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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1 章 CH.31

昵称?

这个词在黑泽尔心里轻轻一响,像是一枚陌生而动听的音符。

从小到大,他拥有过的称呼数不胜数。

人们大多唤他“殿下”“王太子”,肱骨的属下叫他“老板”。这些称谓必须庄重,带着他生而尊贵的身份赋予的分量。

却从来没有哪一个,是为“亲近”而存在的。

仔细一想,他没有昵称。

不论是父亲,还是母亲,都没有那样随意又亲昵地唤过他。也不是所有王室的孩子没有小名,只是他没有,他也习惯了。

说实话。

从前他一直觉得身边那些一谈起恋爱就“变脸”的朋友们,实在有些不可理喻。平日里再刚硬、再冷静的人,一旦私下里开了口,便是“心肝儿”“宝贝儿”“亲亲”轮番上阵,甜得发腻,肉麻得让人牙酸。

小麦和燕麦都种进翻好的土壤里以后,连着下了好几天的小雨,天色阴阴沉沉的哪里也去不了。

萨默斯莱平原春季总会有突如其来的几天阴雨,给整个平原都笼罩上了一层深灰色的雾气,从天空到地面上的绿草全都会染上一层阴霾。

不过这样的小雨天也来得刚刚好,给土地里刚刚种下的种子来了一场及时的灌溉,不用额外多耗费人力去进行劳作,戴维斯先生对此表示非常满意。

又是一个阴霾的早晨,雪斐和黑泽尔吃过早餐以后就无事可干,就在佩克诺农庄的厨房里研究如何制作一份美味苹果派。

经过这些日子原本走路还容易跌跌撞撞的威尔长大了很多,虽然属于幼犬的圆头圆脑还未完全褪去,但四肢已经强有力了很多,在厨房的地板上拖着自己的小毯子跑来跑去。

白手套爵士和吉米互相枕着身体在厨房角落的一张高脚凳上瞌睡,偶尔动一下身体将下巴在对方的身体上换个位置。

“雪斐,我觉得我们应该要减少一点糖粉的分量,”黑泽尔皱起眉头用量匙舀出糖粉放在天秤上的小碟子里,“需要的糖粉分量也太多了,会甜到蛀牙的。”

雪斐一只手拿着沾满糖浆的长把木勺,另一只手翻看着架在橱柜上的烹饪书:“但是安娜夫人的配方不会出错,按照她的配方做出来的菜品都很好吃。”

黑泽尔的建议没有被采纳。

“好吧。”黑泽尔无奈摊摊手,将需要的糖粉分量放够,然后将小碟子端了过来。

灶台上一口小铜锅正在咕嘟咕嘟,锅里是切成大块的苹果和白砂糖一起熬制的苹果酱,待会儿这些苹果酱将要放在饼皮里一起送进炭火做成美味的苹果派。

雪斐的手离开书,继续专注地搅拌锅里的苹果酱,小火将白砂糖和苹果块一起熬化,粘稠的黄褐色糖浆从锅底下冒大泡,噼噗噼噗地陆续炸开。

“感觉这锅苹果酱像是女巫熬制的魔药。”黑泽尔也凑过来,对这锅熬制的苹果酱发表自己的看法。

“真的有那么奇怪吗?”雪斐听到这样的评价觉得有点不安。

“没有,我只是觉得女巫都是像这样拿着勺子站在锅边搅拌魔药的,并没有说这锅苹果酱味道很奇怪的意思。”黑泽尔解释说,他昨晚看了佩克诺农庄藏书室里雪斐小时候看过的书,里面就有个熬制魔药的女巫。

“已经够十分钟了。”雪斐看表,然后把铜锅底下的火熄掉。

“我去把手套拿过来。”黑泽尔让雪斐等会儿再把锅拎起来,架在火上烧过的铜锅把手很烫,直接放手上去会把皮肤烫得通红。

雪斐将手上的木勺搁在锅边,然后去找他们之前和好放在一旁醒发的黄油面团。

黑泽尔将厚实的手套带上,两只手扣在铜锅的边缘,将这一整锅苹果酱都端了起来。

“嘿威尔,把你的毯子放到它应该去的地方。”黑泽尔手上端着苹果酱要放到刚铺好的旧毛巾上,威尔在他的脚边拖着毯子拦路,一不小心就会被绊倒。

威尔的屁股挨了轻轻的一脚,它立刻就露出了委屈的小表情,叼着毯子呜呜一声就跑出了厨房。

“威尔不是故意的。”雪斐为威尔解释了一下。

“之前打碎的碟子和咬坏的沙发腿也不是故意的。”黑泽尔稳稳地将这一锅滚烫的苹果酱安置在旧抹布上,然后回头对雪斐说。

“它只是有点调皮。”雪斐窘迫地向黑泽尔解释着。

“亲爱的雪斐,你太溺爱威尔了。小狗也是需要教育的,因为你的溺爱它搞起破坏来总是理直气壮。”黑泽尔的手轻轻敲了两下桌面。

雪斐不说话了,假装没听见默默地揉搓起手上的面团。

黑泽尔脱下手套走过去,坐在雪斐旁边的高脚凳上看他擀面皮,也不说话就是静静地盯着看。

“关于威尔的教育问题,我认为你说的是正确的,我的确是对威尔有些过于溺爱了。”雪斐有点受不了被黑泽尔这样紧紧地盯着,这句话也不是受黑泽尔的胁迫而做出的妥协,事实上就是他确实有些过于溺爱威尔。

因为威尔是黑泽尔带来的礼物,所以他总是忍不住对恶作剧的小狗心软,在他的纵容下,小狗更加肆无忌惮地做出更多恶作剧。

“那么,你愿意让我接手威尔的教育事项吗,我有信心能让它成为活泼调皮但是不会做过多恶作剧的小狗。”黑泽尔提出可行的建议。

“那么就这样说定了。”雪斐悄悄松了口气。

掺了黄油的面皮被擀成薄片,然后铺在一个圆形铁模具里,锅里的苹果酱被舀出来填满这一整个盘底,最后再盖上一份面皮,用刀子割去多余的部分,按紧边缘划上花刀就可以送进烤炉里了。

厨房角落的那只大铁炉已经燃好了炭火,一筐被烤得焦香的土豆被随意放在烤炉前的桌子上,是在预热烤炉时随意塞进去一起烤熟的。

黑泽尔用铁铲将苹果派放进炭火上面的铁网上,要用下面碳火的余烬慢慢将苹果派烘烤熟,把烤炉的门关上静静等待时间的发酵就好。

在等待的期间,他们可以做点别的事情来打发时间,比如说将使用过后的厨房收拾干净。

熬制苹果酱的锅和长把木勺需要洗刷,桌面上散落的面粉使用过的擀面杖也需要清理干净。

黑泽尔先一步走过去,将黏糊又甜蜜的小铜锅端走了。

雪斐慢一点,就清洁和整理桌面。

外面的雨停下来了,浓重的乌云散开了些,隐约有几缕阳光透过云层的缝隙倾落下来。

威尔又跑进厨房来了,绕着雪斐的腿转圈,然后在雪斐低头看它扯着他的裤腿往外跑。

“威尔,你想让我去哪里?”雪斐低头认真的看着它。

威尔松口兴奋地摇着尾巴原地打了个转,然后朝厨房外面跑去,还特地在厨房门口停顿了一会儿看雪斐有没有跟上。

“我们一起去看看。”黑泽尔把洗干净的锅放回碗柜里,在身前的围裙上擦了擦手然后再把它脱下来。

威尔一路跑进了客厅,客厅里传来它的汪汪声,雪斐和黑泽尔走进客厅时它正跳上窗边的椅子,将前爪靠在玻璃窗上往外望。

“它在看什么?”雪斐觉得有点奇怪,然后也凑上去跟着一起看。

“是兔子。”黑泽尔一眼就看到了玫瑰花树下的那只灰兔。

现在正是春季玫瑰盛放的季节,窗前的那株粉色玫瑰结了一大片一大片的花苞,虽然外面是雾蒙蒙的小雨但是还是如期绽放了,黑泽尔待到了玫瑰盛放的季节,可以亲眼目睹这些美丽的花儿们绽放的场景。

盛开的玫瑰在雨停的早晨同样也吸引来了兔子,威尔发现了它。

灰兔子用后肢站起来,高高地举起了两只前爪够到了一朵长在低处的娇艳玫瑰,三瓣嘴抖动着啃食上面的花瓣。

两人一狗把脸贴在玻璃窗上,就这样静静的观察着这只啃食花瓣的兔子,直到它的前爪松开将啃食了一半的玫瑰花放回去。

兔子应该是吃饱了,蹲坐在原地用前爪开始洗脸,两只前爪不停的在脸上揉搓,将脸上的毛毛都顺着前方捋,除了脸以外也没有忘记耳朵,侧着头举起爪子将那双长耳朵也蹭了蹭,梳洗干净了才蹦跶着从湿润的草坪上离开。

“好可爱。”在它走远了以后雪斐才出声,他刚刚差点被这只兔子的可爱动作给迷晕了。

“是平原上的野兔,迪恩让我们围起围墙就是为了防止这些小动物来偷吃蔬菜。但是这么可爱的小东西,偷吃一两次还是可以原谅的。”黑泽尔看着那朵被啃得坑坑洼洼的玫瑰说。

他们都没有阻止这只兔子啃食玫瑰,玫瑰在每个春季都会在这棵玫瑰树上重生,含苞,绽放,然后凋零重新归入泥土,在树上盛放或者被兔子吃都没有什么关系。

只要兔子啃食的不是玫瑰的树根,雪斐和黑泽尔都不会介意有小动物来光顾佩克诺农庄。

“下来吧威尔,”雪斐揉了揉威尔的头,“感谢你带我们认识了一位新朋友。”

威尔汪汪了两声回答雪斐,或许是在说不客气。

“我好像闻到苹果派的香味了。”黑泽尔看向厨房的方向。

“糟糕!烤过时间了!”雪斐抬头看了一眼客厅里的挂钟,急忙拔腿就跑。

于是雪斐和黑泽尔一起匆匆跑进厨房,不明状况的威尔也跟着一起跑了进去。

雪斐戴上手套把烤炉里烤过了时间的苹果派端出来,幸好没有完全烤焦,只是派皮的颜色呈厚重的蜜蜡色,还是可以食用的。

黑泽尔将洗干净的餐刀拿过来,递给脱下手套的雪斐,雪斐接过刀在烤得焦脆的派皮上来回摩挲了一下,发出了非常动听的沙沙声。

刀并没有切下去,因为雪斐想到了应该要先找个漂亮的碟子将苹果派装起来。

“喝红茶怎么样,还可以在红茶里面加一点肉桂粉。”黑泽尔拿出了一套下午茶用的精致茶具,将它们摆放在身后的柜台上。

“可以的,你知道肉桂粉在哪里吗?”雪斐边说边用刀轻轻撬开派皮和铁模具的边缘,因为提前在盘底涂抹了一层黄油,所以很轻松地就将苹果派和铁模具分离开来。

“就在香草荚的旁边,我记得我见过它。”黑泽尔打开香料柜,在香草荚的旁边准确无误地找到了装在透明玻璃罐里的肉桂粉。

雪斐将手放在刀背上,按压着将刀刃深深切入苹果派里,派皮发出酥脆的咔嚓声,中间作为馅料的苹果颗粒果酱散发出诱人的果香味,和红茶的醇厚味道混杂在一起填充满了这一整间厨房。

一整个苹果派被切下来两个小三角,他们刚刚吃过早餐不久还不怎么饿,浅尝一点就可以了。

安娜夫人的烹饪书还放在柜台上,黑泽尔将它合上就坐到雪斐旁边一起品尝新鲜出炉的苹果派。

因为不是正式的下午茶也不是正餐,他们干脆就待在厨房里吃,只有他们两个也不用有太多讲究。

雪斐用叉子将酥脆的一小块苹果派叉开,里面的果酱没有完全熬化,苹果颗粒有点绵软,再配上派皮的酥脆,味蕾上黄油面粉和苹果香气碰撞出绝妙的味道组合,吃起来意外地不错。

热红茶的蒸汽袅袅升起,因为加了一小勺肉桂粉带有几分甘甜气味,可以很好地冲淡掉苹果派的甜腻,甜点和茶向来是好伴侣。

黑泽尔很快就把苹果派吃完,然后端起茶杯来作为这顿甜点的收尾。

白手套爵士和吉米终于睡醒了,在高脚椅上懒懒地打了个长长的哈欠,然后站起来跳到地板上,前爪往下压尾巴和屁股高高撅起,柔韧的身体舒展开伸了一个十分惬意的懒腰。

小猫们长得很快,它们刚到佩克努诺农庄来时还是只有一只餐盘那么长,现在已经长成了半大的猫咪,对于它们来说跳上餐桌还有一点难度,但跳到大腿上是没有问题的。

白手套爵士甩着尾巴就朝雪斐走过来,喵喵叫了两声以后前爪举起后爪发力,一下子就跳到了雪斐的膝盖上。

吉米慢一点,在白手套爵士找了个舒服的位置趴好以后才伸出爪子勾着雪斐的裤管让雪斐抱它上去。

黑泽尔这边就显得冷清多了。

雪斐抱起吉米,想把它送到黑泽尔的怀里,黑泽尔揉了一把吉米脑门上的细碎绒毛:“我去给它们切点奶酪。”

就在黑泽尔转身去切奶酪的功夫,门外传来一阵叮叮声。

这阵声音过后,雪斐在厨房窗户正对着外面的那条小道上看到一个披着雨披的人骑着自行车远去的背影,是邮递员来过,有给他或者黑泽尔的信件。

他拍了拍在他大腿上的白手套爵士和吉米,让它们下来,他现在出门去邮箱里收信。

因为连下了几天雨的缘故,邮箱也被雨水浸透,虽然邮递员已经很小心地把信件送进了邮箱深处干燥的地方,但信封上面还是不小心滴上了两点水渍。

雪斐在信封的背面看收件人的名字,是寄给他的信,寄信人的名字是黛弗妮·克莱顿。

是多蒂姑妈的女儿,也就是他的表妹黛弗妮寄来的信件。

雪斐在客厅的沙发上拆开信件,看看黛弗妮在信里讲了什么。

他在双亲逝世后由多蒂姑妈抚养长大,和黛弗妮的关系不错,黛弗妮时常会给他来信件讲讲最近社交界发生的趣事,还有分享日常生活。

当他展开信纸慢慢往下看完了整封信件时,舒展的眉头慢慢皱起。

就如同往常一样,黛弗妮给他分享了最近社交界发生的趣事还有家里的近况,但在信的末尾她告诉雪斐她将在未来几天到佩克诺农庄度假。

雪斐并没有不欢迎黛弗妮到佩克诺农庄来,但他担心黑泽尔。

黛弗妮很讨厌黑泽尔,他有点不太能想像得到黛弗妮和黑泽尔和谐相处的样子,虽然现在他们还不认识。

“你去哪里了?”黑泽尔给白手套爵士和吉米切完奶酪,两只猫咪吃完以后就一直跟在他身后。

“我去取了信件,”雪斐将信封在黑泽尔的眼前晃了一下,他决定现在告诉他表妹黛弗妮要来的消息,“我的表妹黛弗妮,将在几天后来到佩克诺农庄度假。”

“不错的想法,天气情况好转的话萨默斯莱平原绝对是个值得度假的好地方。”黑泽尔说道。

雪斐知道如果开口说黑泽尔度假的时间已经足够久了,黑泽尔一定会领会到他的意思主动收拾行李离开佩克诺农庄,结束在萨默斯莱平原的春季度假,以后他们再次相见应该就是在社交场上了。

但是他并不想开口。

他并不想与黑泽尔的相处就这样结束,下次再见就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雪斐已经习惯了和黑泽尔相处,他不舍得放手,不舍得从这种眷恋的关系主动脱身出去,即使只是一场单相思。

虽然黑泽尔迟早会结束度假返回属于他的生活,但雪斐固执地希望着这一天不会到来,也不应该是他主动开口。

大概是他的心烦意乱没有很好地隐藏起来,黑泽尔很容易就察觉到了他的情绪变化:“雪斐,我感觉你有点不太高兴。”

雪斐眉头一松,第一次向黑泽尔撒谎:“我在烦恼雇佣仆人的事,黛弗妮来这里度假的话我需要准备好,至少需要一名厨师、一名男仆、一名女仆还有一名马夫。”

这些人员配备是最基础的配置,事实上这四名仆人还远远不够一个合格的体面家庭的配置所需。

黑泽尔点点头:“确实是值得烦恼的事,现在登报来得及吗?”

雪斐没有摇头也没有点头:“我不是很确定,雇佣到适宜的仆人需要花费时间。”

黑泽尔说:“我有个主意,不如让汉斯太太一家来干活怎么样,你对他们都很熟悉,不知道他们的能力能不能胜任这些工作。”

雪斐觉得这是个非常好的主意:“汉斯太太在结婚前有过充当厨娘的经验,马夫可以让迪恩充当,蕾拉和她的妹妹们也可以在佩克诺农庄帮忙,谢谢你,确实是个好主意,明天汉斯太太来时我要询问一下她的意见。”

黑泽尔还提出另外需要注意的事:“如果汉斯太太同意的话,就需要定制合身的工作服,还有仆人房也需要整理出来,还有什么其他东西是需要添置的吗?”

雪斐皱起眉头苦思冥想了一下:“需要给黛弗妮准备礼物,还需要什么我暂时想不到。如果明天天气状况良好的话,我想去百货商场看看有什么东西是需要添置的。”

黛弗妮的到来就暂时谈论到这里,雪斐不想让黑泽尔察觉到他的心事重重,说实话黛弗妮和黑泽尔之间其实是不存在矛盾的,只是因为他暗地里爱慕上了黑泽尔,才会使黛弗妮厌恶黑泽尔。

黛弗妮是位善解人意的女孩,他知道她的厌恶是完全站在他的角度为他考虑的,他很担心黛弗妮见到黑泽尔时会格外生气。

雪斐想不出妥当的解决方法,就只能先将事情放置起来,不处理直到事情得到结果。

这样的行为很消极,但确实没有解决办法,他既不舍得开口让黑泽尔离开,又不想欺骗黛弗妮他已经放弃了这份情感。

黑泽尔并不知道因为他雪斐的内心已经纠结成了一团乱糟糟的毛线,十分有闲心地去逗威尔让他在地毯上跑来跑去。

雪斐的烦躁心情持续到了第二天,汉斯太太来例行清洁时他提出了雇佣他们一家来佩克诺农庄迎接黛弗妮的想法。

“十分乐意!蕾拉和哈珀可以过来一起帮忙,迪恩也一样。”汉斯太太很爽快地答应了,因为谢菲尔特先生的工资给得很大方。

她家里有七个孩子,要养活这么多张嘴实在是不容易,最大的孩子蕾拉和哈珀能来佩克诺农庄赚点工资也很不错。

剩下的事情就简单多了,雪斐向沃德庄园打去一个电话,请他们的女仆长来帮忙紧急为蕾拉和哈珀做一次女仆培训,然后再量好汉斯太太他们的尺码送到镇上的裁缝店里去,给他们每人都赶制上两身衣服。

去百货商场的路上就可以顺道去裁缝店,还要给黛弗妮拍一封电报,问她具体的出行日期,他好腾出时间去接她。

将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都一一处理妥当,雪斐载着黑泽尔来到了百货商场门口。

棕发神父微微抬高下巴,倨傲地目光落定在雪斐脸上:

“好久不见,雪斐。”

正是他的那位老同学,神父杜瓦尔。

第 32 章 CH.32

杜瓦尔停在门口。

他的视线顺着教堂的外表游走,屋顶的杂草,看上去摇摇欲坠的窗框,斑驳掉漆的大门,砂浆剥落、深浅不一的墙壁,以及站在这其间,在石墙下临窗而立的金发神父。

一道阳光金辉的斜照勾出他的面部线条。

也照亮了那萦有淡淡忧色的眉眼。

呵。

果然如此。

越是强大,越容易接受污染。出于这个考虑,逃出雅安城的黑雾信徒与上级沟通,在虫母那边的情况后,他们立刻放弃了原本布置在这里的狼群,申请将迷失者调了过来,打算趁对方被杀戮污染的时候给他一个大的。

但就算是迷失者,也得有入侵渠道啊?

这个人的记忆就像是一团迷雾,根本无法撬开,它只能给对方安了一个客人的身份,再通过死去亡魂的怨恨来污染他。

可这家伙吃了是吃了,却完全没有受到影响!直到刚刚所见到的血气与发丝,才让鹦鹉发自内心地战栗起来。

“我就知道黑雾信徒都是群疯子”它低声谩骂。“居然让你这样的高污染怪物进入我的领域里他们根本没安好心!”

高污染怪物?

奥雷乌斯是个高污染怪物?

雪斐心里微微一愣,红发青年漫不经心地抚摸着鹦鹉的羽毛,轻飘飘地嘲笑。

“看来你被同盟背叛了。”

“什么同盟。”鹦鹉冷笑。“不过是杀人凶手和另一个杀人凶手,所有人都被逼疯了而已!”

“那么”

那双暗金色的眼睛忽然倒映出鹦鹉花色的羽,他站在黑暗中,就好像与这片黑雾完全融为了一体。蛊惑的低语萦绕在耳边,那是残酷血腥的诱惑。

“你有什么愿望吗?”

“我可以帮你。”

嗒,嗒,嗒。

在鹦鹉回答之前,一阶阶的下楼声响起。

那双总含著忧愁的眼睛不再美丽,反而过于冰冷。她的面容不再美好:普普通通的棕发棕瞳,身材微微瘦削,脸颊上满是雀斑。

瘦小、苍白、沉默。华美的服装变成破布,掩盖不住伤口中的血液与白骨。最为致命的一道在心口,好似生生将心脏剜出,只为献给某人赎罪。

“够了。”

女主人在不远处站定,声音冰冷地打断了他们的谈话。

“将我的丈夫还给我。”

和平友好的聊天总有人来打断。奥雷乌斯幽幽地叹息,此时此刻,他才像是这里唯一的主人。悠然自得地站在雕塑中,等着某位午夜来宾。

亡灵们的眼睛在黑雾中一一亮起,充满诅咒阴森。面对杀死自己的凶手,即便是最胆怯的灵魂都露出了嗜血的獠牙。

青年却没打算松手,他晃了晃鹦鹉,在女主人来后,它忽然变得很安静。

“你将丈夫的灵魂封印在了这只鹦鹉里?”

金碧辉煌的大厅里,男主人阴沉着脸,眼瞳深处酝酿着即将到来的狂风暴雨。

女主人、骑士、小儿子与客人都没有按时参加宴会。

只有漂亮可爱的小女儿坐在椅子上,面对空无一物的桌子咽口水。香甜美好的味道弥漫在空气中,让她觉得肚子饿极了。

“需要我为您去找那几位回来吗?大人。”

管家彬彬有礼地询问。男主人冷冰冰地看着他:“留在这里,兰博。”

比起让他去找人,心知他已经失去控制的男主人更不想对方离开晚宴的舞台。管家应下他的命令,重新站回少女身后。

奥丽赫忍耐地通过心灵感应问他:“我们还有等多久呀?”

“等到女主人回来为止。虽然我不知道奥雷乌斯做了什么,但他应该是用剩下的人将那位女主人牵制住了。”

“就现在的情况来看,男主人不可以随便离开晚宴,但女主人可以随意活动。等她回来,我们视情况引发骚乱。”

脑虫有条不紊地布置着计划。时间一点一点过去,男主人脸上的烦躁也越来越明显。但无论如何,他始终没有开口要求兰博去寻找其他人。

比起女主人的早日归来,他更固执地要求着晚宴的进行。

寂静笼罩了大厅。直到某个时刻,两人突然感到整个房间震动了一下。男主人脸色骤变,他一下子站了起来,毫不犹豫地朝门口走去。

路过次座时,一只柔软小手忽然牵住了他的衣角。少女扬起小脸,脆生生问道:“爸爸,你要去哪?”

“在这里呆着别动。”

男主人警告了她,正要抽身而去,少女咧开嘴巴,纤薄透明的翅膀刺破布料舒展,浑身上下散发出浓浓血腥味。

她的嘴巴化为尖锐的吸血口器、身体两侧生长出新的第二对手。但在兰博的链接下,这个几乎转变完成的怪物居然还维持着一定理智,记得阻拦对方的任务。

男主人不耐烦地咋了一声,将冷酷的目光投向了被保护的脑虫。

二楼。

要拦住她。

我拿什么拦住她这样的怪物!?

他倒吸一口凉气,觉得自己可能发了疯。但强烈催促的预感只传达出一件事:拦住对方!

男人脸色变幻不定,眼看女主人已经踏下台阶。他猛然推开房门,直接跑过去,扑通跪下抱住了对方的大腿。

“妈妈”

他喊得声嘶力竭、感情至深。

“你不能抛下我一个人啊!”

女主人的动作一顿,对方身上没有任何力量波动。但在一种微妙的影响下,她居然真的停下了脚步。

奇怪,我应该现在就去楼下啊。

她低头看向小儿子的脸,能够确认自己绝对没有受到任何心灵控制。但从那张明明是大男人却委屈巴巴的脸上,女主人忽然觉出一丝快意。她甚至想,稍微留个一分钟也不碍事。

谁让她的小儿子,如此可怜又滑稽呢。如果她不好好爱护,以后就要被弄坏了。

彼得眉梢一挑,微微笑着说:“一个正好经过的路人。”

杜瓦尔是不满,可看在他好像是个有钱人的份上,没有再训斥,忍了。

“噔噔、噔噔……”

自远而近,地面有轻微的震动传来。

雪斐的目光越过他的肩头,望向村口,肉眼可见地笑逐颜开,喜不自禁,舒一口气,大声地呼唤:“骑士先生——!”

马儿奔得快若闪电。

“让让。”

沉稳有力的步伐走出房门,去往大厅的方向。而另一边的女主人则从奥丽赫的房间里走了出来,走向了楼梯雪斐屏住呼吸,在女主人上楼,被等待在楼梯口的骑士吸引了注意力的瞬间,红发青年精准异常地翻身跳了下去。

他抓住栏杆一口气滑到底,腰部用力硬生生在半空中将自己转了半圈,一系列动作干脆流畅,漂亮得像是最优秀的体操运动员。

紧绷肌肉在此刻爆发出强大的核心力量,抓紧栏杆底部的手指被当做支撑,青年用鞋底踩着走廊下方的天花板,半空悬停。

在确认没有被发现后,他才借力下跳。柔韧发丝顺势圈住身体以作安全绳,腰部半旋弓背如猫般丝滑落地,竭力将下冲的力道与声响降到最低。

接下来的动作毫无停滞,雪斐直接蹿过奥丽赫的房间,看到房门开着,里面的两个人安静地坐在原地,眼神有些呆滞。

不过是刚刚的流程再来一遍,雪斐配合血丝勾牵敲醒对方,转头直奔向一楼男女主人卧室的方向。十分相信聪明人的配合。

脑虫一旦恢复了清醒,智商立刻上线。青年一走。回过神的中年人揉了揉额头,拉住想要跟上去的奥丽赫:“我们去参加晚宴。”

“但他一个人很危险。”

“跟我来,奥丽赫,我会完成你的愿望的。”

听到这句话,少女愣了一下,随后露出笑颜。灯光下,她与兰博的眼瞳中同时浮现出无机质冷光,从中能够隐隐看出昆虫的复眼轮廓。

他用力地抱住对方,偏执地贡献出自己全部的精神力,企图让对方的堕化停止。

在意识的尽头,他听到对方的心跳声微弱而顽固。中年人的嘴唇抖了抖,低声说:“活下来,我会给你做甜点,直到你厌烦为止。”

唤醒两人的雪斐抓紧时间一路狂奔,顺着长廊回到那扇镶嵌着宝石的大门前。他心里赞美马甲一万遍,多亏这超乎常人的身体素质,如果是他自己来跑这一遭,他早就秒跪了!

活化发丝最后一次向主人传递出各处动态,紧接着迅速收缩,退出对整座城堡的监控,化为几根细小发丝爬上青年的手腕,深深扎入皮肤里。

忽略掉发丝贪婪吸吮血液的刺痛,他直直看向门扉。

已经没有必要再继续监控了。如果有人来,进去的他就是瓮中捉鳖的鳖,还不如收回来当作武器。

铁锈色发丝吸足鲜血,呈现出一种妖异的光泽。它们比钢铁更坚硬,比蛛丝更柔韧。盘绕在主人周身,宠物般亲密无间。在红发青年伸手前,它们便已顺从心意,推开了面前的这扇门。

门内密密麻麻的眼睛睁开,也向他看了过来。

伴随着马蹄声,有人在他背后喊。

眨眼间已至教堂前。

杜瓦尔才转身,黑云般的一大片影子已旋到他头顶,马蹄已裹着一阵风,将要落到他身上。

“啊!!”

他吓得大喊,一屁股摔坐在地。

黑泽尔险之又险地勒住缰绳,背着光,居高临下,略感意外地道歉:“对不起……这位神父,让你受惊吓了。”

他看上去血气蓬勃,浑身散发蠢动的热气,轻缓地眨了下眼,将金瞳收了回去。

第 33 章 CH.33

黑马吁一口气,抖了抖辔头,但显然比先前要乖顺得多。

黑泽尔翻身下马,姿势标准,可做骑士的模范。

杜瓦尔仍旧满脸骇然地瘫坐在地,一时没回过神来。

“呃,抱歉,这匹马性格有些差。”

黑泽尔再次说,还对他伸手。

杜瓦尔脸色由红转白,由白转青,连变数次,才平复下来,他自己从地上爬了起来,黑色教袍已经沾满尘埃,“……你是谁?”

如果是个普通人看到这一幕,一定会尖叫起来。“你这尾巴能变成双腿吗?”奥莉安娜看着她的尾巴若有所思,在陆地上生活还是双腿比较方便。

阿兰妮斯被她的提议惊到,一脸不赞同的反驳她:“这可是禁术!”

“那你会吗?”奥莉安娜完全没有理会她的拒绝。

她指节曲起在桌面上敲击着,清脆的声响像是敲在阿兰妮斯的心上。

阿兰妮斯咬了咬牙,闭上眼睛念起了一堆奥莉安娜听不懂的话。

荧白的光点萦绕在她的鱼尾上,渐渐地,鱼尾消失,幻化成双腿。

奥莉安娜听着她叽里呱啦的咒语,心底啧了一声,决定接下来要好好教她大陆通用语。

毕竟在记忆里翻出那些零碎,不成章法的人鱼语言再用来与她交流,实在是太费劲了。

这样想着,她撤去水球,阿兰妮斯被水沾湿的双足就踩在了桌面上。

然后啪的一下软倒。

阿兰妮斯:“……”

奥莉安娜:“噗嗤。”

亡灵女巫佯装什么都没看到一样咳了两声,打量了小人鱼一眼,起身上楼。

阿兰妮斯不知道对方去干嘛,也不想知道,她只想尝试着站起来。

太丢人了!

很快一件白色绸面长袍笼住她。

奥莉安娜刚刚是去拿衣服,小人鱼还是条鱼的时候,一点点裸露并不明显,更何况她身前有贝壳。

现在变成双腿后,就很需要一些遮挡。

奥莉安娜直接抓起她的腿给她套上贴身衣物,再把那件长袍给她穿上,腰间系个编织衣带。

一个漂亮的小女孩就新鲜出炉了。

阿兰妮斯被她干净利落的动作吓住,换好后又有点不耐烦地扯着身上的衣服。

人鱼从来不会穿这些衣服,身上有东西束缚的感觉让她只想扯开。

奥莉安娜按住她的手,冷淡命令:“必须穿。”

阿兰妮斯挣扎不开,只好憋屈把手放下。

“对了,以后你就睡这吧。”

奥莉安娜不知道从哪里又抽出两个软垫,放在这张大矮桌里好不容易找出的一点空位上。

阿兰妮斯真的感觉到了这女人深深的敷衍。

她在海里的时候睡的比这奢华多了!

可恶的陆上生物。

但雪斐极其冷静地与他对视了几秒钟,直到镜中倒影扛不住,率先挪开了目光。

他怕什么,怎么都是这里怕他!他要是疯起来,哭的人绝对不会是他自己!

自信视线绕着房间转了两圈,暂时息鼓偃旗。知道了迷失者的悲惨经历后,雪斐还不想那么粗暴地对待他们。至于如果不能用和平方法解决怎么办

那他也就只能带着对他们的怜悯和同情,进行物理超度了!瑞克斯他们还等着救命呢。

在突然危险的气氛下,整个房间安安静静,再无半分异样发生。雪斐特意又去看了一眼,镜子里的“奥雷乌斯”乖极了,让人顿生一种还没出手就结束了的沧桑感。雪斐手痒地动了动,还是坐回了床上。

来的时候他就发现,迷失者明显偏爱华贵之物,且对自己是这里的主人深信不疑。既然如此,一位优雅懂礼貌的客人显然会比满身血的客人更受欢迎。

而一位优秀的主人,自然要礼貌地接待来访的客人。他们请客人来,总不会是为了躺一晚上吧?

青年吹了声口哨,气定神闲地等待着。

房间里的黄铜时钟敲响了第十声时,雪斐听到了敲门声。

他打开门,身穿盛装的女主人站在门外,轻言细语:“请和我来,客人,为了欢迎您的到来,我们决定在今晚召开一场家族宴会。”

“我会期待的。”

雪斐回以微笑。面前女人仍旧美得惊人,花羽鹦鹉停在肩头梳理着羽毛,慵懒而惬意。

女主人领着唯一的客人前往一楼大厅,这里被烛火照得犹如白昼。威严高贵、面容英俊的男主人坐在主位上,所有家人齐聚一堂。见到客人到来,男主人显然很高兴。

“欢迎您的到来,客人。能在这样的夜晚相会,是我们的幸运。我是海曼,这是我的妻子苏菲亚。”

他邀请客人在自己的手边坐下,随后继续介绍:“这是我们的孩子奥丽赫,她有些让人头疼,但十分聪明可爱。”

金发碧眼的美丽少女坐在次位,听到父亲的介绍,她眨巴着好奇的眼睛看向客人,神情纯粹天真:“你好呀,你叫什么?你真好看。”

按理来说,这张轮廓锋利的英俊脸庞极易让人觉得太过攻击性,但噙着慵懒微笑的唇角巧妙地增添了一丝柔和气息,既放纵又优雅,形成了一种慵懒矛盾的气质。

男主人见状不由得笑起来:“看看我的女儿,都要被你迷得魂不守舍了。”

客人抬起眼睛奥丽赫却只注意到他微笑时,眼睛与发带上的宝石一起闪闪发光。她忍不住屏住呼吸,听到青年低低地笑道:“能够被如此美丽的小姐喜欢,是我的荣幸。”

少女脸上晕开可爱的红色,她害羞地低下头,几乎将手中的纸巾绞成了一团。身穿管家制服的中年人彬彬有礼地替她更换了新的餐巾,金丝框架眼睛儒雅:“我理解您看到客人的喜悦,但请放过这张可怜的餐巾,小姐。”

奥丽赫露出恼怒的神色,迫于不想给客人留下坏印象,她只得压低声音小声抱怨:“你真讨厌,兰博!”

声音清晰地传入雪斐耳中,不得不说这两位的身份非常搭。男主人并不想让客人继续看笑话,出声制止了小小的吵闹。随后继续介绍餐桌上的最后一人。

“这是我最信任的骑士罗纳德,我相信你们会相处得很愉快。”

身穿铠甲的骑士友善点头,雪斐笑着打了声招呼。女主人落座后,桌上还剩下一副空的银制餐具。男主人注意到这一点,不由得皱了皱眉头:“瑞克斯又迟到了?苏菲亚,把他叫过来,别让我们的客人久等。”

他话音刚落,一个有些狼狈的身影从门口冲了过来。他的脸上有些脏兮兮的,神情慌张不安,见到发怒的父亲后急忙低下头:“抱,抱歉,父亲,我迟到了”

“下不为例,瑞克斯。”男主人用锐利的目光看着他,直到对方入座。他缓和下神情,为雪斐介绍:“这是我的小儿子,他不太自信,总会做错事。但请不要因此嘲笑他,他会伤心的。”

瑞克斯缩了缩脑袋,露出了一丝难过的表情。这与他平时的性格不符,但雪斐没从他的表现中感觉到虚假,就好像瑞克斯本就是这种性格的人一样。

兰博替每个人倒上红葡萄酒,晶莹的酒液宛如鲜血,比花香更芬芳。男主人举杯示意:“为了今晚的相遇,干杯。”

“干杯!”

所有人举杯,一起将酒一饮而尽。满桌美食散发出诱人味道,被众人欢笑着分享。肉类在炙烤后被充分激发了鲜美口感,洒上足量的香料后让人恨不得将舌头都吞下去。切片烤熟的蘑菇入口丝滑,咀嚼间弥漫着近似牛奶的香味

食欲真好啊

无论真相是什么,有些东西是一定会存在的。

雪斐静静等待了一会儿,直到外面没有任何声音后才抬手解开发带,铁锈色的发丝如流水般滑落。他从中拽下几根,又咬破了自己的手指,淌出一颗赤红血珠,浸透了它们。

“祂的血为银,祂的骨为金。凡灌溉祂的骨血的,皆为祂的武装。”

柔软头发犹如活物细密蠕动,扎入伤口中汩汩汲取血液。它柔韧而光滑地无限延伸,寥寥几根就足以充斥整个房间。

即便在虚幻中也会存在的东西,那就是他自己。

既然迷失者会被杀死,客人自然也不例外,他的身体是绝对真实的。

在不惜血量的强化下,原本易断的发丝悄然苏醒。它们与青年意识相连,悄无声息地从门缝中钻了出去,匍匐蜿蜒到城堡各处。整座建筑构图在青年的脑海中逐渐立体:厨房、餐厅、各种房间、正在巡逻的骑士以及一楼走廊中的,他们来时的通道已经变成的那扇门。

那是男女主人的房间吗。

青年缓缓呵出一口气,听着房间里的黄铜时钟敲响了第十二声。百合花纹样的指针重合在一起,一格一格向后弹动。

嗒,嗒,嗒。

两根指针停下转动,安静地指向九点的方位。

走廊外寂静无声,还有一个小时,随后女主人就该来邀请他参加晚宴了。

雪斐起身,抬手轻轻地推开了房门。

走廊两侧的烛光温润摇曳,身穿黑色铠甲的骑士忠诚地履行职责,一刻不停地巡逻着整座城堡,绝不允许任何敌人入侵。

忽然间,他脚步微顿,盔面下的湛蓝双眸定格于某处,涌现出肃然的杀机。

“出来。”

寂静空气中无人回应,骑士语气冰冷,铠甲外层隐现出坚硬色泽。就在他即将出手的时候,背后传来了声音。

男人回首看去,红发青年懒洋洋地靠在拐角处,抬手冲他打了个招呼:“晚上好,骑士先生,请问去厨房是走哪边?”

从他的衣服上,罗纳德辨认出这是主人的客人。他缓和下神情:“在一楼,两位大人不喜欢客人随意走动,如果您需要的话,我可以替您去取需要的东西。”

“别担心我只是想喝口水。你可以和我一起去。”

客人笑着解释,这个小小的要求并不过分。在罗纳德思考时,与红绒地毯融为一体的发丝无声退去,当他再度瞥去视线,只剩下空荡荡的走廊。

“您平时每天都在巡逻吗?”

“对,我会巡逻每个地方,开宴前再将一二楼分别巡逻一遍。”

怀揣些许异样感,骑士一边解答着对方的问题,一边带着客人走过一楼的长廊,找到厨房所在。

城堡的厨房宽阔明亮,厨具崭新。美中不足的是橱柜里空空如也,没有任何食材。

倘若两人分开——

打一眼看去,旁人绝想不到他俩是兄弟。

男人是色略深的褐金发色,眼睛则是琥珀色,与雪斐相比,像是未经锻造的金矿粗胚。

他蓄了些胡子,增添了老十岁的观感。

但因为身材挺拔,宽肩长腿,胸膛广阔,也颇有雄壮之概。

黑泽尔已循声走到门口。

在看着雪斐被哥哥恶狠狠地抱进怀里,还揉脑袋的时候,他心情极其凝重,又莫名地有点泛酸。

尼昂抬起头,瞧见他,撇开弟弟,三步并做两步地走近去。

感激不尽地说:“太子殿下,真是谢谢你帮我照顾弟弟,真是不好意思,我在信里还催你,我就知道以您周密严谨、从不出错的性格,怎么会忘记朋友的事呢?”

第 34 章 CH.34

雪斐发懵,呆立一旁。

然而,当深夜时分月影飘至苹果树的上方。

彼得还是像只猫一样,轻手蹑脚地蹲在墙头,可以耳听四方、眼观八方的角落,亲眼看堂堂王太子像做贼似的,摸进了小神父的寝室。

他托着下巴,自暴自弃地想:

小神父应该会直接拒绝太子殿下吧,最好是这样。

确如他所想。

雪斐见到黑泽尔,第一句话便是:“之前的事,你当没发生过吧。”

他边走边看。这座城镇看起来很贫穷,不少地方还是茅屋与草房,只有寥寥几座土石屋。土路得被碾压平整,街上的人们虽然看起来衣着简朴,但气色都还算不错。可以看出罗纳德非常用心地治理着这里。

这个世界上还没有砖头与水泥吗?也对,就算是雅安城也是直接用钢铁造的城墙,普通城镇支撑不了这么大的支出。

雪斐花了大概一个小时的时间,绕着整座城转了一圈。大致确认了自己最想知道的事情,子爵所住的城堡并不在这里。

他本想看看本体现在怎么样,可知道了父母不在,也不好贸然上门。没办法,治病这件事就交给迦南去做吧。他比奥雷乌斯更适合做这种事。

青年站在街头,心里敲定着一个个计划。他站的时间太久,以至于路人都有些奇怪地看着他,竟意外发现这个人长得很好看。

风吹起飘起的发尾,奥雷乌斯的头发颜色是近乎铁锈的暗红,在阳光下并不明亮,反而显得黯淡。而长相却是极具进攻性的英俊,两相结合下形成了一种格外古怪的气质。

既让人觉得他适合出现在大街小巷的每一个地方,与最热闹的人喝酒谈笑。可倘若说这是一个靠脸吃饭的浮夸酒鬼,他身上又弥漫着对什么都不在意的气质。像是下一秒有人将刀架在他的脖子上,他也只会抓抓头发无奈地说诶呀别闹了,我今天不想杀人。

所以他正在想什么呢?

美少女坐在屋顶上打了个哈欠,百无聊赖地看着这位帅哥站桩。风吹起金色的长发,更衬得她精致漂亮得像是人偶。

追踪气息对奥丽赫来说是很简单的事情,只要被吸过血,她会记得所有人血液的味道。她摇晃着双脚,总觉得不太喜欢此时对方身上的气质。

就像风、就像云、就像是从掌心里湿漉漉淌下却又无法挽回的血。

少女将双手围成喇叭状:“奥雷乌斯”

街角处的青年应声抬头,风中传来清脆的笑声:“我要跳下来了!”

少女的身影从高处一跃而下。她没做任何防护,毫不犹豫、无忧无虑,放纵自己被重力强行拉向地面。那双眼睛中倒映着蔚蓝的天空与白云,翻飞的蓬蓬裙如花般绽放。

周围响起短促的惊叫,在即将发生的惨案,不少胆小的人下意识闭上了眼睛。但什么都没发生没有惨叫、没有鲜血迸裂。原本站在街头的红发青年出现在事件中心,面带无奈地接住了少女。

“哪怕屋顶不高,也不能说跳就跳吧。奥丽赫。”

女孩一点都不怕,咯咯笑着揽住了对方的脖子。奥雷乌斯只好捏了捏少女的脸以示惩罚,问她:“兰博和瑞克斯呢?”

“兰博让我出来玩,瑞克斯被他派去侦查啦。谁让他是笨蛋,非要惹兰博生气。”

奥丽赫笑嘻嘻地回答。褪去鲜红的眼睛清澈明媚,就好像一个真正的普通人一样,冲眼前人甜滋滋滴撒着娇。

“我想吃甜品,奥雷乌斯!”

“兰博不是给你做了很多甜点了吗?”“我为什么要叫……”阿兰妮斯下意识反驳,但是想起来刚刚女巫那个危险的眼神,顿时怂了。

小人鱼小声地开口:“……老师,这个地方什么意思?”

她才没有害怕这个女人,她只是懂礼貌而已。

阿兰妮斯弱下来的声音显得很乖,软乎乎的像一块麦芽糖。

奥莉安娜合上书,放弃了抽空研究课题的想法,这点短暂的时间还不够她读完一页文献。

“这是长句,需要拆解。”亡灵女巫讲话时会不自觉地凑近,冷金色的长发也会晃一点过来,带着冰凉阴寒的气息,染上小人鱼的身侧。

阿兰妮斯对她这种死寂的气息非常敏感,寒毛都快竖起来了,但是小孩子总是很要强的存在,不愿意承认自己的害怕,好像坚持着不说就是自己赢了。

“嗯嗯。”她僵硬地点点头,不服输似的挺直腰板。

不过熟悉之后,这些不自在就慢慢消失了,阿兰妮斯很快进入状态,抓着羽毛笔写字。

她没有见过奥莉安娜握笔,都是见对方用魔法控制,模仿不来只好自作主张,握拳一样把羽毛笔攥在手里,把漂亮的花体字写成扭曲的爬虫。

奥莉安娜看着她诡异的字体又是一阵头疼。

抚养一只幼崽比她想象中的要麻烦很多。

非常多。

“停下。”她指尖点在小人鱼的手腕上。

亡灵女巫的手没有什么温度,和她本人的气质一样阴冷,冰得小人鱼一激灵,差点把笔扔出去。

“怎,怎么了?”阿兰妮斯结巴回答。

奥莉安娜拿过笔,给她演示了一遍握笔的姿势,苍白的指尖捏在特制的金色笔管上,更加像冬天里的一团雪,没有任何血色。

女巫重新沾了沾墨水,笔尖轻点在稿纸上,一串轻盈飘逸的漂亮句子就这样落下,没有书籍上的字体那么繁复华丽,看起来更加简洁清晰。

阿兰妮斯不受控制地将注意力都落在她的字体上,深海里不会有人鱼拿笔写字,她们最多是将文字刻在石块贝壳上。

所以人鱼的文字十分干净利落而且短粗,相反大陆上的文字经过了长久的变迁,多了观赏性质,字体也更加追求美观。

奥莉安娜的字体趋于中间,她大概是懒得多写那么多辅助线条,所以比传统的花体字多了几分干练。

也就是这一点细微的区别,让阿兰妮斯感觉到了亲切,就像是人鱼的语言那样干净。

这个魔法师品味不错,小人鱼满意地想。

“知道要怎么拿笔了吗?”奥莉安娜没有写很多,只是给她做了个大概的展示就停了下来。

结果一转头就看见这条小人鱼呆呆地望着自己的手,像是在走神。

“阿兰妮斯。”她声音冷了下来。

亡灵女巫用这种语气叫出她的名字时,通常都是生气了,阿兰妮斯瞬间回神,支支吾吾了一会:“呃,我……”

小人鱼迅速头脑风暴,回忆起刚刚对方指尖握笔的姿势,犹豫地接过奥莉安娜递过来的羽毛笔,轻轻捏住。

好吧,她刚刚光看字去了,的确没认真观察。

金发女人叹了口气,阿兰妮斯默默地吞了下口水,心慌慌吊起来。

其实亡灵女巫没有惩罚过她什么,但是她莫名就是很害怕对方的叹气声。

第一次这个女人叹气的结果,就是把她当宠物一样牵来牵去,还要绑她在客厅饿着。

太恶毒了!

奥莉安娜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乱七八糟的事情,不过最近对方的乖巧和还算得上是聪明的表现,让亡灵女巫这时候对她多了点耐心。

所以她抬起手,轻轻握住小人鱼的指尖,一点点给她摆正握笔的姿势。

冰冷的触感覆在手背上,阿兰妮斯不是很适应,见她并没有要对自己做什么才放松下来。

“握好。”奥莉安娜也没有停留很久,调整好就撤开了手,那种凉丝丝的感觉随着她的退开而离去。

阿兰妮斯不知道为什么,就悄悄地松了口气,开始笨拙地学着书写。

这个女人对她其实不错,最近也没再饿过她了,而且学这些东西的确挺好玩的。

小人鱼摇头晃脑,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软和态度,渐渐忘记了学习的初衷。

教导幼崽是一件很长期的事情,尽管奥莉安娜想快一点,但事实上对方不会的东西太多,还真不是一时半会就能教完的。

好在小人鱼的确和她自己夸耀的那样,很聪明,学起来也非常快,让奥莉安娜没有这么厌烦她。

阿兰妮斯原本坚定要回海里的想法,也在长期丰富充实的学习下,慢慢地忘得一干二净。

或许她还记得,只是被抛弃的记忆太痛苦,很少再去回想过,目前的生活对她而言,反而更快乐。

虽然这个女人完全不会像祭司那样夸奖她。

这很可恶,小人鱼在心里愤愤指责了对方好几次。

人鱼血依旧没有什么进展,奥莉安娜都是靠着阿兰妮斯给她提供的生命力保持岌岌可危的平衡。

在这方面,亡灵女巫一直感到十分惊讶,她对生命力的掠夺是一种不可控的趋势,只要是存在于她身边的生物,或多或少都会有感觉。

但这只人鱼不知道是不是生命力太充沛太顽强的原因,居然没有什么很大的反应。

反正是自己买下来的所有物,这样养着也不错,奥莉安娜随意地想。

事实上在某些时候,冷漠的亡灵女巫也会羡慕这条人鱼旺盛的精力和蓬勃向上的生机。

“她在麦田中肆意奔跑,风吹过她娇嫩的红脸蛋,也不舍得离去了,眷恋地绕过她棕色的卷发,引得丽兹停下来,咯咯笑着挠了挠头。”

阿兰妮斯趴在软垫上看书,边读边来回晃动着小腿。

她跟着女巫学习了好久,已经能很轻松地阅读复杂的大陆书籍,现在她念的就是其中一本人物传记。

“奥莉安娜,麦田是什么样子的?”红发女孩撑着脸,抬头往书桌后的女巫看去。

岁月的流逝不会改变亡灵女巫的容貌,不过魔法师都有自己的驻颜手段,年岁的增长只是她们阅历的改变,并不会影响一位魔法师的外在。

奥莉安娜还是那样冷淡,金发扎在脑后,灰蓝色的眼睛一成不变。

她皱着眉抬头,提醒这条胆大妄为的人鱼:“不许随便叫我的名字。”

阿兰妮斯瘪瘪嘴,捋了捋自己浅红的发丝,拖长声音回答:“知道了,老师——”

小人鱼长开了些的脸庞很精致,完美的五官比例让她偷偷做个鬼脸也能看出秀气,像是神赐一样的美貌,带着独属于她的高傲和自信,生动又富有灵气。

奥莉安娜是她后面才学会写的单词,阿兰妮斯很喜欢用这个名字去叫对方,看着亡灵女巫露出不爽的表情,她就会感觉有一种淡淡的畅快。

像是给当初的自己报仇了一样。

“所以麦田是什么样子的?”阿兰妮斯锲而不舍地问这个问题。

她的确很好奇,阿兰妮斯被关在这间树屋里已经很久了,奥莉安娜从来不让她出门。

虽然可以从书上了解到很多很多东西,但人鱼的本性让她更想去真正的接触到那些未知的或者已知的事物,而不是光靠想象去了解。

“你可以带我去看看吗?”阿兰妮斯得寸进尺,象征着生命的碧绿色眼睛亮晶晶地看向阴冷的金发女巫。

人鱼其实只是随口一说,这几年她提过很多次,也没哪次对方答应过,所以问完又翻身躺了回去,继续读她的书。

“太阳也很爱她,暖洋洋的温度将丽兹的脸烤得微红,热烈地散发着一种蛋糕的甜香。”

“可以,明天我带你出门。”亡灵女巫却突然答应了。

金发女人冷漠的声音在人鱼清丽甜美的嗓音中显得很突兀。

几乎是瞬间就打断了阿兰妮斯读书的思路。

“你愿意带我出去?!”

阿兰妮斯惊叫着坐起来,连体面都忘了,手忙脚乱地爬到奥莉安娜身边。

饱含着生机的热气像一团炙热的太阳,来到亡灵女巫身边,将她苍白的脸颊也蒸出一层浅粉。

奥莉安娜这几年已经清晰认知到,人鱼的生命力对她来说是唯一一个能真切体会到的东西,甚至能对她产生影响。

但她依旧没有什么很激烈的反应,淡淡回答:“嗯。”

“我有事要去一趟梅里亚城,你和我一起。”

“可以顺便看看麦田。”

亡灵女巫默念咒语,将女孩推远了一点,免得摔在自己身上。

她轻轻翻过书页,安静听着阿兰妮斯高兴过头而冒出来的乱七八糟的问题。

很浅地弯了弯唇。

奥丽赫一脸骄傲:“我已经全部吃完了。”

“有时候我会怀疑你其实是甜点成精”青年神情复杂地盯着她看了一会儿,放弃般地挪开视线。“不要吃太多,小心牙痛。”

奥丽赫一点都不关心这个,她只在意对方身上的气息已经散去,好像从幽暗狭隙又回到了人间。于是女孩得意地笑起来,一把抓住对方向来路跑去。

所以说啊,女孩子特别是漂亮的女孩子是很麻烦的生物。红发青年任由对方拉着自己穿过大街小巷,找到了奥丽赫先前就看好的一家面包店。两人一进门,店内负责销售的女孩瞧见对方的衣服款式,慌忙起身招呼:“欢迎光临,两位客人。请问您要买什么?”

少女扫了一圈店内货架,眼睛亮晶晶的:“我全要!”

售货女孩险些以为自己听错了,雪斐淡定地站在奥丽赫身后,对其发言早有准备。

如果说普通女孩是有两个胃,一个用来装饭,一个用来装甜点。那么奥丽赫的胃无疑是一个甜点的无底洞。

而作为男人,他深知自己在此时只需要付钱和拎包就行了。雪斐默默地掏出钱

摸了个空的红发青年动作一僵,眼神突然飘忽了一瞬间。

忘记了。

从开马甲到现在,他一路混吃混喝、各种吃大款。目前为止,就没见过钱长什么样。

还在血液影响下的骑士毫不犹豫,用堪称夸张的篇幅与热情洋溢的态度喋喋不休地夸赞了对方整整十分钟,直到雪斐不得不主动制止了他。后者一脸意犹未尽,用【我完全没夸完但你们应该理解他有多厉害了吧!】的求表扬表情看着在场所有人,急切地寻求认可。

兰博十分耐心地从头听到尾,在雪斐制止对方的时候还投来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青年嘴角微微抽搐,后悔极了自己刚刚用了那么多血来控制对方。

那是淡淡的怀念与怅惘,因为某个熟悉的名字而流溢于外,让赞叹与微笑都变得像是声叹息。

“如果是那把剑的话,的确不会轻易折断。”

奥雷乌斯坦率地承认了这一点,却并未水到渠成地接下这把神器。他抬手拍了拍罗纳德的肩膀,带有几分告诫意味。

“但作为骑士,除非战死沙场,不可轻易放弃自己的武器。对我来说,它只是一把剑。对于你们来说,它却是一种信念。别再说这种傻话了,罗纳德,你应该将最重要的东西留给最重要的人。”

别因为被催眠了就轻轻松松送出你家的传家宝啊!你的先祖长辈会哭的!把这孩子缺了就算了,总不能趁他傻了的时候再抢人家的东西吧?雪斐的良心隐隐作痛,面上仍旧风轻云淡:“君子不夺人所好。”

“君子”兰博细细品味这个词,话中不掩兴趣。“很有趣的词,这是什么意思?”

“你可以理解成道德高尚的人,一个有底线的人不应该随意抢夺别人重要的东西。”雪斐随口解释道,罗纳德的眼睛骤然亮起来,神情充满濡沫:“您果然是骑士精神的真正传承者,奥雷乌斯先生!”

别夸了别夸了,就你这性格,被骗了还得帮人倒贴钱。雪斐尴尬得脚趾扣地,赶紧敷衍过了这个话题,诱导对方聊起了自己收藏的剑。罗纳德欣然接受,并且主动发出邀请。

“骑士家族大多有收藏刀剑和盔甲的爱好,如果您不介意,可以和我去看看。”

雪斐自无不应。他没有其他要求,只希望这把剑足够硬。否则很难承担多次血液强化。

走过长长的走廊,罗纳德带领他来到自己的收藏室里。门前左右各有一座严肃高大的骑士雕塑,目光直视前方,静静地守卫着这间对于骑士至关重要的房间。

骑士拿出钥匙打开门锁,露出其中的真容。石板地面,白色墙壁,简单到毫无装横。但其上琳琅满目悬挂着各色宝剑:长剑、短剑、刺剑、软剑一座座木架上则摆放着不同的铠甲,中央放置着一个盛有红丝绒木盒的石台。

“以骑士之名!我将永远守护我的同伴,为正义而战!”

铠甲外壳迅速漫上岩石色泽,群狼厌恶的草药味道抗不过人类的高呼,仿佛在热油锅里放了一滴冷水,狼群中央簇拥的巨狼低吼一声,炸开的黑色恍若海洋,直冲骑士所在!

为首巨狼向着罗纳德的喉咙直扑而来!之剑发出高昂嗡鸣,轻松刺穿了它的身躯。鲜血喷洒间又是一头巨狼穿破血幕,足以击穿树木的利爪狠狠砸在他身上,只落下了一道浅浅白痕。

但礁石坚硬,却扛不住狂风骤浪。罗纳德稍有不慎,险些被一只矫健母狼扑咬到手腕,危急时刻天空中亮起无数红线奥丽赫们眼中闪动无机质的光,与远处的兰博相联系。

黑泽尔也回答得斩钉截铁:“不行。”

雪斐恼羞成怒:“你这人,性格怎么比牛还犟,还大半夜溜进我的房间里面来,你想干什么?要是被人发现了,被我哥哥发现了怎么办?区教堂的神父也就在不远处的教堂里,你希望我的执照被吊销吗?”

他压低声音,但语气很重地说:“你主动亲了我。你是喜欢我的。”

雪斐发现了。

对付这个家伙不能要脸,干脆直白地说:“是,我是有点喜欢你。那又怎样呢?你是王太子,你迟早要回王都,而我则在乡下……你、你又没亏,计较什么,就当成露水姻缘,一场梦,不好吗?”

第 35 章 CH.35

夜深而浓。

无风。

倏然间。

雪斐望见那双华冶的、乌黑露光的眼睛里,炙出几星金屑的火,虹膜被染成全金,金的发绿,像昼伏夜出狩猎的山豹的眼,荧闪跳跃。

黑泽尔不笑,也不语。

大抵不能算震怒,因为他是宁静的。

像一片静水深流的、夜的海。

就如雪斐所说,鸽子们就像春天会在冬季过后回到萨默斯莱平原上一样,它们在短暂的惊吓过后重新飞回他们身前,啄起地上的碎玉米吃起来。

黑泽尔有一搭没一搭地随意往地上洒下剩余的碎玉米,他的注意力完全放在雪斐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