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终章】(2 / 2)

眼下她已经做好了午饭,比起赵壤和嬴政这些年吃过的各种美味佳肴,这些饭菜并不算丰盛、也说不上精致,就连味道也不如印象中那么惊艳,但是坐在熟悉的案几前,吃着熟悉的饭菜,仿佛跨越时空,回到了多年以前。

嬴政和赵壤吃得很慢、很珍惜,嬴衍早就吃饱了,但见父王和王叔如此,什么话也不敢说,只默默陪着。

吃完饭再回从前的房间午睡,婢妾摇动风轮,将冰盆的凉气吹到床的附近。

嬴衍好奇:“为什么不多用几个冰盆呢?”

赵壤把他抱到床上,一边给他脱衣服一边解释:“以前我们能用的冰不多,所以得省着点。”

嬴衍恍然大悟,看赵壤和嬴政的目光满是同情。

赵壤在他头上拍了拍:“我们已经很好了,平民还用不起冰呢!”

长大之后,赵壤和嬴政再躺在一张床上,显得有点拥挤,当然也不排除中间还塞这个嬴衍的缘故。不过心里莫名觉得踏实,听着风轮转动的吱呀声、窗外知了的沙沙声,不知不觉便睡了过去。

这一觉嬴政睡得有点沉,再次醒来时,太阳已经开始西斜了,赵壤和嬴衍都不在身边。

他坐起来,头脑和身体都难得的松快,这才知道他平时一直处于很累的状态,只是没有意识到而已。

穿上衣服出门,院子里静悄悄的,赵壤正带着嬴衍看什么东西,两个人说话声音都低低的,生怕吵到了人。

直到看到站在门口的嬴政,嬴衍才咧开嘴笑,提高声音道:“父王醒了?”

嬴政“嗯”了一声,问:“看什么呢?”

“看王叔从前学木工时留下的作品,王叔好厉害,进步特别快。”嬴衍道。

嬴政也走过去看,每一件东西都是他看着赵壤做出来的,都凝着他们共同的回忆,他甚至能想起赵壤在做某件东西时遇到了什么问题,他正在学的是哪本书的哪一部分、那段时间他们经历了什么。

嬴政:“你王叔那时候练习很刻苦。”

赵壤总说他勤奋,其实他自己努力起来,也是很专注很忘我的。

他们又去村里转了一圈。

这么多年过去,外面的世界天翻地覆,可是这方小院子、这个小村庄几乎没有变化,路还是从前的路,房屋也还是从前的房屋,只是从前的有些破败了,又添了些新建的,不过大同小异,看不出什么差别。

路过其中一座房时,透过篱笆扎成的院子,能看到里面有个中年人在做木工,院子一侧的草棚里堆了很多木材和半成品,应该是个木匠。

他也看到了嬴政一行,愣了一下才起来行礼。

众人这才发现,他原来是个跛子。

木匠对众人行了礼,犹豫了下,又单独对赵壤一揖:“弟子……见过先生。”

嬴衍仰起头,惊奇地看看赵壤,再看看木匠:“你是王叔的徒弟?”

木匠低着头,手尴尬地搓衣角,不知道该怎么说。

怕被人觉得他是在攀附吧?

赵壤笑道:“算是吧,我以前教了他一点木工活,不过只是皮毛,他现在能做出这么多东西,可不是我的功劳。”

这人就是当初被里魁选来跟赵壤学修农具的两个人之中的一个,为了逃兵役自残,就是为了照顾寡母的那个。

没想到现在成木匠了,看他的房子,在村里算是比较新、也比较宽敞的,想来日子过得不错。

赵壤和他闲聊几句,得知他阿母早几年已经去世,这些年凭着木匠手艺攒了一些家底,也娶了个媳妇、生了两个孩子,日子过得有滋有味。

直到和此人分开,嬴衍还是觉得惊奇:“王叔住在这里的时候还很小吧?居然都已经有弟子了。”

而且这弟子的年纪比王叔大那么多!

赵壤得意地抬抬下巴:“达者为先,我比他们懂木工,自然可以当他们的先生。”

嬴衍若有所思:“那我比他们懂学问,是不是也可以当他们的先生啊?”

赵壤点头:“只要你们双方都愿意即可,三人行必有我师,与年纪无关。”

嬴衍又举一反三:“那要是我想学种地,他们也可以是我的先生!”

赵壤再次点头:“是这个道理。”

嬴衍便来了兴致,开始琢磨他可以跟村里人学什么、他又可以教人家什么?

他们又到了从前荀子的住所,也就是赵壤、嬴政和村里人的学堂。

才刚走近,就听到里面传来朗朗读书声,嬴政不由一愣。

赵壤笑道:“咱们走之后,这里也没荒废,村里孩童还是会来这里读书,以前从这里出去的孩子轮流教他们。”

嬴衍:“不是说村里不重视读书,只是找个地方带孩子吗?”

赵壤默然片刻,然后道:“好东西谁不知道?只是从前……他们不觉得这东西属于他们罢了。”

按照赵国原来的情况,平民家的孩子读书没什么用,他们自然不会重视,但他们也知道什么是好的,所以坚持叫孩子读下来了,如今成了秦国人,或许学的这些东西真的能派上用场呢。

嬴衍看里面的情况。

这房子已经很破旧了,能看出来每年都在修理,但还是抵挡不住破坏的痕迹,以前完好的案几也变得破破烂烂,数量也少了几张,读书的孩子又比从前多,只能两三个人挤一张案几,他们手里拿着木棍,案上铺着一层沙,没有笔、没有 纸、更没有书,先生教一个字,就一个个给他们写在沙上,学生也在沙上练习。

那先生说是先生,其实也不过是稍微大一些的孩子,看起来也就十岁左右,再大点的都是家里干活的主力了,很少有功夫放在其他地方。

从这里出去后,赵壤见嬴衍不说话,好像有什么想法,就问:“想什么呢?”

原以为他会说以后会好好用功,一般人看到条件很差还在坚持努力的人都会有所感触,为享受着好资源还不珍惜的自己感到羞愧,下定决心奋发图强,虽然大部分只是三分钟热度,甚至只是喊喊口号就抛到脑后。

他以为嬴衍也是这样。

没想到嬴衍道:“我觉得平民要是有机会好好读书,肯定能出很多人才!”

赵壤诧异地看他:“为什么这么说,你不觉得平民愚昧吗?”

这时候在很多人心里,贵族和平民压根不是一个物种。平民好似只会种地、也只该种地,什么治国平天下,跟他们没有半毛钱关系。

秦国固然看重平民,但并未完全脱离这种想法,在这些方面对平民还是有些歧视的。

嬴衍:“王叔刚才还在说,三人行必有我师。村里人只是没读过书,不代表他们就笨,王叔以前说过,种地是一门学问,他们能把地种得这么好,怎么可能真的愚昧?我听说村里有些老人可以预测未来半年的天气、有人会设陷阱打猎、小孩能分辨野菜草药和毒草,还会用草编蚂蚱……他们会这么多东西,一点也不笨啊!”

他仰着小脑袋说:“咱们给他们送点案几、书本和好先生来吧,我看那些先生自己学问也不深,恐怕教不了什么。”

嬴政没立刻答应,而是问:“你认为他们最重要的困境是缺少这些东西?”

嬴衍点点头,又眼巴巴看自家阿父:难道不对吗?

嬴政没说对还是不对,只是微微颔首:“你愿意送便派人送吧。”

反正不是什么坏事。

嬴衍愣了一下,转头看向赵壤,自家阿父肯定话里有话,就是不知道什么意思。

赵壤拍拍他的小脑袋:“不止这里的人缺先生和文房四宝,世上哪里不缺,你送得过来吗?再者,即便人人都识字、有本事的人多了,让他们干什么去?”

当然是为吏做官啊!这不是理所应当的吗?

但要真是这么简单,王叔就不会提起了,嬴衍决定回去好好研究一下秦国的官制和取士之法。

这天晚上,嬴衍早早就睡了,他年纪还小,又折腾了一天,早就累得不行,强撑着把今天的功课做完就撑不住了,都没来得及洗漱,脱掉外衣躺在床上,下一秒就睡了过去。

赵壤给他盖上薄被,叮嘱底下人仔细伺候,不要打扰他消息,但也不要离太远,免得孩子害怕,不要热到他、但也不要叫他着凉……絮絮叨叨,比躺在外面看书的嬴政更像老父亲。

该叮嘱的都叮嘱完了,再想不起别的什么,他才一步三回头地出去,在嬴政旁边的另一张摇椅上躺下,中间的高脚桌上放着瓜果茶点,用缝上轻纱的棚子盖着。

嬴政这才放下书,说赵壤:“你对他太娇惯了。”

赵壤不以为然:“阿兄在意志上磨练他就行了,□□上大可不必,他还是小孩子呢,不比咱们大人健壮,万一身子不爽可不是小事。”

嬴政轻哼一声:“我幼时就没这么娇气。”

他从小没有父母疼爱,也没有亲近的长辈陪在身边,自己摸爬滚打着长大。相比之下,嬴衍各方面的处境都好多了。

赵壤看他一眼,没有说话。

嬴政注意到了,问:“我所言不对?”

赵壤轻声道:“其实以前我也经常叮嘱臣妾们好好照顾你的。”

嬴政愣住。

赵壤也没再说,他知道嬴政只是刀子嘴,其实心里很疼爱嬴衍,也很照顾他,不止嬴衍,其他孩子也是一样。这一点无需赵壤来劝。

他选择把当年的事说出来,只是不想嬴政一直因为幼年之事心存遗憾,希望他知道,他在幼时同样受到了很多关爱。

说完就转移话题,笑嘻嘻地问:“这次回来赵国,感觉如何?”

嬴政摇头:“没什么感觉。”

本以为会有点激动、心情会复杂,甚至觉得扬眉吐气,但是并没有。

他心里很平静。

说不上出乎预料,其实这种平静早有预兆,被送去咸阳的赵国贵族里,就有一部分是当初欺负过嬴政的,但他并没有额外严惩,当然也罚了,要不然别人还当秦王是软包子,这是为了树立,而不是泄愤的目的。

好似随着时间流逝,随着处境变化,当初那些事留给他的印记早就慢慢淡了,只是他自己没有意识到而已。

嬴政把自己的心路历程说给赵壤,他难得说这么多话,也难得向别人剖白自己,这是自小的经历造成的,言多必失,说得多了、别人对自己的了解多了,就意味着更多危险,更何况从前几乎没人在意他,也不会听他说话。

但现在他把话说出来,却不会觉得不安,反而很轻松。

赵壤听着,也不由会心一笑,既是为他肯敞开心扉,也是为他能放下过去。

其实嬴政不是脆弱的人,即便在那种处境长大,依然保持努力上进,性格虽然说不上开朗,但也不阴暗,有梦想有热爱、对生活也有热情,偶尔还有点小俏皮。

但人都会被过去的事影响,历史上的始皇或许便是如此。

他能放下再好不过。

嬴政看着天上的星星,突然道:“做了秦王之后,我才知道大父和阿父的感受。”

赵壤竖起耳朵,做洗耳恭听之态。

嬴政:“看似高高在上,实则非常惶恐。”

赵壤理解,就像登一座险峰,刚登顶的那一刻兴奋激动,随后就会觉得危险害怕,唯恐一不小心摔入悬崖。

嬴政应该是怕做不好这个国君吧?

这是很正常的心理,只是赵壤没想到嬴政也会如此。他毕竟是秦始皇,而且一直表现得很淡定、胸有成竹的样子。

赵壤问:“那现在呢?”

现在他已经继位好几年,一直都干得很好,又实现天下一统,即便先祖在天上看到了,也会觉得欣慰的。

他是不是放松一点了呢?

“秦国国土越大,我身上的担子便越重,万一出事就是大事,更不能掉以轻心。”嬴政发出一声轻轻的叹息,“六国臣民对秦国不算排斥,但要完全归心也不容易,一旦有不满,很容易与秦国离心,我不能出差错。”

这倒是。

其实赵壤一直觉得,历史上秦国的结局几乎是注定的。

正如嬴政所说,当时秦国在六国平民眼里,就是攻破他们国家、杀害他们亲人的恶魔,但有不满便要反抗,秦国只能镇压、平民更加不满,就成了恶性循环,平民难以真正归心,嬴政也只能暂时以强权压服,双方乃至秦人都长期处于高压之下,自然一点就炸。

在这一点上,刘邦应该是占了始皇的便宜了。

攻灭六国的仇恨让秦国担了,刘邦则是代替平民打倒恶魔的英雄,统一的国土刘邦得到了、人心也得到了,治理起来自然事半功倍。

不过这次情况不一样,如今六国整体还算归心,嬴政的治国思路也变了,少了法家的强势、多了几分儒家的柔和,想来不会走历史的老路。

赵壤笑道:“阿兄不用那么担心,只要你心里装着平民,就不会有大差错,况且还有那么多大臣看着呢!即便出点差错也无妨,你得相信咱们秦国很强大很坚韧,不会被一点小事绊倒。”

嬴政点点头,认可了他的话。

二人安静地躺了一会儿,赵壤问:“等到秦国治理得差不多了,阿兄想干什么?”

嬴政:“打匈奴和百越吧,你觉得如何?”

当然没有问题。

赵壤道:“还可以向西攻打西戎,向北伐箕氏朝鲜,向东越海占领倭国。”

“倭国?”嬴政从未听过,“海外亦有国家?”

“有!”赵壤道,“距离咱们不算很远的海上有一处小岛,有人称呼它为蓬莱仙岛,岛上没有神仙,倒是金银矿藏极为丰富。另外……”

赵壤跟嬴政说海外的事,不止日本,还有各大洲大洋,嬴政丝毫不怀疑这信息的真假,只觉得心驰神往。

原来在秦国之外,还有那么广阔的天地,他现在的这些忧虑,似乎都不算什么。

二人一直聊到深夜,迷迷糊糊睡着之前,赵壤问嬴政:“阿兄成为以前想要成为的大人了吗?”

嬴政:“成了。”

他从前就想回到秦国、成为秦王,他已经做到了。

“你呢?”他问赵壤。

半梦半醒之间,赵壤的声音几不可闻:“快了。”

他想要为天下做点什么,革命已经成功一半,同志仍需继续努力呀!

说完这句话,赵壤就彻底失去了意识。

嬴政看他一眼,也没有让他回房间休息,难得放纵一回,盖着毯子闭上了眼睛。

万籁俱寂,就连月亮也隐入云层之中,只有无数星星看着底下那方小院。

小院一片漆黑,只有院子里亮着一盏昏黄的灯,照在熟睡的赵壤和嬴政脸上,赵壤似乎梦到了什么,嘴角微微翘起,房间里的嬴衍打着小呼噜睡得喷香,蝉鸣一阵接着一阵,不知道谁晚上起夜,动静惊动了角落蜷缩着的老狗……

又是一天过去了——

作者有话说:我觉得可以完结了,该写的都写得差不多,之后就是按部就班地发展、搞基建,因为时间跨度大,我可能放在番外写一写,就不占用正文内容了,大家番外想看什么,可以在评论区说一说,我会看情况尽量安排。

另:大家520快乐,爱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