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靖川站在原地,面对这人类根本无法理解的一切,他感到自己的灵魂似乎在尖叫,他看着那片焦土,看着那些正在四散奔逃的楚军,甚至发不出一道要求所有人立刻整队,追杀楚军的命令。
萧靖川忽然想起了什么。他猛地转过头,寻找点翠的身影。
而点翠不知道什么时候,就站在他的身后t,像是一具没有感情的人偶,向他勉强露出一个笑容。
“怎么样?我的天罚,才是真正的天罚,楚巫王的那个简直就是盗版,居然还拿山川做手脚,简直是弱爆了。”
说完后,她就倒下了。
千年后,这一幕浓缩为一段让历史学者百思不得其解的文字。
史臣书曰:三王之乱时,太祖困于熊耳,楚王围之数重,干军粮绝矢尽,势不能支。国师以术通神,祈于上苍。是日,天裂,有目现于云表,金光如柱,星陨如雨。楚军前锋数千人,须臾化为焦土,余众骇散,溃不成军。太祖乃得整兵突围,西走函谷。
论者谓此非人力,乃天命也。
第156章 兄妹对峙 湘水之岸,英木苍苍;身在异……
旌城既沉, 蜀地门户洞开。
顾月没有给敌人任何喘息之机。洪水尚未退尽,他便已点齐兵马,南渡绵水, 直扑锦官。溃兵从旌城逃出,将恐惧带往蜀中腹地——那座坚不可摧的城池,一夜之间被洪水吞没;那个围城月余不动声色的少年将军, 终于露出了獠牙。
谣言越传越烈, 有人说顾月能驱策鬼神,有人说天罚已在旌城降下,下一个便是锦官。蜀军将士面如土色, 百姓闭户不出, 地方官员或降或逃,竟无一人敢据城抵抗。
顾月的行军快得惊人。他不受降卒拖累, 不因小城耽搁,沿途州县只派少量兵马接收,主力昼夜兼程, 直指蜀国王都。
从旌城到锦官, 数百里路,五日而至。锦官城外,蜀军仓促列阵,旌旗不整,甲胄不全。顾月登高望之, 谓左右曰:“此辈已无战心, 一击可破。”遂令鼓噪而进, 干军如潮水般涌上。蜀军阵脚未稳,前锋已溃,中军亦乱, 自相践踏,死伤枕藉。顾月麾军追击,直至城下。
锦官城门紧闭,城头守军寥寥。城中勋贵惶惶不可终日。
顾月没有急着攻城。他围三缺一,在东门外留出一道口子,让城中那些想逃的人自己决定去留。然后他坐在城外的高坡上,望着锦官城连绵的城垣,久久不语。
然后,他不再犹豫。
借着拿下旌城后蜀军的恐慌,顾月没有给蜀军任何重振旗鼓的机会,直接杀穿了锦官城,继续向荆楚的方向冲去,与楚军一同两面夹击百兽蜀王。这是顾月的计划,而他的计划一向能够成为现实。
失去了旌城,失去了所有能独当一面的将军,又满是恐惧的蜀军根本不是顾月所带领的干军的对手,顾月就像是切豆腐一样自然地指使越来越多的大军冲入了锦官,然后继续向着长江的下游冲去。在这一路上,拦住他时间最长的城市就是锦官。但是不是因为这座城市是蜀国的都城所以难打,是因为……这座城中,有顾月的亲人。唯一的亲人。
顾月想起母亲死的那年,自己和妹妹顾婵都很年幼。母亲是楚地巫医,隐于湘水之畔的小村,以采香草行医为生。
母亲死后,兄妹二人相依为命。那时他尚不知何为兵法,何为天下,只知道要护着妹妹,不让她挨饿,不让她受欺负。后来楚巫王起兵,湘水流域陷入战乱,兄妹在逃难中失散。他找了她很久,从湘水找到荆楚,从荆楚找到关中,从关中又找到巴蜀。
他找到了,却是在敌对的阵营里。顾婵。蜀国师。蜀王座下第一巫。他早该想到的。母亲是楚巫一脉的传人,那些巫术、那些咒语、那些与天地鬼神沟通的法门,母亲都教给了她。顾月不学巫,他学不会巫,实在是没有天赋,也只对兵法感兴趣,于是他只学兵。但顾婵不一样,她继承了母亲的全部衣钵,甚至青出于蓝。她投了蜀王,成了他的国师,用巫术为蜀王抵御楚巫王,用占卜为蜀王指引前路。否则的话,蜀王也无法在长江抵抗楚巫王那么长时间。
兄妹二人,各为其主。从失散那天起,就已注定了今日的结局。
顾月深吸一口气,策马向锦官城西北角驰去。副将想跟,被他抬手制止。他独自一人,穿过干军正在整队的营地,穿过城下那片尚未清扫的战场,在一处偏僻的城门前停下。城门虚掩,他推开门,走了进去。
城西北角是蜀国宫城的苑囿所在,遍植奇花异木,又有假山池沼,曲径通幽。这里不似蜀地风格,更像是荆楚的园林——湘水之畔、云梦泽边那些士大夫隐居的所在。
顾月沿着石径往里走,脚步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两旁的神像高高低低,有石刻的,有木雕的,有泥塑的,造型奇诡,非人非兽,带着楚地巫风特有的狰狞与神秘。他没有看那些神像,只是向前。
园林的尽头,是一片竹篱围起的小院。院中种着湘妃竹,竹竿上斑痕点点,像是谁的泪痕。院门敞开,一个人背对着他,站在一丛湘妃竹前,正低头赏竹。
顾月停下脚步,站在院门口,没有进去。那个人转过身来。白色直裾,长发以竹簪束起,不施粉黛,眉目如画。像是九歌中湘夫人的化身。
她的脸,与顾月近乎五分相像。骨相神韵,以及眉宇间那股清冷的、拒人千里的气质,如出一辙。
顾婵。
顾月的亲妹妹。
她看着顾月,嘴角微微弯起冷笑。
“顾月,”她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你的仗,打得真难看。”
顾月没有反驳。他知道她说的是什么。
旌城的哀鸿至今漂浮在西南所有人的头顶,这是他这辈子也无法摆脱的罪孽,将生生世世如刻骨之虫缠着他的一切。
小时候的顾月曾经对妹妹说:“妹妹,你知道吗?兵法也不全都是草菅人命的,至少在我这里不会。哪怕我有一天会上战场,我的战场也一定要有战国君子之风,进退有度,战前要提醒对方,合乎周礼,行义之道……至少双方到场,都准备好了才能开打!”
小时候的顾月以为兵法是堂堂之阵、正正之旗,是谋略的较量,是智慧的博弈,不是靠偷袭、靠水攻、靠那些不登大雅之堂的手段。
可现实不是那样的。从终南山开始,他就被逼着一次又一次地打破自己的原则。偷袭、设伏、以少打多、以强凌弱,能用的手段全用了,什么君子之风,什么进退有度,在带着干军活下来,然后赢得一场场胜利面前一文不值。
现实毕竟和理想不同。真的打起来之后,顾月才意识到,根本停不下来,什么都停不下来的。
顾月垂眸,像是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
他殷切道:“如果你愿意的话,你可以来干的,阿婵,我——”
“你会杀了我的君主。”顾婵打断他,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你认定了萧靖川,我认定了蜀王。各为其主,我没必要劝你,你也没必要劝我。”
顾月沉默了。他知道她说的对。从母亲死的那天起,从他们失散的那天起,从她投了蜀王、他投了萧靖川的那天起,这条路就已经定了。不是谁选了谁,是命运把他们推到了这里。
因为蜀王就是他这次的目标,如果不杀了蜀王,他要如何打穿西蜀,在南方倒逼楚巫王退兵?
顾婵的身影开始变淡。她站在那里,轮廓还在,眉眼还在。但她的身体正在一点一点地变得透明,像一块冰在阳光下慢慢消融。
她用了巫术。她作为楚巫的后裔,对于巫的研究一向是远远高于顾月的,显然现在留在这里的,从来就不是她本人。只是一个分身,一缕神识,一段她早就准备好的、要对他说的遗言。
“技不如人,我能拦下没有楚巫王的楚军,但是拦不下你,没什么好说的。”她的声音也变淡了,轻得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但我还是提醒你一句。古之名将,韩白卫霍,哪个有了好下场?你为了你的君主,背负大江都洗不干净的罪孽,甚至是不得来世的。”
顾月站在那里,看着她一点一点地消散。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他看着她那双与他一模一样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恨,没有怨,没有责备。只有一种东西,像月光,像水,像湘妃竹上那些斑斑点点的泪痕。
顾月摇了摇头。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对自己说:“长安王是个好君主。为此,我在所不惜。”
没有人听见顾月的自白。顾婵已经离开了。顾月站在空荡荡的院t子里,站了很久。风穿过竹林,发出呜咽的声响,像是有人在哭。
但最该哭的顾月没有哭。
三天后,有下士从大江畔赶来,向顾月禀报:有渔民在江边看见一个白衣女子,唱着婉转的楚声,沿江而行。那歌声很好听,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般空灵,又像是从水底浮上来般飘渺。
渔人问她从哪里来,她笑了笑,没有回答。渔人又问她要到哪里去,她指了指江水,说:“逐波随流而去尔。”
然后她走进江水里,一步一步,水没过膝盖,没过腰,没过肩,没过头顶。她没有挣扎,没有呼救,只是唱着那首楚地的歌谣,沉了下去。
那里的水很深,渔人不敢贸然下水,只能在岸上看着。等了好一会儿,不见她浮上来,便慌忙去报官。
湘水之岸,英木苍苍;身在异域,魂归故乡。
湘江,长江流域洞庭湖水系,大江的水会流到荆楚,将远行的人儿的灵魂送归她的故乡。
顾婵的灵魂将随着江水的流淌,前往他们一起长大的地方。
那个顾月再也不敢回去的地方,唯有一死之后,洗涤一切,他才能再次有资格站在养育他的那片土壤之上。
第157章 楚巫 陛下,湖上无路,臣涉水而来。
干熊耳山中的天罚, 震碎了楚军的胆,也震开了萧靖川的困局。
点翠那一击,前锋数千人化为飞灰, 战损比顷刻之间拉高导致了后队溃散,连屠维也不得不暂退数十里,重新收拢溃兵。
萧靖川没有追击——他根本没有追击的力气。他带着残部从山中钻出来, 与君右丞拼死拼活凑起的那支新兵, 终于在伊阙以西的平原上会合了。
萧靖川心中只有劫后余生的喜悦:“哈哈哈太好了!活下来了。”
这真是个奇迹。他居然活下来了。
松口气后,萧靖川骑着马,从队列前走过。他望着那些脸, 那些眼睛, 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君右丞把关中最后一点家底全掏出来给了他。这些人原本不该是兵的,是他萧靖川欠下了生生世世都还不清的债, 是他没有本事才导致相信他的子民跟着受苦。
“王上,”副手策马上前,压低声音, “将士们疲惫已极, 新兵尚未整训。不如暂退函谷关,依托关隘休整一段时日,再图后举。”
萧靖川没有回答。
他的袖子中有一份战报,那是顾月从旌城送来的,他已经看过很多遍, 纸边都磨起了毛。战报上只有寥寥数行字, 说的是旌城已破, 锦官震动,不日将东进荆楚,与楚军会战于长江之畔。最后一行字, 墨迹比其他行都浓,像是写的时候笔停了一停。
“王上东来,臣西往,会于洛阳。”
萧靖川看完这行字的时候,终于笑了。那是他被困熊耳山以来,第一次真正的笑,像是溺水的人终于踩到了底、知道自己不会淹死,从心底里涌上来的、压都压不住的笑。
“不退。”萧靖川思索片刻,下达了命令。
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继续东进。”
副手愣住了。周围的将领也愣住了。
他们看着萧靖川,好像看到了一个疯子。
“王上!将士们需要休整,新兵需要操练,粮草需要——”副手的话没说完,被萧靖川抬手制止。
“没有时间了。”萧靖川望着东边的方向,那里是洛阳,是屠维已经集结好的三十万楚军。
将领们纷纷沉默:……这件事是去送死。
消息传开,营中一片哗然。士卒们私下议论,说王上疯了。从天罚中捡回一条命,该跑不跑,还要往楚军嘴里送。
那些新兵更是吓得面如土色,有人偷偷扔掉兵器,想趁夜逃走,被巡夜的士兵抓了回来。萧靖川没有杀他们,只是让人把他们绑在营门外的柱子上,冻了一夜。第二天早上,他亲自去解绳子,又使出了他的怀柔计策,对他们说:“放心吧,你们跟着我,我死之前,你们不会死。”
大家不一定全信,但也的确没有人再敢跑了。
营帐内,点翠从帐帘缝隙里探出头,看着外面那些交头接耳、面色惶惶的士卒,叹了口气,缩回头。她的脸色还是白的,但精神看起来还好。那天天罚之后,她昏了整整两天,醒来时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该吃吃,该喝喝。
萧靖川从不问她那天到底做了什么,她也从不主动提起。两个人的默契,从君府时就养成了,他们这四个人都有很多秘密。所以大家也都很默契地不去触碰别人费尽心机藏起来的秘密。
“王上,”点翠靠在案边,把玩着手里的竹签,“完蛋喽。现在外面都说你疯了。”
萧靖川正埋头看舆图,闻言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笑了:“那你觉得呢?”
点翠撇了撇嘴:“我觉得?我觉得你本来就没正常过。”她把竹签往案上一丢,装模作样地掐指一算,嘴里念念有词,“哼哼,本大仙掐指一算——你是不是知道了,顾月已经在那边准备好了?”
萧靖川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点了点头。
“距离他的战报发到我这里,已经过了七天。”萧靖川站起来,走到帐门口,掀开门帘,望着东边的方向,“七天,够他做很多事了。现在谁也不知道顾月在哪里,当然——我也不知道。”
点翠哀嚎一声,双手抱头,趴到案上:“不是吧!你又赌!”
萧靖川转过身,看着她那副生无可恋的样子,摊了摊手:“那当然了。古之成大事者,有几个不赌的?赌就赌了!大不了——”他顿了顿,嘴角那个弯度又深了几分,“大不了再躺一次。”
点翠叹了口气,萧靖川可不是什么爱赌的赌鬼,他赌只有一个原因——在赌之前,已经把能算的都算过了,能做的都做了,能拼的都拼了。剩下的,交给天。
希望天不负他。
可惜天也不是一直不负他的,萧靖川很快为他的赌瘾付出了代价。
楚军的援军终于到了。屠维在熊耳山受挫后,非但没有退却,反而从荆楚前线调回了更多兵力。十万,二十万,大军的数字已经不重要了。
眼前这片平原上,到处都是楚军的旗帜。黑色为底,蓝色为纹,像一片没有尽头的汪洋。
萧靖川再次回到了熟悉的境遇里。
他拼尽全力。为了给顾月创造最后的窗口,能用的计策全用了,能打的仗全打了,能流的血全流了。鱼死网破。他把这四个字演绎到了极致,甚至开始耍无赖——白天打不过,夜里偷袭;正面打不过,侧面骚扰;大军打不过,小股游击。能用的,不能用的,堂堂正正的,上不得台面的,全用了。
可楚军也得了援军。屠维不是一个人在打仗,他身后是整个楚地,是那些被他用巫术和恐惧牢牢攥在手心里的巫卫、士卒、百姓。他们不怕死,或者说,他们怕屠维更胜过怕死。
于是萧靖川又被围了。四面都是楚军,退无可退,藏无可藏。干军被压缩在一片低洼的河滩上,身后是已经化冻的洛水,身前是密密麻麻的楚军阵列。
四面楚歌,可惜这次的主角是他萧靖川。
萧靖川骑在马上,望着那片黑压压的旗帜,脸上没有表情。
短短不到十日,他就又落到了这样的熟悉的境地。
“王上,”副手浑身是血,策马靠过来,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铁器,“我们被围死了。冲不出去了。”
萧靖川没有回答。他望着楚军阵列的后方,望着那片灰蒙蒙的天际线,望着那条他看不见、却知道一定存在的路,那条路上有一个一定会赶来的人。
屠维也感觉到了不对劲。
他站在中军高台上,望着远处那片被围得水泄不通的干军。兵力、粮草、士气,所有客观条件都指向同一个结论——萧靖川撑不住了。可他还活着。不仅活着,还在打。不仅打,还打得越来越不要命。这个人到底在等什么?仅仅只是困兽之斗吗?
可是萧靖川那样软弱的人可没有西楚霸王的勇气。他不像是会做困兽之斗的人,也不像是舍得做困兽之斗的人。
到底是哪里有问题?
屠维心想,他总觉得自己好像忘记了什么。
可他到底忘记了什么呢?
没有人能给他答案。
屠维的手指在舆图上缓缓移动,从萧靖川的位置划到西边,从西边划到南边。旌城,锦官,长江。他的手指忽然停住了。
顾月。
是了,这段时间一直没有关注南线的战报,顾月在哪里?蜀王在哪里?
似乎这段时间,这两个人很久没有消t息了。
屠维猛地抬起头,望向西南的方向。那里是荆楚,是长江,是蜀地。
那里应该有东西的,但是现在,他好像看不到了。
顾月在哪里?顾月究竟到哪里去了?从旌城破城到现在,已经过去了将近半个月。半个月,足够顾月从锦官打到江陵,从江陵打到襄阳,从襄阳打到——洛阳。
可是不可能的。
这怎么可能?!
这还是人类吗?!
屠维的瞳孔猛地收缩,他张开嘴,想要下令。可他的声音还没有发出来,另一阵声音先笼罩了所有人的耳畔。
马蹄声。
成千上万的马蹄声,从楚军阵列的后方传来,从他们以为安全的方向传来。
大地在震动,河水在颤抖,空气在被撕裂。屠维转过身,看见了他最不想看见的东西。
高处,楚军阵地的后方,有一片并不算太高的丘陵。丘陵上,不知何时已经站满了人。不,准确地说……是军队。
旗帜,甲胄,长矛如林,刀剑如雪。
旗帜上写着鲜明的一个字——干。
而干字旗下,站着一个面无表情的白甲年轻人。
箭雨倾泻而下,楚军的身后。那些埋伏在丘陵上的干军弓弩手,早已将弓弦拉满,等着这一刻。
箭矢如蝗,铺天盖地,带着尖锐的破空声,扎进楚军的后背。楚军阵脚大乱。顾月的干军借着地势,让他们不知道敌人从哪里来的。不知道有多少人,不知道该怎么打。
有人转身迎敌,有人向前奔逃,有人跪地投降,有人四散溃走。屠维在高台上厉声喝令,试图收拢溃兵。可他的声音被喊杀声、箭雨声、马蹄声吞没了。
萧靖川听见了那阵箭雨声。他抬起头,看见了那片丘陵上的旗帜,看见了那个站在旗下的熟悉的年轻人。
他的嘴角弯起一个弧度,那是一个劫后余生、终于可以喘口气的笑。萧靖川一边笑着一边松了手,身体从马上滑下去,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断了。
“太好了,”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妈呀,终于来了,太不容易了。”
这可怕的血肉磨盘,终于可以交给能够驾驭它的人了,而不是让他一个半路出家的流寇在这里顶着。
马蹄声越来越近。干军的骑兵从丘陵上冲下来,像一把烧红的刀切入血肉,将楚军的阵型撕开一道又一道口子。顾月骑在马上,冲在最前面,他冲进干军被围的营地,冲过那些正在欢呼、正在哭泣、正在跪地磕头的士卒,冲到了萧靖川面前。勒马,翻身而下,单膝跪地。
“臣来迟了。请王上恕罪。”
萧靖川拍了拍他的肩膀:“不迟,刚刚好,不过你是怎么来的?”
他记得那边明明没有路只有河啊!
大将军耸了耸肩膀:“陛下,湖上无路,臣涉水而来。”
他早就铺好了浮桥。
萧靖川:“哇哦,和神巫一样的大将军……我就说楚巫王什么的都弱爆了!”
一边的点翠愤愤不平:“喂喂!真正的神巫在这里呢!你不能见到将军就忘了国师啊!”
第158章 绞肉机 出现在他面前的不再是那个一本……
萧靖川将指挥之权尽付顾月之时, 洛阳平原上最后一道属于他的留名青史的痕迹与可能也消散了。
此后历史上的篇幅,将完全被让位于顾月和楚巫王两人。
“顾月,都给你了, 全都给你了!”
萧靖川说这话的时候,正从马上滑下来,双腿落地时几乎站不稳。他的甲胄上满是干涸的血迹, 分不清是敌是友, 他瘦得厉害,只有那双眼睛还亮着。他把腰间那把君右丞送的天子剑解下来,连着剑鞘和手里的权印文书一起递过去, 长长松了口气, 像是放下了一副扛了太久的担子。
顾月接过剑,没有说「定不辜负」, 没有说「请王上放心」这些场面话,时间紧迫,顾月甚至没有点头。他只是接过剑, 系在自己腰间, 然后翻身上马,勒转马头,望着东边那片还在燃烧的天际。
那片天际之下,是屠维,是三十万楚军, 是这场战争最后的、也是最残酷的篇章。
萧靖川连忙牵着马让开路, 退到了后面。
他策马立于高坡, 望着那片被血与火浸透的土地,望着那片正在重新集结、整队、准备下一轮厮杀的军队,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那不是叹息, 是释然。从终南山到咸阳,从咸阳到长安,从长安到洛阳,他一直在撑。撑着自己不会倒下,撑着军队不会溃散,撑着那面「干」字旗在楚军的狂风中猎猎作响。他撑了太久,久到以为自己还能继续撑下去。可顾月来了,他不用再撑了。
从今以后,他不用再半夜惊醒,不用再数着还剩多少箭矢、多少口粮、多少人命。他只需要做一件事——相信顾月。相信他算无遗策,相信他战无不胜,相信他能把那个妖异的、非人的、让人心里发毛的楚巫王,撕碎在这片土地上。
这片战场,终于迎来了它真正的主人。萧靖川拨转马头,向后方驰去。没有回头,他怕自己一回头,就会看见那些他不想看见的东西,就会想起那些他不想记住的、只有血和战斗嘶吼声的记忆。
术业有专攻,他能打仗,但是他认知中的打仗不是这么个打法的,拼尽全力再加上点翠召唤的天外异光,萧靖川才堪堪撑到现在,这种仗只有顾月能打。
接下来的战场,成为楚巫王屠维和顾月的战场。两个人,两双眼,两张舆图,数十万条命。从洛水之滨到伊阙山口,从熊耳山脉到嵩山脚下,千里战线,处处烽烟。
萧靖川退到后方,并非出于怯懦,而是自知。他知道,在顾月和屠维面前,他撑了这么久不是因为他能打,是因为他命硬。而现在,命硬的人该让位给真正懂打仗的人了。可他没想到,顾月接手后的战场,会比他经历的最糟糕的情况还要恐怖。
出现在他面前的不再是那个一本正经的小乞丐了,而是一个疯子——那是彻底放开了底线的顾月。
抛掉了所有顾虑,眼中只有胜利。他不再围城,不再等敌自溃,不再给敌人任何投降的机会。他算楚军的粮道、水源、换防时间、将领性格、士卒士气。他算得死死的,像一台不知疲倦的绞肉机,把楚军的阵地一片一片地碾碎、嚼烂、吞下去。
屠维也不遑多让。他的巫术在正面战场上或许不如刀枪锋利。但在情报、渗透、策反、离间这些看不见的领域,他比顾月更老辣。干军有多少次奇袭被他提前识破,有多少次设伏被他将计就计,萧靖川已经记不清了。他只记得,每一次顾月以为要赢的时候,屠维总能从意想不到的地方冒出来,咬他一口。两个人,像两头被关在同一只笼子里的猛兽,撕咬、翻滚、流血,谁也不肯松口。
战线在洛阳平原上来回拉扯。今天干军夺下一座城寨,明天楚军就收复两座;顾月设伏歼灭五千人,屠维就夜袭烧掉干军的粮草。谁也无法将谁彻底压倒,谁也无法从这场胶着中脱身。两个人像两头被关在笼子里的猛兽,你咬我一口,我撕你一块,谁也不敢松口,谁也不敢退后半步。因为谁退后半步,谁就会被对方扑上来撕碎。洛水两岸,尸横遍野。那些尸体从岸边一直堆到水里,河水裹着泥沙和血,从上游淌下来,带着暗红色的泡沫和令人作呕的甜腥味。有士兵在汲水时捞起一只手,断口处还在往外渗血。没有人呕吐,没有人惊呼,甚至没有人多看一眼。他们默默地把那只手扔回水里,继续舀水,继续煮粥,继续活下去。
萧靖川退到后方,却无法退到战场之外。每一份战报,每一组伤亡数字,每一车从前方运回来的伤兵,都像一把钝刀,一刀一刀地割在他心上。他之前觉得,战争,他是能面对的。从终南山里杀出来,什么场面没见过?血流成河,尸横遍野,他眼皮都不会眨一下。可是后来,他承担了拖住楚巫王的重任,看着人一个一个地死在自己面前,成千上万地死,昨天还跟他说话的人,今天就看不见了。哪怕他已经有了成为一名君主的觉悟。哪怕他告诉自己这就是代价、这就是必须承受的东西——他还是无法习惯。永远无法习惯。
而现在……而现在……萧靖川彻底断t定了自己就是没有面对战争的能力。
当顾月接手战场之后,他才知道,他经历过的那些,不过是这场战争最温柔的部分。顾月放开底线。所有从前不愿用、不忍用、不屑用的手段,如今全用了。死间,活间,离间,反间。他派人潜入楚军后方,散布屠维已被刺杀的谣言,引得楚军诸将互相猜疑,险些内讧。他让人假扮楚巫王的信使,给蜀王送去一封要求割地的密信。虽然被屠维识破,却成功拖延了楚军三日的攻势。他甚至用上了屠维最擅长的巫术——点翠,虽然没办法每次都达到天罚那种程度,但制造几场小规模的沙暴、让楚军的斥候迷失方向,足够了。
最严重的一次,顾月下令屠俘。一千楚军被围在一处山谷中,粮尽援绝,已经派人来乞降。顾月看了一眼降书,对来使说了一句「回去告诉你们将军,明日辰时之前,不竖白旗,便没有明日了」。来使以为他答应了受降。辰时,楚军竖了白旗。顾月却下令放箭。一千人,无一活口。
消息传出,干军哗然。有将领冲进中军帐质问顾月为何杀降,顾月只是抬起头,看着那个人,平静地说了一句:“我没有那么多粮食养俘虏。”那将领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转身出去,再也没有问过。
萧靖川知道顾月在说谎。不是粮食的问题。是屠维太善用反间。那些俘虏,若放回去,转眼就会重新拿起刀枪;若留下来,顾月从南方一路赶过来,用的兵都是沿途所征之兵,军中楚籍士卒众多,一旦被渗透,后果不堪设想。
杀降是无奈中的选择。可无奈也好,残忍也罢,那一千条人命是实实在在的。他们的血,会记在顾月头上,与史书一直流传下去。
但是顾月不在乎。
萧靖川在乎,但他也不能说。
因为顾月是为了他们的干,才去跳进这样的血海的。
当然,论起这些手段,屠维也不遑多让。他派巫卫潜入干军粮道,在井中投毒,毒死了数百名押粮民夫;利用巫术制造幻象,让干军的哨兵在夜里看见漫山遍野的鬼火,以为楚军夜袭,自相践踏死伤无数;策反了干军中的几名俘虏,让他们逃回去在自己的营地中放火。
他抓了干军派去策反的使者,当着两军阵前,剥皮实草,挂在旗杆上示众。他让人把干军俘虏的眼睛挖出来,装在匣子里,射回干军营地。他甚至在自己军中推行连坐——一人逃亡,全伍皆斩;一人投降,全队皆诛。楚军士卒不敢逃,不敢降,只能死战。手段之狠辣,心肠之冷硬,让干军诸将恨得咬牙切齿,却也暗自心惊——若非顾月以同样的手段还以颜色,干军早已被屠维拆吃入腹。
不论是出于什么样的原因,此刻,两支军队,两个疯子,正在不约而同地制造着同一场噩梦。
那是从古至今五千年中少数的两个令天感到恐惧的楚人。
正如数百年前,垓下之战。
萧靖川再次意识到,顾月接手后的战场,比他经历过的最糟糕的情况还要恐怖是一次小规模的战斗结束后。
萧靖川受不了军营里压抑的氛围,骑马走上战场,站在高处向下俯瞰。
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那不再是诗人的修辞,而是现实,人的骨头,白的、黄的、被泥土半掩的、被野狗啃食的,散落在枯草丛中,像被随手丢弃的破烂。
远处,几只乌鸦落在尚未收拾的尸体上,歪着头,用黑亮的眼睛盯着他。风从战场上吹过来,带着血腥气、腐臭气、焦糊气,还有一种说不清的、让人胃里翻涌的甜腻气味。那是血干了之后的味道。
萧靖川站在高处,望着这片他亲手点燃、却再也无法扑灭的火海,忽然觉得很冷。那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怎么都暖不了的冷。
孙子曰:“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萧靖川读过这句话,在君右丞的书房里,那时候他还不懂什么叫「死生之地」。现在他懂了。
死生之地,就是脚下的这片土地。每一寸都浸着血,每一尺都埋着骨。
打到现在,顾月和屠维谁也不能后退了。死的人太多,多到后退就意味着那些人白死了。多到连「议和」两个字都提不得——谁敢提和,谁就会被自己的士兵撕碎。他们已经不是为了胜利在战斗,是为了活下去。
因为他们都知道,对方不会接受投降。屠维不会接受干的投降,就像顾月不会接受楚的投降。死了那么多人,流了那么多血,结了那么深的仇,投降只有死路一条。斩草除根,是这片土地上最古老的生存法则。
人死了。无数的人死了,死在这片战场上,死在他萧靖川的野心里,死在这个他要创建的「干」字下面。萧靖川忽然觉得很难过。这就是一将功成万骨枯。
你要的干,必须用尸山血海来换。
每一位选择开辟新的王朝的领袖都会面对这样的困境吗?
萧靖川想。
他真的要按照惯例,对这种事情习以为常吗?
如果对这种事情都能习以为常了,那么就算他创建了干,又能怎样呢?
第159章 自刎求降 楚巫王屠维自刎龙门,是干初……
干中。
天幕上的血色终于淡去了。
那些连绵的营帐、如蝗的箭雨、被染红的洛水、堆积如山的尸骨, 一切的一切,都随着画面的流转,渐渐隐入暗沉的暮色之中。
取而代之的, 是一行行缓缓浮现的史书文字,墨迹淋漓,笔锋遒劲, 却写着最残酷的记载——“天祐三年春, 楚巫王屠维自刎于洛阳龙门。楚军溃散,干遂定中原。”
没有激烈的最后决战,没有穷途末路的挣扎, 没有扭转乾坤的奇谋。
只有一行字, 轻描淡写,像一道早已被风沙磨平的石刻, 读不出任何情绪。
萧靖川靠在椅背上,望着那片渐渐暗下去的天幕,久久没有说话。
殿里燃着几盏铜灯, 火光将四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 拉得很长,像四棵被风吹歪了的树。
君右丞坐在他左手边,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茶,低头看着杯中的茶沫,不知在想什么。
点翠蹲在一旁的绣墩上, 抱着那面秦王照骨镜, 下巴搁在镜背上, 眼睛却盯着天幕最后残留的那一线微光,罕见的沉默。
顾月站在窗前,背对着所有人, 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他的背影还是那样瘦削,一百年了,什么都没变。又好像什么都变了。
“那时候,”萧靖川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在这安静的大殿里显得格外清晰,“所有人都觉得,那样的地狱应该是没有尽头的。”
君右丞的手指微微一顿。杯中的茶沫晃了晃,又归于平静。
“谁也没想到,”萧靖川继续说,目光还落在那片已经暗下去的天幕上,像是在看很远很远的东西,“那场凄风血雨,很快就结束了。”
顾月从窗前转过身来。烛火映在他的脸上,照亮了他那双一向没什么表情的眼睛。
“是啊。”他说。只有两个字,却像一扇门,打开了一条通往多年前的甬道。
干初的那场战争,结束得比所有人预想的都要快。快得不真实。快得像一场梦,像一场被谁按下了快进键的梦。
当时顾月已经占据了上风,这一点,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洛水两岸的反复拉锯,渐渐变成了干军的单向推进。屠维虽然仍在顽强抵抗,但楚军的粮道已被切断,后方不稳,兵力不继,士气日渐萎靡。顾月甚至已经在筹划最后的决战——突破龙门,围歼楚军主力,活捉屠维。
他算过很多遍,兵力、粮草、地形、士气,所有能算的,他都算过了。胜算七成。七成,够了。
可屠维没有给他那个机会。
那天清晨,顾月刚布好阵,等着楚军来攻。等来的不是箭雨,不是骑兵,不是屠维亲自督战的那面楚旗。而是一个白衣人,从楚军大营的方向策马而来,在干军阵前停下,手中高举一面白旗。
是丧旗。
那人下马,跪地,捧上一只木匣。匣中是一方白绢,白绢上只有几行字,字迹潦草,像是写的时候手在抖。顾月接过白绢,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他站在那里,久久没有动。
白绢上写的是:“楚巫王屠维,已于今日t寅时自刎于龙门。楚军群龙无首,愿举军归降。唯求将军善待降卒,勿伤百姓。”落款是楚军诸将的联名,数个名字,墨色浓淡不一,有的工整,有的歪斜,显然写的时候心情各不相同。但那份求降的意愿,是真实的。
自刎求降。
为什么会自刎求降?
顾月第一次在战场上遇到了完全没有头绪的局面。
明明根本没有到哪一步,为什么就要效仿乌江霸王了?
项羽不肯过乌江,难道屠维就自傲成这样,失去洛阳都让他不肯过洛水吗?
顾月把那方白绢折好,收入袖中。他抬起头,望向远处那片楚军的大营——营中的旗帜还在,只是不再飘动了,像是也被这个消息压得喘不过气。
他也喘不过气。
干好像赢了。
赢了吗?
可是真的赢了吗?
龙门。那地方离楚军大营不远,在洛水之南,伊水之东,两水交汇之处。两岸石壁陡峭,形如门阙,故称龙门。
屠维选择在这里自刎,显然也不是随便选选的。
但是顾月还是不明白。从干初到干中,他到现在都不明白。那场仗,他没有赢。屠维也没有输。七成的胜算,不是十成。
他算过很多遍,知道自己的兵力和粮草,也知道屠维的困境——但屠维也同样知道他的。两个人都是当世顶尖的兵家,都算得出彼此的家底。
屠维不是没有翻盘的机会。只要再撑半个月,干军的粮草也会断;只要再撑一个月,来自蜀地和楚地的那些并不坚定的新兵就会哗变;只要再撑两个月,冬天过去,天气转暖,楚地水乡的援军就能沿着长江、汉水一路北上,直抵洛阳。屠维等得起的。顾月等不起。可屠维没有等。
他死了。自己杀的自己。在那块龙门的石壁上,在那条他每天都能看见的、流向了故乡之水的河边,用一把巫卫随身携带的短刀,割断了自己的喉咙。
没有人知道为什么。跟随他多年的巫卫不知道,楚军诸将不知道,点翠不知道,君右丞不知道,萧靖川不知道。顾月也不知道。
“你们觉得,”萧靖川的声音再次响起,将顾月从那段遥远的回忆中拉了回来,从遥远的干初跨越百年回到了干中:“他为什么会自杀?”
殿里很安静。铜灯里的火苗微微跳动,将几个人的影子晃得忽明忽暗。
君右丞和点翠不约而同地看向顾月。干初为了战局,顾月日夜研究屠维,恨不得把自己变成楚巫王肚子里的蛔虫。
他的谋略,他的用兵,他的喜好,他的弱点,他的每一个习惯、每一句话、每一个眼神。顾月全知道。
可屠维为什么自杀?唯独这个问题,顾月不知道。一百年了,他想了无数次,推演了无数次,假设了无数次。
他排除了所有的可能——被部将逼迫,被巫术反噬,都不可能。他只是,自己不想活了。
可是为什么呢?
难道是收到了什么让他绝望的消息,预见到了无论如何都赢不了的结局吗?
可是怎么可能?
顾月摇了摇头,动作很轻:“我无法回答。”
天幕上,那个名为扶桑的历史主播的声音仿佛还在回响,低沉而厚重,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钟声。
【“楚巫王屠维自刎龙门,是干初战争中最大的谜团,亦是后世史家争论不休的悬案。有人说他是为一个神秘女子殉情,有人说他是被顾月逼入绝境、不得不死。有人说他是练巫术走火入魔、神志已失,有人说他厌倦了战争、厌倦了杀戮、厌倦了这世间的一切。众说纷纭,莫衷一是。然而至今,没有任何一份史料能够给出确切的答案。史学界将此称为「干初魔幻时刻」,亦有人戏言,这是大干开国最大的运气。”】
弹幕从画面边缘飘过,一条接一条,带着后世人的好奇与调侃。
(未解之谜!史学家永远的痛。)
(楚巫王:瞎研究什么呢,我就是不想活了,不行吗?)
(说不定是去修仙了呢?)
(干初魔幻时刻哈哈哈哈这个称呼绝了。)
(屠维:那还说啥,楚给你了兄弟。
顾月:不是哥们?这么仁义?)
(弹幕别猜了,一百年都没猜出来。已经是未解之谜了。)
……
萧靖川得到了顾月的回答,意料之中,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是一个笑,却没有任何笑意。他忽然站起来,声音在安静的殿里格外刺耳。
君右丞抬起头,点翠从镜背上抬起下巴,顾月从窗前转过身。三双眼睛同时落在他身上。
“我觉得这件事很重要。”萧靖川说,目光从那片暗下来的天幕上移开,落在三个人脸上,“我要去看看。当时楚巫王在洛阳龙门自尽,说不定那里现在还有什么线索。”
点翠愣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她的动作很干脆,没有犹豫,像是早就知道他会这么说——萧靖川一直是一个想一出是一出的人,现在肯定是怀疑这事和天幕有关系了。
“陛下,先不说洛阳那边是之前北干的势力,主要是——臣觉得您很难找到啦。”
萧靖川看着她,没有动。“总有线索的。”他说,“才过去一百年,就算没有实物线索,还有那片土地之前活着的人呢。”
点翠也看着他。脸上的笑容消失不见了。
她没有退缩,没有移开目光,甚至没有眨眼。她就这样看着萧靖川,一字一句地,清清楚楚地说:“什么活着的人?全都死啦。”
她的声音不大,却每一个字都像钉子,钉进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龙门是古战场。顾月和屠维最终决战的地方。那里没有城,没有村,连路过的商旅都会绕道而行。有的只是那些从战场上长出来的、比人还高的荒草,和被雨水冲刷了一百年、却依然没有冲刷干净的——骨头。哪里会有什么人?”
殿里的气氛一瞬间变得极为诡异,没有人想到点翠会这样毫不留情地驳斥曾经的干太祖,现在的干武帝。
而被以下犯上的萧靖川本人却笑了:“点翠,你有问题,你急了。”
“你在隐瞒什么?”
第160章 天子剑斩雀羽 太祖知道一切。
大殿里的空气骤然凝固了。
点翠站在原地, 看着萧靖川那双已经不再掩饰的眼睛,忽然笑了。
那是一种终于不用再装了之后释然的笑。
她早该知道的。萧靖川一直都是这样,从干初到现在, 一百年了,从来都是这样。只要察觉到了不对劲,萧靖川不会犹豫, 不会沉默, 他只会立马直接点名你的问题。
在终南山里是这样,在洛阳也是这样,现在, 在长安, 在干中,在他做了这么多年皇帝、见惯了人心鬼蜮之后, 他还是这样。不拐弯,不试探,不旁敲侧击。直接点名, 直接质问, 直接拔剑。
点翠预想过这一天。
从她使用那门巫术、抹掉他们记忆的那天起,她就知道,瞒不住。不是因为她做得不够干净,是因为萧靖川这个人,从不允许自己一直被蒙在鼓里。
记忆可以抹掉, 但是探知欲是抹不掉的, 说到底那也只是她的缓兵之计。
无论如何, 巨大的历史的漏洞摆在那里。所以萧靖川会查,会想, 会从无数个零碎的、不起眼的细节中,试图拼出真相,哪怕那真相是他们所不能接受的。
但她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快。从她方才说出「什么活着的人全都死啦」到现在,不过一盏茶的工夫。萧靖川已经站起来,走到她面前。
她的目光从萧靖川脸上移开,落在他身后——那个一直沉默地站在窗边、此刻正微微侧过头、不敢看她的暗卫。
那个来自21世纪的历史大学生。
点翠笑了,那笑容里有一丝说不清的、近乎自嘲的东西:“哦,原来是有人告密啊。”
萧靖川没有回头。他的目光还锁在点翠身上,眉头皱着,他上前一步。
“先打开天窗说亮话吧。”他的声音不大,却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像刀刻在石头上,“点翠,或者说——昆仑君阁下。我之前一直没有开口,真的不是没有发现,我只是幻想着也许有一天你自己会来向我解释。”
君右丞端着茶杯的手猛地一颤。茶水溅出来,烫了他的手指,他没有动。他盯着点翠,盯着那张他认识了一百年的、永远笑嘻嘻的、活泼机灵的小女孩的脸,心里有一个声音在尖叫。
对啊!点翠!点翠不是点翠。是昆仑君。晏太祖身边那个白衣胜雪、与帝王并肩、传说中来自昆仑墟的——国师昆仑君。
她活了多少年了?她到底是什么东西?
君右丞想t,也许最关键的点,在她的时间故乡。
顾月也终于转过身来。他的脸上还是没有表情,但他的眼睛——那双一向冷静得像冰湖的眼睛里,此刻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他也早就察觉了,点翠露出的破绽不少,而他们又是那么好的朋友,怎么可能不发现对方的奇怪之处呢?
只是他选择了沉默,等萧靖川来开口。
萧靖川的目光落在点翠脸上,声音低下去,低到只有殿里里这四个人能听见。“你的一些行为,我已经努力在心里为你解释了。一百年,我给了你一百年的时间。但是——”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我还是不明白。”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有些涩,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为什么抹掉我们至关重要的、关于长安城下前晏武库的记忆?那艘船,那条暗河,那些刻在船身上的——你不想让我们知道那些。为什么?还有,为什么阻拦我们去查楚巫王当年自杀的真相?干初的时候我就觉得奇怪,龙门那个地方,我派人去过不止一次。每一次,去的不是失踪,就是回来后什么都不记得。现在看来……是你用巫术干的。”
点翠站在那里,殿里里所有的烛火都映在她一个人身上。正如所有的目光都加注其身。
此刻的她,和平时那个蹦蹦跳跳、叽叽喳喳、抱着镜子喊「老大」的小女孩,已经没了半毛钱的关系。
她的脊背挺得很直,下巴微微扬起,嘴角还挂着那丝淡笑。但那双眼睛里,深得像一口看不见底的井,像那艘船沉没的暗河,像昆仑墟里萧靖川曾经见过的,那道凝固的瀑布。
点翠开口,声音还是点翠的声音,清脆的,带着点俏皮的。但那声音里多了一层东西,像是一把琴在弹奏时,忽然有人敲响了编钟,清越与沉厚交织在一起,让人分不清哪个是主调,哪个是回声。
“因为昆仑不允许。”她说,“因为历史不允许。”
她抬起手,指尖浮现出几点青绿色的光。那光很淡,淡得像萤火,在烛火中几乎看不出来。但它一出现,殿里里的空气忽然变了。变得像暴风雨来临之前那种让人喘不过气的压抑。
那几点光从她指尖飞出,化作数十片雀羽,青绿中带着金边,像极了那面秦王照骨镜背面的一些边角花纹。
它们向周围所有人飞去——向萧靖川,向君右丞,向顾月。它们飞得不快,却带着一种不可抗拒的、像是宿命本身的笃定。
点翠想故技重施,再次抹掉所有人的记忆。
但天子剑动了。
萧靖川没有犹豫。他拔剑出鞘,剑光如匹练,在殿里中划出一道弧线。那道光所到之处,雀羽纷纷碎裂,化作点点青绿色的萤火,在空中飘散、熄灭、消失。
护世三剑之首,天子剑。自干初开国以来,历代帝王佩之以承天命。剑锋所向,鬼神辟易,鬼神的东西还是要用鬼神相关的东西来打败,天子剑开锋。所以那些雀羽没能落在任何人身上。
萧靖川收剑,剑尖点地,喘着气看着点翠。这一剑他用了全力,手臂还在微微发抖,但他的声音很稳:“你不可能再抹掉我们的记忆了,点翠。”他看着她,一字一句,“解释清楚吧,你到底是什么人?”
殿里里安静得能听见烛泪滴落的声响。点翠看着地上那些碎裂的雀羽,看着它们一点一点地黯淡、消失,最后什么也不剩。
她抬起头,看着萧靖川,又看着君右丞,又看着顾月。三双眼睛,三种目光——萧靖川的坚决,君右丞的审慎,顾月的沉静。都在等她的回答。
她忽然觉得自己有点傻。这么多年了,晏太祖的时候又不是没有面对过类似的情况。但是结局并不算好,她将真相告知晏太祖之后,那个冷静的,理智的渔女却选择了陷入疯狂。
晏太祖被历史本身吞没了,于是点翠决定吸取教训。
她还以为能再拖一拖。还以为他们不会这么快发现,还以为他们不会这么直接质问,还以为她能等到那个「对的时候」。可那个「对的时候」永远不会来。
因为萧靖川不会等。他从来不会等。
历史也从来不会等,很多大事发生在一瞬间,而历史的主角们根本不可能做好准备,就被推上了高台。
她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坠入深潭。“好吧。你有天子剑,你的代码在我之上,你赢了。”
她顿了顿,“我承认,我确实有很多身份,我活了很多年,我是点翠。也是昆仑君。晏太祖的国师,你梦中昆仑墟的守门人,历史的观测者。”
她看着萧靖川,那双眼睛里终于没有了笑意。“你不明白的事情,我现在告诉你。你不接受的真相,我现在摆在你面前。你可以不信,可以质疑一切,但我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只不过……你们真的有那种觉悟,让自己直面这让所有王侯将相都只会陷入癫狂的真相吗?”
点翠的眼睛亮起鲜艳的绿色,她呵呵地笑了:“你们真的知道,自己现在想要揭露的是什么吗?”
萧靖川的目光却在点翠说这几句话的时候变得古怪起来:“点翠……你知道吗?我们之中奇怪的可不只是你啊。”
君右丞整个人抖了抖:?不是,怎么还有他的事!
萧靖川握紧了手中的太子剑:“你和君右丞有的时候都很奇怪啊,你说的一些奇怪的,我和顾月完全无法理解的话,君右丞有的时候是听得明白的。而他每次说一些我和顾月听不懂的奇怪的话的时候,你是完全可以听懂的。”
“我一直努力让自己思考,让自己理解,什么情况下会出现你和君右丞的这种情况。直到后来我看到啊秦王照骨镜带来的天幕,我才明白了。”
萧靖川一字一顿道:“只有一种情况,那就是君右丞来自干之后的未来,而点翠,你比君右丞来自更远的未来。”
“所以,你们才会出现这种信息不平衡的情况,亲爱的老朋友们,我说的对不对啊?”
点翠和君右丞的脸色都难看到煞白,他们没想到自己的身份居然被干初的一个古人就这样干脆利索地揭开了。但是萧靖川明显不想给他们任何机会了,在干初的时候他给的机会已经够多了,这些混蛋一个个丢下他自己跑去先死一步,他想了那么长时间,痛苦了那么长时间,最后干脆自己选择了死掉来结束那种举目无亲的痛苦。
所以,现在萧靖川打算报复回来。
“当然,问题在干初,你们都死得太快了,其他人还能解释。但是唯独点翠的时机很奇怪,你为何偏偏要那时占卜于天呢?就像离开晏太祖的昆仑君一样,也消失于一场盛大的占卜。”
干的太祖笑道:“我只能想到一种解释啊,点翠,来自未来的你完成了你的任务。所以你要离开,去往下一个节点了,那么我们的历史出了什么问题?需要你和君右丞,还有某位暗卫三个时空穿越者一起来干涉干的历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