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陆澭这一番话不留丝毫余地,整个园内一时间静若寒蝉。
裴家大公子翩翩君子,温润大度,是京都不少贵女抢破头想要嫁的如意郎君,如今被当众戳穿那层伪装,将心底的卑劣展示在人前,无数道复杂莫测的目光便都落在了他的身上。
温少城主虽从未来过京都,但他的名字世人并不陌生。
那是魏温两家倾尽阖府之力供养出来的嫡子,在福堆堆里养大的金疙瘩,即便生来体弱,媒婆也能踏破两家门槛,魏温两家还在时,若只论身份,能与他般配的也就只有皇家血脉了。
只是在继宫中各王府派人上门试探后,他亲口对外宣称已有心上人,这才让众人歇了心思。
只是至今无人知晓,他那位心上人是何人。
如果他还在世,这第一公子哪里轮得到裴延闵。
可如今却被告知这样一位天子骄子竟是被裴延闵害死了,这多少让人有些猝不及防,也另在座许多贵女队裴延闵的印象急剧下降。
虽说她们不曾见过那位温少城主,但裴延闵因此事记恨在心,趁人之危,已是毁了他在她们心中的完美形象。
这事若旁人来说,她们定会以为是栽赃陷害,可是狻猊王说的直白些,裴大公子怕是还不值得这位构陷。
裴延闵自是感觉到了众人的变化,脸色已经黑到没法看了,这件事他自认做的隐晦,至今无人察觉,包括陆淮。
他清楚陆淮心中还有魏姚,所以这件事即便陆淮有所怀疑,他也会撇清关系,绝对不会承认,只是他怎么也没想到今日陆澭竟会当众将此事抖出来。
就在这时,陆淮突然出声道:“所以说到底,狻猊王并无实证。”
裴延闵身形微僵,转头看了眼陆淮。
陆淮面色如常,似乎并未因此事与他生出嫌隙,这不由让裴延闵心中微定了几分。
陆澭轻笑着看着裴延闵道:“风淮王所言甚是,不过本王既已认定,此仇便是记下了。”
言下之意是,他认定是裴延闵所为,有没有证据他都会报此仇。
魏姚看了陆淮片刻,视线微垂。
果然如她所料,即便陆淮知情,他也会率先为大局考量,不会为她与裴家为敌,至少现在不会。
她突然有些好奇,在上一世,她死之后到底是谁赢了。
陆淮与裴家又是什么样的结局。
想到这里,她转头看向陆澭。
他呢,他最后得偿所愿了吗?
陆澭转头,撞进一双疑惑复杂的眼眸,他微微一怔:“在想什么?”
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他感觉那一瞬她看的不是他,而是在透过他看着另一个人。
魏姚轻轻摇头,道:“谢谢。”
只是,他是临时起意,还有早有计划?
即便她此事心中诸多疑惑,但也明白是后者。
若临时起意,便不会再进宫前全城悬赏。
他素来不在乎名声,今日种种都只是在维护她。
他不愿她被人误会,背上污名。
而前世
那杯毒酒,代表着她是风淮军的叛徒。
她的死不仅是陆淮选择了裴家,还是陆淮给整个风淮军的交代。
望着眼前这个曾经与之为敌的人,魏姚心头涌起一股热意。
那一切她习以为常的权衡利弊在他这里好像都不存在。
陆澭似乎察觉到什么,轻轻握住她的手,正色道:“放心,本王会让裴家付出代价。”
魏姚这一次没有挣扎。
她轻轻垂目,看着自己的手被他紧紧包裹在手心,就好像,他将她纳入自己的羽翼之内。
乱世之后,这是她第一次真正感到心安。
陆淮看见紧握在一起的双手,面上不显,却几乎快要捏碎手中的茶盏。
原来,她也会这样依赖一个人。
只是那个人,不是他。
余光瞥见裴延闵,陆淮眼底闪过一丝暗沉;他不是没有怀疑过,可如今还并非翻脸的时候。
他还需要裴家。
有陆淮开口解围,众人各自收回了视线。
在场都不是蠢人,即便对裴延闵的印象大打折扣,面上都不会表现半分。
只是气氛到底还是变得古怪起来。
可陆澭却又开口道:“裴家之事暂了,那么请问风淮王,打算将本王扣押到何时?”
陆淮:“本王只是要查清下毒之人,何来扣押一说?”
陆澭视线环绕一圈,笑的意味不明。
“是吗?”
“可本王还是认为,在场除了风淮王,再无人占尽天时地利人和。”
“只是,风淮王这戏只做一半不知是何道理,说好听了是沉得住气,说的不好听就是胆子不够,若换作是本王,直接将这里围了取你项上人头便是。”
“毕竟有些机会,错过了可就没有了。”
陆淮盯着那双笑眼,面色渐渐冷了下来,电光火石间,他脑海里迅速闪过一个念头。
陆澭在拖延时间!
怪不得方才他会突然提及温昭年,原来只是在拖延时间!
陆淮眼神一紧,当机立断道:“狻猊王的提议不错,不过狻猊王可莫要混淆视听,本王今日只为捉拿逆贼。”
“来人,狻猊王给陛下与摄政王下毒,立刻将其缉拿,生死不论!”
不论他此刻是不是激他,都等不得了。
陆澭闻言脸上笑意更甚:“如此,还有几分王者风范。”
陆淮命令一出,百花园立刻便被团团围住。
有一人大步而来,他手握长刀,进来时目光朝魏姚的方向斜视,狂悖而嚣张。
魏姚面色淡然迎向他的视线,而后落在他腰间的令牌上。
那是属于鸽影卫统领的腰牌。
鸽影卫还是落到了他的手上,不知赫连秋与伏鲮怎么样了。
不过眼下,该怎么脱困才是最紧要的。
李鹊出现在了这里,足以可见陆淮是做了十全准备的。
魏姚转头看向陆澭,小声道:“主上,小心此人。”
眼下季小将军和雪雁都不在,也不知他一人可能应付。
陆澭安抚般握了握她的手,道:“安心。”
言罢,他微微抬手。
顷刻间,数十道身影从暗处现身,挡在二人周围。
魏姚一怔,不是只进来了十多暗卫么,但她很快就明白了什么。
所以他方才一直在拖延时间!
怪不得突然那么多的话。
可是宫门被控,人是从何处进来的?
魏姚似是想到了什么,不动声色的看了眼屏风后。
‘陛下贪玩,对政务不上心,而今年岁都还会从西侧宫墙狗洞溜出宫去,实难当大任,不堪一国之君,若非如此,本王也不会来见狻猊王’
原来如此。
李鹊转头看向护在陆澭魏姚身前的一众暗卫,手握在刀柄之上,唇角微弯:“昔日交战,有人拖了后腿,才叫魏姑娘的人逃了出去,今日再战,也好让魏姑娘看看如今的鸽影卫。”
魏姚没想到这种时候李鹊竟然针对的是她。
她思索片刻,隐约明白了什么。
鸽影卫曾由创立,一朝天子一朝臣,而今他是鸽影卫的统领,难免被人拿出来做比较,对她抱有敌意倒也说的过去。
可魏姚能想明白,众人却是不解。
但这种时候自没人敢出声询问,正疑惑时,一道清冽的嗓音传来:“奇怪了,魏姑娘一介弱女子,这位大人怎似乎将魏姑娘视为劲敌?”
原本蓄势待发的战斗,因这一句询问生生停了下来。
众人不由捏了一把冷汗,是谁这么虎?
待看清开口的是何人后,众人面露恍然,是云世子啊,那不奇怪了。
这位胆大包天,放眼京都就没有他不敢得罪的人。
魏姚侧眸望了眼,恰好撞进一双熟悉的眼眸,她努力平稳了心绪,在李鹊开口前,答道:“这位李大人乃是鸽影卫现任统领,而鸽影卫由我一手创立,只是没想到如今落到了李大人手中,李大人如此敌视我,许是想与我一较高下。”
但众人听明白了。
原来是权利之争啊。
随后,不少人反应过来又面露惊色,名声在外的鸽影卫竟是由魏姑娘创立?
“听明白了。”
云庭若有所思:“原来是改朝换代,心中不服气啊。”
李鹊目光森冷的看向云庭,云庭仿佛感受不到危险,不解道:“怎么了,我说错了?”
众人眼角微抽:“”
也不知道这位云世子是怎么活到这么大的。
云国公侧首轻斥:“不得胡言。”
旋即他朝陆淮拱手道:“犬子无状,还望王上海涵。”
陆淮微微颔首,看了眼李鹊。
云国公府虽不如裴家枝繁叶茂,但在京都也是说得上话的,将来占据京都,少不得有所依仗。
李鹊冷哼一声,转过头,眼底闪过一丝杀气,他盯着陆澭拔出了刀,喊道:
“捉拿逆贼!”-
楼雪雁离席后,在宫女的带领下往长廊走去,走到一处亭廊时,她停下了脚步,静静地看着宫女。
宫女道:“姑娘,就在前方。”
楼雪雁却盯着她不语,也不动。
那洞悉一切的眼神让宫女止不住的心慌,难道这位姑娘已经猜到了什么?
正在她茫然无措时,一道声音传来:“你先下去吧。”
宫女松了口气,朝来人行了一礼,恭敬退下。
楼雪雁看了眼来人,朝宫女比划一番,宫女意会道:“姑娘是要纸笔?”
楼雪雁颔首,
宫女看了眼来人,得到首肯后忙领命而去。
“姑娘稍后。”
宫女走后,二人静立望着对方。
从宫女打湿衣裙时,楼雪雁便猜到了。
百花园内需要用这样的方式引她相见的人并不多,而那时见他的座位空了,她便知晓是他引她前来。
“好久不见。”
陆灼盯着朝思暮想的姑娘,声音发涩。
楼雪雁微微颔首。
好久不见。
姑娘的神情坦然,好似与以往一样,可却又多几分疏离,而那几分疏离让陆灼的心一阵刺痛。
他张了张嘴,许久才出声:“你,不愿意同我说话?”
楼雪雁指了指自己的嗓子。
陆灼面色一变,下意识上前一步:“你怎么了?”
几乎同时,楼雪雁往后退了一步。
见对方愣住,她比划着解释。
他们如今各奉一主,不适合走的太近,否则被人瞧见于他们都无益。
可陆灼看不懂。
他满眼焦急,不明白她为何突然不能开口说话。
幸得宫女很快端着笔墨回来,陆灼忙将纸张展开,将笔递到楼雪雁手中:“你告诉我,你怎突然不能说话?”
‘李鹊所伤,过些时日便好’
陆灼神色一沉。
他知道那一战她去了,却不知李鹊竟伤她如此重。
‘你引来前来,是为何事?’
‘叛逃?’
陆灼忙摇头,而后又道:“曾经想知道,如今都不重要了。”
“我今日见你,只是想问想问”
楼雪雁静静等着,也不追问。
过了好半晌,才听陆灼道:“我想知道,你可想见我?”
楼雪雁目露疑惑之色。
他费尽心思引她来就为了问这一句?
‘我们如今道不同不为谋,相见不如不见’
她承认她曾经将他视为朋友,可如今他们已注定背道而驰,并不适合再把酒言欢叙旧谊。
陆灼眼底划过一丝沉痛,低喃道:“道不同,不为谋”
他紧紧盯着楼雪雁:“若我说”
楼雪雁静静看着他。
陆灼看着那双坦然的双眼,心中酸涩难言。
她仍是记忆中的模样,可他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一切都回不去了。
但他不甘心!
他不甘心他还什么都来不及表达,便就这样与她背道而驰。
陆灼深吸一口气,他明白他们相见不易,若此时不说怕是这辈子都没机会开口了。
定下神后,陆灼一鼓作气道:“你可知,我心悦于你。”
楼雪雁闻言面露错愕,似是怀疑自己听错了。
直到看见对方认真的神情,才后知后觉的明白了什么。
她轻轻摇头。
不知。
她一直将他当做朋友。
“那你现在知晓了,你”
楼雪雁不等他说完,便低头写下:‘我一直将你当做朋友’
‘只是朋友’
陆灼身形僵住,呆滞的看着那几个字。
只是朋友吗?
见他如此神情,楼雪雁思索片刻,飞快写道:‘不管我们曾经如何,现在,以后,我们都不会再有交集,就算有,也是战场上刀兵相见’
少年情窦初开,年轻还尚轻,不会掩饰心绪,在第一次喜欢的人面前,理性也无法占据上风。
他盯着面前喜欢了许久的姑娘,眼眶渐渐泛了红。
楼雪雁面露无措的放下笔。
你别哭啊!
少年的两行泪潸然而下。
他倔强的盯着她,问:“如果你仍在风淮军,你可会喜欢我?”
楼雪雁刚从身上掏出一块帕子,听得这话她动作一顿,认真思索半晌,摇头。
不会。
姑娘坚决的态度让陆灼一颗心都凉透了。
眼泪更如决堤。
楼雪雁从不曾见他这样,难免有些手忙脚乱,急忙将帕子递给他,又写道。
‘你别这样,被人瞧见还以为我欺负了你’
陆灼伸手接过绣帕紧紧握在手心,却不去擦泪,带着某种执拗般问道:“你喜欢什么样的人?”
这个问题楼雪雁没有想过。
她喜欢什么样的人
她的脑海里突然浮现一张俊美的面孔,那人银色铠甲,指间捏着一朵绒花抬头递给她,光晕照在他的身上,好像整个人都在发光。
鸽影卫的围困之下,那人手持长枪用洞悉一切的眼神望着她。
陆灼将她的神情尽收眼底,哪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凉透了的心仿若顷刻间又覆上一层冰霜,他听见自己的声音都在颤抖。
“你有喜欢的人了?”
楼雪雁回神,眼底闪过几丝迷茫。
她方才为何会想到季小将军。
难道,这是喜欢?
对上少年沉痛的眼眸,楼雪雁心中一横,点头。
他们曾是朋友,她不愿伤他更深,当断不断反受其乱,不如让他彻底死心。
见她承认的如此干脆利落,陆灼感觉心脏一阵绞痛。
他平复良久才艰难开口:“是谁?”
楼雪雁没再回答。
她自己都尚未看清,又如何回答他。
她盯着面前痛苦的少年,压下心软,面上带着几分疏离。
‘我们注定形同陌路,你莫要执着,若没有旁的事,我便先走了’
写完,放下笔便欲转身。
谁知刚走一步,身后的人便追上来从后方紧紧抱住她,在她要出手前,他带着哭腔祈求般道:“就一会儿,一会儿就好。”
而就在这时,楼雪雁对上了一双黝黑的双眸。
不知何时,将军立在了转角处,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楼雪雁心中顿感慌乱,她忙拉开陆灼的手,朝前方快步而去。
她步伐匆忙,甚至没有来得及回头看身后的人一眼。
陆灼被无情的推开,抬头时看见了刚刚消失在转角的一抹衣角。
银色
今日满园中,只有一人穿这样颜色的衣裳。
是他!
银枪小将,季扶蝉。
陆灼捏紧拳,苦涩而无奈的笑了声。
是啊,他怎么就没想到呢。
早在他们未曾蒙面时,她便对这个人生了好奇之心。
她自来慕强,而这样的年轻将军正是她所喜欢的。
输给这样的人似乎理所当然,可,真是不甘心啊。
-
季扶蝉听着身后的脚步声放慢了步伐。
楼雪雁很快就追上了他。
看着姑娘眼底露出的慌乱之色和着急的解释,他温声道:“你是想说,你与他只是朋友,并无男女之情。”
楼雪雁飞快点头。
谁知季扶蝉紧紧盯着她,而后俯身靠近她,意味不明道:“为何这么着急同我解释?”
楼雪雁怔住。
她怔怔的看着他,是啊,她方才为何那般慌乱,为何会怕他误会。
季扶蝉也不着急,安静而耐心地等着。
不知过了多久,面前的姑娘眼睛一亮,目光灼灼的看着他,她想说什么又无法开口,盯着面前的俊脸半晌后,她踮起脚尖在他侧脸上轻轻一吻。
一触即分。
季扶蝉整个人僵住。
他看着她瞳孔微震,心跳如雷,脸颊上被柔软触碰过的地方更是没来由的发烫。
楼雪雁见他眼神晦暗,后知后觉自己行为越界,但她并不后悔,只直愣愣的盯着他,眼底带着几分紧张。
季扶蝉明白,她在等他的答案。
他一直知晓她在这方面略有些迟钝,也无意逼迫,只是方才见她与旁人亲近,他压抑多时的情绪才不受控的外露,去逼她看清自己的心意。
直到她着急而坚定的吻了他的脸。
他心底的阴郁一扫而空。
突然,远处传来打斗声,季扶蝉神色一沉,一把握住楼雪雁的手,朝百花园急步而去。
楼雪雁望着二人紧握的双手,唇角微微扬起。
早在他们初次相见,他将花递给她时,她便想这么做了。
第72章
二人赶到时,百花园已经乱成了一团。
文武百官皆四散躲避,鸽影卫紧紧将陆澭魏姚围在了中间,狻猊数十暗卫护在二人身前,因人数上的差距,隐隐落了下风。
季扶蝉楼雪雁无法近身,只得从外攻敌。
陆澭一手牵着魏姚,一手握剑而战,魏姚被她护的稳稳当当,而就在此时,魏姚余光瞥见一道寒光。
陆淮的弓箭正对准陆澭,魏姚心中一惊,迅速抬起袖箭,同时挡在了陆澭身前。
箭在弦上,陆淮已来不及收力。
袖箭与弓箭几乎同时射出。
“鸢鸢!”
陆澭硬生生收剑,将魏姚拽至身侧,砍断了弓箭,也因此他的手臂上挨了李鹊一刀。
“主上!”
暗卫迅速上前挡下李鹊又一次进攻,陆澭好似感受不到手臂上的疼痛,盯着魏姚冷眸沉声道:“我说过,任何时候都无需你为我犯险!”
魏姚见他真动了气,沉默的挪开视线。
他是她的主上,她有护他的使命。
她不是不怕死,而是清楚陆澭绝对不能死,至少今天不能。
陆淮和裴家也绝对不能赢!
否则她死不瞑目。
魏姚曾在军营练过袖箭,极有准头,而陆淮大约是没有想到魏姚会对他下死手,看着那支袖箭朝他而来时,竟恍惚了一瞬,还是身边鸽影卫眼疾手快将他拉开。
但还是晚了一点,袖箭擦过了他的手臂。
陆淮缓缓看了眼手臂上的伤,眼底一片暗沉。
袖箭是朝他心脏来的。
她就这么想要他的命!
许久后,陆淮深吸一口气,咬牙下令:“格杀勿论!”
隔着人海,陆澭与陆淮的视线相交。
二王眼底皆带着极致的愤怒,缘由相似却又天差地别。
她竟为护他而对他痛下杀手!
陆淮再次搭起了弓箭,因力道过大,手臂上的鲜血不止。
他伤了她!
陆澭紧握手中的剑,眼底翻滚着浓烈的杀气。
二王对峙,气场过于骇人,百花园内被更加冷冽紧张的气氛笼罩。
文武百官躲在暗处偷偷的望着这一幕。
难道今日,便要分出胜负了么。
突然,只见魏姚抬手再次对准了陆淮。
工部的人只瞧了一眼,便知那支袖箭极其精巧,威力亦不同寻常,即便不会武功者也能轻易使用,更何况本就有些基础的魏姚。
方才那一箭已让人知其威力,陆淮身边的鸽影卫此时握紧刀紧张的盯着魏姚。
时间仿若在这一刻停滞。
陆澭魏姚并肩而立的画面,让三人曾令无数人遐想臆测的关系,在这一刻彻底有了定论。
云国公静静看到此时,不动声色往后退去,并朝云琅云庭使了个眼色。
兄弟二人见之,双双随父亲离开。
云庭还有些依依不舍的回头望了眼。
多好的热闹啊,还没瞧够呢。
父子三人走到无人的角落,云国公确认周遭无人,正色朝云琅道。
“立刻出宫,去办一件事。”
云琅一怔:“宫门已锁,眼下出不了宫。”
云国公将一枚令牌递给他:“拿着它。”
云琅立刻明白过来:“这是风淮王的令牌?”
他早知父亲投了风淮王。
“不知父亲要儿子出宫办何事?”
云国公示意他附耳过来,轻声吩咐了一句。
云琅闻言脸色大变,诧异道:“父亲这是”
“只管按我的吩咐去做。”
云国公神情严肃道。
云琅看着父亲郑重的神情,惊诧过后,努力的平复了下来,应下道:“是,儿子立刻去。”
云琅走出几步,云国公突然叫住他。
“阿琅。”
云琅回身,恭敬询问:“父亲还有何吩咐?”
云国公神情复杂的看他片刻后,道:“你可恨过父亲?”
云琅一惊后看了眼云庭,顿时明白过来,认真回道:“儿子从不曾。”
云国公也是知晓大儿子的性情,面露欣慰之色,道:“好孩子。”
“做好今日这件事,一切或许便能结束了。”
云琅有些不解,但见父亲不欲多说,也就多问,颔首应下:“是。”
目送云琅离开,云国公才开口:“不好奇我让阿琅做何事?”
云庭收回视线,笑了笑:“父亲做事向来有章程,该告诉我的必然会明言。”
只是他不明白父亲既然不愿意让他知晓,为何将他一并唤了出来。
云国公也笑了笑,缓缓转头看着他。
这样的眼神云庭并不陌生。
这几年间,父亲常用这样的眼神看着他,有时候他能清晰感受到父亲在走神,有时候他还能感觉到父亲似乎是在透过他看其他人。
他不懂,也不问。
“从现在开始,不可离开为父半步。”
良久后,云国公正色道。
云庭不明所以的歪了歪头,但最终还是乖巧应下:“是。”
整个云国公府,不,应该说整个京都,能让云庭乖巧几分的唯有云国公夫妇。
父子二人言罢正欲往回走,却瞧见不远处有位贵女正往这边瞧。
目光直直落在云庭身上。
见云庭望去,贵女面露羞涩的收回了视线。
云国公不由看向云庭,却见云庭挑了挑眉,道:“有件事儿子心中始终不解。”
“何事。”
“儿子也老大不小了,为何父亲不仅阻止母亲为儿子张罗婚事,甚至还拒绝了所有上门提前的媒婆?”云庭目光灼灼看着云国公道。
云国公愣了愣后,又看了眼那位贵女的方向:“你喜欢?”
云庭摇头。
“那不就是了。”
云国公意味深长道:“你是老大不小了,可这性子还跟顽童似的,我怕人家姑娘嫁进来受苦。”
云庭:“”
“有这么编排自己儿子的父亲么?”
云国公冷哼一声:“现在不就有了。”
云庭无言以对。
半晌后,云国公又道:“你若真想成婚,为父自会为你张罗。”
云庭沉思片刻后,摇头:“不想。”
“若遇不到钟情之人,儿子宁愿不生不娶。”
“那为何大哥的婚事也一拖再拖?”
云国公闻言眼底闪过一道暗光,良久才道:“世道太乱,说不准有了今日就没明日,何必连累人家姑娘。”
云庭闻言心中一沉,笑意也渐渐消散。
父亲到底在筹谋什么?
“好了,别多想了。”
云国公拍了拍他的肩膀,一脸深沉道:“是祸是福,只看今朝了。”
说罢便抬脚离开,云庭只得压下心中疑惑,跟上云国公。
与此同时,百花园内的战局已变。
正在三人对峙之时,陆澭手中的剑微微发颤,身子几不可见的踉跄了下,魏姚察觉到后头也不回问道:“怎么了?”
陆澭眉头微蹙,不动声色的四下看了眼。
随后沉声道:“我的内力在消散。”
魏姚心中不由一沉。
她虽在武道上没有天赋,但也知晓陆澭这句话代表着什么。
内力不可能无缘无故消散,除非,着了道。
魏姚目光紧紧盯着陆淮。
见陆淮的手臂也微微晃了晃,心中便明白着道的不止陆澭。
“季小将军和雪雁如何?”
陆澭闻声朝二人的方向望去,声音愈发低沉:“也中招了。”
“还有最先潜伏在园内的十几暗卫。”
魏姚明白了。
问题只能出在百花园内。
园内没有香炉,酒水饭菜都没有问题,还能通过什么方式下药。
电光火石间,魏姚脑海中浮现一个画面,她眸色一沉,道:“是舞女!”
百花园空气四散,便是下迷药也需要近距离方可得手,而靠近过他们的只有舞女,她记得舞女身上的香气很是浓郁。
魏姚微微皱了皱眉头。
陆淮面上并无异色,说明他对此并不意外。
他们此行谨慎,若只针对陆澭,陆澭不可能中招,所以陆淮为了不让他们起疑,不惜让自己也中了药。
陆淮的武功远不及陆澭,且又在人数上占尽优势,他没了内力和陆澭没了内力后果是截然不同的。
“先离开这里。”
魏姚当机立断道。
陆澭立刻朝季扶蝉打了个撤离的手势。
季扶蝉立刻便杀向楼雪雁的方向,道:“撤!”
楼雪雁内力远不如他,此时已经是有些撑不住了。
她担忧的看了眼被困在中间的魏姚:“可姑娘”
“先走。”
季扶蝉毫不犹豫道。
他们杀不进去,留在这里对主上他们没有任何益处,反倒会牵制主上,所以他们必须得赶在他内力彻底消失前离开。
他相信主上能够出来与他们汇合。
这是他们多年的默契。
季扶蝉最后看了眼陆澭和魏姚,果断带着楼雪雁飞奔而去。
陆澭见他二人撤离,才下令道:“撤!”
他命令一出,魏姚的袖箭也朝陆淮射去,陆淮的弓箭也在同时离弦而来。
陆澭早有准备,揽住魏姚的腰身飞跃突围,在暗卫的掩护下成功离开了包围圈。
陆淮躲开袖箭转头时,只看见二人的背影消失在百花园内。
他的脸上有一丝血痕,是方才被袖箭所伤。
“追!”
暗卫一半护着陆澭魏姚离开,一半留下断后。
陆澭用尽最后一丝内力翻越了几处宫墙,终是力竭倒了下去。
魏姚忙将他扶住,担忧道:“还能走么?”
陆澭手中的剑落地,身子几乎是靠在了魏姚身上,有气无力道。
“不止内力消散,半点力也使不上了。”
魏姚沉默了一息,弯腰捡起剑,将他架住,道:“多久能恢复?”
陆澭:“最少半个时辰。”
“尽量往西墙去,与远安汇合。”
“好。”
魏姚没有感觉到不适,便明白那药只针对有内力的人,幸得她实在没有天赋,没练出什么内力,此时才能毫发无伤。
越往前,陆澭的身子越重。
魏姚也走的越发吃力,额头逐渐渗出汗水。
再这样下去,怕是还没到西墙就会被追上。
魏姚瞥了眼旁边废弃的宫殿,心中一横,带着陆澭推门而入。
“等等”
陆澭看向她手中的剑,道:“留暗号。”
后头进来的暗卫没有中药,他们若先追上来,只要出了宫,还有一线生机。
“是什么暗号?”
“凌霄花。”
陆澭:“轮廓便可。”
魏姚沉默片刻,抬起剑在门上隐蔽的地方划了几下,问他:“可以吗?”
陆澭默默挪开视线:“可以。”
听天由命吧。
他忘了她不止手工不好,画功也不见长。
魏姚收好剑,带着陆澭选了一个最偏的小房间躲进去。
小房间中已许久无人住,落满了灰尘和蜘蛛网,唯一的椅子还是破损的,魏姚只能让陆澭坐在地上靠在墙边。
安顿好陆澭,她握着剑护在他的身前。
陆澭抬眼看着身前面容坚定的女子,心中不由一阵恍惚。
那一瞬,他仿佛看见了多年前,提着鞭子为兄长来找他算账的少女,她微扬着头,也是如这般,面容冷冽而坚定。
他从不敢想,有朝一日,她如此模样是为了护他。
原来是这样的感觉。
幸福而又心安。
五年前,他以为她死在了丰栎,可每每听闻陆淮身边的魏姑娘时,他又总觉得魏鸢便是魏姚,她为了掩饰身份没有露出任何破绽,连带着他也被骗了过去。
直到去岁,他的怀疑得到了证实。
他欣喜万分,又疯狂的嫉妒陆淮。
以至于她到了狻猊王府后,他克制不住的一次又一次自虐般的提起陆淮,而只有他自己心里知道,他嫉妒的快要发疯了。
是何时开始,他不再提及了?
大约是在确定她不会离开,不会再回到陆淮身边的时候。
而此时此刻看着那单薄的身影护在他的面前,他觉得老天还是眷顾他的。
“若等不来他们,你先走。”
魏姚微微蹙眉,转头看着陆澭。
他懒散的斜靠在墙上,那双狐狸眼中少了许多星光,便也看不见诸多算计,但却被另一种深邃而取代。
她自认并不愚钝。
起初不过从未设想过,可慢慢地他的所有她认为的反常,都逐渐的显现端倪。
否决所有的可能后,剩下的那一个看似绝无可能的,便是唯一的答案和真相。
‘主上曾派人寻你许久,后来听闻你死讯,亲自去过丰栎,挖了你的坟’
‘这些凌霄花是主上亲手做的’
‘姑娘最喜欢的花分明是凌霄花姑娘也从不爱甜食’
‘王上待姑娘可真好’
‘主上让我来看看你的腿’
‘本王亲自陪你去带回温昭年的尸骨’
‘王上给姑娘的压岁钱有一万一千两’
‘这是主上亲自为姑娘提的匾’
‘为了鸢鸢,本王断不会再认下不该本王担的恶名’
‘风淮王可真是太过自以为是,不知哪来的脸竟想让魏温两家血脉,渝城郡主为妾’
‘我说过,任何时候都无需你为我犯险’
‘若等不来他们,你先走’
他从不对她说喜欢,可他做的桩桩件件无不昭示着爱意,她竟迟钝到如今才明白。
“本王,好看吗?”
陆澭见魏姚盯着他走神,勾唇如以往般调侃道。
魏姚长睫微动。
这个问题他问过不止一次。
“好看。”
陆澭神情一僵,面上难得怔愣。
魏姚直直的盯着他,缓缓道:“为何要我先走,你是狻猊之王,打下半壁江山,你的命难道还比我重要吗?”
陆澭眸光微动,错开视线:“反正都走不了,能活一个是一个。”
魏姚不语,只是静静的看着陆澭,直到陆澭神色有些不自在,正要开口时,她忽而话锋一转:“为何寻我,为何挖我的坟,为何为我正名?为何方才愿意舍命护我?”
他说无需她为他冒险,可方才那一刀若再偏几分,砍中的便不是他的手臂了。
一个又一个问题砸进陆澭的心上,掀起惊涛骇浪。
而他还未回神,又听她道。
“为何是凌霄花?”
为何是凌霄院,凌霄绒花为谁而折,又为何种凌霄花。
陆澭眼神渐渐沉了下来。
答案在嘴边,呼之欲出,却又生生咽下。
因为她喜欢。
她喜欢,所以他喜欢。
陆澭明白她这句话背后真正的问题。
但他从未想过与她坦白。
她向往自由,心心念念要回渝城。
而他注定要困在京都,亦或者死在这条路上。
且即便他会同她表明心迹,也绝不会是现在,至少是在一切稳定下来之后,而非眼下生死不明,前路未卜。
她这些年过的太苦,他不愿在她的生命中再添一道伤痕。
哪怕一丝一毫他也不愿。
陆澭缓缓的偏过了头,可此时此刻的魏姚又哪看不出他的心思。
不知从何时开始,她好像愈发的了解眼前这个人,知道他的喜怒哀乐,也能看穿他表象之下的真实。
她抬手将他的脸掰回来,让他被迫直视自己。
“堂堂狻猊王,何时这么怂了?”
陆澭:“”
他没有力气反抗,只能任由她捏住他的脸,许久才憋出两个字:“放肆。”
可耳尖却红的发烫。
魏姚看清他在虚张声势,变本加厉的顺手捏住他的下巴,冷声道:“你既一心要激出我原本的性情,那便应该知道,魏鸢与魏姚,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人。”
魏鸢会委曲求全,顾全大局,而魏姚生来骄傲,勇敢果决。
“魏鸢会审时度势,会为前路算计筹谋,但魏姚”
魏姚俯身靠近陆澭,坚定道:“只选自己想选的人,只走自己想走的路。”
陆澭眼神复杂的看着她。
他一直希望她能恢复本性,做她自己,可不是现在。
现在,他更希望她是魏鸢,能拼尽所有为她自己谋一条生路。
“陆澭你听清楚了,我只说一遍,我选择的是你。”魏姚盯着陆澭,认真道:“不论是君主,还是爱人,都只有你。”
“陆澭,是你让我做回了魏姚,你便不能离我而去。”
听着她一字一句坚定的剖白,他恍若置身梦境。
不,便是梦境,也没有这么美好。
不可一世的一方霸主渐渐红了眼眶。
记忆中鲜明骄傲的魏姚回来了。
魏姚说,她选择的只有他。
良久后,陆澭贪婪的盯着眼前的女子,缓缓开了口:“都说人死前会回光返照,会出现幻象,本王该不会”
还未说完,他的唇便被一片柔软堵住。
周遭万物在一瞬之中变得悄无声息。
他也失去了所有的力气。
甚至连呼吸都变得紧凑。
直到那股窒息感快要将他淹没,她才抽离开,认真看着他,道:“我知你在意什么,我曾经为陆淮挡箭,是为了活着,为了获取信任,为了将来能够带兄长回家。”
“现在我愿与你生死与共,只因为,你是陆澭。”
第73章
阳光透进窗户洒进来,落在二人的侧脸,眼前的姑娘浑身渡着一层光,熠熠生辉。
时隔经年,陆澭仍记得此情此景。
‘我愿与你生死与共,只因为,你是陆澭’
这是他听过最好听的情话。
而此时此刻,陆澭轻声低喃:“好,我们生死与共。”
魏姚粲然一笑,握紧手中的剑。
这一次,我守护你。
脏乱不堪的小侧间,萦绕着看不清摸不着却能填满整个心脏的幸福。
陆澭贪婪的视线几乎未从魏姚身上挪开,而魏姚眼也不眨的看着窗外。
她期盼着他们的人能先找来,否则今日他们便真的出不去了。
突然,她想起什么,回头担忧道:“他们会认出我留的暗号吗?”
陆澭眼底划过一丝笑意。
“他们见识过你的凌霄绒花,应是能认出来的。”
魏姚闻言放心的点了点头。
旋即她便回过味来,瞪了眼陆澭。
这不是变相说她画功不好么?
虽然,确实也算不上好。
如此想着,魏姚又添几分心虚。
若他们认不出来,怎么是好。
但事实证明,魏姚的担忧是多余的。
跟着陆澭出来的暗卫追至冷宫门前,停下了脚步。
暗行一盯着门边那道看不出形状的划痕陷入沉思。
立春随他望了眼,没看出什么端倪,询问:“怎么了?”
暗行一仔细打量后:“有些熟悉。”
立春:“?”
他不明白这看不出轮廓的鬼画符般的划痕有甚熟悉的。
“你见过姑娘折的凌霄花吗?”
暗行一没来由的冒出一句:“你不觉得有异曲同工之妙?”
立春:“!”
他确实见过姑娘的凌霄花,要这么一说,倒是都有一个共性看不出形状。
暗行一说罢便推开门进了冷宫。
其余人纷纷望了眼那几道划痕,抱着疑惑复杂的心情踏入冷宫。
“来了!”
魏姚略显紧张的紧盯着被推开的大门,下一刻,见到熟悉的衣饰,她重重松了口气。
“是我们的人。”
看见暗行一的那一瞬,魏姚迅速走了出去,众人看见魏姚,皆是眼神一亮,赶紧飞奔而来。
“姑娘。”
“主上失去了内力,无法行动,事不宜迟,立刻从西墙出宫。”
魏姚疾声道。
鸽影卫很快就会追上来,他们不能多做耽搁。
“是。”
立春进侧间将陆澭背出来,一行人以最快的速度往西墙去。
身后的鸽影卫离他们也越来越近。
行至西墙,立春已经能感觉到身后的杀气,他飞快上前扒开被隐藏的狗洞,朝暗行一道:“先送主上和姑娘走!我们断后。”
暗行一点头,动作麻利的将陆澭和魏姚送了出去,回头朝立春道:“活着回来!”
立春勾唇:“放心,便是死也不会死在这里。
言罢,脸色一沉,折身挥剑挡住鸽影卫的攻击。
追来的人数众多,除了暗行一外其余的暗卫都留在了宫墙内善后。
-
暗行一背着陆澭一路往东城门疾行。
忽而他脚步一顿,警惕的望向前方,下一瞬便从暗巷中涌出数人,将他们紧紧围住。
魏姚扫了眼道:“是风淮军。”
风淮军进了城,如今的京都怕是已经落入陆淮的掌控了。
也就说明有人城中开了东城门,放了风淮军进来。
暗行一小心放下陆澭,交给魏姚。
“姑娘小心。”
魏姚神色凝重的点头。
风淮军人数过百,暗行一一人撑不了多久。
战斗一触即发。
暗行一一人应顾不暇,风淮军又都是冲着陆澭来的,魏姚索性扶着陆澭坐下,与暗行一一前一后将他护在中间。
只她没有内力,招式也平平,应对的极其吃力。
抵挡不住攻向陆澭的刀,只能用身子去刀,不过十几息,鲜血便染红了她的衣衫。
可即便是痛出一身冷汗,她也没有退让半分,甚至用衣袖将剑缠绕在手腕上,似乎做好了豁出性命的打算。
陆澭动不得,眼睁睁看着她为护他遍体鳞伤,泪水逐渐的模糊了视线,但他自始至终都没出声,因为他了解她的性子,不论他说什么,此时此刻她都不会后退半步。
他就那样目眦欲裂的看着,心头仿若受着千刀万剐之刑。
她今日所受的一刀一剑,他必要千倍万倍的讨回来!
暗行一也察觉到了,尽全力护着魏姚周全,可终究双拳难敌四手,不多时便已伤痕累累。
而风淮军的人数还在增加。
魏姚看着朝他们涌来的黑压压的一片,唇边泛起一丝苦笑,侧首低声道:“陆君照,我好像护不住你了。”
陆澭双眼泛着诡异的猩红,声音低沉道:“若今日同死,我愿葬于渝城,墓碑上便刻,魏姚之夫,若能合葬,便是最好。”
魏姚听的又好气又好笑。
“怎么,狻猊王要入赘魏家不成?”
陆澭抬眸望着她:“鸢鸢难道忘了,我们本就有婚约。”
魏姚一怔,诧异道:“何时的事?”
暗行一一边退敌,一边附耳听。
没想到死前还能听到这样的好消息?
“我们初次见面时。”陆澭道。
魏姚不解:“初次见面不是在学堂,何来婚约?”
旋即她似乎明白了什么,讶异的转头看向陆澭,果然,只见陆澭唇边带着浅笑,道:“初次见面你尚在襁褓,母妃与伯母定下了口头婚约。”
可在场四人,只有他一人记在了心里。
魏姚实不知竟还有这样的事,她看着乌泱泱的风淮军,身体已痛的麻木无力,她释然般笑了笑:“这也许就是命中注定吧。”
“所以,若论先来后到,亦是我在前。”陆澭:“你我本已有婚约,后来与旁人定的婚约便不算数。”
魏姚:“”
这种时候,怎还有心情吃这种醋。
但都要死了,她也不介意说些好听的:“好,只与你的婚约算数。”
陆澭似乎心情颇好,饶有兴致的看向已经支撑不住的暗行一:“看来,你得随我们下去,做证婚人了。”
暗行一眼尾一抽:“”
“属下的荣幸。”
他一开口便有鲜血自唇边溢出,他抬手擦掉,眼神坚定的看着面前的风淮军。
“可便是要下地狱,也是属下先走一步。”
暗卫永远不会死在主子之后。
包围圈越来越小,被护在中间的陆澭都已经能感觉到有鲜血喷溅在他的脸上,他的世界仿若只剩下一片鲜红。
从他踏出狻猊王府开始,便从来没有这样一刻,如同一个废人一样被人用性命护着。
这种感觉真的很差劲。
可护他的人中有她,好像又没那么差劲,可又好像更令人绝望窒息。
鲜红的视线中,有寒光闪过。
“鸢鸢!”
一把刀朝浑身是血的女子迎面而来,陆澭一阵心悸,眼底落下一行血泪。
“叮!”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把飞刀穿过人海而来,精准的替她挡下那致命一击。
一道身影也随后跨越人海而来,落在魏姚身前。
魏姚的脸上染满了鲜血,她费力的眨了眨眼,才勉强看清楚面前的身形轮廓,喃喃道:“伏鲮”
伏鲮眸光一亮,随后眼睛便湿润。
她明明双眼被血挡住,压根看不清他的脸,可她还是能一眼认出他来。
她是骗子,她根本就没有忘记他!
“姑娘,我来晚了。”
听见熟悉的声音,魏姚的意识也终于清醒了几分,她紧皱着眉头:“你疯了!”
他知不知道他此刻在做什么!
鸽影卫背叛者,处以极刑。
这是她曾定下的规矩!
伏鲮透过她的身躯看了眼被她护的毫发无损的陆澭,苦笑了笑:“许是吧。”
“姑娘何时才能为自己而活。”
曾为护主上落下腿疾,如今又为护狻猊王遍体鳞伤,她为何总是这样,为何不能爱惜自己。
魏姚怔了怔,良久后道:“我今日,便是在为自己而活。”
“筹谋多年,机关算尽,唯有今日,我心甘情愿。”
伏鲮心神一怔,错愕的看着魏姚,又看向陆澭,他不是蠢人,知道她这话代表着什么。
许久后,他低笑一声:“原来如此。”
他曾以为姑娘与主上两情相悦,可枫叶林一战后,他才隐约窥见了真相。
姑娘送来的答案他看见了。
‘为了活着’
所以,过往他们所有看见的美好和幸福,都仿佛是那两个人默契的演的一出戏。
姑娘不爱主上,主上对姑娘也非绝对真心。
“好。”
伏鲮握紧刀,缓缓转身:“我护姑娘最后一程。”
“不可!”
魏姚厉声道:“你我道不同不相为谋,你此刻应该做的是杀了我!”
伏鲮苦笑:“伏鲮因姑娘而活,岂会对姑娘刀剑相向,姑娘这话未免太过伤伏鲮的心。”
魏姚还欲说什么,就又听他道:“赫连秋的命是主上救的,他不能背叛主上,今日不能来,姑娘不要怪他。”
风淮军认出了伏鲮,沉声道:“你身为鸽影卫,竟要背叛主上!”
伏鲮淡声道:“我只是想救姑娘。”
“若你们要赶尽杀绝,叛了又如何。”
风淮军领头的人眼底闪过一丝杀气:“那就别怪我们清理门户!”
言罢,刀剑声起。
魏姚站立不稳,身子往后倒去,被陆澭稳稳接住:“鸢鸢”
倒下时,她余光瞥见血泊中的一抹寒光,抬手抹净眼角鲜血,终于看清那物。
是一把巴掌大小的飞刀。
‘赫连秋不能背叛主上姑娘别怪罪他’
可他明明来了,还出手救了她。
魏姚终于失控,泪流满面的费力的去够那把飞刀;那是赫连秋贴身之物,不能落入风淮军手中。
而暗处,有人目睹她用尽全力艰难的爬出一条血路,捡起那把属于自己的飞刀,想要为他藏起他背叛的证据。
‘我今日应诺转告姑娘,从此以后,鸽影卫与姑娘再无关系’
那人握着半块玉佩,手背青筋暴起。
还回来的玉佩终究斩不断昔日那份情谊。
他是,她也是。
只恨天意弄人,让他们站在了对立面。
陆澭目睹一切,沉默的将魏姚半抱在怀中,他接过她递来的飞刀,稳稳放入怀中:“放心。”
魏姚安心的垂下手,吃力的转头看向那道身影,她早就支撑不住了,可她无法安心的闭上眼。
她离开奉安,便迅速斩断与过往一且,怕的就是会有这一天。
可这一天还是来了。
卢坚,赫连秋她是放心的,他们与陆淮羁绊太深,他们足够理性也知道该如何抉择,可伏鲮不同他曾经太过依赖她,理性占不了上风。
“五年前他只是个孩子”
陆澭抬眸看向为她拼死而战的伏鲮。
他认真向她承诺:“我会救他。”
他的力气在渐渐的恢复了。
陆澭紧紧抱着魏姚,目不转睛看着那道厮杀的身影。
她在乎他,他便不能让他死在这里。
时间缓缓的流逝。
身形矫健的少年动作开始迟缓,但即便如此,也无人能越过他的剑。
陆澭低喃:“鸽影卫,名不虚传。”
更准确的来说,是她培养的鸽影卫,名不虚传。
一人一剑,以一敌百。
忽而,一道杀气直奔少年而去。
那道内力雄厚,少年抵挡不住,却也不能躲,因他一躲,伤的便是他身后的魏姚。
“伏鲮!”魏姚敏锐的察觉到,疾声喊道:“让开!”
伏鲮分毫未退。
他今日来,便没打算活着回去。
而就在千钧一发之际,魏姚只觉眼前人影一晃,再定睛瞧时,陆澭已站在了伏鲮身前,替他挡住了那致命一击。
陆澭的内力还未完全恢复,他是强行打通筋脉救下了伏鲮,因此受了不小的内伤。
伏鲮微微一愣,皱眉道:“你疯了!”
陆澭擦去唇角的血,扯唇:“不用谢。”
伏鲮古怪的看着他:“谁要谢你,你若伤了,谁来保护姑娘!”
陆澭:“”
“不愧是鸢鸢亲手教出来的,性子都像她。”
这时一道阴狠的声音响起。
“伏鲮,你可知背叛鸽影卫是何下场!”风淮军有序让开,李鹊大步而来:“鸽影卫背叛者处以极刑,这可是你的姑娘亲自定下的规矩。”
伏鲮厌恶的看向他:“既是姑娘定下的,与你何干!”
“今日,我便清理门户。”李鹊冷笑一声,抬手:“一个不留!”
伏鲮握紧剑,偏头看了眼陆澭,皱眉:“还能打吗?”
陆澭:“试试?”
他回头朝暗行一道:“护着鸢鸢。”
暗行一顿了顿后,收回剑,退至魏鸢身侧:“是。”
新一轮战斗又拉开了序幕。
扑鼻的腥味也愈发的浓郁。
-
东城门
守在城外的狻猊军看到了宫中的信号,当即下令攻城。
钱朔与钱昉兄弟各带一队攻向城门。
城门守卫是裴家的人,也早有准备。
短时间内难以攻下城门。
就在战况焦灼之时,城内一人一骑疾速而来,来人手持风淮军令牌,扬声道:“开城门!”
守城将士认得来人,他看了眼城外的狻猊军,皱眉道:“云大公子,狻猊军军临城下,如何能开城门?”
云琅面色平静道:“我从宫中来,奉王上之命传令,缘由并不清楚。”
守城将士知晓云国公府早已投靠风淮王,但这种情形下他却是不敢全信,盯着云琅试探道:“宫中如何了?”
云琅:“王上已经控制住狻猊王。”
他顿了顿,看向城外:“风淮军已经从南城门入城,如今京都都已在王上掌控之中,若我没有猜错,王上应是想要瓮中捉鳖。”
“若不趁此时一网打尽,难免他日狻猊军卷土重来,毕竟,狻猊王虽已受制,可季小将军逃脱了。”
守城将士闻言陷入沉思。
云琅看他一眼,将令牌丢了过去:“军令已送到,若误了王上要事,与云国公府无关。”
“我还要回宫中复命,请大人尽快决断!”
守城将士仔细查看了手中令牌,确认确实是风淮军令。
他沉吟的看着云琅。
狻猊王已经被控宫中,风淮军也已进城,这种时候云国公府没有必要冒险背叛风淮王。
况且狻猊王在此之前从未进京,亦与云国公府没有任何交集,云国公府没有弃明投暗的理由。
再者,若误了风淮王的事,他的项上人头可保不住。
心中有了决策,他当即抬手下令:“退兵,开城门!”
看着城门打开,云琅提着的心落下。
城门突然退兵,钱朔钱昉立在城门外,同时警惕的看向云琅。
云琅平静的盯着二人,牵着马绳的右手几不可见的做了一个手势,在守城将士看过来时,他已恢复如常,语气平静道:“狻猊王在宫中遇险,尔等速去救驾。”
钱朔怀疑的盯着云琅:“你是何人,为何信你?”
钱昉却缓缓眯起了眼。
那个手势他认得,那是在神弓队时魏姑娘教过他们的,也是魏家暗卫曾经用的暗号。
云琅闻言心头一沉。
父亲让他出宫后先寻云叔,这些话和这个手势都是云叔教给他的,难道狻猊军的人不识得!
就在他想要继续开口时,却听另一人道:“王上遇险,我等立刻进宫救驾,还请郎君带路。”
云琅深深望他一眼。
“请。”
钱朔皱眉看向钱昉,见弟弟朝他微微颔首,钱朔便知他心中有数,没再多言。
二人并肩骑行进城,就在他们踏入城门的那一瞬,云琅突然挽起马背上的弓箭,对准守城将领,扬声道:“风淮军已占据南城门,请诸位务必攻下东城门!”
钱朔面露疑惑,不是进宫救驾吗?
钱昉却迅速撂下一句:“这里交给大哥了。”
言罢,带着一半人马与云琅疾驰而去。
守城将士堪堪躲过那一箭,也终于后知后觉察觉到什么。
该死的!云国公府竟然叛了!
第74章
城中戒严,刀剑声四起,百姓纷纷闭户,不敢出门行走。
胆子大的透过窗户张望,只瞧见堆了满街尸身血流成河,心悸之下,又加一道门栓。
战斗持续了半个多时辰,陆澭伏鲮的剑锋都隐露卷翘。
暗行一给魏姚喂了药,简单处理了伤口,魏姚昏睡过去一次,又惊醒过来,杀戮还未停止。
不远处,赫连秋目光沉沉的看着这一幕。
满目可怖的鲜红,血腥味愈发刺鼻,不知多了多久,他侧目看向暗处,道:“风淮军与鸽影卫都已出手,你还要等到何时?”
话落,暗处走出一道身影。
正是魏姚曾经的贴身暗卫,魏一。
他默默行至赫连秋身侧。
赫连秋挑眉:“来盯着我的?”
魏一没作声,便是默认了。
赫连秋唇边划过一抹苦涩,主上疑心他了。
“伏鲮活不了。”
魏一突然开口。
伏鲮是万里挑一的高手,狻猊王更胜他许多。
可肉体凡胎终有力竭之时,他二人战败只是迟早的事。
且即便侥幸活了下来,鸽影卫的规矩也容不下伏鲮。
赫连秋面色淡淡。
“是吗?”
魏一闻言面露诧异。
“你有后手?”
赫连秋没再多言。
战况愈来愈艰险,陆澭的玄袍已经被血染透。
李鹊紧紧盯着他,似饿狼寻找破绽。
终于,在陆澭分心为伏鲮挡下一击时,他动了。
弓箭带着翻涌的杀气朝陆澭迎面攻来。
陆澭刚躲过,李鹊便已至身前,陆澭飞快提剑拦下他的刀。
李鹊眼底泛起一丝阴狠:“狻猊王,认输吧。”
陆澭冷笑一声,左掌翻转全力一击,逼的李鹊不得不后退,也因这猝不及防强劲的一击吐出一口鲜血。
李鹊站稳后,错愕而震怒的盯着陆澭。
苦战许久,他竟还如此强大。
而陆澭只微微皱眉看了他一眼:“什么脏东西?”
李鹊怒不可遏,再次提刀朝陆澭攻来。
伏鲮目睹这一幕,突然就将陆澭看顺了眼。
陆澭不是什么好东西,李鹊更不是。
魏姚眼看李鹊盯上了陆澭,一颗心不由提了起来。
若陆澭全盛时期自不用将李鹊放在眼里,可现在陆澭受了重伤,又鏖战许久,而李鹊出手阴毒,招招致命。
不过眨眼,已过十数招。
在绝对的实力面前,李鹊即便投机取巧,也终是无法重伤陆澭,反而十几招过后,被陆澭一掌击退,踉跄后退数十步才堪堪停下来。
可这并没有让李鹊心生退意,反而激起了他的战意。
一人强大又如何,还能胜得过千军万马不成?
今日,他一定要将陆澭留在这里!
然就在此时,一阵马蹄声传来,声势浩大,震耳欲聋。
伏鲮心下一沉,若他们再来援军,神仙也难救。
他沉凝一息,朝陆澭道:“若我掩护你,你现在能带姑娘逃出去吗?”
陆澭却闭上眼仔细听了片刻,睁开眼,勾唇道:“我们已被团团围住,便是插上翅膀也不可能飞的出去。”
伏鲮眼底浮现一丝绝望。
然下一刻就听陆澭又道:“但不必逃了。”
伏鲮皱了皱眉,旋即便明白了什么,眼眸一亮:“是狻猊军。”
动静是从东边而来。
早在他们逃出宫时,他就看见季扶蝉放了攻城的信号,此时,他们也应该攻进来了。
李鹊自然也察觉到了。
他心中一冷,扬声道:“全力击杀狻猊王!”
若等他们的援军到,再捉拿狻猊王就难了!
阁楼之上,赫连秋看了眼东城门的方向,微微皱眉。
魏一眸光也略显暗沉,状似随意般看了眼被狻猊王护在身后的女子。
女子半倚着暗卫,强撑着清醒,目光随着那道玄色身影而动,眼底全是担忧。
堇色的衣裙已染成一片红,褴褛残破。
魏一紧了紧拳。
姑娘不该是这样,她就该运筹帷幄,稳坐后方,而非现在这样。
若姑娘没有离开
魏一微微呼出一口气,世间之事,哪有如果。
“赫连大人最好不要轻举妄动,周遭还有数十暗卫。”
赫连秋缓缓收回视线。
“主上的意思?”
魏一没答。
赫连秋自嘲般笑了笑。
魏一这一队暗卫只听命于主上,他这话问的多余。
“我不会动手。”
“不会背叛主上。”
魏一得到他的承诺松了口气。
他并不想与他动手。
“不过狻猊援军将至,若此时你们动手,必能将姑娘带回。”
赫连秋偏头饶有兴致的看着魏一:“可你为何不动?”
魏一神色一沉,道:“我今日的任务,只有看住赫连大人。”
“那赫连大人呢,若此时赫连大人出手,必能擒住狻猊王,算得大功一件,也能从李鹊手上夺回统领之位,赫连大人又为何不动手?”
赫连秋深深望了他一眼,道:“你忘了,我被停职了,今日行动由李鹊负责,与我何干?”
魏一:“那赫连大人为何来此?”
“自然是”
赫连秋看向伏鲮:“放心不下弟弟。”
魏一也跟着看了眼伏鲮,没再言语。
有些东西何必问的太明白,看破不说破对谁都没有坏处。
马蹄声越来越近,李鹊便愈发的急切。
他很清楚若此时不能击杀狻猊王,等狻猊军到了,就更不可能了。
可他越急破绽便越多,即便有风淮军鸽影卫配合,也无法再短时间内击杀陆澭。
长街尽头,马蹄声至。
“王上!”
钱昉拔出马背上的剑,高声喊道:“杀!”
与此同时,季扶蝉带着楼雪雁还有几个暗卫飞檐走壁赶至,落到了陆澭周围。
“属下来迟了。”
局势顷刻间便得到了扭转。
李鹊目光阴森的望了眼陆澭,捂着手臂往后退去。
他清楚,他已经失去了最好的时机。
楼雪雁飞快跑向魏姚,见她浑身鲜血淋漓,一时不敢碰触,哽声道:“姑娘,怎么样了?”
魏姚朝她轻轻摇头,抬眸看向伏鲮。
“伏鲮,跟我走。”
伏鲮身形僵了僵,才回头看向魏姚,凌乱的发丝带着血贴在少年额头,唇色隐隐发白,他低声道:“姑娘,我得回去。”
他若走了,赫连秋活不了。
魏姚眼底泛着泪光,混着鲜血猩红一片。
“伏鲮”
他若回去,必死无疑。
魏姚闭了闭眼,似是下了什么决心,朝陆澭道:“打晕他,带走!”
阁楼之上,内力深厚的二人将他们的对话收入耳中。
赫连秋轻轻勾起了唇。
魏一了然:“你算到姑娘不会不管他。”
“可伏鲮被禁足,他随姑娘离开,叛逃的罪总得有人认”
他突然想到什么,话音一顿,看向赫连秋:“你早就做好了替他受罚的准备!”
他不能背叛主上,所以将伏鲮放走,姑娘知道伏鲮回去必死无疑,一定会不惜一切手段将伏鲮带走,如此,姑娘和伏鲮都能活下来。
而伏鲮叛逃的罪责,便会落到他赫连秋身上。
这怎不算得忠义两全。
魏一神色复杂:“值得吗?”
半晌,赫连秋轻笑,低声道:“没有值不值得,只有心甘情愿。”
陆澭明白魏姚之意,抬手干脆利落劈向伏鲮,可就在此时,两道声音几乎同时响起:“慢着!”
“不可!”
一道来自伏鲮。
一道
打斗暂停,两军对峙,一行人疾驰而来,为首者是陆淮的军师,邱自华。
“吁!”
邱自华喝停马,沉声道:“主上有令,伏鲮虽被蛊惑心智,以至行差踏错,但念在年纪尚小,可从轻发落。”
“伏鲮,还不回来。”
伏鲮怔了怔,大抵是没想到陆淮竟会绕他性命。
他心底微松,回身看向魏姚,语气轻松般道:“主上已下令轻罚,姑娘不必为我担心了。”
罢了,他又低声道:“我被禁足,是赫连秋将我放出来的,我若不回去,受罚的便是他。”
魏姚闻言便知她无法阻止,只得轻轻点头:“好,你保重。”
伏鲮灿然一笑:“姑娘也是。”
说罢,他转身朝风淮军走去。
他浑身遍布伤口,行动也颇有些迟缓,看着步伐踉跄的少年,魏姚又忍不住红了眼眶。
但她也知晓陆淮既开了口,就不会食言,他此番回去不会丢了性命。
再者,还有赫连秋护着
“噗!”
一道极轻的声音让魏姚脑海霎时间一片空白。
阁楼之上,赫连秋见到邱自华出现,微微皱了皱眉,但随后又松了口气。
主上亲口下令不追究,也好。
如此,伏鲮不必背上叛逃的名声。
见少年伤势太重,走的艰难,他道:“我先走了。”
可他的话音才落,变故突生。
伤痕累累的少年拖着沉重的步伐回到了风淮军中,可就在与李鹊擦肩而过时,一把刀猝不及防的穿透了他的心脏。
少年发出一声闷哼,鲜血喷溅而出,手中的剑缓缓落地。
这一切发生的太快,让所有人始料未及。
空气仿若在瞬间安静了下来。
随后,两道凄厉绝望的呼喊声同时响起。
“伏鲮!”
“伏鲮!”
魏姚瞪大双眼,用尽全力挣扎着站起来朝伏鲮跑去。
阁楼之上,赫连秋也顾不得隐藏,径直从阁楼跃下。
可没等到他们奔向他,刀从少年身体抽走,带出一串血花,少年重重跌在了地上。
魏姚脚步一滞,眼神空白的望着地上少年,整个人摇摇欲坠。
李鹊握着刀,神情冷冽。
“鸽影卫背叛者,死!”
邱自华这时才反应过来,怒目看向李鹊:“主上已经下令轻罚伏鲮,你怎敢擅自做主!”
李鹊面目狰狞盯着凭空出现的赫连秋,咬牙道:“主上问责,我担着就是。”
赫连秋疾步奔向伏鲮,将他抱在怀里,颤声唤道:“伏鲮,伏鲮!”
伏鲮想说什么,可一张嘴就不断的溢出鲜血。
不要报仇
至少不是现在。
他现在是罪人,赫连秋为他报仇,便也成了罪人。
赫连秋不能背叛主上。
赫连秋看懂了他想要说什么,艰难点头:“我答应你。”
伏鲮放下心,最后朝着魏姚的方向看去,缓缓露出一个笑容,便永远的闭上了眼。
一个字也未留下。
“伏鲮!”
魏姚再也受不住,身形一软倒了下去。
陆澭眼疾手快接住她,她失了所有力气,只呆滞的看着血泊中的少年。
楼雪雁也已是泪流满面,轻声低喃着:“伏鲮”
一片死寂后,赫连秋抱起伏鲮,缓缓起身,他没去看李鹊,只问邱自华:“我可能带走伏鲮?”
邱自华面色难看的点头。
主上轻罚伏鲮,是为保下赫连秋的命。
可如今伏鲮死在李鹊手上,赫连秋绝不会善罢甘休。
这二人之间,王上怕是要痛失一臂。
“主上,此地不宜久留。”
立春回过神来,轻声提醒道。
陆澭看向魏姚,却见她眼也不眨的盯着赫连秋怀里的少年,眼神悲悸,绝望,自责。
“鸢鸢”
直到那道身影消失在视野,魏姚才僵硬的移转目光,落在李鹊身上,冰冷的视线让人不寒而栗。
李鹊只觉浑身犹如被冻住般,但很快他便回过神,朝魏姚缓缓勾唇一笑。
挑衅之意甚浓。
魏姚仍旧面无表情的看着他,好似无悲无喜,无波无澜,直到彻底失去意识。
“鸢鸢!”
陆澭轻唤了声,迅速将人抱起后,下令:“撤!”
季扶蝉出声询问:“出城吗?”
“撤回驿馆!”
陆澭沉声道:“占东城。”
季扶蝉立刻便明白他的意思,颔首应下:“是,属下这就带人布防。”
楼雪雁最后恨恨的看了眼李鹊,抬手抹干泪转身离开。
此仇,她必报!
这场寿宴至此终是暂时告一段落。
二王各占东南一方,京都也被一划为二,但陆淮把控了皇宫,暂且略胜一筹。
第75章
“伏鲮!伏鲮!”
魏姚惊从噩梦中坐起,额间渗着一层薄汗,脸上泪痕未消,打湿了被褥。
她回到了驿馆的房间,有那么一刻,她希冀那一切只是她的一场梦。
可全身钻心的疼痛让她明白那不是梦。
伏鲮,真的没了。
“鸢鸢醒了。”
陆澭端着药快步走进来,见她这般模样将要放下,在床边坐下,轻轻将她揽进怀里:“想哭便哭吧。”
魏姚依偎在他怀中,肩膀耸动,呜咽不止。
陆澭无声的拥着她,任她将心中的悲痛发泄出来。
不止过了多久,屋内归于平静。
陆澭低头轻声道:“先把药喝了。”
魏姚就着他的手将药喝干净。
陆澭才又道:“你身上伤口太多,需要静养些时日。”
许久后,魏姚问道:“现下什么局势?”
“英王与小皇帝还未醒,陆淮控制了皇宫。”陆澭缓缓道:“我与他以明月坊分界,各占东南。”
“松林可传来消息?”魏姚又道。
陆澭刚要开口,季扶蝉与楼雪雁便过来了。
“姑娘,醒了。”
魏姚从陆澭怀里抽身,看向楼雪雁,见她身上都有包扎,问道:“伤势如何?”
楼雪雁摇摇头,缓慢开口:“无碍。”
魏姚眼神微亮:“你可以说话了。”
楼雪雁点头。
不知是不是眼睁睁看见伏鲮死在面前,受了刺激,她突然能开口说话了,只是嗓子仍有些不适,还不能多说。
等二人言罢,季扶蝉道:“刚得到消息,桦树岭守住了,但柳公子受了重伤,危急时刻被一个女子救下。”
陆澭蹙眉:“人如何了?”
“眼下已无性命之危,正在桦树岭营帐修养。”季扶蝉道:“胡柴已经攻下了松林,截断了风淮王的奉安援军,谢先生,苏医师,宋管家已带着溧阳大军连夜出发,最快两日便能抵达城外。”
陆澭魏姚视线一触即分。
他们早料到此行有难,也知晓不管带多少人都不可轻易进的了皇城,所以将狻猊军主力用在了松林与桦树岭。
眼下看来,计划很顺利。
“但还是太冒险了。”
季扶蝉皱眉道:“差一点便”
似乎想起什么,余下的话他没说完,担忧的看了眼魏姚。
魏姚眼底又划过一丝悲色。
关键时刻,是伏鲮救了他们。
屋内沉寂许久后,陆澭才开口:“有裴家为陆淮拉拢朝臣,朝中半数以上都是陆淮的人,而我们在京都可以说毫无根基,这一局,本就凶多吉少。”
早在接到圣旨时,他与鸢鸢便探讨过。
可思来想去,都无解。
违抗圣旨,便给了陆淮发兵的由头,且若陆淮一人进京,帝位便是他囊中之物,于陆澭更是不利,可若进京,京都如今几乎是裴家的天下。
陆澭必成瓮中之鳖。
抗旨静待时机或可稳中求胜,但时间必然会拖的更长。
短则一两年,长则三五载,而今外敌又蠢蠢欲动,大昭耗不起了。
陆澭最终决定冒险一搏。
他自然也知道陆淮不会打无准备的仗,陆淮能占据半壁江山,绝不是没脑子的人,且他又占尽天时地利人和,他们这一行必然艰险万分,稍有不慎便有可能葬身京都。
但他不得不入局。
人生哪有处处万无一失,有时富贵还得险中求。
一切几乎都如他所料。
只有些地方稍有出入。
比如伏鲮,比如
“云国公府眼下有何动静?”
他没有想到云国公府会在关键时候倒戈相助。
魏姚昏迷之时,钱昉已经禀报了城门口发生的一切。
“云国公府今日一早便被围了。”
季扶蝉沉声道:“奉命围府的人是陆灼,但暂时没有其他动静,想来还在陆淮的命令。”
魏姚不由又想起了那双熟悉的眼睛。
她皱了皱眉头后,看向陆澭:“主上有何良策?”
不管云国公府出于什么原因相助,眼下落难,他们都不能不管。
陆澭对此心中已有计较。
“闻颂来了吗?”
季扶蝉:“已在侧厅等候。”
陆澭点头,看向魏姚:“我们今日便将云国公府的人接过来。”
季扶蝉楼雪雁都面露诧异。
云国公府帮了主上这么大的忙,风淮王怎么可能轻易饶过他们?
只魏姚心中清楚,陆澭与她想到一处去了。
魏姚穿戴整齐,与陆澭一并去了侧厅。
闻颂恭敬向二人见了礼,又朝楼雪雁拱手行礼:“表姐。”
楼雪雁颔首还礼。
“家中可还太平?”
“表姐放心,并未引起怀疑,一切都好。”闻颂道。
旋即他反应过来,惊喜道:“表姐嗓子好了?”
楼雪雁轻轻点头:“嗯。
眼下还有正事,不适合话家常,二人简单言罢,便在陆澭的示意下落座。
“你对京中朝臣府邸可有了解?”
闻颂忙回道:“先前了解不多,但自见过王上后,草民便私底下暗中查探过,如今对大半朝臣府邸所在都略有了解。”
陆澭眼底划过一丝赞赏。
“你可知如今明月街以东住着哪些要臣?”
闻颂闻言眼神微转,回道:“回王上,草民所知有工部尚书,鸿胪寺卿,还有裴家姻亲,成国公府。”
陆澭听罢,看闻颂的眼神愈发清亮。
“你知道本王要做什么?”
闻颂一顿,沉默下来。
似乎有所顾虑。
自古妄测君心都不是什么好事。
“但说无妨。”
闻颂这才试探道:“草民听闻,云国公府今日一早因昨日相助王上被围困,主上眼下问起此事,可是想要与风淮王做交易?”
所以他答的这三家,都是与裴家和风淮王关系匪浅的。
工部尚书的夫人是裴家的姑奶奶,鸿胪寺卿曾奉旨迎风淮王入城,而成国公府更不用说,如今裴家夫人是成国公府的嫡长女。
当然,住在明月街以东的投靠了风淮王的朝臣自然不止这三家。
但换云国公府,这三家便足够了。
越多,反而会引起城东混乱。
陆澭与魏姚对视一眼,轻笑道:“你比你父亲更有慧根,本王且问你,若此事交给你办,你可能办妥?”
闻颂惊了惊,静思片刻后,正色道:“回王上,闻家势单力薄,草民又与官身,若只草民前去,恐怕无法镇压。”
“哦?那你以为,可与谁协同为上?”
闻颂当即便知这是对他的考验。
若答好了,闻家前途无量,若答的不好,闻家虽或许也能沾表姐的光出人头地,但绝不会被赋予要职。
他开始认真思索。
陆澭也不催,由他慢慢想。
过了许久,闻颂恭敬开口道:“草民听闻昨日功进城门的是两位姓钱的将军,草民可协同一位将军前去办此差事。”
这回,开口的是魏姚。
她问道:“既要镇压,眼前不是有最好的人选,为何选钱家兄弟?”
闻颂自然知晓魏姚指的是谁,他看了眼季扶蝉后,镇定回道:“世人皆知,季小将军乃王上身边最得用的心腹大将,若季小将军前去,怕叫对方认为云国公府对王上极其重要,反而可能更不顺利,而来位钱将军昨日攻入城门,眼下在京都也有些名头,更何况昨日云大公子协助二位占据了东城门,由他二位之一前去,更为恰当。”
魏姚转头看向陆澭。
“主上以为如何?”
陆澭意味深长道:“鸢鸢认为呢?”
魏姚对上他的视线,便知他猜到了她所想。
顿了顿,她看向楼雪雁:“钱朔镇守城门不宜离开,钱昉年纪轻,血气方刚的,难免脾气犟些,你经历数次战役,有经验,便由你与钱昉协同闻颂去办此事。”
楼雪雁当即应下:“是。”
虽然她对她和钱昉协同闻颂有些诧异,但姑娘的决定她向来不会质疑,只是有些为难道:“姑娘,我脾气也不大好,万一”
魏姚轻笑,没作声。
这时,闻颂心领神会的朝魏姚颔首:“魏姑娘放心,草民会盯着些。”
他无功名在身,何德何能能请两位将领协同他办差事。
而如今东城门已经攻下来了,钱朔将军并非不可离开,若他猜的不错,姑娘是有意点了性子更烈的钱昉将军,而表姐他早瞧出来了,表姐可非软柿子。
这二人同去办这份差事,脾气一上来,天都得捅个窟窿。
魏姑娘心中有气,自不肯好生去换人,但也不能误了事,所以才让他领此重任,好让他在关键时候出面阻止时能说得上话。
否则,两位谁肯听他的?
魏姚见他一点就通,心中更对他赞赏几分。
“你既心中有数,便即刻去办吧。”
闻颂下意识看了眼陆澭,见对方面色如常,似乎根本没意识到魏姑娘越过他而下令,心中更是有了计较,恭敬应下:“是。”
二人离开,季扶蝉也很有眼力劲的褪下。
魏姚挺直的腰慢慢地松散下去,她正要往旁边靠,便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我带你回去休息。”
魏姚伤的不轻,也无力挣扎,干脆便顺势靠在他的怀里。
“奉安援军绕路最慢也就不过十日,此战宜早不宜迟。”
陆淮已经错失杀他们最好的时机,而眼下风淮军主力被阻拦在奉安,则是他们杀陆淮最好的时机。
“本王知晓,医师说你近日不宜多思,好生将养,其他的有我。”
魏姚却道:“不成。”
“有些事我得亲自做。”
比如,杀了李鹊。
陆澭自明白她心中恨意执念,点头:“好。”
“我想给赫连秋送一封信。”
魏姚道:“要神不知鬼不觉,绝不能落入旁人之手。”
“好。”陆澭:“正好将他的飞刀一并送去。”
那日定还有人瞧见了那柄飞刀,等李鹊醒过神来去查证,若赫连秋拿不出来,一样要落下背叛的罪名。
魏姚:“如此,得尽快送。”
陆澭想了想,半途改道前往书房。
到了案前,他也不放魏姚下来,就让她坐在他的腿上,给她铺好纸张:“现在便写,我即刻让人去送。”
魏姚:“”
“行。”
虽然确实比坐冰冷的椅子舒服,但也幸得书房此时没人伺候,不然脸往哪搁。
魏姚提笔写完,陆澭便自然而然拿起信吹干,封入信封中,在魏姚来不及阻止时唤道:“立春。”
魏姚挣不开,下意识将脸藏进他怀里。
立春不敢多看,结果信便离开了。
等他出了门,陆澭才好整以暇开口:“你将脸藏起来,他就不知道是谁了?”
魏姚沉默片刻:“不要脸。”
她眼下心里装着满腔仇恨,也没心思儿女情长,很快便恢复平静,道:“得让人将闻家人带进驿馆。”
昨日在寿宴上,几次出口引导舆论的都是闻颂。
闻家的席位在末尾,又向来没什么么存在感,当时少有人听出来闻颂的声音,但如今回过味来,裴家必定会追查到底,且今日之后也不用他们查探,闻颂已出面去拿三家换云国公府,裴家自然会便猜到昨日是闻家出言相帮,怕是很快就会知道闻家与雪雁的关系。
派人去保护她不放心,不如将人接到眼皮子底下护着。
陆澭:“已经让人去办了,眼下应该将人接来了。”
果然,陆澭话音刚落,就有暗卫禀报闻家的人尽数接来了。
“现在放心了?”陆澭抱着魏姚起身道:“闻家住在驿馆,不可能让人劫了去,我送你回去好生睡一觉。”
魏姚正要反驳,就听他正色道:“还有一场硬仗要打,你要尽快养好身体。”
魏姚知他言之有理,便没再反抗。
她是该养好精力,给伏鲮报仇。
她现在不奉行什么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只想立刻送李鹊下地狱!
第76章
驿馆,小院。
闻老爷子与老夫人忐忑不安的坐在椅子上,望着外头的重兵把守,不由心惊胆战。
虽他们也经历过乱世,可这一次不一样。
闻家向来秉持着无人问津便是最安全的宗旨,可这一次闻家却立在了风口浪尖上。
稍有不慎,便是满门覆灭啊。
闻谦亦是坐立不安。
昨日宫中大变,狻猊王被围困时他可是捏了一把冷汗,直到听闻狻猊大军救驾成功,他一颗心才落下,折腾到天黑了,风淮王才放百官出宫。
今日一早他正更衣去上朝就被狻猊王的人拦下了,将他们一家人整整齐齐接到了驿馆来。
听了那将士的解释,他方才一阵后怕,幸得狻猊王思虑的周全,否则他今日进了宫,可就没命回来了。
“颂儿出去快两个时辰了,怎还没回来?”
闻夫人焦急张望着外头道。
闻姝安抚道:“母亲宽心,哥哥是被狻猊王的人带走的,不会有事的。”
可话虽如此说,她心底也很是不安。
她不懂朝政,但从父亲分析的来看,如今狻猊王已经落了下风,魏姑娘也身受重伤,万一此时风淮王发难,狻猊王又有多少胜算。
狻猊王若败,闻家也活不了。
就在这时,外头有士兵过来传话。
“闻家大郎君托我传话,他已奉命去救云国公府,请诸位静候佳音。”
一句话惊的闻家众人呆若木鸡。
许久后,闻夫人才颤声道:“颂儿又不会武功,如何救得了云国公府!”
还是闻老爷子强压下错愕,询问道:“敢问,颂儿与谁同去?”
士兵:“有楼姑娘与钱大人协同。”
闻家众人闻言,心稍微定了定。
昨日钱家兄弟一人攻城,一人救驾,他们已有所耳闻,颜颜的本事他们今日一路过来已经同士兵们探过了。
没想到颜颜竟然救下过季小将军,当真是巾帼不让须眉啊。
“有劳小兄弟了。”
闻谦起身道谢。
士兵拱手:“举手之劳。”
这闻家虽籍籍无名,但瞧着将来怕是有大造化的,想到此便又多说了句:“诸位安心在此等候,若有需要尽可吩咐。”
“多谢小兄弟了。”
闻谦客气道。
士兵走后,闻家众人皆是面色凝重。
风淮王一早就围了云国公府,岂是愿意轻易放人的,这趟差事听着就危险重重,可颜颜和颂儿都领了这差事,要是有个岔子可怎么得了。
良久后,闻老爷子沉声道:“颂儿一向是有主意的,他既然有此造化,我们就该信任他。”
“且颜颜也是有大本事和运道的,我们安心等着就是。”
闻老夫人也慢慢的沉下心来,道:“是啊,闻家的将来皆依托在这两个孩子身上,事已至此,我们帮不上什么忙,却也不能给他们拖了后腿,大局未定之前,都好好的待在驿馆,哪里也不许去。”
闻谦与闻夫人闻姝皆恭敬应是。
闻家众人虽强行镇静下来,可在得知楼雪雁绑了成国公等三位大官后,还是吓的脸色惨白,久久无言。
楼雪雁几人先带人去了鸿胪寺卿的府上。
鸿胪寺卿府门紧闭,看起来也已经意识了处境不妙。
楼雪雁看向钱昉:“百夫长,怎么说?”
钱昉头一歪:“劈了。”
众兵卫下意识看向楼雪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