗?他记得自己回来的时候应该是在和萧靖川他们一起看天幕上播放的干初历史,萧靖川一开始还有点不好意思。但是为了巩固新拿到手的政权,萧靖川选择了搬着板凳带着他的干中新班子和三个老朋友,一起坐在天幕前面嗑瓜子。

他回来的时候……天幕播到哪里了?好像是之前萧靖川和楚巫王他们互相邀请对方来自己领地赴鸿门宴的事情来着。

君右丞觉得自己的记忆好像蒙着一层雾,什么都摸不清楚。

只要一仔细地往深处去思考,他就会感到自己的大脑处于一种剧烈的疼痛状态。

好疼……为什么会这么疼?他的大脑……

君右丞眼前的那些乱七八糟的材料终于变成了一抹惨白的影子,他试图抬起头来去看清他的故乡,他顺流而下一千多年终于回到的故乡,但却只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君右丞!醒醒啊!君相国!”

君右丞猛地睁开了眼睛。

熟悉的天花板变成了熟悉的古色古香的卯榫顶梁,君右丞抬起头,他重新回到了一千多年前的干。

是干初还是干中……

时间的错乱让他有点茫然,他睁开眼睛,却发现眼前站着一个他从来没有想过会在这个时间点出现在这里的人。

肖思。

作为暗卫的肖思从来没有像现在一样如此清晰地暴露自己的存在感。自从萧靖川在干中登基之后,君右丞就很难能用肉眼看到这个人了。

没人知道那晚在万古长青宫的山头上,萧靖川和肖思说了什么,大家只知道一件事的结果,那就是云起帝的暗卫最终成为了新帝最忠诚的护卫,并且以写就干中的史书为己任,一直记录着周围发生的一切。

甚至还时不时会刷新在每一位权贵的宫殿中,就为了做到写史的绝对真实和尽善尽美。

君右丞向来对这些有自己的坚持的疯子十分敬重。但是正因如此,他想不明白为什么肖思会出现在他的床前。

写一本《干中外史》,难道需要记录他君右丞一个文人是怎么睡觉的吗?你们搞史学的都这么疯狂吗?

君右丞颤巍巍地坐起来,刚想开口,就听见肖思说话了。

肖思保持着一个十分有偷感的动作,颤巍巍地开口:“君相国,我通过这几天的观察,觉得您好像忘了点东西。”

君右丞茫然地看着他:“什么东西?”

肖思又左顾右盼了一会儿,好像在确认周围没有什么可怕的东西在视奸他们之后才开口:“我说不明白,因为当时我离得远,也没听清,还是让扶桑和您说吧。”

他从怀里掏出了面镜子,是熟悉的秦王照骨镜,君右丞这才注意到萧靖川那面镜子现在居然在肖思手中。

他看向肖思的目光瞬间变得危险起来。

肖思连忙将秦王照骨镜递给君右丞,然后举起双手表示自己绝对没有恶意:“君相国您别紧张,我保证我的行为绝对对陛下没有任何影响,t我是为了来帮您回复记忆才出此下策的,而且……”

他撇了撇嘴,秦王照骨镜他自己也同意了的。

“我本来是守在陛下身边的,如果不是照骨镜大半夜突然在殿里亮了,我也不会跑这一趟啊。”

君右丞冷冷地看着他:“你最好是,这可是欺君的大罪。”

如果肖思真的有其他想法,神不知鬼不觉地将萧靖川手中的立身之本带走了……君右丞不敢想那会带来多么严重的后果。

好在,现在什么都没发生,他低下头,去看那面镜子——

然后,差点把镜子扔出去。

【“hello,一千年前的21世纪青年你好啊。”】

那个本应在天幕上出现的主播扶桑,此刻居然就在镜子的另一端笑盈盈地看着他,那面所谓的秦王照骨镜,此刻居然变成了一个视频通话般的屏幕,串联起了干中和21世纪这两个横跨千年的时间坐标。

往事越千年,诗词诚不欺我。

君右丞拼尽全力控制自己,才艰难地让自己没有把镜子扔出去。

他颤抖了很久,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扶桑……扶桑使者……”

【“还是别叫我扶桑使者啦,那可是干人对我的称呼,君右丞,在我看来,你的自我认知应该不是干人吧?”】

扶桑使者笑了笑:【“你回到干初和干中加起来的时间一共只有十几年罢了。仅仅十几年就能让你忘记了自己的时间故乡吗?”】

“我当然不可能!”

君右丞在这句话脱口而出的瞬间捂住了嘴,他猛地抬起头,看向一边的肖思,肖思正奋笔疾书地不知道在记录着什么,他狠狠瞪了肖思一眼,肖思瞬间闭上了眼睛假装自己什么都没看到。

“你想让我叫你什么?”

君右丞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当然是主播啦,或者是你一直没敢喊出来的那个旧名字:秦王照骨镜帝业好友系统t12+1。”】

君右丞冷声道:“你果然就是一直在萧靖川脑子里出声的那个系统音。”

萧靖川永远不会瞒着他们,哪怕是秦王照骨镜是有自我意识的这件事也没有。

或许是察觉到了君右丞的紧绷,扶桑在对面还很好脾气地打了个响指,多解释了一句:【“我没别的意思,你也不用这么紧张,我现在来私自找你只是想找你聊一聊,顺便确定一下你现在的状态。毕竟我们投放成功的穿越者,目前只有你们两位。”】

“两位?”君右丞皱眉:“除了我还有谁?”

【“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当然就在你面前啦。”】

身边的肖思终于睁开了眼睛,慢慢挪到君右丞身边,讪笑着打了个招呼:“嗨——君相国,重新自我介绍一下,我是来自21世纪的历史学大学生,被大运撞翻之后就来到这里了。我其实很喜欢您的,我搞干初同人的时候除了陛下最喜欢的就是您,真的没想到我的偶像居然和我还是同乡……”

肖思越说越乱,到后面居然有点扭捏起来。

其实这很正常,任你追星追到了一千年前,本来以为和自推不会再有任何关系了。但是发现自推居然也穿越了,还是你的老乡,你也会变成这样。

君右丞:……这段话槽点太多,一时间居然不知道从哪里开始吐槽……

扶桑都看不下去了,隔着一千年开始扶额:【“先干正事吧,我好不容易跨时空联系到你不是为了让你来追星的。”】

“当然当然。”肖思笑了笑,然后零帧起手。

“君右丞,你还记得点翠祖师在大家都动不了的时候,和你说了什么吗?”

君右丞只感觉自己的大脑一阵撕裂后的疼痛,一片柔嫩的绿叶从照骨镜从飘出,落在了他的肩膀上。

随后那些失去的记忆如同雨后春笋般重新生长。

乘槎,点翠那可以达到绝对零度的诡异的时间故乡,不该出现在干初的ufo……

此刻全都回到了君右丞的脑子里。

肖思本子上记录的那一字一句,此刻变成了君右丞拿回自己被点翠抹掉的记忆的唯一机会。

看着恍然大悟一脸后怕的君右丞,扶桑在镜子对面笑了:【“正如后朝从来不提明朝成化年被犁庭扫穴是被大太监弄的,文人最大的作用就是修史。古人诚不欺我。”】

第142章 三雄会 萧靖川真敢这么干,不用说楚巫……

“原来如此……所以点翠她——”

君右丞还想开口, 却见镜子一瞬间变成了光滑的平面,一旁的肖思也消失不见,好像这一切都只是他的幻觉一样, 下一秒,他听到了来自屋外的声音。

是脚步声。

“右丞哥右丞哥!”

熟悉的声音响起,是点翠来了。

“陛下叫我们都去正殿!天幕又亮了。”

小姑娘笑嘻嘻地冲了进来, 和过去一样拉着君右丞的衣角, 就把他往外拖。

眼前的点翠还是那个和他们一起在干初奋战多时的点翠,和那一天表露出非人感的点翠之间的差别实在是太大了,以至于君右丞一开始居然没有反应过来。

“那个……点翠啊, 你先停一下……”

他艰难地伸手, 点翠奇怪地看向他,语气有点危险:“为什么?”

君右丞欲哭无泪:“去见陛下不管怎么样我也要穿官服吧!我现在穿的是睡衣啊!睡衣!”

点翠:“呃……确实。”

她接受了君右丞的解释, 然后向后退去。

君右丞和点翠一起赶到大殿的时候,萧靖川已经睡眼朦胧地坐在龙椅上嗑瓜子了,也不知道是不是干初的流浪生涯带给他的礼物, 直到现在尊贵的干太祖兼干武帝也依旧喜欢嗑瓜子这种贴近生活的解压方式。

顾月和肖思站在萧靖川身边, 像是君主意志的延伸。

“哟,老君你也来了,太好了,快坐快坐。”

萧靖川一如既往地招呼他的好友,君右丞现在真的想冲过去了, 只有在萧靖川身边他才能有点安全感, 奈何点翠现在就在他的身后看着他, 他一动不敢动。

于是君右丞只能艰难地维持着表面的平静。艰难地像平常一样拒绝了萧靖川,艰难地对萧靖川可怜巴巴的目光视而不见。

现在只有他和肖思有那段记忆, 为了防止点翠发现他恢复了记忆后直接再来一个记忆删除术,他还是老老实实的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吧,至少不要让点翠感受到不对劲。

然而整个大殿里最先感到不对劲的可不是点翠,而是坐在最高处的萧靖川。

“为什么感觉点翠和老君今天都怪怪的?”

他不着痕迹地和顾月说了几句悄悄话,顾月表示虽然他也感觉到了,但是没道理啊。

最近什么事情也没发生啊,就是天幕一直在播放过去的事情而已。

干初的时候点翠和君右丞也没什么矛盾啊?毕竟这两个人之间的负责领域可是八竿子都打不着。

“算了,说不定是我年纪大,多想了。”

萧靖川又看了下面的两个人一眼,叹了口气,抬头看向天幕。

“还是重温一下我们过去的岁月吧。”

天幕就像能实时监测到他的声音,与他作对似的,下一秒就亮了起来,百兽蜀王和楚巫王那两张被萧靖川刻在骨子里的脸就这样毫无征兆地跳了出来。

虽然早就做好了准备,但是果然在看到这两个人脸的时候还是——

萧靖川:yue——

好想吐啊!

【楚巫王,百兽蜀王接受了新出现的长安侠王的邀请,前往长安一叙接下来的反晏工作,当世时也天下英雄云集响应,都以反晏为己任,在晏的有生力量全都被处理干净前,大家暂时还不准备互相撕破脸。

历史上将这次会议称之为——三雄会。

楚巫王屠维踏入长安城的那一天,天气出奇的好。雪已经停了,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照在城墙上那面「干」字旗上,旗面猎猎作响,像是被人用力抖动。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那面旗,嘴角微微弯起。那笑容很淡,看不出是赞许还是不屑。他的身后,跟着三十名黑袍巫卫,个个面如冠玉,目似寒星,步伐轻盈得像是在水上漂流,如同幽魂般。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咳嗽,甚至没有人喘气。整支队伍沉默得像一支送葬的队列。】

萧靖川撇了撇嘴:“又开始装模作样了,都怪这疯子研究的暗卫制度。要不然云起帝也不至于嚣张成那样!”

其他人:……感受到太祖你有很深的怨念了。

【长安城的百姓挤在街道两侧,踮着脚尖t看。他们听说过楚巫王——没有人不知道这位正当其时的楚国贵族。不过大家比较好奇的还是他的特殊能力——相传他会巫术,能勾天地、通鬼神,让晏军屡战屡败。可当他们亲眼看见这个人的时候,每个人却都觉得这位楚巫王比传说中那个阴森可怖的怪物更可怕。

不是因为他长得多狰狞,恰恰相反,楚巫王其实长得很好看。眉眼如画,肤色白皙,一头长发用一根墨色的簪子绾着,腰间挂着兰草玉佩,楚地典型的香草美人。

可那双眼睛——那双眼睛是诡异的,说不出来的艳蓝色,在阳光下泛着幽幽的光,像是某种不该存在于人间的非人生物。

他走过长街,引得两旁的人不自觉地往后退。没有人敢和他的目光接触,甚至连他走过之后留下的影子,都让人觉得不舒服。

屠维走进皇城的时候,百兽蜀王已经到了。

蜀王坐在殿前的石阶上,像一座山。

物理意义上的。

他没有穿甲胄,只穿了一件黑色的短褐,袖口挽到肘弯,露出两条肌肉虬结的小臂。小臂上纹着猛兽的图案——虎、豹、熊、罴,张牙舞爪,像是要从皮肤里冲出来。

他的脸很普通,普通到扔进人群里就找不到。可他的眼睛——那双眼睛不大,却像是两团被压进眼眶的火。

蜀王看见屠维走进来,没有起身,只是微微点了点头。屠维也点了点头,算是回应。两个人之间没有寒暄,没有客套,甚至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他们都和晏打过太多次仗了,在战报里对彼此都太熟悉了,熟悉到不需要废话。

而且现在他们坐在这里有共同的目的。

那就是趁楚蜀二地与晏军缠斗,夺走了长安的那个小人。

萧靖川远远地躲在大殿里,透过敞开的殿门,看着这两个人从远处走来。

他的身边站着顾月,顾月面无表情,只有在楚王走近的时候才挑了挑眉。点翠躲在柱子后面,抱着镜子,探出半个脑袋。

“这都是人类吗?”萧靖川扒着另一颗柱子,看着另外的两个同时代的王,接下来的竞争对手,喃喃地说,声音小得只有顾月和点翠能听见。顾月没有回答。他也觉得那两个人不像人。

“完喽。”萧靖川说:“我接下来要上刑咯!”】

“完喽!”

干中的萧靖川也在哀嚎:“朕想起来接下来发生了什么了!能不能放过朕啊啊啊!”

可惜天幕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

【长安皇城的大殿被布置成了一座巨大的谈判会场。三张长案,品字形排列。上首是萧靖川的位置,案上铺着明黄色的锦缎,摆着笔墨纸砚和一壶清茶。左边是楚巫王屠维的位置,案上铺着墨绿色的绸子,摆着一只青铜酒樽和一卷竹简。右边是百兽蜀王的位置,案上铺着黑色的粗布,摆着一把短刀和一壶烈酒。

三张案,三种颜色,三个人。

大殿两侧,各坐着三方势力的随从。萧靖川这边,顾月按刀立于身后,点翠抱着镜子蹲在柱子旁边。楚巫王那边,三十名黑袍巫卫整齐地排列在左侧,鸦雀无声。蜀王那边,十几名披甲壮汉席地坐在右侧,一个个虎背熊腰,目光如炬。

三方势力,三方人马,把这座大殿塞得满满当当。可大殿里,安静得像是没有人。

这种安静,不是那种祥和的、安宁的静。而是一种让人后背发毛的、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死寂。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咳嗽,甚至连呼吸声都压到了最低。只有偶尔传来茶杯与桌案碰撞的轻响,或者衣袍摩擦的窸窣声。

萧靖川坐在上首,手里端着茶杯,一口一口地抿。他的目光从左边扫到右边,又从右边扫到左边,像是一个在看热闹的旁观者。

事实上,他也确实像个旁观者——因为现场的谈判根本不是他在谈。

准确地说,是楚巫王和蜀王在谈。

屠维的手下——一个干瘦的老头,穿着灰布道袍,留着山羊胡,声音尖细得像针——正在滔滔不绝地陈述楚巫王的「分疆方案」。

方案很长,从东到西,从南到北,把失去晏的统治的崭新的天下分成了若干块,每一块都有详细的边界、人口、赋税估算。老头讲得唾沫横飞,手指在地图上戳来戳去,像是在切一块巨大的饼。

蜀王这边,一个魁梧的汉子瓮声瓮气地反驳。他说话不快,但每一句都像石头砸在地上,砸得「咚咚」响。他不同意楚方的方案,认为蜀王应该得到更多——尤其是关中平原的一部分。他说,蜀王出了最多的兵,打了最硬的仗,凭什么只分到西边那些穷山恶水?

屠维的手下冷笑一声,尖着嗓子说:“蜀王出的兵多?楚巫王渡黄河的时候,蜀王还在天水磨蹭呢。”

蜀王的汉子拍案而起:“你说谁磨蹭?”

屠维的手下也不示弱,站起来,山羊胡一翘一翘的:“说你。怎么,想打架?”

两个人怒目相视,气氛瞬间紧张起来。黑袍巫卫们微微前倾,手指缩进袖子里,不知道在摸什么。蜀王的壮汉们把手按在刀柄上,膝盖微曲,随时准备暴起。

然后,两个人同时看向自己的主子。

屠维端着酒樽,慢慢地喝了一口,放下,没有说话。蜀王泽更离谱,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他的胸膛微微起伏,呼吸均匀,那壮汉的怒吼声似乎完全没有传进他的耳朵里。

两个手下对视一眼,各自讪讪地坐了回去。

殿里又安静了。

萧靖川陪着笑脸,他实在是惹不起这两尊大佛,他端着茶杯,看着这一幕,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完蛋了,他们把我这地当成聚会场所了,我成酒楼老板了。

萧靖川偏过头,压低声音对身后的顾月说:“你看见没?他们根本没把我当回事。他们俩在那谈,我坐这儿像个人肉花瓶。”

顾月面无表情,声音也很低:“还不如酒楼老板呢。酒楼老板只管上茶上酒,客人吵完了,自然会结账。”

萧靖川差点被茶呛着。他回头瞪了顾月一眼,顾月依旧面无表情,好像刚才那句话不是他说的一样。点翠在柱子后面「噗嗤」一声,又赶紧捂住嘴。

萧靖川绝望的闭上了眼睛:“我就不该让他们来!”

这两个人他真的是一个都惹不起,最主要的是——也杀不了!他毕竟不是项羽,没有一个人秒杀在场所有人的战力。萧靖川有点理解周瑜的鸿门宴为什么会失败了。】

(太祖:666家人们,我成服务员了?)

(楚巫王和蜀王:我们谈我们的,你负责端茶倒水就行。)

(这俩人是真的不把自己当外人啊。)

(人家把长安城当自己的呢。自己家有什么要见外的。)

弹幕看的场外的萧靖川也开始咬牙切齿起来了:“这两个没礼貌的家伙——早知道能打赢当时就该给他们一人一碗茶水——用脸喝的那种!”

顾月:“那就打不赢了吧。”

萧靖川真敢这么干,不用说楚巫王的巫术,蜀王一巴掌就能把他们四个都镶墙里。

萧靖川:“说什么大实话呢。”

岁月荏苒一百年,顾月还是这幅语不惊人死不休的死样子,太令人安心了。

第143章 我的祖坟!!! 放心吧,看历史上的楚……

【谈判继续。屠维的手下又开口了, 这回换了一个话题——不是分疆,是谈条件。

楚巫王愿意承认蜀王对汉中的控制权。但要求蜀王提供一批粮草和兵器, 作为「补偿」。理由是楚巫王为了打洛阳,耗费了大量物资,需要补充。蜀王的手下立刻反对——凭什么是蜀王给楚巫王?蜀王也要。而且蜀王要得更多, 因为蜀王离得远, 运输成本高,换算过来应该是楚巫给蜀王才对。

萧靖川听着,脸上的表情从平静变成了微妙, 从微妙变成了古怪, 从古怪变成了一种说不清的、像是在忍笑又像是在忍怒的东西。

最终他忍无可忍,放下茶杯, 清了清嗓子。

那声音不大,但大殿里太安静了,所有人都听见了。屠维的手下停下来, 蜀王的手下也停下来, 两拨人一起看向他。

萧靖川看着他们,笑了。那笑容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让人心里发毛的东西。

“你们继续,就像在自己家里一样哈。”他说,“我就是嗓子有点干。喝口茶。”

他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那动作慢悠悠的, 不急不躁, 大殿t里的气氛更加诡异了。屠维的手下张了张嘴, 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蜀王的手下皱着眉,盯着萧靖川, 像是在琢磨这个人到底在打什么算盘。

屠维忽然开口了。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萧将军觉得,我们的方案如何?”

萧靖川放下茶杯,看着屠维。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正盯着他,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像是在审视又像是在试探的光。

萧靖川想了想,然后说:“方案挺好。就是有一点我没太明白。”

屠维微微挑眉:“哪一点?”

萧靖川指了指自己脚下的地面:“这长安城,是我的。这关中平原,也是我的。你们在我的地盘上,讨论怎么分我的东西。这合理吗?”

大殿里又是一阵死寂。屠维的手下脸色微变,蜀王的手下把手按在了刀柄上。黑袍巫卫们微微前倾,蜀王的壮汉们坐直了身子。

屠维没有动,蜀王也没有动。两个人只是看着萧靖川,看着这个年轻人,看着这个从终南山里爬出来的「流寇」,看着这个敢在他们面前说「这是我的地盘」的人。

然后,他们都挥了挥手。

晏帝刚死,天下都等着他们讨论出一个结果,现在做某些事情是需要付出遗臭万年的代价的,大家都暂时是体面人,场面完全没有失控的可能。

让人不由得发出感叹,那时候,这三个即将三分天下的人,还是都可以控制住自己的。

可惜,战争不以任何人的意志为结束,一个时代选择了他的三个中心主角,历史做出的决定,无人能够改写,这是天意的一部分。

所谓青史留名的三雄会最后也是不欢而散的结局。但不同于鸿门宴,至少大家都是体面地离开的。

萧靖川没有想要留下他的两个竞争对手的想法。更何况现在还不是对手,而是抗晏的合作者。

哪怕已经是撕破脸的对手,哪怕对方已经把试探摆到了明面上,萧靖川也没有下阴手的想法——因为解决不了根本问题。

他现在只有关中,至于面子?那是最没用的东西,关中需要的是休养生息和彻彻底底的刮毒,扎根的晏势力与反晏势力一样强大且无孔不入。他们需要时间,并且需要楚巫王和百兽蜀王这两个更加强大的「同僚」冲到反晏的第一前线,帮关中彻底扫除那些晏的旧党。

杀了这两个人也只会多出另外两个蜀王和楚王,对面显然也知道这点。所以来的有持无恐,甚至招摇过市,不给萧靖川这个本地主人任何面子。

但是萧靖川忍了。

因为他只能忍,他的势力还不够强大,他的兵卒还没有练成,他的羽翼还未曾丰满。

被当成一个终南山里跑出来的流寇对他来说不算什么坏事,因为事实如此。

只不过他没想到……

蜀王的确是干脆利索的离开了,就像是他平时行军的习惯,不留下任何周旋的余地。

但是楚巫王没有。

萧靖川在看到屠维的第一眼就觉得他不太正常,眼神黑压压的像个疯子,比君右丞状态最不好的时候还要压抑,比起蜀王那种直来直去的沉默莽汉,这人给人的感觉更加可怕一点。

最可怕的是,这家伙好像想赖在长安不走了!

萧靖川瞬间警惕起来,他想不明白为什么屠维一定要赖在长安,难不成楚地都没吃的了?想着蹭几顿饭,能省一点是一点?

顾月和点翠意了一声。

“将军,或者说王上,楚地真的没我们这么惨。”

脸色苍白刚醒过来就被拉过来干活的君右丞叹了口气,忍住自己想把萧靖川按在地上的冲动解释道。

“那不应该啊,那他为什么非要见我?”

萧靖川百思不得其解,屠维在长安多呆了好几天,这几天什么都没干,离开前就丢了一句话,想要再见他一面。

只要见到了萧靖川,屠维表示自己就会离开,不再给长安城添麻烦。

萧靖川如鲠在喉:“顾月,你不是说你也是楚人,你们楚人都这么奇怪吗?他不会是爱上我了吧?!”

一想到这个可能,萧靖川就更想死了。

顾月拍了拍萧靖川的肩膀:“安心啦萧哥,你连晏帝都杀过了,还怕什么屠维啊。”

萧靖川:“我求你了,你反驳一下,你反驳一下你们楚王不喜欢男的——”

顾月看萧靖川实在是心惊胆战的样子,只好解释道:“放心吧,看历史上的楚人们,大部分都是恋王脑,不是恋男脑。”

刚刚因为约法三章被长安城的民众们赞美称为长安侠王的萧靖川:“我靠我这不是更危险了吗?!”

顾月摊了摊手,他无话可说。

一边的点翠已经笑到椅子下面去了,君右丞看着他们三个,脸色难看的像是要当场撅过去。

当然,不管萧靖川愿不愿意,他都要去直面屠维了,因为这是他的职责。

屠维提出离开前再见萧靖川一面,话是他提出的也就罢了,这神人约定萧靖川见面的地点居然是长安城外的一片乱葬岗。

战乱年代的乱葬岗,顾名思义,就是埋死人的地方,扔无主尸体的地方,是野狗刨食、乌鸦啄腐的地方。

正常人谁会约在那里见面?可屠维不是正常人。他是楚巫王,是号称「女娲之肠」的妖人,是能勾天地、通鬼神的怪物。对他来说,乱葬岗可能比皇宫更自在。

但是对萧靖川来说,这场见面不亚于一次逼上梁山。

在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萧靖川都要无语了。

这人不会因为他在宴会上顶了几句。所以就打算用巫术召唤死尸来个反向鸿门宴吧?

顾月都感觉到了一阵不对劲,他皱了皱眉:“我感觉不对劲,太危险了。”

但是萧靖川逆反心理上来了:“凭什么不去?我就要去,我倒要看看,这个神神叨叨的家伙,到底想干什么。”

他紧了紧腰间那把君右丞送给他的长剑,这把剑据投降的晏旧臣说还是一把明剑,叫什么护世三剑,就是不知道这把剑是元戎还是丞相,还是他最想要却不敢想的……天子剑。

有护世三剑在手,哪怕屠维真的想在巫术上发难,那也要掂量掂量,更何况还有顾月和点翠在呢。

萧靖川到的时候,屠维已经到了。

那个人影站在一座坟前,背对着他。

他的面前是一座不大的坟,坟前立着一块石碑,石碑上刻着字。萧靖川走近后悬着的心终于落下来了。

石碑上刻着「萧公讳某之墓」几个字,旁边还有一行小字,是「某某年立」之类的语句。萧靖川的脚步停住。他盯着那块石碑,盯着那几个字,脑子里一片空白。

糟了,早知道祖坟有这一劫,该迁坟的!

屠维这混蛋不知道通过什么方式找到了萧靖川的父辈的墓地——也就是萧靖川的祖坟,甚至还装模作样地敬了一杯酒,洒在了地上。】

(绝对就是因为这混蛋的那杯酒,让我大干的有足足两个卧龙凤雏出现!)

(都怪楚巫王啊啊啊!)

(事已至此,楚巫王能不能放过我们可怜的太祖。太祖在忘川里哭着嗑瓜子。)

(绷不住了,瓜子一直嗑。)

【屠维转过身来。那双特殊的异色眼睛在暮色中泛着幽幽的光,像是两盏鬼火。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的嘴角微微弯起,那是一个让人心里发毛的笑。

“你来了。”他说,像是在跟一个老朋友打招呼。

萧靖川心说这个人真的莫名其妙的,我和你熟吗?

屠维却说:“萧靖川,从终南山里爬出来可不容易,别死的太快了。我还是很期待和你交锋的,不……”

屠维很快摇了摇头,神经质的否定了自己:“我很期待……你最后能不能察觉到一些比晏更重要的真相。”

萧靖川茫然地看着他。

屠维笑了,他抬起头望了望阴沉沉的天,双眸正对着天幕的视角。

这话倒像是对天幕外的人说的。

“比如,现在盯着你和我的,可不止我们的下属。”】

翠鸟的羽毛再次在大殿之中的每一个人的肩头落下。

君右丞感觉到自己眼前一闪,但这次他好像有了某种抗体,没有忘记刚刚听到的那句话。

屠维居然也——

你们这些搞巫术的能不能自己一个世界啊啊啊!还他正常的世界!

第144章 开启魅魔模式 我会用自己的方法,让他……

当然, 不管楚巫王是什么意思,在他离开长安之后,他所说的话就成了屁话。

晏灭一年之后, 各地的晏兵旧势力终于被彻底解决,萧靖川借口自t己只是个流寇。但是就是占着关中不松手, 偷偷缩在楚巫王和蜀王的身后, 暗暗发育,把整个关中平原的晏势力清扫的干干净净。

当然,也把姿态做的彻彻底底:萧靖川表示, 我就是只想呆在关中平原这一亩三分地, 其他地方我都不感兴趣,你们谁赢了之后记得和我说一声, 我一定拱手拜您为陛下呐!

萧靖川一改宴会上的嚣张,属于是脸都不要了,已经把自己无意逐鹿几个字顶到了脑门上。

除了想要苟着发育之外, 萧靖川这样做还有一个原因。

作为晏曾经的首都, 晏势力的核心地区、这里的晏军虽然没有蜀王和楚巫王面对的多,但是晏势力就像是生根发芽的扶桑木一样,深深扎根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之上。

世家纵横交错,臣子忠肝义胆,谁看了不感慨一句:“真真是让人涕泪而下。”

但是对于接收关中的长安侠王来说, 这就不算是什么好事了萧靖川坐在还没习惯的晏王宫里, 讪笑了两声:“能不杀吗?”

他手里是一本书, 仔细去看才发现那其实不是书,而是一本厚到像是书的名册。

那上面全都是被干控制的,长安城里残留的一些晏朝忠臣, 每个人都口口声声说着要诛萧贼复晏,恨不得立刻效荆轲之事。

而事实上,他们也这样做了。

自进入长安之后到现在,萧靖川已经被刺杀了25次,下毒16次,各地起义三十余次。如果再不处理这些旧晏势力,现在干本来就没有立稳的政权就更加摇摇欲坠了。

更何况还有在外虎视眈眈,只是因为收拾晏势力而一直抽不开手的蜀王和楚巫王。

在蜀王和楚巫王反应过来之前,萧靖川必须处理好关中平原的内部问题。否则的话,面对两个经营多年的对手,干只会一触即溃。

大殿里一片安静,第一个说话的居然不是列名单的君右丞,而是顾月。

“不能。”顾月几乎是没有任何犹豫地摇了摇头:“你不杀他们,保留了有生力量的他们随时可以东山再起。”

秦杀神白起为什么要坑杀数十万敌军?不是因为他喜欢杀人,享受杀人的快感,而是因为他们不想打重复的战争,他们需要用最快的速度解决掉可能存在的反扑的有生力量,彻底杀死敌人反抗的所有可能。

而在冷兵器时代,效率最高的只有一个办法——杀。

顾月平时默不作声的,在这种事情上却坚定的吓人。但其他三人都没怎么惊讶,顾月的想法是典型的兵家思维,一切都以最高的效率来执行,杀死数万人的目的是为了阻止更多的人死去,通过战争的胜利来结束战争,以暴制暴,以战止战。

一将功成万骨枯,这就是对兵家天才最真实的写照,历史上的武庙先哲,谁手下不是几千几万的人命?他们都是从尸山血海里走出来的。

君右丞理解,却不太能认同。

“被找出来行动了的那几个以儆效尤就可以了,如果都……他们难免不会困兽之斗,以卵击石啊。”

君右丞行了一礼,说明了自己的看法,他的方法一向很中庸。

萧靖川却依旧摇了摇头:“我的看法和你们都不一样。”

“动手刺杀我的那些刺客,也不要杀,再开一次宴会吧。”

萧靖川擦着手里君右丞送给他的那把剑。

“我会用自己的方法,让他们成为关中的力量。”

是日,萧靖川设宴于旧晏皇城,遍邀旧晏朝臣。

受邀者皆狐疑,以为鸿门之宴,却不敢不来。及至,见殿中不设甲兵,不伏刀斧,惟酒数十坛,案数百张,列于两廊。萧靖川已据上座,见众人至,起而迎之,笑曰:“诸公来迟,当罚三杯。”

众晏旧臣见此情景纷纷面面相觑,莫知所对。有胆大者勉强入席,余人亦随之。

酒过三巡,殿中气氛稍缓。有问及政务者,有论及诗文者,有默然独饮者,有窃窃私语者。然皆不敢正视萧靖川,亦不敢言及晏事。

萧靖川忽起,执剑步入场中。剑未出鞘,连鞘拄地,铿然如刃。

大臣们吓了一跳,举目视之。见萧靖川环顾四座,徐徐而言:“我知道你们都不服。”

殿中寂静,针落可闻。

“你们当中,有人遣刺客伏于道旁,有人藏匕首于袖中,有人写密信通于外敌。你们想杀我,不是一日两日了。”萧靖川以剑鞘点地,一步一顿,声如金石,“我不怪你们。各为其主,理之常也。”

他停下脚步,立于场中央,将剑横于身前,目光扫过那些面色变幻的晏臣。

“但今日,我给你们一个机会。你们谁想杀我,便站出来。我们一对一决斗,不用旁人插手。赢了我的人,堂堂正正走下去。输了的——”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下去,“效春秋战国之士,为你们的晏陪葬。我给你们杀了我的机会。”

殿中先是死寂,继而窃窃私语,继而有人站了起来。

那是晏朝旧臣,姓周,名烈,曾任殿前都指挥使,他拔剑出鞘,剑光如雪,映得满殿生寒。

“萧靖川,你不过一介流寇,窃据长安,也配放言嚣张,与我等决斗?”

萧靖川看着他,微微一笑,将手中剑连鞘放在一旁,赤手空拳立于场中。周烈愣住:“你不用剑?”

萧靖川摇头:“对付你,用不着。”

周烈大怒,挺剑直刺。剑锋破空,疾如闪电,直取萧靖川咽喉。

殿中惊呼四起。萧靖川侧身,避过剑锋,左手探出,扣住周烈手腕,一拧一压。周烈吃痛,剑脱手坠地。萧靖川顺势一掌,拍在他胸口,周烈踉跄后退,撞翻一案,酒菜洒了一身。他又羞又怒,爬起来要再战,萧靖川已走到第二人面前。

第二人是晏朝御史中丞,姓李,名彦,文臣,不谙武艺,却袖中藏有匕首。见萧靖川走近,他咬牙拔匕,猛扑过来。萧靖川不退反进,欺身而入,一手夺下匕首,一手按住他的肩膀,轻轻一推,李彦跌坐于地,半晌起不来。

第三人、第四人、第五人……或持剑,或持刀,或赤手空拳,皆在数合之内被萧靖川制服。萧靖川不伤一人,不杀一人,只是将他们按倒在地,或夺其兵刃,或锁其关节,或推其肩背,使其动弹不得。

动作干净利落,如庖丁解牛,如老叟戏童。

不到一炷香的工夫,场中已倒了七八人。其余晏臣面色如土,缩在案后,不敢动,亦不敢言。萧靖川站在场中央,衣袍微乱,气息未喘。他低头看着那些被他按倒的人,叹了口气。

这些呆在家里太久的晏臣终究是没法和他这个赤手空拳打天下的流寇比啊。

“我可是给了你们机会的。”

萧靖川转过身,对那些早已呆住的侍卫说:“放开他们。”

侍卫们愣住,面面相觑。萧靖川又说了一遍:“放开他们。”

侍卫们这才反应过来,将那些被按倒的晏臣一一放开。周烈揉着发红的手腕,瞪着萧靖川,眼中满是不解。李彦捡起掉落的匕首,攥在手里,却不敢再动。其余人更是惊疑不定,不知这个年轻人到底要做什么。

萧靖川走回上座,坐下,端起酒杯,饮了一口。酒液入喉,他微微皱眉,像是觉得不够烈。放下杯,他看着那些晏臣,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诸公,我今日请你们来,不是要杀你们,也不是要辱你们。我只是想请你们想一想。”他顿了顿,声音放轻了些,“晏的时代,已经过去了。”

周烈冷笑,既然已经撕破脸,他也懒得再装有礼貌:“过去?你占了长安,杀了陛下,就说晏的时代过去了?你讲不讲道理?”

萧靖川没有动怒,只是看着他,缓缓说道:“我可不讲道理,我是从终南山里爬出来的流寇,是偷过瓜、讨过饭、当过侍卫的泥腿子,怎么可能和你讲道理?可晏的时代,确实过去了。”

他站起来,走到舆图前,手指从洛阳划到天水,从天水划到长安。“楚巫王在洛阳,蜀王在天水以西南,我在长安。三足鼎立,各据一方。晏在哪里?晏在这张图上,已经找不到位置了。”

李彦尖声道:“你胡说!陛下虽崩,晏祚未绝。江南尚有宗室,四方尚有忠臣,天下之大,岂无复兴之日?”

萧靖川转过身,看着李彦,那双眼睛里没有嘲讽,没有轻蔑,只有一种说不清的、近乎悲悯的东西。

“复兴?”他轻声重复这两个字,然后摇了摇头,“诸公读百家之言,通古今之变,岂不知天命有归、人事有代?晏之失天下,非一日之故,亦非一人之罪。丹炉之火,焚的不只是百姓的骨血,还有百年的根基;长生之t药,炼的不只是陛下的痴妄,还有万民的心。诸公扪心自问,晏之亡,果因我萧靖川一人吗?”

殿中沉默。没有人回答。因为没有人能回答。他们都知道,晏之亡,不是因为这个从终南山里爬出来的年轻人。而是因为那个坐在丹炉前、喊着要成仙的疯子。

可是,他们不愿意承认。承认了,他们这辈子的忠,就成了愚忠;他们这辈子的守,就成了死守;他们这辈子的牺牲,就成了笑话。

周烈咬牙道:“你待如何?若我等不降,你便要血溅当场?侠王美誉在外,何必装模作样?”

萧靖川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没有怒,没有怨,只有一种说不清的、近乎疲惫的东西。

“不会。”他说,“我会放你们走。”

殿中又是一阵骚动。周烈瞪大眼睛,李彦张大了嘴,其余人面面相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不仅如此,”萧靖川继续说,“我会帮你们。给你们路引,给你们盘缠,给你们马匹。你们想去哪里,就去哪里。想去投楚巫王,我送你们去洛阳;想去投蜀王,我送你们去天水;想去江南投晏室宗亲,我送你们过江。甚至——”他顿了顿,“你们若想去找那些还在抵抗的晏军,我也可以帮你们与他们会合。”

周烈的嘴唇在发抖,不是怕,是惊:“你……你疯了?”

萧靖川摇头:“我没有疯。我只是觉得,诸公是读书人,是明白人。读了一辈子圣贤书,应该知道什么是该做的,什么是不该做的。我今日放你们走,不是施恩,也不是示弱。我只是想请你们好好想想。”

他走回上座,坐下,端起那杯已经凉了的酒,一饮而尽。酒液入喉,他微微皱眉,放下杯,看着那些呆立当场的晏臣。

“晏的时代,已经过去了。诸公是愿意为一座已经沉了的庙陪葬,还是愿意活着,看看这天下将来会变成什么样?我不逼你们。你们自己选。”

第145章 我有一计 后入局者赢赢赢。

萧靖川实在是太会轻而易举地瓦解一个人的心房了, 他一套连招下来,没有一个被晏福帝折磨到极致的晏臣能扛住。

那一瞬间每一个晏臣大脑里想的话都是一样的。

如果大王……如果大王是他们的陛下就好了。

为什么晏福帝不是萧靖川呢?

那一晚,有人离开, 比如周烈,坚定地走向了还在抵抗的晏军。但大部分的人选择了留下, 比如李彦。

无所谓文武有别, 只是人各有志罢了。

时间过的极为迅速,君右丞在看到萧靖川真的留下了这一大批晏臣后也没有露出任何震惊的表情。自从在丹房里被萧靖川救出来后, 君右丞就再也不怀疑这位历史上的干太祖能做到任何事了。

一年后, 逃亡岭南的最后一支由周烈率领的晏军也在蜀王和楚巫王的夹击下,跳海而死, 晏的旗帜彻底在这片土地上消失了。

这种消失是一种盛大的空洞的消失,以至于这片土地好像被暂时按下了暂停键,楚巫王没有开口, 蜀王也没有开口, 萧靖川更不可能开口去打破这个久违的平静。

大家都在安安静静地等待着什么。

“你们觉得会打吗?”

萧靖川又一次坐在了晏皇宫的龙椅上,双手交叠撑着下巴,脸色难看。

顾月耸了耸肩膀,也许是因为和萧靖川的关系太好,他一向是最嚣张的那个, 什么话都敢说。

“不可能不打, 莫非王上您想看大家都相安无事的画面吗?”

哪怕随着时间的推进萧靖川已经不再是当年那个和他们一起闯城墙的大王, 而更像是座下龙椅的主人,高位的威严带给未来的干太祖可怕的压迫感。但是就连点翠都要掂量掂量的话, 顾月也可以毫不犹豫地直接出口。

“某种意义上那种情况比真的混战起来还要可怕吧。”

萧靖川脸色更难看了,因为事实的确如此。

晏太祖拼尽全力将混乱了百年的五地统一,可不是为了现在重新分裂成三块的。

更何况关中的干不可能就这样一直存在感地呆下去。在楚蜀做出决定之前,干必须有自己的打算。

“我的态度与晏安帝一样……必须大一统,这片土地分裂的时间太长了,长到有些人已经忘记了……什么是一统了……”

萧靖川叹了口气,表达了自己的态度。

其实这段时间他也看了些上书,其中不少人都希望维持现状,黄老无为,休养生息。

可是这怎么可能?

楚蜀会让他们偷偷发育吗?

“王上也不必多虑,不论如何,时间优势在于我们,平静的现状拖得越久,着急的只会是蜀王和楚王,而只要他们一急,就会出错,一出错——”

君右丞没有把话说完,事实的确如此。

干太弱小了,还是需要偷偷发育的时间。

萧靖川又叹了口气,他无奈地看着自己的手:“点翠啊,你说我爷爷活了八十呢,我身体很好的,这辈子活个七十把楚王和蜀王全都熬死行不行?”

点翠都听笑了:“王上,你把蜀王熬死了还有可能,楚王还是算了。”

那可是个真正的巫。

萧靖川哀嚎一声,倒在了龙椅上。

时间拖拖拖,春种秋实,秋收冬藏,又是一年好光景,蜀楚干三地之间相敬如宾,战争的阴云几乎已经从无边的麦浪之上轻轻移开。

但是所有人都知道,那绝不可能。

在一个麦子初黄的时间,蜀王最先忍不住,顺荆州长江而下,向楚地而去,直取荆楚。

战争再次开始了。

而且远远超过萧靖川最糟糕的想象。

楚巫王和百兽蜀王都是最顶尖的兵家学徒。否则也不可能将几十万晏军剿灭彻底。而现在,这两个疯子将他们的才学全都放到了面对彼此的战场上,战争像是滚动的雪球,沿着长江越滚越大,一切变得越来越疯狂。

蜀王这么多天一直在筹备应对楚地之人的水战战法,他的军队像洪水一样从三峡奔涌而出。战船遮天蔽日,顺流而下,一日一夜可行三百里。船上是他的百兽军——象兵、虎兵、豹兵,那些被驯化的猛兽站在船头,发出震天的咆哮,两岸的百姓闻之丧胆,纷纷逃窜。蜀王站在最大的那艘战船上,身披玄甲,手按长刀,目光如炬。他没有看两岸的风景,也没有看身后连绵的船队,只是盯着前方。那里是楚地,是屠维的地盘,是他等了很久的猎物。

楚巫王屠维的反应比蜀王预想的快得多。他几乎是在蜀王出兵的同时就知道了消息。那些散布在各地的巫卫、密探、眼线,像一张无形的大网,把蜀王的每一步动向都传回了洛阳。

战争的第一阶段,在荆州长江沿岸展开。蜀王以象兵为先锋,猛攻楚地沿江城池。那些象兵身披重甲,背驮箭楼,每头象都有数丈高,冲阵时如移动的城墙,所过之处,城墙崩塌,营寨粉碎。楚军虽有巫术辅助,然面对如此巨兽,亦不能正面抵挡。数日之间,蜀王连克数城,兵锋直指江陵。

然而屠维并非坐以待毙之人。他放弃沿江诸城,将兵力收缩至江陵、武昌等核心要地,同时派出小股士兵,潜入蜀军后方,焚烧粮草,截断补给。蜀王的象兵虽然凶猛,却极耗粮草。一头象一日所食,抵得上一百个士兵。粮道一断,象兵便成了累赘。蜀王不得不放缓攻势,分兵保护粮道。

战争进入了第二阶段,也是最惨烈的拉锯阶段。双方在长江两岸反复拉锯,你攻我守,你进我退。蜀王善用正面强攻,以雷霆万钧之势碾压对手;楚巫王善用侧翼迂回,以诡异莫测之术瓦解敌军。两军交锋之处,尸横遍野,血流成河。长江水被染成了暗红色,漂浮的尸体堵塞了航道,船行其间,桨橹难展。

有战报传回长安,萧靖川一一读过,脸色越来越沉。他把战报递给顾月和君右丞,顾月和君右丞看完,面无表情地放下。点翠凑过来想看一眼,被萧靖川按住了脑袋。

“别看。”他说,“不是什么好看的东西。”

点翠缩回去,抱着镜子,小声问:“很惨吗?”

萧靖川没有回答,只是点了点头。

君右丞更是如此,他几乎能想象到,那条横跨东方的巨大龙江被鲜血染红的样子。

果然还是这样,贪婪的火像是春风般拂遍了楚蜀两地,战胜无尽的贪婪的欲念才是人类的母题。

历史周期律最根本的原因是什么?人类无尽的欲念。

人之所以为万物之灵长,该是因为约束。而非思考。

而现在晏彻t底完蛋了,经过一年的修整后,所有人都疯了,心中无法控制的杀戮的欲望彻底释放,而释放的人偏偏是两个可怕的兵家的天才。

这更让一切变得不可挽回起来。

约束被撕开了。

萧靖川站起来,走到舆图前,看着那条蜿蜒的长江,那些被一直研读兵报的顾月标注为「已陷」或「交战」的城池。他的手点在荆州的位置,又移到洛阳,又移到长安。三个点,一个正在燃烧,一个正在等待,一个正在旁观。

“他们比我想的厉害。”他开口,声音像是自言自语,“蜀王用象兵,屠维用巫术。一个如山,一个如雾。山崩地裂,雾隐无形。换了我在那个位置上……我承认,我没有任何能应对他们其中之一的办法。”

顾月走到他身后,看着舆图,沉默了片刻,说:“王上请听我一言,他们是在消耗。”

萧靖川转过身,看着他。

军事上的问题,听顾月指路准没错。

顾月指着舆图上的长江沿线:“蜀王顺流而下,看似势如破竹,实则补给线太长。每前进一步,粮草消耗就增加一分。楚巫王放弃沿江诸城,是把包袱甩给蜀王。那些城池里的人要吃饭,蜀王占了城,就得养着他们。除非他选择屠干净所有的楚城,而拖得越久,蜀王的负担越重。”

他又指向洛阳:“楚巫王虽然守住了江陵,但兵力分散。他要在正面挡住蜀王,还要分兵去烧粮道、袭后方。时间一长,他的兵力也会耗尽。”

他的手收回来,落在长安的位置:“他们在消耗彼此。等消耗到一定程度,就会有人来找我们,王上,我们现在很危险。因为谁想打破现在的僵局,第一件事就是把我们拖下水,不论是攻击还是同盟。”

萧靖川看着舆图,看着那两个正在厮杀的点,被血染红的长江仿佛浮现在他的眼前,江水之上全都是荡漾的,起起伏伏的亡魂在哭诉。

萧靖川忽然觉得,自己像是站在一座高山上,看着山脚下两股雪崩撞在一起。而他脚下的石头已经在晃。

他抬头去看顾月,却发现顾月的眼中亮着一种可怕的,兴奋的光芒,好像那条血红的长江根本不曾存在,那上面起起伏伏的亡魂也不需要在意。

所有人都疯了,萧靖川恍惚地想。

顾月也是。

顾月也是兵家之人,而兵家之人需要的是什么?

是战场。

越激烈,越残酷的战场,越能让他们茁壮的生长。

“王上!时间到了!”

顾月单膝下跪:“臣已有了击破之计,请王上准许……臣出战。”

萧靖川又叹了口气,自从他走到了这个位置,好多难言与不甘都变成了一口轻飘飘的气。

他不喜欢战争,但是战争是必需品。

顾月的态度在军事上永远是对的,干已经没有时间了。

于是萧靖川正色:“顾月,明日,我将拜你为干的上将军。”

顾月笑了:“臣必不辱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