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第 56 章 七情六欲,四性五味
擎云山六部, 长老执事们为首的执法堂,负责商议重大事务做出决策,刑堂跟暗部也在此之中。
往下便是丹器堂, 负责炼丹炼器,温宫寒虽名为丹器堂副堂主, 实则只负责炼器一小部,而丹堂底下还管着灵植一系, 先前初守之所以轻松混入丹堂, 便是因此。
然后是万法堂,储存山中各色修行书籍。
功德堂, 发布各色宗门任务, 弟子们若得了功德点,可去万法堂兑换要修习的书籍。
后两个一个是符阵部, 顾名思义,钻研的是阵法符箓,另一个,则是御兽。
这几部中, 执法堂权柄最大,丹器堂最为富有, 两部之中各有两位德高望重的内门长老,其他四部,各自一位,就是夏楝在金顶剑阁所见的那八位。
而除了这个八个核心的内门长老外,各个堂部又有正副堂主, 护法、执事若干,以及底下的亲传弟子,外门弟子等等, 加起来足有千余人,势力极其庞大,这还没算上寒川州十四府的那些附属势力。
夏楝同杨宗主跟八位长老于金顶内阁之时,外间等候的有十数位护法,若干执事,甚至连进入的资格都没有。
而先前说话的谭长老,正是丹器堂的内门长老。
丹器堂是擎云山最有实力的一部,不可小觑。至于方才被杨宗主威压逼得下跪的那位冯长老,正是符阵部的,这两位,素日在本部都是超然的存在,就算在整个宗门中也是举足轻重。
可如今,冯长老跪在地上,浑身颤抖,不能抬头,巨大的压迫力让他生出一种错觉,若不开口,便会被生生压碎,或者如当初那位执事一样,化成一片血雾,无影无踪。
“葭县之事……我确实耳闻,原本是本部的一位执事,私下所为,我也只是在前日事发之时,才得知……已经罚了那人……此事却非我所为,求宗主明鉴!”
冯长老断断续续地说完,仿佛耗尽浑身之力,汗落了一地。
杨宗主看向夏楝:“夏天官,他所说的并非假话。”
夏楝道:“多谢宗主,我自知,只不过虽非假话,却也有未尽之言。”
冯长老心一紧,蓦地看向夏楝,道:“我确实有所隐瞒,我知道此事后,甚是震怒,可那陈执事对本部有功,所以并未重罚……除了这个之外,并无任何亏心,若还不信,还请传本部长老执事来问就是。”
他隐瞒的确实是这个,那执事虽然擅自行事,可毕竟是本部元老,所以他没有把此事上报,而是悄悄地在门内处置了。没想到还是给掀了出来。
杨宗主左手边最靠近的,是个看似四五十岁的女子,身着赭色大袖衫,贵气雍容,自带威仪,正是执法堂的晁长老。
晁长老见状便道:“既然如此,冯长老虽然有知情不报惩治不严的过错,但也是被蒙蔽了,不如即刻传首恶来问话。”
话音刚落,冯长老只觉着压在身上的那沉重力道不翼而飞。
冯长老几乎瘫坐在地,哆哆嗦嗦地起身。
晁长老抬手,门口的护法身形一晃,不多时便揪了符阵堂的那名执事来到。
那人入内,左顾右盼,看向上位的夏楝,同样满面震惊。
他勉强镇定,行礼道:“符阵堂执事陈源,见过宗主,各位长老。”他明明看到了夏楝,却似视而不见,也不行礼。
杨宗主眉峰一动。
陈执事无并未察觉,还是晁长老喝道:“放肆,素叶城夏天官在此!”
夏楝却道:“我从不在意这种虚礼,何况是将死之人。”
晁长老望着陈执事道:“你且好生回话!不可虚言!”
陈执事赶忙低头,面上掠过一丝恼色。
可满堂的长老都噤若寒蝉,他哪里敢如何,只道:“不知传属下前来,是有何事。”
夏楝道:“葭县的事,可是因你而起?”
陈执事瞥了眼旁边的冯长老,却见他的脸色奇差。
他心中有不好的预感,道:“此事细细算来,确实跟我有关,当时我路经葭县,遇到一位书生,我见他对宗门甚是恭敬,便给了他一页秘法,本来想看他的悟性,倘若有所成,或许可以纳入宗门,也是为宗门网罗人才的好事。此后时日太久,毫无音信,我便忘怀了此事。直到前些日子才知道他竟在葭县闹出颇大的事故,后悔不已,本部长老也惩罚过我了……还请……见谅。”
夏楝道:“不用花言巧语。你那点心思,以为能够在此瞒天过海,就太小觑在座诸位了。”
陈执事双手紧握:“我……我说的都是实情……”
话音刚落,陈执事噗地跪倒在地,耳畔似乎隐隐听见一声庄严威重之音:“此地,只能口吐真言。”
他的脑中一片空白,竟是不由自主,张口说道:“我当时确实是是故意而为,我早看出那书生品性不佳,却偏偏有一点根骨,于是传给他那聚气借运的法子,并不为别的,只是想看看效验如何,因为当时得到那秘法的时候,那人说此法虽然极其灵验,威力且大,但一旦反噬却极为可怕,因此我灵机一动,想要让那书生试试看,若是后果在我承受范围内,或许我也可以借助那秘法成就一番大事。”
在座的各位长老彼此相看,有人皱眉,有人摇头,有人惊愕。
之前的万长老道:“聚气借运?若是我所知道的那种秘法,那不是禁忌之术么?万法阁内曾有记载,百年前一名凡人借用此术,蛊惑了一城百姓,因此祸害了数万的性命,所以此术一直被列为邪术,你竟还敢贸然传给他人?简直不知死活,罪大恶极……”
冯长老在旁边听着,脸色更惨白了几分。
“且慢,”晁长老道:“此邪术一直被封印在万法阁禁忌层,你却是从何处得来的?”
陈执事面露惧色,仿佛很是抗拒这个问题,但被宗主真言所缚,不敢不说。
他的面上露出痛苦之色,道:“是、是……”要说,却仿佛无法开口。
杨宗主微微睁开双眼,陈执事的声音都变得嘶哑,终于挤出几个字:“是……暗部的……”
话音刚落,他的身形一晃,竟是口吐鲜血,向前栽倒。
冯长老急忙起身去查看,陈执事却已经气绝身亡。
他的面色复杂,慢慢缩回手来。
外面两位护法闪身而入,上前查探,一人道:“他给人下了锁魂咒,一旦透露心中秘密,便会碎心而死,神魂俱灭。”
有几位精明的长老已经反应过来,竟然会对一名执事下了锁魂咒,只怕陈执事到死还都不知道。
而如此一来……自然是绝了人死之后还能搜魂的隐患。
下咒的人不但狠毒,更且缜密。
但最可怕的是……陈执事临死之前透露的那两个字。
——暗部。
暗部隶属于执法堂之下,负责处置一些宗门最棘手最隐秘的事件。
让众长老都不约而同屏息静气的,不是区区暗部,而是暗部的执剑人。
陈执事身在符阵堂,他虽然名利心重,但若是没有相应的人撺掇挑拨,他也未必敢冒着大不韪去干这种欺天之事。
而暗部的执剑人,正是……
八位长老中,有人垂眸不语,有人将目光瞥向杨宗主。
晁长老面色凝重,挥了挥手,护法将陈执事拖了出去。
她站起身来,向着杨宗主跟夏楝微微倾身,道:“此事似乎涉及了执法堂,我先在这里向宗主跟夏天官请个罪,若真有执法堂之人牵扯在内,我绝不姑息。”
她身侧的一位长老,也隶属执法堂,闻言也起身道:“晁长老话虽如此,但陈执事临死之言,且只有模糊不清的两个字,此事是否是真,亦或者是混淆视听,且未可知,不如不必先下定论。”
晁长老转头道:“杜岷,你莫非觉着陈源在宗主的真言压制之下,还能说谎?”
杜长老看向杨宗主,忙道:“我并非这个意思,只是就事论事,他毕竟只说了暗部两个字就身死了,谁知道他接下来会说什么?也许是说’暗部里压着的某个人’或者’暗部的对头’,谁说的清呢。”
晁长老皱眉,这杜长老的话虽看似强词夺理,但细说的话,却也不排除有这种可能。
毕竟如今,死无对证。
长老之中有人心想:这个人死的真是好啊,他关联着葭县的王剡,也关联着上面给他邪术秘法的人,而这个人能够从万法堂窃取秘法,还跟暗部有关,若是追究起来,简直不敢想象。
毕竟那暗部……
大家心照不宣,却都不敢说破,甚至连晁长老都没有触及那一个点。
夏楝眉头微蹙。
此刻,杨宗主的声音却仿佛惊雷一样响起:“既然他说了暗部,不管是暗部怎么样,到底是暗部里关着的人还是对手,或者就是暗部的人,总之跟暗部脱不了干系。晁茗,你去,把暗部的执剑人带来。”
这话一出,所有长老的目光都投过来,众人各自震惊,没想到满堂无人提及的,杨宗主却主动说破。
晁长老也是满脸错愕,俯身道:“宗主……”
“我意已决,去吧。”杨宗主看她一眼,又垂了眼帘。
晁长老犹豫,却终于退后两步,出了门。
杨宗主半睁着眼,目光掠过在场众人,道:“各位也不用闲着,还有夏天官说的第二件事呢。是谁的,自己接着。”
于无声中听惊雷,这一次,站起来的仍旧是丹器堂的谭长老。
先前谭长老拍案而起针对夏楝,气势十足,迫不及待。可如今,却如同被阎王爷点中了名姓一般,如此艰难万分,仿佛肩头压着万钧,满脸拒绝,而又不敢不动。
他站起身,向着上面低头,沉默了会儿,才慢慢说道:“定安城崔三郎之事,确实跟丹器堂有关,是我安排的。”
身边众位都诧异:他就这么承认了?而且不像是冯长老那样推诿,直接就说了知道此事。
可想想也是,与其被宗主真言压制受苦,却又不得不说,不如痛快坦白。
而在开口之后,谭长老仿佛豁出了一切,抬起头来看看夏楝,又看看杨宗主,说道:“北府本就气运凋零,定安城更是乌烟瘴气,所以才发生了孔氏女自剖以明清白的惨事,崔三郎引颈自刎的决裂。”
他又将目光投向夏楝,道:“夏天官,我知道你度了孔氏女跟崔三郎的魂魄,还安排他们成为了定安城的城隍跟武判官,你是不是觉着你这般安排,上应天地下应民心,完美至极?”
万长老在旁看出不妥,试图拦阻:“谭长老……言语不可过激。”
“过激?我说说话就算过激了?这些事呢?这不过是小小的一个定安城,定安城之外呢?更又有多少这样的不平不公之事?我就想问了,当事情发生的时候,夏天官你在哪里?人死之后的公平又算是什么公平,难道他们生前所受的那些冤屈恐怖,就能一笔勾销了么?”
夏楝歪了歪身子,并未反驳:“有道理。你继续。”
谭长老看她面色平静,一怔,才又继续说道:“你大张旗鼓地上来就是为了此事质问,我承认这件事我做的不太光明,但我没有错,至少我不是逼死孔氏女跟崔三郎的凶手,我自问我做的比那孔家的几人要坦荡正道的多了。那几个人才是邪魔,是不是?”
夏楝就这么看着她,很安静。
谭长老哼了声,道:“崔三郎身死剩下的不过一具躯壳,他是个勇烈之人,又怀着天大的怨气而死,如此躯壳于天地之间白白腐朽,岂不可惜,我便取了这尸,放置在叶府之下,布了法阵,假以时日,整个叶府,乃至定安城都成为了他的祭炼之物,而我将得到天地之间独一无二的旱魃之身。”
夏楝嘴角浮现一抹讥诮。
此时万长老忍不住道:“谭长老,你糊涂,你为何要这般做?”他想不通,谭长老坐拥整个丹器堂,几乎已经是富可敌国了,而且就算再擎云山也没有几个能压制他的,他为何要铤而走险做这种逆天之事。
“为何?”谭长老转头看向他,又看向在座众人:“你们真不知道我为什么这么做?还是都不敢说?”
他的脸上带着一种有点决然的疯狂。看的众长老心惊肉跳。
“休要胡说!”执法堂的杜长老出言喝止,也有几位长老纷纷附和。
谭长老哈哈地笑了两声,道:“你们都不敢说,我敢……”他转身看向上位一动不动的杨宗主,说道:“宗主年高,寿元已经无几了,为人更是糊涂,这几年来,死在他手里的长老有多少?你们这几个也心知肚明,只怕不知哪天,就不明不白死在他手里——他已经疯了!你们看不出来么?”
没有人出声,满堂的长老几乎都像是死了一样。
谭长老望着杨宗主道:“今日这小丫头上山,你又装作什么公平正义的模样,无非是想借着小丫头的手,把我们这些人除掉,你早看不惯我们了吧……所以从不管擎云山的事,只为到今日致命一击。可你又有什么清白的?你手中的人命还少么?”
他的眼神里透出狠绝,望着夏楝道:“你不是想问夏梧跟那些上山的少年都去了哪儿吗?告诉你,他们多数都死了!包括夏梧……此刻只怕也成了止兽肚子里的丹药……你知道这修行法子是从谁开始的么?就是他!你自己算算这些年上山的那些少男少女有多少,就知道他手中有多少人命!你不是要问责吗?为什么不先从他问起?嗯,是不敢么?”
夏楝在听到说“夏梧成了丹药”之时,神色微动。
谭长老嘿嘿笑了几声道:“你当然不敢……小丫头,你还是太嫩了,你很不该自己一个人上山,你可知道为什么谢家的那个娃儿被调回去了么?为什么监天司的太叔泗也去了槐县,你甚至没有一个像样的执戟者,你凭什么就敢闯入这千人的擎云山?这里人人都知道你的因果锁链厉害,但就算你再能耐,你能同时对着宗门上下千余人施展那因果雷火?我倒是很期待看到,看看在因果之下,这整座擎云山上下,能够有几人承受住雷火问心……”
“谭长老!”有两位长老忍无可忍,“你才是真疯了!”
杜长老也对杨宗主道:“谭长老忤逆犯上,罪大恶极,但他许是气迷攻心,求宗主网开一面,让我带他下去……”
杨宗主却好似什么都没听到,波澜不惊地问道:“夏天官,你还有什么话想问么?”
夏楝一点头,望着谭长老道:“北府气运凋零,定安城乌烟瘴气,就是你趁乱打劫的借口么?”
谭长老一愣。
夏楝道:“孔平自剖明志,崔三郎引颈自刎,你为他们觉着不公不值,但却又心安理得取了崔三郎之尸身,想要利用一个忠勇之人的尸身来练成为祸人间的旱魃,你觉着你理直气壮?你问过崔三郎之意愿了么?可知他就算有轻松杀死孔家三人的机会,他却生生克制了身为妖尸的本性,你觉着这样的人物,愿意当你祸害百姓的旱魃?”
谭长老咬了咬牙,哼道:“左右……他已经成了尸身而已,无知无觉,就算我不取,也保不准被人盯上。”
夏楝道:“你眼中看到了不平,却并不打算去改变这种不平,你明明是修行者,丹器堂的长老,高高在上,你若想去改变,谁人能够阻止?可你非但并不纠正,反而助纣为孽,甚至要以私心亵渎崔三郎尸身,这样的你有什么资格拿孔平跟崔三郎做借口、来为你罪恶滔天之举镀上一层金身?”
谭长老张了张嘴,无无一字。
夏楝道:“作恶就是作恶,行善就是行善,倘若你发现了定安城的乌烟瘴气,你也有能力去改变这一切,你就该去荡平邪祟,而不是作为你逞凶作恶的借口。难道你没看见,定安城中除了孔家之外,还有千门百户寻常百姓,他们也有苦痛,也有冤屈,也有难熬的时日,也有过不去的坎儿,但若他们人人都如你一样,那才是真的无药可救,但他们真的如你一样了么?谭长老,你看清楚了么?”
剑阁之中,光影摇曳。
镜花水月,是定安城中景象——
草屋茅舍,一个老妪弓着腰,提着接的雨水去浇院子里几乎干渴的青菜,菜蔬耷拉着枯黄的叶子,但显然已经被浇过一轮了,菜心透出醒目的嫩黄色。
老妪累的气喘吁吁,放下破旧的木桶,颤抖的手抚过正慢慢恢复生机的菜蔬,笑了。
她已经年迈,口中没剩下几颗牙了,满面皱纹,身形伛偻,却还是笑着。
远处街市中,一个小贩提着担子出门,身后衣着褴褛的妇人守在门口:“当家的,若没勾当就早些回来……休要累着。”
那小贩笑笑:“知道了,你赶早也没睡好,别忙着浆洗那些衣裳,晌午歇一歇也好。”
街角,几个小乞丐挤在一起,正在打瞌睡,一只黄犬走过来,口中叼着不知哪里捡来的半块饼子。
小乞丐睁开眼睛,脸上露出灿烂的笑容,抱着黄犬脖颈叫道:“阿黄你最棒了!”黄犬望着他,咧嘴笑了。
旁边街上,两个人且走且看,望见乞儿们分食一块饼子,其中一个面相斯文的皱眉说道:“天气渐渐冷了,他们在这里缩着恐怕会害病,去问问他们要不要去慈佑堂。”
身边随从急忙走过去,才说了两句,为首的乞儿雀跃道:“我知道,我们愿去,昨晚上城隍姐姐告诉了,说今日县太爷会叫我们去慈佑堂,那里有饭吃有衣裳穿,不过要带着我们的阿黄。”
那随从一惊,又带着笑连连点头:“使得使得,都去。”
旁边两个百姓看了这幕,低声议论道:“听闻新任城隍是个女子,据说是出身本地孔家……说到那孔家……”
孔府的大门上贴了封条,县衙的差役正在搬运抄没的财物种种,一个差役道:“小心些,大老爷说了,这些都是要放到慈佑堂去的,一文也不能少……”
另一个道:“我岂会不知?嘿,这日子眼见有了盼头了,天降了雨,又有了新的城隍奶奶……近来街上那些行窃逞凶的都少了很多,据说前街那个杀了人的恶棍王四,被武判官勾了魂去……嘿嘿,果然人不能干欺心的事。”
“还有好几个恶徒都遭了报呢,昨儿衙门里还关了两个罪责轻的,据说是自己来出首的……咱们定安城也算是苦尽甘来了,我这心里都觉着亮堂。”
是小民,是官吏,是乞儿,是伛偻老者,是稚童,是黄犬……是万物生灵。
生就是生本身,有苦涩,有甘甜,有嚎啕大哭,也有捧腹欢笑,有人匍匐在地绝处求生,有人青云直上登高跌重。
七情六欲,四性五味,既然是“生”,不可避免。
但,要向着光明处,而非遁入黑暗。
景物变幻,好似是仙鹤飞上高空,望见定安城上聚集的吉祥光芒。
谭长老怔怔地看着,忽然他摇了摇头:“不、不……”
夏楝道:“这世上有两种人,觉着世道不公,他不喜欢,觉着不该如此,所以他挺身而出,拼尽全力地去改变。还有一种人,看出这世道的污秽,却宁愿扑倒在这污秽中,让这污秽更肮脏了几分。最可恨的是,他明明已经自甘沉沦,却还口口声声斥责这世道的不公平,殊不知,他就是不公本身。”
夏楝抬眸看向谭长老道:“可知,你是什么样,这世道就是什么样。”
谭长老无可辩驳,他望着夏楝,面上神情似笑似哭。
就在此时,外间有人道:“少宗主。”恭敬的声音陆续响起。
众长老神色凛然,——暗部的执剑人,到了——
作者有话说:这章写着写着,滚落了小珍珠[爆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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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二更君 大开杀戒,血流成河
假如连谭长老这样身居高位的修行者, 都要随波逐流,自甘堕落,于污秽中狂舞, 那些命如草芥的升斗小民又将如何。
偏偏他把自己的恶说成了“无能为力”“都是世道之错”,可知最无能为力的人尚且凭着一口气在苟活, 他这种已经凌驾于普通百姓之上的修行者,一边肆意为非作歹, 一边又声称自己无辜, 凭什么?
假如是初百将在此,必定会说一句——真是当了表子还要立牌坊。
而随着外头一声声恭敬的“少宗主”, 门口人影闪烁。
出现在门外的, 是个容貌端方,隐约透着憔悴的中年人。
令人意外的是, 此人竟是坐在轮椅上,依稀可见,袍摆底下的左腿似乎空荡荡的。
在看见他跟杨宗主略有几分相似的眉眼之时,夏楝就想到之前曾提起暗部的时候, 长老们为何都是那样讳莫如深之态。
而从那一声声“少宗主”的称呼,更是佐证了此人的身份。
他竟是擎云山的少主, 杨宗主之子,暗部的执剑人,杨容。
只没想到,这少宗主竟是个残疾之人。
两个护法抬着轮椅进门。
映入杨容眼帘的,自然就是跟杨宗主并排坐着的夏楝。
一惊之下, 杨容的目光都微微凝滞。
显然少宗主也是从未见过如此情形,杨宗主旁边的那张万年空闲的椅子上竟然会有人,而且是个年纪尚小面孔青嫩的少女。
那一刻他有些愣怔, 几乎怀疑自己是看错了。
杨容的目光落在夏楝身上,停留了片刻又看向杨宗主,他本来想从杨宗主面上看出些不同的反应,可让他失望的是,自己的这位父亲,依旧是面沉如水,不露痕迹。
少宗主的身后,是晁长老,并两位暗部的护法,两位执事。
除了晁长老,其他四人都止步在金阁之外。
那两个随侍护法将轮椅放在杨宗主的右侧、晁长老的身旁,两人则默不做声地立在杨容身后。
杨容微微倾身,道:“不知宗主唤我何事。”
“你……”杨宗主说了一个字,忽然像是恍神,看向杨容,仿佛有些不太认识他,“你是谁?”
杨容色变,在座众长老反应不一。
但杨宗主很快反应过来:“哦……你来了。那……说罢。”他的手指轻轻一点旁边的晁长老。
晁长老起身道:“这位是素叶城新任奉印天官,夏天官今日登山,问起有关于葭县邪宗之事,此事牵扯到符阵堂的陈执事,以及本宗万法堂的禁术秘法。只是陈执事尚未说出真相,便被锁魂咒索命,临死之前只说出了’暗部’两字,因此宗主让少宗主出面说明,敢问少宗主可知道此事?”
其实这些事晁长老在来的路上已经简略地跟杨容说了,这会儿不过是再过过明路。
杨容皱眉,目光投向夏楝。
他很疑惑,虽然晁茗已经叮嘱过他,说起这位夏天官并非等闲、叫他小心留意,但耳闻到底不如见面,他实在想不通,这个年纪的少女,竟然是会让满座长老都为之忌惮的人,而且就连自己的父亲都……如此另眼相看。
夏楝坐在那里,面对这么多德高望重甚至年纪多是她几倍的“前辈”长老们,却竟是这样自在,仿佛完全没什么违和。
是因为身具神通么?还是因为背后有朝廷做倚仗?但多少名门大派的高人前辈,甚至朝堂之上的王侯将相,来至擎云山也都是客客气气不敢逾越,为什么这少女竟然……
他有些不服,甚至隐隐动怒。
“敢问晁长老,陈执事只说出’暗部’两字?可说过此事是暗部的人所为?”
晁茗摇头:“不曾。”
杨容道:“宗主传我前来,可是为问罪?”
晁茗看了眼杨宗主:“只是询问少宗主是否了解此事。”
“那好,”杨容看向夏楝,道:“我从没听说过有这等事,不知夏天官还有什么指教?”
阁子内的气氛又有些古怪起来。在座长老自然都是人精,都看出了少宗主对于夏天官的不满跟针对。
只不知这位夏天官如何应对,可更重要的,自然是宗主的态度。
偏偏没有人能够揣测杨宗主的心思。
夏楝对上杨容带些质问的眼神,缓缓开口道:“既然少宗主询问我有何指教,那我便来指教一番。”
这话一出,引得众人又有些坐不住。杨容更是瞪大了眼睛:“你……”
靠近杨宗主的晁茗,却意外地察觉,宗主的白须似乎抖了一抖,仿佛……是笑?
夏楝道:“怎么,少宗主不愿听么?”
杨容没想到搬了石头砸到自己的脚,咬牙道:“我倒要听听夏天官的高论。”
夏楝一笑,道:“暗部归你所统辖,暗部的事情你是否都知道?”
“自然。”
“若是此事跟暗部有关,你是否会知。”
“自……”
杨容正要回答,晁长老突然道:“少宗主……”
晁茗是个极心细的人,虽然跟夏楝相处不多久,却也清楚她绝不是个好糊弄的,问出这些话,只怕别有用意,她隐隐地觉着,这位夏天官好像在给杨容下套,这大概是一种天生的直觉。
杨容疑惑地看她一眼。晁茗只得说道:“宗门上下千余人,暗部虽不过百人,但龙蛇混杂,少宗主日理万机,又怎么可能做到对每个人都了若指掌?”
夏楝瞥向她,目光中带了几许笑意:“那少宗主的答案呢。”
晁茗轻轻地向着他摇了摇头,杨容沉沉地哼了声,道:“正如晁长老所言。”
夏楝道:“这就是说,兴许此事是跟暗部有关,只是少宗主不知而已。”
杨容欲言又止:“我虽不能面面俱到,但暗部的人,不至于行此伤天害理有违天和之举!”
“好吧,那我只问少宗主,若真有人行此有违天和之举呢?”
杨容回答的很是痛快:“若暗部真有这般歹恶之人,我必杀之。”
门外等候的暗部四人,自然也听清了里头的话。
几个人眼神交换,有的惊愕,有的恼怒,有的若有所思。
只听夏楝道:“可惜。”
杨少宗主问道:“可惜什么?”
“我原本以为少宗主也是个隐匿藏私的,不想竟是个清白之身。”
杨容眉头缩紧:“你这是何意。”
夏楝的意思,是看出他无罪,既然无罪责,那又为何可惜?难道恨不得他也参与那些蝇营狗苟?故而杨容不懂。
众长老也不明白。却是首座上杨宗主“哼”地笑了一声,抬眸看向杨容,道:“傻子,这怎么还不懂,夏天官的意思是,她不能直接杀你了。故而可惜。”
满座愕然。
杨容也自脸色大变,双眼之中震怒夹杂着杀气,看向夏楝:“夏天官,可是这个意思么?”
夏楝道:“少宗主觉着冤屈恼恨么?”
杨容怒道:“你休要太放肆了……你当我擎云山是什么?在此口出狂言?当我是三岁小儿般容易拿捏么?”
他身后的两名护法也都看向夏楝,蓄势待发,只碍于在宗主身旁,仍是不敢轻举妄动。
夏楝眼神淡漠,道:“你误会了,我并未小看你,只是替葭县那些被邪宗蒙蔽耍弄,倾家荡产甚至家破人亡的百姓们可惜,为了定安城莫名蒙受的数月干旱、因而生计艰难的那些人可惜,而造成他们种种困境绝境的,却是跟你擎云山脱不了干系,而你……是擎云山的少宗主,可你偏偏对这些一无所知,但在这种情形下,就算你一无所知,难道就算是清白?”
杨容瞪着夏楝,脸上的怒色变成犹疑,夏楝的目光转开,从在座的众长老身上掠过,道:“擎云山身为寒川州第一大宗门,对于寒川州有什么好处?四处招揽附庸,却并不庇护臣民,反而生事,别的地方不提,就连擎云山脚下,临近你第一宗门的所在,本该安民乐道,可放眼看去,村落萧疏,百姓们食不果腹,垂髫小儿赤脚行于秋冬,衣不蔽体,你尚且于我面前耀武扬威,自觉着光明清白,少宗主,你扪心自问,那些真的跟你毫无关系么?”
杨容几度想要开口,又不知为何打住。
夏楝的目光在阁子里转了一圈,那些长老们对上她的眼神,不管多桀骜不驯,也都默默地移开了目光。
最后,夏楝转向了坐在身侧的杨宗主。
“想必少宗主确实觉着罪不在他,当然了,这里还有个罪魁祸首。”
如果说先前夏楝剑指杨容,长老们还能坐得住,如今她直接转向杨宗主,却让众人如坐针毡,晁长老万长老几个不由地站了起来。
万长老眉头深锁,说道:“夏天官,这话未免过了!我擎云山虽则是寒川州第一大宗门,但向来很少管世俗之事,葭县以及定安城的事,只是特例,我等确实有自律不严之责,但宗主……他已经很久不理宗内事务了……”
杨宗主抬起手来,轻轻地一摁。
万长老缄口。
杨宗主看向夏楝,道:“该我的,我也不会推诿,方才就已经说了,该是谁的就是谁的,夏天官要如何处置,我别无二话。”
众长老略略哗然,执法堂的杜岷道:“宗主……还请三思。”
杨宗主道:“三思什么,难道夏天官说的话没有道理么?擎云山这样的大宗门,坐落于寒川州,如不做些利国利民之举,反而总是祸国殃民,它还有存在的必要么?”
如果说前一句话的时候,大家还以为是场面话而已,那么这一句,足以让长老们都骇然了。
此时先前暴怒的谭长老反应过来,他先前因没了选择,说的那些话早就把宗主给得罪死了,就算夏楝不如何,事后宗主必定也容不得他。
他见其他长老们脸上逐渐浮现不忿之色,而门外的执事护法也都蠢蠢欲动,当即靠近杨容身旁,说道:“少宗主,宗主神志不清了,不然的话,为何一味地对个小丫头卑躬屈膝?就算她是天官,又能怎样?朝廷不是没派过人来,哪个不是客客气气的,哪里像是她这样狂妄无知,竟把我们擎云山上下人等都看做囚犯一般……少宗主跟众位若继续忍下去,只怕这擎云山真要散了!”
他已然没了退路,如今自然要挑动众人情绪,巴不得大家都同仇敌忾齐心协力针对夏楝跟杨宗主。
杨容没做声,只是目光沉沉地看着杨宗主。
而除了谭长老外,又有几位长老,也都纷纷看向宗主,虽然他们知道谭长老的用心,但杨宗主方才所说的那句话也着实有些诛心了。
众人面露古怪之色,甚至门外跟随杨容前来的那四位护法跟执事也几乎进到里间来。
杨宗主冷哼道:“怎么,是要造反了么?”他原先落座之时,身形有些伛偻,此刻慢慢地坐直,眼中的神采逐渐又凝聚。
望着谭长老,杨宗主道:“对了,差点忘了,刚才的事情还没有说完,你……是不是承认了定安城的那个旱魃是你所为?”
谭长老没想到宗主直接点了自己,但已经骑虎难下:“是……是我所为。”
杨容扭头看他,这件事他还不知道:“是你?为何要如此做?”
谭长老尚未开口,杨宗主道:“为什么你不知道么?当然是为了我啊。”
他盯着谭长老道:“你想造一个旱魃,不就是为了对付我吗?这有什么不敢说的?”
谭长老暗自戒备,极其紧张。
他知道杨宗主的修为已至臻境,深不可测,自己是万万无法匹敌的,所以才想撺掇众人一起对敌。
杨容兀自追问道:“这可是真的?”
谭长老看他只顾问,不由道:“少宗主,你还犹豫什么?现在就是最好的机会……你不会以为擎云山上下想要针对宗主的只有我一个吧?陈执事为什么死?那万法堂的禁术为何会被窃取?你真以为你的暗部是干干净净的?如果不抓住现在的机会,只怕你后悔莫及!”
他的目光掠向杨容身后。
杨容一惊,转头回看。
却见原本跟着他尽来的那两个护法正自对视,见杨容转身,其中一人便低下头去。
杨容暗暗吸一口冷气:“你、你们……”
那人避无可避,跪地道:“少宗主,”
“为什么?”杨容不可置信地问。
那人先看了一眼杨宗主,才又把头扭开,说道:“少宗主,这些年我们都是跟着您的,忠心可鉴,如今我冒死说一句,宗主的修为虽高,但寿元将尽,人亦昏聩不堪了,有多少执事长老是死在他手上的?无端端就要杀人,朝不保夕,我们如何不怕……他只是对我等动手也就罢了,但是少宗主你的腿……要不是救治及时,你的性命也要断送在他手上,这还等什么?若不想法儿加以阻止,只恐怕从少宗主连我们都将被他杀完了……”
杨容脸色惨白,道:“所以、你们就想用那禁术?”
谭长老神情惨然,看看夏楝又看向杨宗主,把心一横道:“我且还记得,原先带我进宗门的师叔是如何惨死在你手里的。只要能杀了你,哪怕是会逆天而为。”
少宗主的护法也道:“我们也是被逼上了绝路,与其等死,不如殊死一搏。”
死一般的寂静中,杨宗主却提高声音,道:“来啊,我就在这里,你们只管来就是了!”他的精神突然又好了起来,但看在谭长老等人眼中,却不寒而栗,因为这正是杨宗主暴起杀人的前兆。
谭长老大叫道:“众位,难道就要任由这疯子残杀下去么?你们在座的哪个没有个相识的死在他手里,今日若不把他杀了,他日死的就是你们自己!”
说话间,自袖中寄出一点金光,金光当空化作一道降魔杵,向着杨宗主降落。
杨宗主张手,那降魔杵落在他的手心,刹那间化作一片金粉,而在杨容身后的那两名护法见状,一个抽出剑,一个打出符阵,外面的两名执事一咬牙,也冲了进来。
刹那间,不大的阁子里法宝法器,符咒阵法,伴随刀光剑影,乱成一团。
晁长老早在第一时间将杨容的轮椅向后撤离。他身侧的杜长老挥动长鞭,灵蛇般向着杨宗主卷去。
谭长老在内,现场至少有三位长老,六位护法执事齐齐向着杨宗主发难。
而谭长老众人动手的对象虽然是杨宗主,但他们完全没有顾忌在杨宗主旁边的夏楝,那些符咒法器之类攻击的范围也自把夏楝所坐之处笼罩入内。
夏楝没想到这些人针对的对象竟是杨宗主。
先前有一点谭长老没说错,夏楝确实不能再擎云山施展雷火枷锁。
之前在夏府百多人,已经耗尽她全力,擎云山上下千余人,且多有修行者在内,因果更是错综复杂,夏楝无法做到这样庞大的因果锁链,就算耗尽神魂。
至少现在的她,不能。
但要躲避这些攻击倒也不难,她可以开启道域。
可夏楝发觉自己完全不需要。
因为那些雷霆万钧的攻击,还未近身,就被杨宗主挡下,各种慑人的威能神通仿佛泥牛入海。
他甚至并没有起身。
直到谭长老发现自己的手段无用,他心中知道不好,刚要撤离,一道巨力从后而来,生生地将他攥了回去。
杨宗主单手一招,谭长老惨叫了声,身体扭曲,又极快化作一团血雾。
他一旦动手,毫不留情,杨容的那两个护法,其中一人持剑欲偷袭,杨宗主不闪不避,眼见那剑尖刺中,他哼了声,手指一弹,那护法的头顿时炸开。
另一个护法目眦欲裂,大叫了声,杨宗主卷起前面那人的长剑一扔,剑直接从那护法嘴里射了出去,把那人带着往后,定在墙上。
周围几个长老都慌了,不管是方才动手的还是没动手的,急忙后退。
杨宗主身旁顿时空了一大片,除了一个人。
那就是夏楝。
杨宗主原本还算整洁的麻布衣衫上沾满血污,他的白须之上也凝结着血珠,双眼中精光闪烁,好似并未餍足。
阁子内跟阁子外的人,大气儿都不敢出一声。
杨宗主眼珠转动,盯着夏楝,道:“你……你是谁?”
夏楝道:“你觉着我是谁?”
他的眼底蓦地掠过一点清明:“素叶城夏天官?哈哈,我知道,你是来算账的……你看……”他张开手,指了指地上的尸体道:“你想杀人,我便替你杀人,你还要杀谁?只管说……”
他的声音苍老沙哑,仿佛一头疯虎咆哮。
门外的弟子吓得腿软,有人强撑着想要逃离此处,才一动,杨宗主张手,一道金光射出,顿时把那弟子射杀当场。
杨宗主大笑,须发皆扬,无风而动,他笑道:“宗门中的这些人,要杀谁,要杀多少,或者灭了整个擎云山,都由你……”
杨容被晁长老护着,也是胆战心惊,他的腿的确是杨宗主所斩断的,甚至当时若不是晁长老及时救护,他会被杨宗主斩成碎片。
这种场景他是见过的,可看着原本护着自己的两个心腹的尸首,听着杨宗主的话,杨容忍不住叫道:“父亲!”
杨宗主猛地转头:“你说什么?”
“父亲……”杨容声嘶力竭,无视晁长老的阻止:“你疯了……你真的疯了!”
“该杀!”杨宗主扬袖。
“宗主不可!”晁长老挺身上前护住,她勉强挡住杨宗主的一击,耳畔却听见咔嚓声响,竟是自己的手臂陡然折了,整个人也被掀飞在地。
晁长老挣扎着想起身,却也知道没有人能够挡得住发疯的杨宗主。
而杨宗主此次的发作,不知为何竟比往日都厉害,这阁子里只怕要血流成河无人生还了。
就在杨宗主势不可挡走向杨容之时,一个声音响起,道:“你疯够了没有。”——
作者有话说:这几章剧情复杂刺激,比较有压力,但二更君虽迟仍到了[红心]新文也如期发了三章啦,是比较轻松的小甜文,宝子们收藏起来哟,写这个的时候,断断续续,攒了好几天写出来的,一次性发了[爆哭]
第58章 第 58 章 小胖丫头,御兽神通
“你疯够了没有。”
这声音响起, 把那些残存的长老执事们都惊呆了,所有目光不约而同看向一人。
众位有的震惊,有的忧虑, 也有恨怒交加的、巴不得有人在此刻站出来,把杨宗主的注意力引开, 好躲过一劫。
杨宗主止步,回头看向身后。
夏楝原本坐在那张椅子上, 此刻便缓缓站起身来。
迎着杨宗主骇人的目光, 她道:“你在干什么?”
杨宗主微怔:“我……”看看自己的手,他说道:“本座自是在斩妖除魔。”
夏楝道:“你是何人?”
“本座自然是……”杨宗主不屑一笑, 正要回答, 却又卡住了似的,“本座是……我……”
他举手挠了挠头, 目光游弋,似在思索。
可他失败了。
用力一甩头,杨宗主重又睁大双眼,眼中的狂乱之色不住闪烁。
他瞪向夏楝, 像是被惹怒了的疯虎,低低咆哮, 反问道:“你是何人?”
长老执事们大气不敢出,被他这一震,有人不由地发抖。
杨容原本在轮椅上,先前晁长老被掀飞后,拦在他面前, 无意中将他撞倒,也算是让他避开了杨宗主的针对。
可此时,少宗主挣扎着起身, 扶着轮椅唤道:“父亲!”
杨宗主头也不回,张手一探,轻易地将杨容擒入掌中。
虚虚地攥着杨容的脖颈,将他提在空中。
跟他杀死谭长老的时候一模一样。
晁长老情急叫道:“宗主不可!宗主……醒来!”
杨宗主却置若罔闻,目不斜视,只望着夏楝道:“你是谁?”
他又问了一遍,无形的威压向前,连夏楝身后退在墙边的执事们都承受不住,鲜血从嘴角渗出。
夏楝鬓边的碎发微微向后飘起。
她却如闲庭信步,无视杨宗主眼中濒临崩溃的疯狂,目光掠过脚下的血污,狰狞的尸首,看着那些战战兢兢的长老,躲躲闪闪的执事,以及被掐在杨宗主手中,脸色已经紫涨、命悬一线的少宗主。
杨容的眼中流下泪,但却不是因为恐惧,就算濒死,杨容的眼底流露出的却是无限的悲伤之色。
这是他的父亲,素日并不亲近的父亲,几乎要了他性命,如今终于要完全葬送他手中。
何其悲哀。
“我……”夏楝看着杨容眼底的那一点悲痛,回答道:“是来终结这一切的人。”
杨容闭上双眼,似已经认命。
而四周长老们听了这话,心中也各自绝望。
这个时候不加紧安抚,竟还说这种类似于挑衅的话,这少女可真真不知天高地厚,她难道没看见顷刻间丧命的那些人么?还是说初生牛犊不怕虎,她根本就不知死,或者是……自寻死路。
阁子内没有声响,连伤者的申吟都克制着。
只有山风浩荡,隐隐地似乎传来仙鹤的鸣叫。
夏楝的目光越过杨宗主,看向阁子外的晴空,西北向。
来自骨肉血亲的感应,让她的心乱了一瞬,夏梧似乎……身陷绝境。
但很快,夏楝恢复平静。
有一道极其微弱的青色光芒,冲破悬崖下的幛壁,自西北方若隐若现,除了夏楝,无人察觉。
她淡漠的眼底,涌现了一抹暖色。
杨宗主定定地望着少女,神思狂乱。
——微霞满天,少年高高兴兴地拎着一只兔子,蹦跳着往回走。
“爹,娘,我回来啦!妹妹,看我带了什么,哈哈……”
他满怀喜悦,直到入内。
满院狼藉,无人应声,一股不祥的气息自掩着的门扇中透出。
心跳声加速。
兔子从手中滑落,跌落在地。
少年本能地加快脚步,把虚掩的屋门猛然推开。
一瞬间,他看到了比阴司地狱更叫人害怕而胆寒的场景。
原本孔武有力的父亲,此刻躺在地上,无法动弹。
一个狰狞的怪物蹲在旁边,正自掏出他的脏腑,血淋淋地往嘴里塞。
父亲尚未咽气,嘴唇蠕动,却断断续续说不出一个完整的字。
少年一下子往前跌出去,突然袭来的极大恐惧,让他失去了全身的力气。
他想大叫,喉咙里却似被什么堵住。
后知后觉,慌乱的眼神四看:“娘……弟弟?妹妹……”
在他的目光触见那些惨烈之前,记忆如同被刀切断了一样干净。
“娘亲……弟弟妹妹……”杨宗主喃喃,手一松。
杨容落在地上,咳出了血。
在众人意外的注视中,杨宗主捂着头,步步后退,身上的威压也在瞬间消失殆尽。
此刻的他竟好像一个风烛残年手无缚鸡之力的老者,完全没有任何防备之力。
原本退到了墙边儿的杜长老见状,眼中闪过一道恨意:“诸位,就是现在,还等什么!”
长鞭嗖地冲向杨宗主,直奔他的面门。
昏昏沉沉中的杨宗主,似乎完全没有防御,鞭子未到,鞭上的灵力先至,落在他的额头,顿时裂开一道血口,鲜血迸溅。
果然,此时那无所不能的宗主,竟是如此脆弱,比个凡人都不如。
杜长老大喜过望。
夺命之时,原本被扔开的杨容却拼尽力气跳起来:“父亲!”
他奋力张手,攥住了那甩出的灵蛇之鞭。
灵鞭瞬间撕裂了他的手掌,血肉掀飞,几乎在刹那露出森然白骨,灵蛇却并不因此停歇,鞭首一扬,仿佛是毒蛇张嘴露出獠牙,蜿蜒颤向杨容颈间,即将给予致命一击。
这一鞭只为摧毁,不会因为有别人挡在前面而留情。
杜长老惊骇,却无法收手。
但杨容挡住了这个,却挡不住别的长老护法。
其中就包括执法堂的晁茗晁长老。
大概是方才杨宗主意欲杀死杨容的举动,让她彻底息心,晁长老盘膝落座,双手结阵,刹那间身遭金光虚影闪烁,有无数飞剑聚拢,剑诀轻挥,飞剑齐刷刷向着杨宗主袭去!
等晁茗发现杨容为救宗主而置身绝境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其他的护法执事显然也没料到,他们只以为最好的机会必须要把握,要把杨宗主一击毙命,故而所有的法宝法器,用尽最后的气力,卷向那白发苍苍的老者。
这一战决定众人的生死,倘若误杀了少宗主,也是无奈之举。
而杨宗主仿佛全然不在意那许多滚滚而来的杀招。
他捧着头,耳畔响起一声似曾相识的回答:“别怕……”
那个声音很平静,带着一丝温和:“不要看……”
少年颤声问道:“你、你是谁?”
她走过血污,扶起那把歪倒在地的椅子,缓缓落座。
她说了一句让杨宗主无法忘怀的话:
——“我……是来终结这一切的人。”
止渊。
“我是谁,我在哪儿……”
同样的疑问,从少女的脑海中生出。
夏梧趴在地上,浑身疼痛,脑袋昏沉,耳畔传来同伴尖利的叫声。
她勉强抬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隐约瞧见一个庞然大物,正在摆尾摇头,气势汹汹。
正是那只……猪婆龙。
它醒来了。
夏梧眨了眨眼,蓦地记起。
先前她本来打算给初守处理伤口,然后想办法将他挪下去。
没想到才刚动手,猪婆龙就睁开了眼睛。
它感觉到顶上有人,当即奋力往前一爬,一甩。
初守是平躺着不动,夏梧却是半跪,又无提防,被猪婆龙猛力甩抖,当即竟给甩的直飞出去。
她重重地跌在岩石上,摔得七荤八素,额头流血,有瞬间的恍惚。
此时听着同伴的呼叫,夏梧回过神来,竭尽全力从地上爬起。
还未起身,就看见前方,钱大宝跟刘蔷妹,两人被那只猪婆龙追着,踉跄奔逃,惊叫连连。
原来那猪婆龙甩开夏梧之后,立刻就要上前把她吞了,关键时刻,刘蔷妹随手抓了把石子,向它扔了过去。
钱大宝本正手足无措,见个明明比自己还小的女孩儿如此勇敢,当即握着手中的枯树枝,鼓足勇气在那猪婆龙的尾巴尖上戳了一下。
这两下的攻击对于猪婆龙而言,就仿佛被雨点砸了几下般,聊胜于无。
但却成功地激怒了它。
当即撇下即将到嘴的夏梧,转身向着钱大宝跟刘蔷妹冲来。
这两个少年原本是凭着一股血涌,当时只顾救援夏梧,没想其他,猛地看见猪婆龙张开血盆大口,露出尖利獠牙,仿佛一口就能吞掉一个人,吓得他们两个失神,只顾狼狈逃窜,哪里有半分抵挡之力。
奔逃中,刘蔷妹发现两块巨石之间有道不大的缝隙,或许可以躲避,当即大叫:“大宝哥!”
两人一前一后钻了进去,只差一寸,猪婆龙已经扑了过来。
猪婆龙把钱大宝跟刘蔷妹堵在两块怪石之间,近在咫尺。
只要钱大宝伸手,就能摸到它的牙齿,猪婆龙试着啃了两下,怎奈嘴有些大,被怪石的侧面挡住,无法前进。
它情急之下,伸出尖锐的爪子,想要把两人掏出来。
两个少年魂飞魄散,自忖必死,刘蔷妹哭着叫道:“娘亲,娘亲……”
钱大宝死死地把她堵在里间,害怕的闭上眼睛,心中也生出一股悲壮。
眼见猪婆龙的爪子几乎都要把钱大宝抓成碎片,夏梧站起。
擦了擦脸上的血,见同伴险象环生,又瞥见初守还在猪婆龙背上……夏梧大叫道:“臭鱼,我在这里!”
猪婆龙漆黑的眼睛眨动,歪头看向夏梧。
夏梧胡乱抓起地上的碎石,不住地扔过来,嘴里大声叫道:“臭鱼,你敢吃我么?告诉你,我大姐姐是素叶城的奉印天官夏楝,我大姐姐天下无敌,等我大姐姐到了,把你抽筋扒皮!”她情急中,也不知道要说什么好,就想到什么就叫嚷什么。
猪婆龙的眼珠翻了翻,扭过头盯着夏梧。
夏梧心想:怎么好像它听懂了似的,难不成自己说的话真管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