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第 19 章(1 / 2)

嫁枭雄 榶酥 6290 字 1个月前

第19章

奉安,风淮王府。

向来整洁干净的书房,满是狼藉。

陆淮常看的书凌乱地落在地上,砚台碎成几块,墨水溅在地上,书本上,旁边还有碎掉的瓷盘,洒了一地的饭菜。

此刻,陆淮面色沉凝地坐在椅子上,盯着面前的镯子。

不过几日光景,陆淮却好似沧桑了许多。

胡子不知几日没剃了,自及冠后一直戴着的发冠也取了下来,头发只用一根发簪随意的挽了一半,剩下的凌乱是披散在肩背,额前垂落的几缕发丝更显颓废。

七日,她离开整整七日了。

这七日,他用尽了一切方法找她,都没能将她带回来。

刚得知她叛变时,他是不信的。

那日裴家来人,是裴蓉的同胞长兄,裴家本家嫡长子,少家主裴延闵,他得亲自去接见,他知道阿鸢因联姻一事在与他置气,所以那几日他都没有去见她,也因顾及她的感受,没有在府中设宴,而是带裴延闵去了军营。

可没过多久,魏七来报,她去梅庄的路上有危险,他当即点人前去营救,可在半路上却碰到了她的车夫,车夫满脸惊恐的跪在地上告诉他,她走了。

他没太听懂,她走了,是何意?

“王上,姑娘姑娘带着雪雁姑娘抢了马车,走了。”

车夫是一路跑回来的,脸冻的通红,雪白了头,许是太急摔了跤,身上还沾着泥土,狼狈不已,想是吓得太狠,声音里带着哭腔:“雪雁姑娘身手好,小的实在拦不住,也哭了求了,可姑娘执意离开,小的也说了没法同主上交代,姑娘便让小的给主上传了一句话。”

那一瞬,陆淮第一反应是一定出了什么紧急情况,她必是发现了什么前去调查,可她身边只有雪雁,万一出了岔子怎么得了,遂急切问道:“她说了什么?”

可车夫却吓得不轻,一个劲的磕头,竟是不敢言语。

陆淮厉声道:“快说!”

车夫身子颤抖的不像话,声音都充满了惊惧:“姑娘姑娘说,君臣两不疑,既生嫌隙那便一刀两断,此去溧阳,山高路远,再无重逢日。”

雪太大,落在脸上冰冰凉,冷到了骨子里。

风响彻在耳边,车夫的话仿佛放慢了速度,又似乎有了重影,陆淮竟觉得自己听不真切。

什么一刀两断,再无重逢日!

难道这其中有什么暗语?

陆淮让车夫重复禀报,他逐句斟酌,想从里头找到想要的线索。

“君臣两不疑”

“一刀两断,此去溧阳”

“山高路远,再无重逢日。”

车夫重复了一遍又一遍,可陆淮始终寻不到半分线索。

他有些急了:“一定是还有什么遗漏的,你再细细思索,若耽误要事,拿你是问!”

车夫惶恐不安,磕破了头,地上的雪已经沾了血。

“王上,事关重大,小的不敢疏忽半字。”

随行的裴延闵听不下去了,一语戳破陆淮不愿意相信的真相:“王上,魏姑娘叛变了。”

叛变

魏鸢叛变?

“绝无可能!”

陆淮厉声道:“她不会叛变!”

这世上谁都可以叛变,魏鸢不可以!

她为他出生入死,他们并肩作战,生死相依,她怎么可能叛变?!

不可能!

一定是有人陷害她!

陆淮猛地想到什么,怒目看向裴延闵。

若这奉安城有人要害阿鸢,必是裴家无疑!

裴延闵自然看懂了陆淮眼底的怒意和怀疑,正色道:“此事与裴家绝无干系。”

虽然今日他确实为魏鸢布下天罗地网,可她没到梅庄,他的所有计策都没派上用场,他也正奇怪,她怎么会突然叛变。

若早知晓她有二心,他又何必费这番功夫。

“眼下既然问不出什么,不如先把人追回来,魏姑娘架着马车,走不远。”

裴延闵提议道:“鸽影卫最擅追踪,相信很快便见分晓。”

陆淮沉着脸吩咐:“来人,将车夫押下去待本王回来再审!”

说罢,他便扬起马鞭极速往城外而去。

他不信,不信她会背叛他。

他要亲自去将她追回来,问问她到底发生了什么!

陆淮没有追到人。

他在岔路口找到了被遗留下的马车,鸽影卫查探后,确认魏鸢二人是卸下马车,骑马走的。

他还欲继续追,被裴延闵拦住了。

“王上,再往前去便出了奉安地界,魏姑娘走的这条路是往溧阳去的,再追下去怕是危险。”

他们出来的急,没带什么人,眼下绝不敢冒进。

万一狻猊王在前方设下圈套,可就是叫天天不应了。

“让鸽影卫去追吧。”

裴延闵见陆淮心有不甘,便道:“鸽影卫比我们快,若连他们都追不回来,便说明魏姑娘怕是早有预谋,说不准还有狻猊王的人接应,否则就凭两个女子怎有这样的本事”

陆淮却冷笑了声,道:“别的女子没有,但魏鸢有。”

裴延闵不明白,他调查过魏鸢,她只会些花拳绣腿,除了比别的女子聪慧几分外并无其他过人之处,陆淮为何对她如此刮目相看?

“你可知,鸽影卫由谁创立?”

裴延闵大惊,愕然地看向陆淮。

此情此景他问出这个问题,答案是什么不言而喻。

“难道,是魏鸢”

闻名天下的鸽影卫怎么可能出自一个女子之手?!

“鸽影卫由她一手创立,雪雁也是第一批接受训练的人,你还认为,她们两个女子逃不掉吗?”

陆淮声音前所未有的冷:“此事最好与裴家无关,否则,本王绝不轻饶!”

车夫转达的第一句话是君臣两不疑!

而就在前一刻,她还派人给他传了对付陆澭的计策,绝不会无缘无故的离开,要么是有人逼她,要么,是有什么误会!

裴延闵身为裴家未来的家主,一切自以裴家利益为先,且他的一言一行皆代表裴家,即便对魏鸢叛变他心中是有些猜疑,但此刻他绝不能露出分毫破绽,遂也冷了脸道:“不过一个女子,裴家还不放在眼里,眼下当务之急,是先将人追回来审问。”

陆淮没有试探出来,只能作罢。

扬声下令:“鸽影卫听令,全力追拿魏鸢!”

又补充道:“不得伤她性命!”

“是!”

可随后发生的一切令陆淮如坠地狱。

陆淮前脚回到王府,魏一便回了府。

他跪在陆淮跟前,神情复杂的禀报:“主上,属下听从姑娘所言去前方探路,并未发现埋伏,回来之后便不见姑娘踪影,属下怕姑娘遇伏,四下搜寻无果,途中遇见鸽影卫,这才得知姑娘叛变去了溧阳。”

叛变

又是叛变!

陆淮手指紧扣着桌面,咬牙道:“将你们从出府后发生的一切细细说来。”

魏一遂事无巨细的将所有前因后果讲述了一遍。

“你是说,是裴蓉的人让她出府求医?”陆淮抓住了重点道。

“是。”

魏一道:“是姑娘身边的夏桃来转达的,可要传夏桃?”

陆淮却抬手阻止,随后起身:“我亲自去金芜院。”

陆淮刚到金芜院,就听里头传来裴延闵的怒吼:“姑娘病成这样,为何不来报!”

陆淮走进去便见下人跪了一地,裴蓉的贴身嬷嬷哭红了眼:“不是奴婢不报,是姑娘说王上和郎君事务繁忙,不必打扰,听闻城外有位梅医仙,若将梅医仙请来,自然无碍,若请不来即便请了王上郎君来,也无济于事,可府里没有主事人,奴婢只能让夏桃姑娘去求魏姑娘,魏姑娘心善答应了,可是这个时辰了,魏姑娘还没回来,也不知是否请到梅医仙。”

嬷嬷说罢,看见了陆淮,忙磕头行礼:“王上,求您救救姑娘。”

裴延闵闻声回头,脸上怒容不减,冷声道:“还请王上立刻派人去请梅医仙,若蓉儿有个万一,联姻之事便作罢了!”

陆淮不动声色走到床前,搭上裴蓉的脉搏。

他略通些医术,是真病还是假病一探便知。

片刻后,陆淮紧紧皱起眉头。

不是装的!

他轻轻将裴蓉的手放进软被,沉声道:“来人,去请梅医仙!”

前段时日,军中丢了一份极其重要的部署图,卢坚一路查到了梅庄,得知今日军中奸细会与梅嵩接头,眼下正带人在梅庄潜伏,可如今人命关天,裴蓉也绝不能在风淮王府出事!

约摸一个时辰后,鸽影卫带回了梅嵩的大徒弟。

裴延闵大发雷霆质问,这才得知是因魏鸢叛变的消息传到了梅庄,因魏鸢是在前往梅庄的岔路口改道,如今已有传言她便是今日与梅嵩接头的奸细,因发现自身已暴露这才逃了去,卢坚不信,扣着梅嵩继续在梅庄蹲守。

只要抓住真正与梅嵩接头的奸细,才能洗脱魏鸢身上的污名。

裴延闵气的脸色铁青:“他一个小小副将,如何敢的!若蓉儿有任何闪失,我要他拿命来偿!”

卢坚还真敢。

他虽只是副将,但却是陆淮的副将,他在风淮军的威望极高,除了他师父岑遼外,他的身份地位凌驾于风淮军一众武将之上。

若非如此,鸽影卫也不至于从他手上要不来人。

陆淮没说话,只让梅嵩的大徒弟救人。

如今梅嵩在他们手上,还有城中梅嵩那几个徒弟开设的医馆也在他们掌控之中,也不担心他不尽心或者害人。

梅嵩的大徒弟尽得梅嵩真传,虽远不及梅嵩,但也能瞧得了一些疑难杂症,更何况裴蓉只是因受寒引起的高热。

他诊完脉,开了方子交给裴蓉的嬷嬷,嘱咐完如何服用便不再吭声了。

陆淮没直接让人煎药,而是让嬷嬷先将药方给军医过目,确认药方没有问题方才取用。

喂了药,又等了一个时辰,裴蓉的烧才算退了。

金芜院一众人才彻底如释重负,若今日裴蓉出事,院里的人一个都活不了。

“若无他事,还烦请放我回梅庄,师父有旧疾,身边离不得人。”

梅嵩的大徒弟仿佛全然不知自己如今是阶下囚,泰然自若的请示道。

陆淮眼下顾不上他,也没必要留他在此,便着人将他送了回去。

现在不止卢坚煎熬,他亦然。

他比谁都希望梅庄能够等到接头的奸细。

可比梅庄的消息先到的却是另一个令他如坠冰窖的消息。

“小人曾常在渝城走动,见过渝城城主府的魏姑娘,五年前听闻魏姑娘死于暴乱,当时还很是惋惜,可没曾想就在前几日,小人竟在街头瞧见了魏姑娘,惊疑之下一打听方才知晓,魏姑娘竟就是王上身边那位唯一的女谋士,只是不知为何竟改了名字。”

中年商人顿了顿,又道:“不过,活着就好,魏姑娘心善,渝城百姓没少受魏姑娘恩惠,且魏姑娘还曾随军几载,博览群书,才智无双,这样的天之骄女不该是早亡的命。”

陆淮紧握着双拳,眼底通红。

“你确定,没有认错人?”

商人坚定道:“小人曾在渝城暂住过一段时日,断不会错认。”

裴延闵这才慢慢道:“我的人无意中得知他在打听魏姑娘,我怕他别有用心便让人跟着,方才我的人来报此事,我知王上不会尽信,便让人将他带进来了。”

“若是王上不信,总还有别的办法求证,毕竟一个人的痕迹是无法彻底抹灭的,真的假不了,假的亦真不了。”

陆淮还没想好如何去确认魏鸢的身份,便又得知梅嵩竟暗中打探过魏鸢,另还在寻找温无漾的尸骨。

鸽影卫在医馆搜出了魏鸢的画像,画已陈旧,诸多折损,但仍旧能看清画上之人的模样,画上的女子及笄年华,立在院墙之下,回眸望来,发丝飞扬,笑容明媚,灿若星辰。

脸庞虽略显稚嫩,但却是魏鸢无疑。

可画像下却留着温无漾的印章。

显然,这幅画出自温无漾之手,画中一笔一划都显露着温情与爱意,可丰栎魏家女一生不曾与本家兄长相见,而人尽皆知,温无漾与其妹魏姚兄妹情深,这画像上是何人已不言而喻。

“如此,一切就说的通了。”

裴延闵微微一叹,道:“王上不曾怀疑过魏姑娘,要么是因魏姑娘太会伪装”

“不可能!”

陆淮毫不犹豫反驳:“她五年与我朝夕相处,更不惜以命相救,断不会是伪装!”

他若连这点都看不出来,何以与陆澭争这天下!

邱自华也不信。

他得知出事后立刻赶了回来,知晓前因后果后,他第一个便怀疑裴氏,可随着一个又一个证据出现,他便知道事情不对劲了,但若说魏鸢是从一开始便带着目的蛰伏在王上身边,他绝不信。

裴延闵看了陆淮一眼,道:“那就只剩下一个原因了。”

陆淮抬着猩红的眸子看向裴延明。

“魏姑娘这五年来确实是一心辅佐王上,也曾付出过真心,可真心瞬息万变,王上别忘了,若魏鸢是魏姚狻猊王曾为魏姚的双亲敛尸,又夺回渝城,保留了魏温两家府邸,保下温老将军护了一辈子的渝城百姓,如今又不惜大费周章找寻温无漾的尸骨,这桩桩件件对于魏姚来说都是大恩。”

裴延闵徐徐道。

“可这些事阿鸢早就知晓!”

陆淮至今打心底里仍不愿意相信魏鸢会背叛他。

“况且,陆澭曾在魏家进学三载,魏家夫妇待他不薄,他若还念半分旧情,便不可能任由魏家夫妇曝尸荒野,再者,他要渝城,便要得人心,渝城百姓敬重魏温两家,于公于私,这都是他应做的,阿鸢岂会因此事背叛我。”

裴延闵心底一片冷意。

看来魏鸢在陆淮心里的分量比他想象的要重得多,幸得此次她自己叛逃,否则若不除去,将来必是裴氏心头大患。

“王上所思或许有理,魏姚不会因此叛逃,可若是,狻猊王拿温无漾的尸骨要挟呢?”

陆淮身形僵住,手无意识的攥紧那副画。

裴延闵继续道:“渝城魏温两家曾是何等显赫,温家更是开国功臣,手握开国皇帝金牌,京城哪个世家在他们面前不低上一头,若非他们愚忠,这天下如今姓什么还真说不准呢,至少,断不会有如今占据皇宫的那位英王什么事,王上想必定也是听过魏温两家的事迹,也应知道魏姚与其兄长兄妹情深,为了温无漾的尸骨,魏姚当真不会有半分动摇吗?”

“再者,魏姚是何人,她曾跟着温老将军随军几载,见多识广,又有魏温两家悉心栽培,我若早知魏鸢便是魏姚,知晓是她创立鸽影卫时便绝不会有半分惊讶,此等天之骄女岂是甘愿低人一头的?或许先前得王上许诺正妻之位时,她无怨无悔,可后来王上与我裴氏联姻,她被迫做小,丰栎魏家女会忍气吞声,可渝城魏姚绝不会,说句不该说的话,若非乱世,魏姚的身份比王上还贵重几分。”

这话不是虚言。

魏温两家唯一的掌上明珠,与一个不受待见被赶出京城几乎在皇族除名的王爷后代相比,哪个分量更重,无需多言。

“而在此时,狻猊王向她伸出了橄榄枝,又以温无漾的尸骨要挟,王上认为她会如何选?又或者若易地而处王上会如何选?”

裴延闵顿了顿,低声道:“其实王上心中都清楚,只是不愿意承认罢了。”

裴延闵话毕,书房内陷入一片死寂。

就连邱自华都沉默了下来。

诚然,即便他怀疑魏鸢叛逃与裴氏脱不了干系,可裴延闵这番话没有说错。

许久后,他缓缓道:“我记得温家家训,温家男儿不纳妾,女儿不做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