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下的江水还在流, 在这条时间之河上,一切已经失去了意义。
“那我就不客气了。”他说,声音沙哑:“第一个问题。我的系统——秦王照骨镜, 究竟是什么?”
扶桑看着他, 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他伸出手,掌心摊开,荧光在他掌中凝聚,渐渐显出一面镜子的轮廓——和萧靖川怀里那面秦王照骨镜一模一样, 连背面的符文都分毫不差。
“是我做出来的系统。”扶桑说, 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你现在应该已经认识到了,历史上的夏朝,和你一开始理解的夏朝, 并不一样。”
萧靖川的瞳孔微微收缩。
是的,这才是重点。
夏朝。那个传说中的、存在于史书最开端的、连文字记载都模糊不清的朝代。
所有史学学者一直以为那只是一个蒙昧的、刚刚从部落联盟中脱胎而出的早期国家,和晏朝、干朝没有什么本质的不同。
只是更古老,更简陋。
“至少,真正的夏朝的疆域范围,还是整个太阳系。”
扶桑说出了更恐怖的话。
萧靖川愣住了。
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太阳系。这个词天幕上的弹幕曾经提过——那时候他还以为是某个西域国家的名字。现在他知道了,那是比他能想象的最远的地方还要远无数倍的地方。
他抬起头,看着头顶那片荧光闪烁的树冠。透过枝叶的缝隙,他看见了星辰。比每天晚上抬头看见的那种星辰更亮、更近、更密集,像是有人把天上的星星摘下来,挂在了树的枝头。
而在两千五百年前,也许夏朝的人真的能够做到这一点。
“我尝试用你能理解的语言去说。”扶桑收回手,掌中的镜子消散,化作点点荧光飘向那棵巨树。
“秦王照骨镜和夏鼎一样,都是夏朝的科技。它本质上,是夏朝天上卫星的终端。你可以理解为——那是一种放在天外的眼睛。是的,就是你想象的那种眼睛。点翠召唤的天罚,也是那些东西的一部分功能。”
萧靖川的呼吸停了一拍。
没人能忘记点翠在熊耳山招来的天罚——那只巨大的、在很高的地方睁开的眼睛,那片从天而降的、将数千楚军化为飞灰的金色光柱。
扶桑的声音还在继续,不疾不徐,像是在念一份早就写好的说明文书;“所以,那些科技可以通过卫星,以关键词为锚点,锁定、看到任何地方发生的任何事情。我也因此可以与你联系,为你提供帮助。”
萧靖川站在那里,脑子里有一万条思绪在翻涌。
信息量太大了,萧靖川感觉自己的大脑有点死机。
他深吸一口气,伸手拍了拍自己的胸口。像是在确认自己还活着,还有心跳。
不管怎么说,这些事情对他来说都有些超纲了。
萧靖川是古人,没有在君右丞和点翠所说的环境里生活过,不知道什么是卫星、什么是终端。但他是古人,不是傻子。他活了这么多年,打了这么多仗,见了这么多人和事,他大概能理解究竟发生了什么。
天外有眼,能够注视漫长时间中发生的一切,那是夏的遗迹,眼后有系统,系统背后是扶桑。
萧靖川终于大概明白了什么,他抬起头,看着扶桑。“第二个问题。”萧靖川的声音比刚才更稳了,像是已经过了那个最震惊的节点,开始真正思考起来。
从现在开始,他和点翠,君右丞站到了同一个起点。
“夏朝为什么会消失的如此彻底?”萧靖川顿了顿,目光扫过那棵巨树:“按照你所说的历史,夏朝已经出现了如此发达的文明,人类甚至可以离开这片土地,飞向天外的地方。那么,它为什么还会消失?为什么这样的文明没有传承下来?为什么人们还在地上?”
“你可以亲眼看看。”
扶桑带着萧靖川走到了河流的一段,最为巨大的一节巨木正深深探入其中。
萧靖川按照扶桑的话,望向河流的深处。
他看到历史不断发展,大地上满是高耸的大厦建筑,他看到越来越多像点翠所提到的奇怪的科技被发明,他看到人类离开脚下的这片土地,并将这片土地称之为——地球。
文明进入太阳系的时代,但是战争摧毁了一切,绚烂的文明被自我解构,抹杀,在一场极为极端的战争之后,一切归于了沉寂。
夏人将其称之为「核战争」,而后世的商人将其称之为:「灭世洪水」。
共工撞倒了不周山,按下了灭世的按钮。于是灭世的洪水席卷天下,所有的人类都死去了,成为了厚重土壤之下的神秘白骨。
随后便是商与周。
时间之河上的长风从更古老的t方向吹来,萧靖川沿着长河继续向下流淌,流向吟唱着「参差荇菜」与「蒹葭苍苍」的岁月。
在往后,是「岂曰无衣」的秦风。
秦王扫六合建帝国的时代,进行推演的计算机夏鼎和照骨镜同时被点翠以及她背后的夏人遗民带到了长安的地下。
夏的痕迹没有那么快消亡,因为最初的方士,与点翠来自同样的夏朝的方士一直从夏活到了秦汉,他们以巫和方术为名,撕开人类与鬼神之间的界限,试图复辟他们的文明。
他们自称可以带来长生。
可他们却在秦王的面前露出了破绽。
他们从来不是人类,真正的夏人早就死在了那场毁灭一切的「核洪水」之中,他们只是一些被植入文明拯救程序的机器人而已,点翠就是其中之一,他们暴露了自己非人的身份,于是秦王下令焚书坑儒。
毁掉所有夏人的文献,杀了所有伪装成夏人的机器人。
一群连人都不是的怪物,如何口口声声以鬼神的崇高自居?甚至傲慢地表示自己可以观测,操控未来?
而且秦王并不觉得,方士们向他展示的夏的未来就是秦的未来,就是他脚下的这片土地最终会走向的末路。
更何况夏人方士口中鬼神的存在分明就是他们自己的自导自演,是所谓的夏朝科技所创造的名为人工智能的产物。
正如神话中月宫的嫦娥,是两千五百年前的一个航天员总督,亦或者是那座星际时代巨大的,将月球几乎掏空,榨干其引力为人类带走整个星系而奉献的行星发动机的名字,再往前追溯,还能看到21世纪,一千年后的人们第一次发射飞行器到月球上时,留下的飞行器的名字——嫦娥一号。
曾经有名为嫦娥的存在登上过月亮,那么在一切被毁灭后的人们朴素世界观中,她一定是个身姿轻盈,驾云飘飘的美人神仙了。
嫦娥有许多的起源,但已经没有人知道了,她其实并不是什么神明,她是一个文明发展的结晶。
过去的历史向前发展,在轮回的历史中,大禹治水是战争的最后,而他所治的河汉水,其实是宇宙的银河之水。
毁掉夏的,是一场星际级别的核战争。
而每一个5000年进程造就的「夏」,都会毁于同样的战争。
秦王不相信这条循环的路,但是夏鼎却证明了它的推演从不错误。于是沙丘之中,秦王追逐着长生而死去了。
被固定的命运无法逃离。
萧靖川强行压下那种将他完全吞噬的虚无,“我还有一个问题。”
萧靖川将自己的目光从历史中移开,他的声音在颤抖:“哪怕被毁掉了,为什么历史没有向前发展?为什么一个夏消失之后,带来的只有下一个夏?”
“为什么历史无法前进了?”
扶桑没有立刻回答。他偏过头,看着身边那棵巨树。树干上蓝色,黄色的荧光流转,形态状如银杏的叶子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历史长河中无数死去的魂灵在哭泣。
“因为整个历史,被若木——这棵银杏树——锁死了。我们被若木困住了,它让我们的历史变成了生长成一个圈的莫比乌斯环,不断循环往复。夏结束之后重新回到商,灭世的大洪水卷走了一切踪迹,封神之战又抹除了所有夏的残留,于是历史开始不断轮回。”
萧靖川的目光落在那棵树上。
银杏。确实是银杏。
他认出来了。那些扇形的叶子在风中轻轻摇曳的姿态,确实是银杏。
只是它太大了,单独叶片变成了沙漠中的一粒沙,所以他一时间没有认出来。
银杏是这片土地上最常见的树种之一,长安城里有许多地方都栽着,秋风吹过,金黄的叶子铺满街道,孩子们在上面跑来跑去,踩着发出沙沙的声响。
可是萧靖川从未想过,银杏可以长成这样。长到遮天蔽日,根系扎进时间的江水里,所有的历史都在它的枝叶间轮转循环,困顿不前。
“让我欣慰的是——你没有在知道真相的那一瞬间就疯掉。”扶桑转过头,看着萧靖川。他的眉头还是那样蹙着,那双眼睛里有悲伤和怜悯,却不完全是针对历史,反而是有点针对他的。
仿佛作为观众,他正在看着一个即将踏上不归路的人,却无力阻止。
扶桑看起来很难过,他的头发是绿色的,与身后的银杏树一样的颜色,夹杂着生长的金色枝条,让他看起来就像是身后那棵若木的化身一样。
萧靖川甚至不知道该不该相信他,但是他看起来真的很难过。如果扶桑和若木的立场是一样的,那他完全没有必要打造这样一个天幕去播放过去和未来的事情,把点翠掩盖的事情全都揭露,让他知道真相。可如果这就是真相的话……
那确实一切都有了解释。
但这样的真相太绝望了。
萧靖川甚至能理解为什么所有知道真相的人都会选择去死,或者疯癫地开始追求长生。
不论是晏太祖,还是楚巫王,还是云起帝那两兄弟。
因为他们甚至没有被毁掉的夏强大,为了反抗那种未来,他们只能先努力让自己站到夏的起跑在线。
他们需要成为夏留下的机器遗民那样的长生之人。
被完全确定的未来。
这就是这五千年来,所有人一起在面对的敌人。
第165章 群贤毕至 这就是夏——强大到制造了一……
漫长的沉默。
时间之河的江水在脚下流淌, 无声无息,荧光树的叶子一片一片地飘落,落在水面上, 打一个旋,沉下去,再也看不见。
新的叶子从枝头长出来, 和落下的那片一模一样。落下的, 长出的。萧靖川站在那里,看着这场已经持续了不知多少年的轮回,一言不发。
扶桑也没有说话。
很久之后, 萧靖川才开口了。他的声音沙哑:“那我们还有没有反抗的可能?”
他已经不再问「怎么办」了。因为在了解了这棵树的真相之后, 任何具体的「办法」都显得渺小、可笑、不自量力。
他问的是「可能」——那一点微弱的、渺茫的、也许根本不存在、却足以让人继续走下去的动力。
“有啊。”扶桑说,声音很轻, 轻得像一片银杏叶落在水面上,“而且,前人已经做过了。”
萧靖川的瞳孔微微收缩。「前人」——这个词在扶桑嘴里说出来, 意味着的不是萧靖川之前的那一代, 不是干初之前的那一代,甚至不是晏之前的那一代。是这五千年轮回中的、那些也曾经站在这里、也曾经看见这棵树、也曾经问出同样问题的人。
他的脑海中闪过一个名字。
那个名字太响亮了,响亮到即使是一千多年后的今天,两千多年后的今天,乃至星际时代的夏, 每一个孩童, 在开蒙读书时都会念到他的名字。
他统一了六国, 统一了文字,统一了度量衡,统一了这片土地上的人心。他派方士出海求仙, 他在骊山下修建了比任何帝王陵寝都恢弘的地下宫殿。
他被后人称为「千古一帝」,也被后人骂作「暴君」。他的功过,争论了两千年,没有定论。
“是始皇?”萧靖川问。扶桑点了点头。那个动作很轻,轻得像是一片叶子被风吹动,却带着千钧的重量。
“这棵树,是生长于夏鼎之中的。”扶桑的声音在荧光树下回荡,不急不缓,把一段尘封了太久的历史,一页一页地翻开,“换句话说,夏鼎是它的种子。那个演算了一切未来的计算机,生长出来的这棵巨树,就是若木。”
萧靖川的目光落在那棵银杏树上,从树干到树冠,从树冠到根系,从根系到那条被它改变了流向的时间之河。
“我们现在,实质上是在夏鼎之中。”扶桑继续说,“我们在种子里面。在这台从上古时代就开始运转、从未停歇、也无人能够关停的演算机器的内部。”
萧靖川的手指微微收紧,指甲掐进掌心,疼,但他没有松手。
“所以始皇帝选择了焚书坑儒。”扶桑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他想要摧毁夏的一切来达到摧毁夏鼎的目的。书,是夏的典籍;儒,是夏的人工智能方士。他把他们全部埋进了土里。”
萧靖川的喉咙发紧。他想起史书上那些语焉不详的记载——焚书坑儒,世人皆以为始皇是为了禁绝异见、巩固皇权。
没有人能猜到背后这个最可怕的秘密。
“但是夏鼎依旧在运算。t依旧在固定未来。”扶桑的声音又恢复了平静,平静得没有波澜,没有尽头。
“他没有成功。若木还在,历史还在轮回,一切都没有改变。不过——”他顿了顿,“他给了我们一种启发。只要改变夏鼎固定的未来,那么夏鼎的固定具象化——若木,就可以被摧毁。我们可以从根源上让它失去存在的意义。当未来不再固定,当历史不再是唯一的、注定的、不可更改的线,这棵树就会自己枯萎。”
萧靖川的眼睛亮了起来。
“那要如何改变被固定的未来?你们研究了这么长时间,天幕是不是就是你们的办法?”他问。
扶桑遗憾地摇了摇头。发丝间,那些金色的枝条在荧光下微微闪烁,像是在和主人一起叹气。
“很遗憾地告诉您,我也不知道。没有人做到过,至于天幕……那只是我想让您知道真相的手段,武帝陛下。”
没有人。五千年,无数个轮回,无数个站在这里、看见这棵树、想要改变它的人。
没有人做到过。萧靖川觉得自己胸口那块石头又重了几分。
“没有人知道,”扶桑的声音从他头顶飘下来:“若木意味着夏鼎运算出的、概率最大的未来。不是唯一的未来,是最大的。像一座山的山脊,你可以在山脊上走,也可以从山脊上滑下去。但只要你还在山上,你最终还是会回到那条最平坦、最省力、最多人走过的路上。想要改变那个未来,需要低概率事件——一个又一个,像珠子一样串在一起,形成一个链条,打破夏鼎的预期。每一个低概率事件本身都不足以改变什么。但它们叠加在一起,产生的合力,就有可能撬动那座山。”
他的目光落在萧靖川脸上,那双有光的眼睛里,此刻只有一种东西——无奈。
可是,这怎么可能?
只要有一个地方没有接上,只要有一环断裂,夏鼎的修正能力就会重新将一切拉回它固定的历史。
这就是夏——强大到制造了一个足够摧毁自己的文明结晶。然后用这个结晶,锁死了所有后来者的路。
萧靖川站在那里,然后他忽然笑了。
“只要足够多的低概率事件组合在一起就可以了,是吧?”他抬起头,看着扶桑:“如果只需要这个的话,我怎么觉得——现在已经有了?”
比如楚巫王,他看到了鼎中的未来。可是他拒绝了那个未来,宁愿选择自尽,千千万万的历史中又有多少楚巫王这样的人呢?
萧靖川相信,那数量一定不少。
而他们都是推倒这棵树的力量。
扶桑愣了一下。
他的眉头彻底展开了,他盯着萧靖川,看了很久,然后开口,声音恢复了那种淡然。
“哦?你是什么意思?”
“你有事瞒着我。”萧靖川说,声音不大,却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像刀刻在石头上,“五千年。更别说这场轮回已经持续了多长时间了。我不信,没有一个像我一样的人——站在这里,看见这棵树,知道真相,思考毁掉它的办法。”
他转过头,看着扶桑,那双眼睛里的光越来越亮:“群贤毕至,众人都往火焰里添加柴火,肯定是会有人能想出办法的。”
群贤毕至,薪火相传。这五千年来,站在这里的人,肯定不止他一个。每一个看见这一切的人……每一个人肯定都想过了,都试过了。
也许有人成功了,有人失败了,有人疯在了半路上,有人死在了起点。
但他们的努力,绝对没有白费。
低概率事件,一个接一个。从始皇焚书开始,从楚巫王自刎开始,从晏太祖看见真相后选择疯狂开始,从云起帝在万古长青宫中沉入地底开始……
也许还要算上那些历史上的未解之谜——不肯过江东的霸王项羽,固执地死在长乐宫里的兵仙韩信,六出祁山意图光复汉室的武侯……
多少人都在历史上留下了自己的名字,又有多少人明明有更好的选择,却执拗地去选择了另一条在世俗意义上更加糟糕的路呢?
萧靖川愿意相信,那些人的结局,每一个,都是夏鼎没有算到的。每一个,都是这棵树没有预料到的。每一个,都在这棵树顽固的根系深处凿了一道裂缝。
而现在,这道裂缝已经够深了。只需要再来一个——也许是萧靖川,也许是顾月,也许是君右丞,也许是他们谁也不是、却比他们所有人都更合适的人。
或者是他们的全部。
“扶桑,我不是一个人在站在这里。我是站在所有人的肩膀上的。”
“你要不要赌一把,这场接龙赛……会终结在这里?”
前人自有后来者,一个人是做不成真正的千秋伟业的,现在这份东西传到了他的手里,他要完成他的职责了。
第166章 大哉干元 没有人会喜欢一个被注定的未……
“开什么玩笑, 你要发什么疯?!”
点翠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尖锐、急促,划破了荧光树下那片亘古的寂静。
萧靖川和扶桑同时抬起头。他们看见了点翠, 她一手拎着顾月,一手拎着君右丞,从那片荧光照不到的黑暗中冲了出来。
速度快得像流星坠地, 像她在熊耳山招来的那场天罚, 她的衣袍被气流吹得猎猎作响,头发散乱。
冲到近前,点翠猛地停下。惯性将顾月和君右丞甩了出去——两个人各自挣扎着爬起来。顾月的脸上没有表情, 但他扶着一块石头站稳时, 腿明显在发抖。
君右丞直接趴在地上缓了好长时间,抬起头时脸色白得像纸。没有人知道夏出品的机器人的速度最高能飙到多高, 但从顾月和君右丞此刻的状态来看,那速度一定不低。
可能和星槎没有什么区别。
点翠没有看他们。她的目光死死锁在萧靖川身上。
“别高高在上的说大话了。”她的声音还在发抖,但她不让它停, “你根本不知道未来是什么样的。”
“所以我也没说我能做到啊。”萧靖川开口, 声音很依旧很从容:“我只是这样相信着。而且我也不信——那棵若木,没有办法被毁掉。”
他的目光从点翠脸上移开,落在那棵巨树上。
这是一场已经持续了不知多少年的轮回,一片被锁死了五千年的历史,一棵棵用无数人的尸骨浇灌出来的巨树。
在它面前, 恐惧和愤怒是最没用的东西。
“点翠, 你应该比我聪明。你应该不会觉得, 在现在的时间里,你的夏,还能被重新建造起来吧?”
点翠的嘴唇猛地抿紧。她的眼眶红了, 但没有让眼泪落下来——不,其实她根本没有眼泪,那都是芯片中枢的模拟罢了,多可笑啊。哪怕她的痛苦都只是几行代数公式的模拟。
萧靖川这话虽然有些尖锐,但是是现实。
他说的对。作为一个从夏朝遗留下来的、躲过始皇焚书、躲过历史轮回、一直活到今天的夏遗民,她的确与同伴们曾经有过一个共同的梦——复辟夏。
让那个曾经辉煌到能够飞出天空、俯瞰这片大地的文明重新站起来,重建那些被毁掉的科技,复活那些被埋葬的知识,回到那个他们以为的「黄金时代」。
他们来找过秦皇。用那些上古的知识、那些超越时代的造物、那些凡人无法想象的技术,去尝试着换取支持,操控这片土地上新生的王国。
秦皇接待了他们,听完了他们的讲述,然后赐予了符合他们身份的下场——焚书坑儒。他用最决绝、最彻底的方式告诉那些人:夏不会复辟。这片土地的未来,不叫夏。它叫秦。叫汉。叫晋。叫隋。叫唐。叫宋。叫明,但惟独不会回到过去,再次被称为夏。
早在所有的夏遗民希望借秦皇的手去复辟夏的时候,一切就已经走上了一条无法挽回的路。他们虽然是机器人,但是如夏一样,选择了走上那条自我毁灭的道路。
没有用的,夏已经死了。死在那棵树的根系里,死在那个锁死了五千年的轮回中,死在自己创造的、用来固定未来的若木之下。遗民们想利用夏鼎的科技得到君主的支持复辟夏,可夏之所以会灭亡,就是因为这棵生长自夏鼎的树。
因为他们太相信未来可以被计算、被固定、被掌控,也太相信真正的t人类会和他们一样相信计算的力量,他们算好了一切,唯独没有算到——人心。人心是不可以被计算的。
没有人会喜欢一个被注定的未来,历史之所以有趣,是因为它充满了巧合。
也正因如此,点翠对于故乡的怀念已经从不停向前的历史中被消磨,她现在想做的,只有看到这一切的终焉——反正只要等的时间足够久,下一个夏一定会诞生。
至于她自己?她不知道。在电量耗尽后,也许她会消失,也许她会留在下一个夏——夏一定会诞生。那是又一个从废墟上站起来的、仰望星空的、以为自己可以掌控一切的文明。然后它会倒下,会毁灭,会变成又一颗被埋进土里的种子,等着下一个轮回吗?
那都不重要了,对于点翠这样的机器人,那也已经过于遥远。她只需要知道,下一个夏一定会诞生。哪怕萧靖川成功砍掉了若木,夏也一定会诞生,被改变的只有夏之后的未来而已。
可她不明白——萧靖川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到,不知道这棵树能不能被砍倒,不知道后面还有多少比他强大无数倍的人试过、失败过、死过。他什么都不知道。他凭什么?
“我不明白,你觉得自己能够毁掉若木的自信,究竟在哪里?”她抬起头。
萧靖川没有回答,反而反问:“我问你,这么多的王朝,你作为昆仑君,却在干朝停留的时间,是为什么?我不相信你仅仅只是被我吸引而来的,你选择在干朝走上历史舞台,甚至停留的时间远远超过晏,还配合扶桑的计划在一开始假装和我们一样穿越时空到了干中,一定是有原因的。”
点翠苦笑:“这你都看出来了,的确,我有私心。是啊,我是逆着时间的洪流走过来的,从未来星际翺翔的时代一路走来。萧靖川,你知道吗?未来的太阳星系,被称为干星系。就像两千年后依旧是汉家天下一样,两千五百年后的干,和这个干,是同一个干,同一个炎黄后裔的名字。”
萧靖川笑了:“这就是我的底气了。”
他伸出手,握住腰间的剑柄。
天子剑。护世三剑之首,从干初开国传到现在,传了整整一百年。一百年来,它被无数人握过——萧靖川握过,云起帝握过,萧瑶也握过。
它砍过晏帝的丹炉,砍过蜀王的旌旗,砍过楚巫王的巫卫。它饮过血,沾过尘,在无数次战斗中卷过刃、断了尖、被重新铸造、被重新打磨。
一百年过去了,它却变得比从前更锋利。它承载的东西,比一百年前更多。
也许护世三剑,护的不是皇帝,不是王朝,不是这片土地上的任何一个人。护的是「世」——是这个世界存在的可能性本身。
萧靖川拔剑出鞘。剑光如匹练,在荧光树的照耀下,折射出千万道细碎的光芒。那光芒落在时间之河的江面上,落在飘落的蓝色银杏叶上,落在点翠的脸上、顾月的肩上、君右丞的膝上。落在每一个人眼睛里。让人不敢直视。
“护世三剑如果是真的护世三剑,这时候就该帮助我。”萧靖川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他举起剑,剑尖直指那棵巨树,直指若木,直指那个锁死了五千年历史、吞噬了无数人的生命、却从未被人正面挑战过的庞然大物。
“我们去把它砍翻吧。”
那一瞬间,顾月和点翠都愣住了。他们看见了以为自己此生再也看不见的东西,一种不由自主的、从心底涌上来的战栗开始颤抖。
眼前的萧靖川,意气风发的样子,和过去一模一样。和他们在终南山里第一次见到的那个少年一模一样,和他们在咸阳城头举旗时一模一样。
一模一样。
点翠的声音几乎是在颤抖:“那可是创造它的、我的故乡也无法战胜的东西。你要死了怎么办呢?扶桑用尽了力量才打造出的天幕,这个五千年,不会有第二个王朝有这样剧透的待遇了。”
不会再有第二个萧靖川,知道这全部的真相了。
萧靖川:“那又如何呢?我这一生只有一个信念,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现在真正的机会就在我的眼前,君右丞,不,来自后世的穿越者,我问你——我在后世的史书上仍活着吗?”
君右丞俯身行了大礼:“陛下……青史留名!”
萧靖川:“既然如此,便足够了。”
点翠没能留下他的脚步,他继续向前走去。
点翠咬牙:“你知道你的结局是什么吗?!你这一去……几乎是绝对会死在哪里!夏鼎的防火墙机制不是封建王朝的几把名剑可以解决的!”
萧靖川没有回头。他甚至没有停步。他只是一步一步地,向那棵树走去。
他的声音从前面飘来:“夏鼎给出的东西,那是你们夏的历史,不是我们的,甚至也不是现在的点翠该相信的。如果我真的死在了这里,那不正好吗?它计算我会死在一场病中,但是我死在了它的手下,不就是把它从幕后拉到了现实吗?”
“它输定了。”
青史之上,至美至憾才是固有结局,还有什么结局,比以人力接过五千年的接力赛,去站在历史之外,挑战一棵树更加至美至憾呢?
他已无任何可走之路,就像梦到点翠停放星槎的昆仑那夜一样,他只能奔跑起来。
而幸好,现在他的奔跑还能换来一些东西。
点翠被萧靖川那副自顾自的从容气得心口发紧,却也晓得劝不住他——从终南山到长安,这个人哪一回不是这样?
但是显然能和萧靖川玩到一块的顾月和君右丞也不是什么让人放心的人,她显然高估了另外两个男人的理智。
顾月从头到尾一言不发,那双沉静只在战场上疯狂的眼睛却在萧靖川转身走向若木的瞬间骤然亮起,他的手已经按上了腰间那柄装饰用的佩剑——说来也是命运的巧合,因着与点翠一道赶往夏鼎的急迫,顾月和君右丞连朝服都未换便冲进了武库遗址。而偏偏为了彰显萧靖川的圣明与对臣子的恩德,他们上朝时本就是要带着佩剑的——由萧靖川收集并赠与的护世三剑的其他两支。
护世三剑在此刻聚集。
顾月甚至笑了——那是点翠一百年来极少见到的、毫无保留的笑容,带着少年人飞蛾扑火般的热烈与决绝。
“护世三剑只有一把,怎么能被称为护世三剑呢?”他将那柄从腰间解下的佩剑横在身前,剑身在荧光映照下泛出泠泠青光,那是元戎剑的光:“陛下,请允许臣追随您!”
干中的故事已经结束,接下来就是平稳的过度。
干,这座王朝的高楼已经建成,他的王没有遗憾,他自然也不会有遗憾了。
“这么说来,我倒比丞相更幸运些,”顾月低声对君右丞道,“害死我的,毕竟不是秦二世和赵高那样的昏君与奸臣,而是历史必须承受的重量。”
话音未落,他已拔出了那柄元戎剑,剑锋直指漫天飘落的蓝色银杏叶,“臣也该走了——若我的命运便是生生不过而立之年,那我也认了。陛下,臣去为您开路!”
说罢,他纵身跃入了那片由荧光铺就的、如梦似幻的枝叶深处,像一柄出鞘的刀,为他选择的陛下撕裂一切。
萧靖川见状也大笑出声,那笑声里没有帝王威仪,没有老病颓唐,只有稚童才有的,毫无挂碍的畅快。
“大将军所言甚是,不过等等朕啊!”他提起天子剑,踉跄了一下,却很快稳住身形,近乎是奔跑着追了上去——两个加起来两辈子活了快一百岁的人,竟像是顽童打闹般冲进了若木的枝条间,身影被层层叠叠的荧光吞没,只余下纷乱的脚步声与越来越远的笑声。
点翠转过头,望向唯一还站在原地的君右丞。她的声音发紧,紧得像一根快要绷断的弦:“丞相,你不会也要和他们一起疯吧?”
她是真的怕了。
君右丞是二十一世纪的普通人,是这三个人里最没有理由去死的那一个——顾月是武将,血里滚着刀光;萧靖川是帝王,命里刻着天意。
可君右丞呢?他在原本的时代里不过是一个学着文科、考着公务员、连杀鸡都未曾亲手经过的普通人。
如果他死在这里,那她点翠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她要再等多久,才能等到一个萧靖川,一个顾月,一个君右丞?她已经不想再等了。
从t干初那场混乱中弄丢了他们三个之后,她在这座孤独的王朝里等了整整一百年,才在干中等来他们的转世,才在现在找到一个新的可以盛放她意志的,自愿献出自己的新的容器,一百年的孤寂她都无法忍受,又怎么能熬得过比百年更漫长的、没有尽头的时光?
君右丞望着她,那双总是温和甚至有些软弱的眼睛里,此刻只有一种极深极静的温柔——像月光落在井底,像她第一次在君府门口拦住他说「我帮你挡血光之灾,你带我回去吃几顿饱饭」时,他从帘子后面露出的那个无奈又纵容的笑容。
“点翠,不要恐惧。”他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温柔的刀,精准地切开了她胸腔里那团堵了百年的郁结,“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我们能有幸相逢两世,就已经是很好很好的缘分了。”
“所以不要恐惧,不要害怕分别。”
他拔出腰间的佩剑——那柄在朝堂上挂了二十年、从未沾染过鲜血的装饰剑,此刻在这种光怪陆离的荧光下竟也有了锋刃的冷意。
那是护世三剑之一的宰相剑。
他朝着顾月和萧靖川消失的方向走去,步伐不快,却一步比一步稳。
他其实也很喜欢干。
学文学的人是离不开历史的,在阅读干的历史的时候,再睁开眼睛第一次意识到身边的人就是历史上的干太祖的时候……君右丞经常在心里感慨:如此天骄……每次读史书都深觉胆战心惊的历史上的人物,这样的英雄们,他们居然是可以相遇的吗?
而现在,事实证明,他们不仅可以相遇,还能并肩作战。
说出来不怕别人笑话,为国尽忠的思维刻印早就融进了他的骨血里——也许因为他是曲阜人,那生于斯长于斯的、无法割舍的儒家思想已经浸透了他的大脑。若能以一场死亡换来如此轰轰烈烈的剧终,那可真是再划算不过的事情。
中国人的一生都在等待一个值得死去的机会。
如果是为了后世,为了万众的利益而死,那更是毫不犹豫了。
顾月希望如此,所以他在干初旧伤复发的时候还要强撑着去打北蛮。
如果他们希望这场漫长的接力赛能够真的在夏诞生之前被无数的低概率事件,被无数被改变的未来终结,那么现在的他们就不能站在这里,眼睁睁地注视着真相,却不冲上去做些什么。
种一棵树最好的时机是十年前,其次是现在。
他们要一起为低概率积累到阈值,超越若木的锁定的可能做些什么。
海晏河清,盛世长安,长乐未央。
历朝历代有多少溢美之词去形容这样的充满可能性的盛世?可是到达这一步,将它们变成现实,少不了付出一切的每个人。
多少战役在史书上只有简单的几个字。但是那些真正看过史书的历史爱好者都知道:战争最后的胜利,是每个人一口血一口血咬出来的。
无数的死,才能浇灌出一条可能的生。
让时间长河自由吧,让历史自由前进生长吧。
君右丞的背影也被蓝色的银杏叶一点一点地覆盖,像是有人在他的轮廓上慢慢合上了一本厚重的书。
点翠喃喃道:“我真恨自己只是个机器人,不能和你们一起作为活生生的生命去改变夏鼎锚定的概率。”
也许是因为这句话,在最后一刻,君右丞还是回头了。只不过他不是为了自己,而是在看着点翠:“所以不要回顾历史,向着前方永远地走去吧。替我们看看我们有没有成功,不也是一种很好的只有你能做到的未来吗?”
点翠站在原地,这次她真的哭了。
机器人流下了真正的,带着咸味的泪水。
她的身后是注视这一切的扶桑,点翠看着那三个人的身影相继消失在若木的枝叶深处,几乎冲上去。
和晏太祖一样,干太祖也选择了反抗。
当然,他们的下场也是一样的,走入枝叶的干太祖只会更糟。
点翠几乎窒息,虽然她是机器人,根本不可能窒息——这就是为什么她不想让萧靖川他们知道真相!
这就是为什么她宁愿删掉他们的记忆,也要拦住他们!
“扶桑,我真的很恨你。”
点翠冷冷地看了扶桑一眼,这个混蛋是被锁住的世界意识挣扎着叫唤来的天外的援助者,来自世界监管局,目的就是处理一切影响文明发展的东西。
一开始点翠的确愿意和他合作,可是——
可是:“你想到的解决夏鼎和若木的办法,每次都要牺牲我的朋友。”
扶桑闻言却没有任何表情,好像点翠这样的控诉他已经见过多次:“因为你交友的眼光好嘛,诺,这个给你。”
他将手中已经暗淡的秦王照骨镜递给点翠:“留个念想吧,你接下来要等很长时间了,过度拥有感情的机器。”
点翠冷笑,接过了那施舍一般的镜子,那将是她唯一能留下的,和她的朋友有关的东西。
而接下来……是至少一千年的守候,萧靖川和顾月的故事已经在史书中落章,回去后她就能看到两人的葬礼。
她只能祈祷,自己能在一千年后的21世纪,至少遇到君右丞。
甘心吧,所有的东西,最后都会摔碎在忘川河里。爱也好,恨也罢。
都只是时间的注脚。
黄钟大吕的声音在点翠的耳边响起,那是祭祀的歌声,也是夏的歌声,历史上所有的英雄都变成了苍凉,来的时候这条路有干所有人的脚步。
有萧靖川的,有顾月的,有君右丞的,还有晏太祖的。但如今这条回到现实的路,只有她一个人去走了。
在接下去会是哪个王朝呢?
就连点翠也不知道了,可是历史本应如此,历史本是如此,未知的,一切皆有可能的,什么都会发生的。
国师在离开夏鼎的最后一刻看向远方,看向那棵生长在所有时间之上的若木。
那一瞬间她突然意识到,为什么未来的人类故乡,太阳星系会被称为干。
也许是因为若木在这里被拔掉了,所以他们下能走向未来,那是一种冥冥之中这样的期盼。
点翠活了很长时间,很长时间,可是她未见哪国千秋,哪朝万代。
只有汉和干,一个作为民族之名,永垂不朽,一个作为星系之名,大哉干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