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雷霆凝滞刹
那,一道人影从院门外大步走了进来,小赵王张手,盘旋在空中的湛卢宝剑飞回他的手中。
火光熊熊,庭院中满是微苦的气息,小赵王抬头看向夜空,缓声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古祥州赵王所辖之地,天意如何?”
雷霆轰轰然,仿佛挟怒。
小赵王岿然不动,扫过那燃烧的杏树,又看向有些失魂落魄的奴奴儿,拔剑斜指雷霆:“天衍四九,人遁其一,本王便为她要定这一线生机!若有因果,本王亦一力担之!”
皇龙之影在他背后,昂首向天。
与此同时,天际降落的一丝电光没入了湛卢剑的剑尖,仿佛誓约达成。
那惊心动魄的闪电轰雷,逐渐偃旗息鼓。
小赵王方吁了口气,垂眸看向那棵被雷击折断的杏花树上,旋即又转开目光,跟不远处的徐先生对视了眼,对方点点头。
这才转身,却见奴奴儿呆怔怔望着那杏花树,仿佛失神。
小赵王叹息:“跟本王回府。”
奴奴儿置若罔闻,阿坚咳嗽了声,正要提醒她,小赵王走到奴奴儿身旁,拦住她的手腕,拽着就走。
“你放开我……”奴奴儿还想再细看看这杏树,又问道:“你为什么不救她?”
小赵王一顿,又道:“本王为何要救一棵妖树?”
奴奴儿又气又痛,流出泪来:“你眼里看不得这些,那拉我做什么?为何不叫我也被雷劈了?”
小赵王语塞,也有几分又气又笑:“是,是不该救你。你这个小白眼狼。”
奴奴儿见他嘴里这样说,手却还死死握着自己,便低头在他手背上咬了一口。
小赵王吃痛:“你这个……”硬是拉了出门,反剪她的双手,一把扯下头上覆额,用那红色明珠系带将她双手捆了,顺势把人往马背上一扔。
奴奴儿头朝下,脑中发昏,口中还不老实地喃喃骂着。
小赵王飞身上马,竟押着奴奴儿往王府折回。
奴奴儿被他跟扔麻袋似的放在马背上,语声不清,胡乱蹬腿,小赵王举手在她屁//股上打了一巴掌:“再骂就把你嘴堵上……是该好好教教你规矩了!”
奴奴儿正跟毛虫一样要弓身起来,被他一打,顿时泄气,老老实实跌回马背上。
“我没卖身给你,这侍女我不当了!”
小赵王道:“这可由不得你。”忽然想起当初约定时候奴奴儿说的话,道:“说反悔就反悔,这么快就想当小乌龟了,真不愧是你。”
奴奴儿也想起当初打赌时候自己曾这么说过,悔不当初,但还是嘴硬:“乌龟就乌龟,总比跟着你这个冷血无情的王要强。”
小赵王微恼,单手持缰,一手扭过她的脸,让她转头望着自己:“本王看你不是小乌龟,倒确实是个小白眼狼……好歹救了你两次了,你竟还敢冲着我呲牙。”
“你做的不对,我当然敢……”奴奴儿被捏的脸都变形了,嘴还是叭叭地不肯停。
小赵王心里本有几分火气,先前知道事情紧急,因此竟并未乘轿,而只是骑马前来,如今看来这一片心意真是错付。
可是望着冥顽不灵的奴奴儿,看她明明无力反抗却还双眼倔强,嘴里的话含含糊糊,听着有些可笑,他压下心底突然生出的奇怪的笑意,松开手道:“哦,你到底说说,本王哪里不对了?”
奴奴儿喘了口气,心里又涌出一丝悲伤:“不是什么妖都要被赶尽杀绝的,她是好的……是一棵有德的树,你只以为是你治下的中洛府国泰民安,难道没留意到在她的气机覆盖之下,那一片地方戾气全无,满是祥和么?就算是店主失去了阿祥,他的怨恚之气也都被消弭了,还有阿祥……他本来有极大的执念,却也并未留下一丝厉鬼气息,这就是她的功德!就算她为了给阿祥报仇而驱使了小蝶,但也是鲍夫人报应所致……她并没有伤及无辜!”
不知不觉中,小赵王放慢了马速:“哦,那么那几个书生呢?”
奴奴儿一脸嫌弃:“他们是什么品行,难道王爷不清楚么?这些人就算有才学,当了官儿,也绝不是什么好官!她这样做,反而是好事!”
小赵王其实也知道那几个书生不是好东西,早就命人革除他们的功名了,此刻只是为了让奴奴儿多吐露一些而已。
“这么说,确实是本王做错了?”他饶有兴趣地问。
“你当然做错了!”奴奴儿想到杏树幻化的老妪被天雷斩断,忍不住大哭:“你知道她修行几百年何等不易,木系要修行,比起其他生灵更艰难百倍,她是一点一滴聚集天地灵气……一点点成为现在这样,且她的灵气又反哺了中洛府的地气,你真当中洛府的妖邪都无踪了么?只是歹恶的妖隐藏行迹,好的妖却成了中洛府的一部分而已,你这个分不清好赖的坏人,你不是好的王……”
小赵王从未听过这样的话,素日也没有人敢在他面前说这种话,听着倒像是为妖邪开脱。
但他深恶妖邪的性情,是从小养成的,又岂是一朝一夕三言两句所能改的。
他冷哼了声,面沉似水,但听奴奴儿哭的凄惨,又有些心乱。
于是又朝她臀上拍了一下:“再哭就用力了!”
这会儿马儿停在了王府之前,小赵王翻身下地,忍着腿疼,一把将奴奴儿揪了下来。
奴奴儿天晕地旋,又哭的双眼朦胧:“我要吐了,吐你一身……”
她知道小赵王最是爱干净,绝对无法容忍这种龌龊行径。
阿坚跟在身后,虽然不能像是打晕书生一样对付她,但把人远远地拎开是不难的。
谁知小赵王没有把人交给阿坚的打算:“你要是敢吐,就罚你三天不能吃饭。”
奴奴儿本来也是故意说说膈应他的,闻言恨恨地抬头。
小赵王笑:“怎么了,突然不吐了?小东西,还治不了你了。”
奴奴儿不怕被打,倒是怕没饭吃,毕竟之前在蛮荒城的时候,饿的留下了阴影,唯恐他是当真的。
阿坚却实在忍不住,半是委屈半是愤怒地:“殿下,她把你的手咬伤了……”
小赵王这才想起来,垂眸看去,却见本来白玉无瑕的手背上,多了两道血痕,渗出鲜血。他不由倒吸了一口冷气。
奴奴儿先前暴怒的时候,忘了分寸,此时见伤的如此,微微地有些心悸,生怕他算账。
小赵王肩头一沉,拉着奴奴儿进门而去。
阿坚努着嘴,才要跟上,却被门房拦住问道:“坚哥儿,这是出了何事?”
阿坚见是门房沈伯,这也是之前跟随小赵王从皇都来的老人,这么多年一直兢兢业业,赵王府上下都对其极为敬重。
于是阿坚就把事情经过讲了一遍,正好一肚子苦水不知往哪里倒,于是道:“沈伯,您瞧这是怎么回事,为什么殿下会把那个……还留在身边?先前为了她特意赶过去,还拔了王道之剑为她挡下天雷,他何曾为人做到这种地步过?反而被那不识好歹的小家伙骂,被她咬……这样王爷还似不生气,我真怀疑是不是中了邪魔了。”
沈伯笑呵呵道:“这确实有些不同寻常,但……坚哥儿你也不用过于担心,倘若那小丫头是邪魔,早被湛卢宝剑斩杀了。而且王爷是古祥州气运所钟,若是这小丫头当真妨碍他,他本能地就会排斥讨厌,可如今反而一心要把她留在身旁,那就说明……古祥州的气运,跟那小丫头相合。你明白么?”
阿坚似懂非懂:“我就想知道,她当真不会害了殿下?”
“不会,我看她相貌清秀,透着灵气,反而对殿下极好的呢。”
“沈伯,我心直,您可别骗我。”
“放一百个心。”老头看向夜空中微微泛红的地方,阿坚心安之余跟着看过去,叹息道:“就是那里……被天雷劈了,那么大一棵杏花树,可惜了。”
沈伯却问:“徐先生在那里么?”
阿坚点头道:“是啊,徐先生带着人在那善后……毕竟惊动了周遭,要安抚之类,还有那妖树只剩下了半截……不知该怎么料理。”
沈伯呵呵地笑道:“这就得了,雷击妖邪,但这里哪有什么妖邪,从此脱胎换骨,重获新生,这是因祸得福的好事,好事啊,呵呵,王爷还是心软了。”
阿坚越发诧异,不知这“好事”是何意:“沈伯,您又说什么?”
“没什么。我随口嘀咕罢了。”沈伯见阿坚要入内,不由提醒道:“坚哥儿,王爷要做什么,且由得他,这么多年,他第一次这样……肆意行事,你不觉着,跟那丫头吵吵嚷嚷的,王爷倒是多了几分人气儿么?”
阿坚刚要迈步,闻言心头一震。
被沈爷提点了几句,阿坚若有所思地往内走去,来至寝殿,就见晚槐几个女官跟宫女都在外头,面色各异。
阿坚疑惑:“怎么了?为何不在里间伺候?”
晚槐拉他走开几步,道:“先前殿下气冲冲回来,不由分说,把我们都赶了出来……”她的脸色不太对劲,指了指里头,说道:“你听听里头的声响,有些古怪呢。”
阿坚竖起耳朵,仔细听去,隐隐只听见里头传出奴奴儿的惨叫声。
不过,说是惨叫,那声音时高时低,又带几分哼唧之意似的,夹杂着诸如“殿下我再也不敢了”之类的哀求——
作者有话说:这一波三折的,差点道心不稳,让宝子们久等了,今天四更连发,让大家看的爽快哈~
第25章
阿坚变了脸色,当即就要冲进去,被晚槐一把拉住,低声道:“你又跑进去做什么?”
“这、这到底是怎么了?我担心殿下……”阿坚语无伦次地。
晚槐轻笑道:“你担心什么?又不是殿下在叫……”刚出口,女官发觉自己说错了话,忙咳嗽了声,道:“我的意思是,若有不妥,殿下自然就出声了。恐怕是奴奴惹怒了殿下,惩罚她呢。”
两人正说着,便听见里头小赵王的声音喝道:“够了。”声音中带着隐忍。
奴奴儿那高高低低的叫声戛然而止。
小赵王又清清喉咙,道:“此次小惩大诫,以后再敢无状,必定狠狠地罚你。”
阿坚心痒难耐,为自己不能目睹而遗憾,可听小赵王的意思,竟似是真的惩罚了奴奴儿,他的脸色逐渐缓和下来。
而此时在内殿,奴奴儿坐在桌边的熏炉旁,跟前放着一碟点心果子,是晚槐先前给小赵王准备的。
她嘴里塞着,手中还左右开弓地拿着,一边吃一边看小赵王道:“殿下您不尝尝么?真、真的好吃。”
原本清秀的瓜子小脸,硬是被撑得鼓了起来,果真如阿坚所说,饕餮也不过如此。
小赵王只觉惨不忍睹,道:“这么快就好了?早知道,早用这些东西把你的嘴堵上。”
奴奴儿吃的香甜,忙中偷闲地说道:“只要殿下早告诉我,杏树奶奶无碍,我早好了,至于让我费尽地骂了一路么,嗓子都哑了。”
原来方才小赵王把奴奴儿拽进来,扔在蒲团上,又将宫女等赶了出去。
奴奴儿只当他要不放过自己了,一边试图挣开绑手的额带,一边破罐子破摔地叫道:“你想干什么?是要把我也杀了么?”
小赵王上前把她揪到身旁,反手摁在膝上。
奴奴儿被迫趴在他的腿上,感觉这场景莫名熟悉,叫嚣的劲头一下子弱了下去:“你、你不会是想……”
换来的是一记响亮的“啪”的声响,又被打在了屁//股上。
奴奴儿惊得一颤,羞愤交加:“你你你下流无耻……想不到堂堂赵王殿下竟是这种人……”
小赵王本是想小小地教训她一下,听出她怕了,便道:“本王是哪种人?”
奴奴儿道:“你你……说好了是做侍女,不是侍妾,你发春了想找女人,就去春宵楼……”
“你不就是那里出来的么?”小赵王听她越说越不像样,又是恼恨又且想笑,稍微用了三分力道又打了两下:“小混蛋,满脑子都是些什么……”
一想到她原先曾在哪里待过,却又心中一叹,便先不忙给她解开,只俯身靠近。
谁知奴奴儿又误会了,脸上涨红道:“你别碰我,我、是被人拐了去的……那个、侍女可杀不可辱……”
“明明一知半解,还总爱学人文绉绉的,那叫士可杀不可辱。”
“反正都差不多,就像是杏树奶奶,当时我们明明可以护住她,是她不肯波及众人,才把大家震开……虽然是妖,可是有情有义的好妖,妖可杀不可辱。”奴奴儿重又悲从中来。
小赵王见她眼中含泪,忍不住道:“谁说那个杏树妖死了?”
奴奴儿一愣:“你说什么?”她明明看见了老妪的身形被斩做了两截,难道是要骗她?但小赵王也没有必要对她说谎。
小赵王哼道:“我当时给她要了一线生机,哼,岂是你这个无知的小东西能够明白的。”
奴奴儿像是要翻身的鱼一样扭身道:“当真?你是为了杏树奶奶?我还以为是为了……”
“为了你么?”小赵王摆出一副不屑的神色,“你这小白眼狼也配。”
其实奴奴儿是凡人,又身在中洛府,小赵王现身后第一句已经说明白了,中洛府的地界,中洛府的人,归他所辖,天意无犯。
第二句,才是保了杏树妖一线生机的。
奴奴儿却毫无伤心之色,反而目光炯炯地看着小赵王,迫不及待地问道:“殿下,你当真没有骗我?”
小赵王这才慢慢地给她把帮手的丝带解下来:“骗你有什么好处么?”
“这倒没有,”奴奴儿笑嘻嘻地,察觉他要放开自己,心里已经有七八分相信了,“我就知道我没看走眼,殿下还是好人。”
小赵王看不得她这翻脸比翻书还快的变脸,明明还挂着泪,这会儿又笑起来。
“不许笑。”
奴奴儿疑惑:“为什么不许?”
小赵王道:“整个赵王府上下,本王说一句话,绝无敢忤逆者,偏偏出了你,你要本王为你破例么?你就当是在打你,赶紧叫两声,越惨越好。”
奴奴儿笑道:“吓我一跳,原来是为这个,这个我在行。”
不等小赵王吩咐,她便高高低低地叫起来,一边装模作样,一边儿还能端起他桌上的点心塞进嘴里。
小赵王原本还觉着她确实像样,果真像是被痛打似的,偶尔还冒出两句“我错了,王爷饶命”之类的画龙点睛。
可听着听着,心里竟生出异样的意味,若说被打的乱叫求饶,也说得通,但如果是为别的……
他后知后觉喝止:“够了!别叫了!”
奴奴儿意犹未尽:“行了么?”
小赵王咬牙切齿,脸上却又多了一抹轻红。奴奴儿觉着可疑,正欲细看,小赵王道:“你过来。”
奴奴儿跳起身,走到他跟前:“干什么?”
小赵王把受伤的手举高:“看清楚了么?”
奴奴儿讪笑:“误伤,我给您吹吹就好了。”轻轻地俯身给他吹。
小赵王看她撅着嘴,憨态可掬,不觉又是一叹,道:“你去旁边那柜子上,拿一个绿色药瓶,过来给本王敷药。”
奴奴儿为将功补过,不敢有二话,赶着去取了药瓶,小心翼翼给他清理,又一点一点敷药。
小赵王看她干这些还算细致,心里那点不适才慢慢消散,道:“这次姑且罢了,若还有下回……”
奴奴儿总觉着这句话听着有些耳熟,只是她仍是不想让小赵王说出口,这个人可是古祥州的王,万一说出来的话一语成谶呢,便忙又截断了道:“没、没有下回……下回殿下咬我就是了。”
小赵王拧眉:“谁要咬你。”
奴奴儿道:“让你咬回来还不好么?”
小赵王蓦地想起当初在春宵楼初遇,她也是小狼崽子一样趴在自己颈间,恶狠狠地说要咬断自己的喉咙,今日果真咬破了手,下回……指不定又如何。
当即道:“本王可不像有的人,没有动辄乱咬人的习惯。”
两人正说话,外头徐先生回来了,阿坚鬼鬼祟祟跟在后头,神头鬼脸,不敢直视小赵王,只拼命偷看奴奴儿。
奴奴儿留意到阿坚的眼神,突然想起自己先前装作被惩罚的样子。
当即一瘸一拐地从小赵王身旁走开,一边嘀咕:“好疼,哎哟,好疼啊,一定是伤着了,我也该上上药……殿下下手真狠,一点都不知道怜惜人。”
阿坚看着她的表演,呲牙咧嘴,不知如何是好。
徐先生却委实是个见过大场面的,不为所动,只对小赵王道:“已经安抚了周围民众,并那户主……”说到这里,看了眼奴奴儿。
小赵王道:“无妨。”
徐先生才继续说道:“原来那户主老者,是死去的阿祥之父,从阿祥自寻短见后,他的母亲不久也去了,只剩下老者,原本经营着同祥客栈,那客栈后院小屋,便曾经是阿祥所住……出事后无力经营,就转手了客栈。据他说,他小时候因多病多灾,曾认那杏花树为干娘,认了之后,就常常梦见一个妇人来探望他,病症也自全消,后来生了儿子,便拜了杏花树为祖奶奶……”
他们经营客栈的时候,生意很好,阿祥也读了私塾,很被先生夸赞,本来是个极有前途的青年。
原先可以换大房子的,但这一家子念旧,舍不得离开杏花树,就一直住在此处。
本来……他们的命运不至于如此,谁知偏生那阿祥犯了情劫,竟是家破人亡了。
小赵王听罢,摇了摇头:“为了个品行不良的女子,自寻短见,连累家人,父母真是白养了他一遭了。”
徐先生道:“殿下,关于那鲍御史,此人才干平庸,只是运气颇佳,才到了如今的地步,而他的前四个夫人,死因确实各有蹊跷。只是时候太久,有些人证物证已经不可追考。只是找到了一个鲍府的老人,说是鲍家跟一个神秘人的来往密切……据他回忆,好像每次那神秘人来过之后,鲍家的夫人就会出各种意外身死。”
小赵王道:“这件事似乎涉及玄虚内情了,可查过那几个女子的出身之类?”
徐先生道:“正要跟王爷禀明,那几个女子包括此时的鲍夫人,八字都是官星落于日支,五行胜助得力的,跟鲍栗的八字正是相辅相成,辅助他官运亨通。”
比如鲍御史升任御史之前,本来是另外一人比他更有资历,只是在选拔之前,那人突然间身体有恙,因此不能担当重任,故而叫他捡了漏。
而考究他先前每次升迁,都并非因为他的能力出众,而是各种各样的外因所致。
又因为鲍栗素日为官不曾有大的差错,因而竟扶摇直上。
奴奴儿听的入神,此刻忍不住问道:“他每次升官,是不是都会有一个夫人祭天?”
徐先生含笑回首道:“奴奴说的不错,正是这样,他几次升迁,都会死一个夫人,只是鲍家并不很张扬这些事,故而不打探,竟不能清楚。”
小赵王看着奴奴儿道:“怪不得你曾说,那个女子跟他,是天生一对呢。果然是一对豺狼虎豹……本王本来还想着革鲍栗的职,那妇人既然贪恋权势,本王便叫她落空……如此说来,她是咎由自取,倒是不用管她?”
奴奴儿摇头:“这次鲍御史失算了,他升不了官。”
“这是为何?”
奴奴儿道:“因为这鲍夫人八字虽然相合,但她成亲之前,已经跟阿祥交欢过了,有了夫妻之实,所以鲍御史是白费心机,他这次娶的只是个空壳而已,就算鲍夫人死了,对他也不会有什么效用,只怕先前做下的恶,还会反噬呢。”
小赵王听她开口就说“交欢”“夫妻之实”,双眸微睁。
阿坚也跟着睁大了眼。
奴奴儿还没觉察,只问徐先生:“我说的对不对?”
徐先生正静静地听着,闻言笑说:“正是如此。所谓‘恶人还需恶人磨’。”
奴奴儿叹气:“只可惜了杏树奶奶,若是她肯再等等,就不必经历今日这番天雷之劫了。”
“到底是沾染了人的气息,一旦动心,就必定会招来天劫,大概是命中注定吧,”徐先生目光转向小赵王,忽然道:“不过这也说不定,也许……她是因祸得福了呢。”
奴奴儿不懂,正要再问,阿坚却看出小赵王面上流露的一抹痛色:“殿下,您的腿可还好?”
他快步走到跟前,徐先生也想起来:“之前几乎折了腿骨,又强自骑马,只怕又伤着了。”这一句,却是特意说给某个人听的。
奴奴儿原本还无事人一样,听到这里,如芒在背,急忙也跟着上前道:“殿下你怎么这样冒失,为什么不乘轿?”
阿坚道:“还不是为了你?”
晚槐在外站着,听到这里忙叫人去传医官,自行入内,同阿坚两人一左一右半跪,给小赵王撩起袍子,解开袜带,挽起绢裤,只见小腿处极显眼的一团紫青肿//胀,他的肌肤白,这青紫就越发骇人,看着如同被洞穿了一般,血丝蔓延。
奴奴儿骇然:“怎么会这样?”
小赵王先前怕迟则生变,因此顾不得,因挂心之故,忘记了疼,此刻才又发作起来。
医官匆匆而来,查看过后,道:“本已经好转,又强扭了……再若裂动,只怕就要不好了,臣斗胆,还是劝殿下以身体为要,多多躺着歇养才好。”
急忙又改了药方,叫人去熬药,又取了补气血的丹药,以及外用的,里里外外,一通手忙脚乱。
近了子时,王府内才逐渐又安静下来。
奴奴儿因事情从自己而起,不敢擅离,见阿坚扶着小赵王去了榻上躺下,她才蹑手蹑脚地要走。
小赵王睨着她,还未出声,阿坚道:“你站住。”
奴奴儿忙止步。
阿坚回头道:“你是王爷的侍女,你跑什么?自然是得你贴身看护,难道你就一走了之,出去呼呼大睡了么?”
本来阿坚不愿让奴奴儿接近小赵王,但是心里想着门房沈伯的话,既然小赵王对奴奴儿如此另眼相看,兴许……这小女郎对于王爷,自有一番缘法呢,因此破天荒叫她留下。
奴奴儿确实想回去睡觉,顺便看看还有什么吃的,听阿坚点破,她却不肯承认,只道:“我当然不会那么没良心,我只是想去问问,有没有什么……滋补的汤水,我给殿下端进来,伺候他喝。”
阿坚道:“果然如此,你也还算有点良心了。”
奴奴儿撇了撇嘴:“我的良心岂止一点,好多呢。”
本来要溜走,也溜不成了,正好晚槐端了一碗黄芪鱼胶炖的鸡汤进来,听见他们的话,便递给奴奴儿,小声叮嘱道:“你去喂给殿下吧,务必叫他吃了。”
奴奴儿闻着这汤味儿香甜,道:“好香,只是光吃这个,不能饱腹,好歹再弄点别的。”
晚槐道:“你不知道,殿下的脾胃弱,这个还不爱喝呢,先前送的鱼胶炖的阿胶,都没吃两口。只是太医特意叮嘱,这鱼胶对他的伤好,你能叫他喝了这个,就还有别的。”
奴奴儿道:“这么好的东西,还不肯吃么?我还嫌不够呢。姐姐放心吧,包在我身上。”
晚槐笑道:“那就有劳了。”
奴奴儿端着托盘,还有些不灵便,索性放下盘子,手捧着碗走了进来:“殿下,好吃的来了!”
阿坚不喜欢她这没见过世面的样子,可小赵王喜欢,没办法。阿坚起身走开,偷眼相看,见奴奴儿走到床边,毫不客气地坐下,道:“殿下,总算有了能伺候您的机会,高兴么?”
小赵王抿了抿唇,不言语。奴奴儿笑道:“行了,知道您心里必定喜欢的……不说我也能看出来。”说着用勺子在碗里搅了搅,舀了一勺,才要送过去,又想起来,便轻轻地吹了吹,才送到他唇边道:“来,啊……张口。”
温热的勺子带着一丝汤水,碰在他的唇上,她不大做这种精细的活儿,手不算稳,小赵王怀疑再迟一刻,那汤水就要顺着嘴唇流下去了,光想想就难受的很,忙张嘴。
他的唇刚张开,奴奴儿把勺子往口里一倾,小赵王赶忙含住,差点儿被呛到。
阿坚看的惊心动魄,觉着自己去喂,也比她这笨手粗脚的强,只是还没来得及发表意见,就给晚槐拉出门去。
奴奴儿很满意小赵王的反应,一碗汤,不多会儿就全喝了,她甚至有点遗憾,为什么没给自己剩一点……不过小赵王的伤多多少少跟自己有关,却是不能这样想,毕竟他吃的多些,才能好得快。
屋内地上放着炭炉,不算冷,里外都静悄悄的,小赵王喝了汤水后,便闭眼假寐。
奴奴儿想要溜走,可又见屋内无人,却不放心,便索性坐在床边,靠着打盹。
小赵王白天睡过,本来并无睡意,只是闭目养神而已,谁知身边窸窸窣窣,他微微睁开眼,就见奴奴儿蹭了上来,困顿着喃喃道:“这床如此大,我只占一点儿……不算过分……”
小赵王屏住呼吸,眼睁睁地看她爬上来,紧挨着自己,侧身躺倒。
有那么瞬间,小赵王很想将她喝退下去,或者直接推开,吓她一跳,或者再给她一个教训。
可是望着她微微蜷缩身子靠近自己之状,他的唇动了又动,最终还是一个字也没说出口。
起初以为会很不自在,毕竟这是生平第一次,有人“爬床”,容忍她在此,已经是极限。
但,听着奴奴儿匀称的呼吸,感觉那小小身子靠近带来的暖烘烘的体温……小赵王心中忽然生出一种前所未有的奇妙感觉。
外头似乎响起更漏之声,夜深了……一股难得的困倦之意袭来,在小赵王想明白之前,他竟然沉沉地睡了过去!
次日天微微亮,寝殿内竟无响动。
直到一位意料之外的贵客来到。
贵客闻听小赵王还未起,并没有叫晚槐去吵醒,只自己信步来至寝殿。
里间,小赵王悠悠醒来,猛然见眼前微露天光,如梦似幻,昨夜自己歇息之时已经夜深,为何竟似个夜幕刚刚降临的样子,总不会是自己记错了吧。
他不相信他竟是安安稳稳睡了一整宿,毕竟这么多年来,除了喝上一爵金盛春外,他没有超过半个时辰的安枕,宁肯怀疑是自己记忆出了错。
直到听见殿外的响声,似乎有人要进来了,小赵王正自错愕,猛地听见那声音仿佛透着熟悉。
他的心猛跳起来,看看门口,又看看依旧在睡着的奴奴儿,伸手推了她两下。
奴奴儿大概是昨儿太累了,加上这张床又极为舒适,实在不愿醒来,闭着眼睛哼哼了几声。
小赵王忍无可忍,又推了一把:“起来,下去!”
奴奴儿察觉到,半梦半醒中,记起自己好像不是睡在自己屋里……心中一惊,急忙要爬起来,谁知正好小赵王情急之中手劲儿略大了些,奴奴儿坐不稳,天旋地转、连滚带爬地从榻上跌了下去。
偏在这时侯,门外的贵客正轻轻迈步进来,猛然看是这个情形,一时僵住——
作者有话说:二更~
第26章
贵客自皇都而来,身份特殊,乃是本朝的群臣之首。
武英殿大学士,兵部尚书兼九门督统,世袭一等镇国公,太子少保廖寻廖绎之。
当初小赵王在京内的时候,曾跟皇太孙一起随着廖寻读书,廖少保不仅学富五车,更是性情温和,品行无可挑剔之人,虽身居高位,但从未骄横跋扈气息,从始至终,不骄不躁,谦逊和蔼。
小赵王跟皇太孙从小没了父亲,廖寻不仅仅是太子少保、是两个人的老师,对他们两个而言,更是如同父兄一般的人物。
因而小赵王向来也十分的尊敬廖寻。先前正是隐约听见他的声音,更不想让他看见自己竟然不明不白地跟个小女郎睡在一起,万一廖寻觉着自己轻狂浮浪、丧德败行了呢?故而有些张皇失措。
奴奴儿几乎头朝下栽了下去,幸而小赵王的床边便是脚踏,床且不高,跌得不算厉害,只是难免受惊罢了。
她捂着后颈,手中还拽着从榻上拉下来的被褥一角,昏头昏脑地坐起来:“殿下,你是想杀人灭口么?”
小赵王正看着门口的廖寻,咳嗽了声。
晚槐早跑过来扶住了奴奴儿,道:“先前叫你在这里伺候殿下的,这是怎么了?”
奴奴儿有些不好意思地解释:“姐姐,我昨晚上太困了,心想只占殿下这床的一角睡一会儿……没想到就睡着了。”
晚槐当然知道。毕竟昨晚上她来探看过几次,起初看见奴奴儿爬到床边睡着,还想把她叫醒,但让她意外的是,小赵王居然好像……也睡了。
晚槐以为自己看错了,或者王爷只是假寐,但屏息静气看了半晌终于确认,他确实睡了,呼吸沉稳,并没有像是往日被噩梦所困一般呼吸紊乱,翻来覆去。
晚槐又惊又喜,当即收回要摇醒奴奴儿的手,悄悄退了出去。
期间,她又进来了两三回,都是预备着假如小赵王醒来的话,自己要第一时间把奴奴儿带离,免得惹王爷不快。
可是……小赵王睡得香甜。
晚槐甚至从他的脸上看到了难得一见的“舒心”的神情。
因为这个,晚槐才一直都没有进来打扰,甚至在得知廖寻来到之时,都不忍心将两人唤醒。
她不知道小赵王之所以沉睡,是不是因为奴奴儿的缘故,但……只要能让王爷好好地睡上一觉,那就比什么都重要。
阿坚那边,晚槐也告知了,本来阿坚不信,可亲眼见到奴奴儿蜷缩在小赵王身旁,而王爷放下素日那种肃穆冷煞的神情,唇角仿佛还噙着一抹梦境沉酣的淡笑,阿坚简直怀疑自己的眼睛出了问题。
但,不得不信。
阿坚想起沈伯跟自己说过的话,莫非,真的是因为奴奴儿的缘故?
现场一片混乱,却有个人碎步跑到小赵王身旁,顺势跪倒,问道:“殿下伤的如何?奴婢听闻,心急如焚,恨不得飞回来……”
原来此人正是赵王府的首领大监顺吉,之前因为到了年底,便代小赵王进京给皇帝请安,此番才跟贵客一起返回。
小赵王只略微颔首,道:“扶我起身……”
顺吉慌忙搀扶住他,不料还未起身,廖寻已经快步走到了床边,摁住了想要翻身下地的小赵王。
“听说殿下受了伤,万万不可再乱动了。”廖寻端详着小赵王,望着他的脸,叹道:“比上回见到你,更清减了,必定是劳心劳力之故,都说过多少次,不许你过于操劳,你这般情形,倘若太子知道了,岂不更加挂心?伤的如何?让我看看。”
小赵王抬头望着他:“老师不必看,只是一点小伤,只因稍微动了骨,所以才要养几日,不碍事的。”
廖寻不从,到底还是掀开被子,细细瞧过了,摇头道:“我方才听说,你日夜不休地处理公事,伤的又是腿,你不肯歇息,血液不通,这伤势自然更加重了。到底要听太医的话才好。”
小赵王道:“老师刚来,便叫你操心。是我的不是。”
廖寻摇头道:“你道我为何会来?一来是因为先前地动的事,皇上跟太子都不放心,太子甚至想亲自来看看,少不得由我代劳了,正好我也多久没见到殿下了,颇为想念。”
小赵王眼眶微红,有些动容。
这会儿奴奴儿已经彻底醒了,回过神来。
晚槐因知道廖寻跟小赵王见面,必
有话说,故而要拉着奴奴儿出门,不想留下打扰。
奴奴儿脚步挪动,先前听见顺吉声音微尖,便好奇地回头打量,就在这一瞬,廖寻从她身边经过。
因廖寻面对小赵王,故而只看到他的背影。
“这个人是谁?好像有点眼熟。”奴奴儿看着廖寻的身形,喃喃自语。
晚槐抿嘴一笑,道:“怎么眼熟呢?这位是皇都来的贵客……莫非你去过皇都?”
奴奴儿摇头道:“这倒不曾。”
两人出了外间,因为昨夜小赵王睡得很好,晚槐越发看奴奴儿顺眼了,含笑道:“我已经叫他们准备好了早饭,你叫他们伺候你洗漱,便去吃吧,小树昨晚上找了你几次,都给我劝住了,这会儿只怕也在等你一块儿吃饭呢。”
奴奴儿大喜,没有什么是比一睁开眼就能有美味的早饭更幸福的事了,也顾不得别的,只忙道:“多谢姐姐!”兴高采烈地去了。
晚槐满眼宠溺,目送她离开,笑着摇摇头。阿坚走过来道:“姐姐,你说,殿下能熟睡,真的跟她有关么?”
“有没有,等再试试就知道了。若真的是她的缘故,那就谢天谢地。”
阿坚由衷地感慨道:“若真的是她的缘故,我以后绝不会再挑她的错,还要把她当宝贝供起来呢。”
晚槐笑道:“你可别嘴儿叭叭的了,回头见了人家,别又横挑鼻子竖挑眼的。”说了两句,忙亲自去奉茶入内。
里间,廖寻同小赵王说了几句,便到桌边喝茶,晚槐同几个女官入内服侍他更衣。
两个人又说了几句别后的话,小赵王吃了燕窝粥,喝了汤药。
廖寻才得空道:“先前那个小丫头,是何人?”
小赵王面上微热,便道:“是个有点古怪的丫头,我因看不透她的来历,便先留她在府里。”
于是就将蒋天官临去遗言、自己如何寻去春宵楼,以及地动,陈府等事情一一地跟廖寻说了,乃至鲍御史夫妇,以及杏树之妖等,也都告知。
若换了别人,小赵王才不会事无巨细,只是廖寻于他而言,非是别人,乃是最可靠可亲之人罢了。
末了,小赵王道:“因叫她在我身边做个侍女,昨夜在我屋里伺候……她也不知道规矩,于是就阴差阳错的了。”
廖寻听出他在意此事,故而顺势向自己解释,便道:“我询问你此事,并非为了别的,再说你年纪大了,其实早该有个王妃……侧妃之类的,哪怕是侍妾呢?”
小赵王有些不太自在。
幸而廖寻没有多说这个话题,只话锋一转道:“听你先前说来,这小女郎莫非……有可能是天官种子?”
小赵王苦笑道:“竟不好说。看她的出身卑微,行事又狡猾多端,且十分任性妄为,绝不像成为天官的,可偏偏她又有些小小神通,而且能够动用天官敕令法诀……因此竟摸不透。不过,那个从陈府之中找到的叫小树的少年,比起奴奴儿来,更像是有天官之姿。”
廖寻道:“方才听你说起,我便好奇了,倒要认真见一见才好。”
顺吉过来扶着小赵王,两人出了内殿,往外走去。
来至偏殿之中,还未进门,就听见里头说话的声音,是小树道:“是真的,阿姐,我感觉得到,虽然那气息有些微弱,但还是在那里。”
清脆的小女郎的声音响起:“原来殿下真的没有骗我,我可算放心了……气息微弱么,应该是杏树奶奶因昨夜的事受了伤。”
小树说道:“阿姐,还有一点古怪。”
“哪里怪?”
“之前我好不容易才能找到杏树奶奶的气息,但是方才你叫我试着找找,我一下子便捕捉到了,丝毫也没费力。”
奴奴儿也猜不透,却是另一个声音道:“嘎,那是因为先前赵王殿下去过……王之气机跟妖树有了交际,就如同被做了标记、挂上了号儿一样,在这中洛府内自然无所遁形,而且她也没有像是之前那样隐藏行迹,所以才容易找到。”
小树满是崇敬道:“四爷,你知道的好多啊。”
奴奴儿则道:“四爷,这个翡翠虾饺好吃,里面有一整只虾仁呢,脆脆嫩嫩的,你尝尝。”
昌四爷一口一个,满嘴鲜香,陶醉的闭上了眼睛。
小树又问道:“阿姐,蝶儿怎么不吃?”
奴奴儿说:“也许这不对她胃口,我想蝴蝶蜜蜂都是爱吃蜜的,等会儿我问问晚槐姐姐有没有……而且昨天晚上她被雷霆的威力波及,只怕正在恢复中。”
小赵王没想到里头这么热闹,慢慢地走近,看向里间,却更吃了一惊。
里头圆桌旁,小树跟奴奴儿靠在一起坐着,两个人几乎头碰头,正望着桌上。
桌上站着一只通体乌黑的寒鸦,正叼起一只虾饺,一仰脖吞了下去,而就在寒鸦对面,却有一只翅膀烧焦了的蝴蝶,有气无力地趴在桌上。
小赵王身旁的廖寻也饶有兴趣地转了过来,看到里头的情形,惊异之余,不由呵呵一笑。
桌上的昌四爷正吃的晕头转向,忘了警戒,小树跟奴奴儿正专心致志盯着那蝴蝶,听见笑声,才看过来。
只是,当奴奴儿望见廖寻的瞬间,她的脸色忽然变了,起初还是笑着,此刻双眼却慢慢睁大,整个人也站了起来。
小赵王看见她嘴唇翕动,仿佛说了句什么,好似是……“昭昭”。
这个名字,他记忆犹新。
廖寻却没有在意,只是望着奴奴儿,又扫向小树,以及桌上的寒鸦跟蝴蝶,笑道:“真是有趣,所谓大千世界,无奇不有啊。”
话音刚落,小赵王迈步上前,喝道:“奴奴儿,你干什么!”
原来就在廖寻开口的时候,奴奴儿竟自桌后转了出来,她指着廖寻叫道:“是你!就是你害了昭昭!”
她红着眼睛,这幅样子像是要冲上来跟廖寻拼命。
小赵王不由分说,一把将她勒着脖子搂了过去:“这不是你胡闹的时候!”
奴奴儿跳着,试图挣脱,道:“四爷,四爷你看看……是不是他?”
原本正狂吃虾饺的昌四爷跳起来,歪头用黑豆子眼细看廖寻,忽然扑棱着翅膀叫道:“是是,就是他,我在昭昭的记忆里也看见过!”
廖寻不明所以:“出了何事?”
小赵王喝道:“奴奴儿,你忘了昨晚上答应我的了?”
“答应你什么?”
小赵王不敢松手,依旧箍着她,道:“你答应过不在胡闹的,这是我的老师,是本王所尊敬之人,你胆敢对他无礼?!”
奴奴儿怔了怔,又眼红红地看向廖寻:“可是、是他害了昭昭……就是因为他,昭昭才那样惨……”
廖寻蹙眉问道:“丫头,你口中的昭昭又是何人?”
这一声“丫头”,叫的奴奴儿心头悸动。
廖寻又吩咐:“殿下,且放开她。”
小赵王松手,奴奴儿深吸了一口气,忙从怀中一阵翻腾,最终把那个绣牡丹的荷包翻了出来,说道:“你可还认得此物?”
小赵王垂眸,见奴奴儿手中拿着的,正是先前那个有些破旧的香囊。
心中惊疑不已,这个从一开始就跟他“结缘”、被他嫌弃的破烂牡丹荷包,竟然还跟他最敬重的人有关么?
在小赵王身旁扶着他的大监顺吉,起初正满是错愕地打量奴奴儿,眼中满是挑剔。
顺吉是从小陪着小赵王从皇都过来中洛府的,所以才能代表小赵王进皇都给皇帝请安,并面见太子,这段时间他不在小赵王身旁,王爷竟伤了,顺吉心中十分不悦,先前已经责骂过晚槐跟阿坚了。
又因知道眼前的小女郎就是“罪魁祸首”,所以眼神也颇为不善,直到看见她手中捧着的荷包,顺吉开始也一脸嫌弃,但又看到上面的花纹,眼神忽然一直:“这个……”
只是小赵王心神不属,竟没留意。
廖寻先是看了眼,面露诧异之色 ,抬手接过那香囊在手中,翻来覆去看了一会儿,愕然道:“你从何处得来的?”
奴奴儿道:“你是承认了?”
廖寻思忖道:“此物,我确实曾经手过……”他的目光转动看了小赵王一眼,又悄然跟顺吉大监的眼神对了对,才道:“是跟我有关之物,可我不记得因而害过人,此中有何隐情,还请奴奴你告知于我如何?”
奴奴儿望着他的脸,面前的男子,年纪略长,斯文儒雅,看着不像是坏人,而且被小赵王敬重之人,显然身份尊贵,可对待自己却如此谦逊温和。
但不是每个坏人都是北蛮人那么兽形恶相的。她咬牙道:“你承认是你的东西就好,我要给昭昭报仇!”
小赵王一直都提防着她,毕竟知道她的性子容易感情用事,当即将她往身边一拉:“休要胡说!本王担保老师跟此事无关,这其中定有误会……”
就在这时,身旁的小树看看荷包,又看向廖寻,摇头道:“不是,阿姐,不是。”
奴奴儿微怔:“小树,什么‘不是’?”
小树面上透出若有所思的神色,嗅嗅那荷包,又嗅嗅廖寻,最后他转向小赵王,眼睛一亮:“这是他的!”
在场众人除了廖寻跟大监顺吉外,都愣住了。奴奴儿心头一惊:“小树,这不是闹着玩的。”
小树道:“这上面有他的气味,就是他的。很旧的气味,不会错。”他又看向廖寻跟顺吉,说道:“他们知道的,只是不肯说。”
原本奴奴儿心想,是否是因为当时跟小赵王相遇的时候,荷包被他抢了去,留下了气息,所以小树错认了。但小树的神通绝非如此浅显,何况他说“很旧的气味”。
更别提还有最后一句。
小赵王疑惑,万没想到此事还跟自己有关,看看廖寻又看向顺吉:“这是……怎么回事?”他将目光投向顺吉:“说。”
顺吉倒吸一口冷气,面上堆笑道:“殿下,奴婢只瞧出这刺绣是宫中的手法……实在是,不记得了。”
小树盯着他,摇头道:“你没说实话。”
顺吉一颤。
“罢了,”廖寻见状,情知瞒不住,看向小赵王道:“胤泽,说来这确实是你的东西。”——
作者有话说:小赵王:好家伙,我嫌弃我自己
奴奴儿:搞了半天正主就在身边殿下藏得够深啊~
三更君~廖叔也是《谪龙说》的老熟人了
第27章
当初小赵王离开皇都,皇帝自有赏赐之物,但太子跟他兄弟情深,自然更加舍不得。
不过当时太子的年纪更小,便把些自己以为极好的东西准备了,放在他的车上,弄了几箱子。
零零总总的也有许多,小赵王也不能一概都看过。
只不过这个荷包……他竭力回想,心底微惊,当时从奴奴儿手中得到此物之时,他确实看出这似是宫中所出之物,只不过看着破旧,想来是那小女郎不知哪里得来的,加上打心底嫌弃,因此并没细看。
众人进了屋内,那大蝴蝶见小赵王入内,又急忙飞到了奴奴儿头上,趴着不动。
花纹斑斓的样子,不留意看,还以为是奴奴儿头上戴了朵华美的绢花而已,奴奴儿生得本来清丽,如此,倒是平添了几分魅惑之意。
倒是昌四爷,这几日已经习惯了王府的气机,又因为小赵王已经失去了对它的敌意,因此并不受多少影响,仍是稳稳地站在奴奴儿肩头。
小赵王瞥了几眼,望着她这奇突的造型,只觉刺眼,却终究也没有说什么。
廖寻坐在他的身旁,打量着手中荷包上的牡丹花纹,望着那一行字,叹息道:“胤泽,还记得你小时候离开皇都么,当时太子殿下十分不舍,给你车上塞了好些东西,这个荷包就是其中之一。”
顺吉道:“确实这这么回事,当时老奴点看过的,后来……咳,因为这上面的这行诗极有意思,所以颇有印象。”
小赵王看向奴奴儿,对上她狐疑的眼神,道:“你别急。”又问廖寻说:“既然是我的东西,为何会流落到别人手中呢?”
“这个,是臣的错,”廖寻颔首道:“当时臣奉命送殿下来中洛府,路上曾经遇到过一个人,但那人……不知是不是丫头口中的‘昭昭’。”
提到往事,他的眼中流露出惘然之色,微微一叹。
奴奴儿原本着急,听到这里,心怦怦乱跳,不知不觉卸下几分敌意。
小赵王不由问道:“那人是谁?为何本王毫无印象?”
“殿下虽不曾见过他的人,也该听过他的名号。”廖寻看向小赵王,道:“他跟蒋天官的执戟郎中是出自同族的。”
“是叶家的人?”小赵王微惊,忖度着说道:“难不成,是叶家后来那个无故失踪了的剑道天才……叶耀?”
蒋天官的执戟郎中跟别的执戟不同,他身家清白,出自名门。
而中洛府的叶家,精研剑道,曾出过几个剑道天才。
叶家上一辈,却出了两位不可小觑的剑道高手,一个,就是蒋天官的执戟叶光,另一个,便是叶耀。
可惜叶耀在十几岁的时候,突然失踪,叶家遍寻整个中洛府,古祥州,一无所获。
此事也成为了叶执戟的执念,这些年来,也一直动用关系搜寻叶耀的下落,可至死都不得其踪。
廖寻的眼前,仿佛出现那少年张扬明艳的眉眼,他想不到,这么多年过去得到叶耀的消息,却是有可能陷于那人间地狱般的蛮荒城。
他不由地看向奴奴儿,虽不知叶耀经历了什么,但从这小女郎方才流露的仇恨之意,可以猜到,必定极惨烈。
廖寻道:“当时叶光已经成为了蒋天官的执戟郎中,叶耀对此颇有微词,跟叶执戟大吵了一场后便离开了家里。浪迹江湖……当时我遇到他的时候……”
廖寻陪同护送小赵王前往中洛府,路上歇息在古城驿馆。
安置了小王爷后,他自己要看看地方上的风物,便信步出门。
正顺吉在督促随行的人看管箱笼,铺好油纸,免得天阴下雨淋湿了。
廖寻正欲走,忽然看到马车旁一角嫣红,他走过去一看,竟是一个极精致的牡丹荷包,便捡了起来。
顺吉走过来瞧见,笑说:“这个东西好是好,只是小殿下不喜欢,先前无意中瞧见,端详了半晌,竟就扔回了箱子里,不知怎么掉了出来。”
廖寻看上面的两行诗很是别致,便道:“殿下还是少年心性,以为这些东西偏女儿气,不喜欢也是有的。”
见随从们都已经把马车用防雨的油布盖好了,也不便再塞回去,只先放进了自己怀中。
顺吉见天不好,便忙叫他的随从拿了一把伞,又叮嘱:“少保且早去早回,多带几个人才是,陌生地方,天又不好,别在外头耽搁,免得殿下也牵挂。”
廖寻答应着出了门,只带了两个侍卫,一个随从,一路查看景色民风,大概半个多时辰,果真听见天空轰隆隆有雷声。
正旁边有一处酒楼,于是便到内避雨,收起雨伞的瞬间,便听到一个小二叫道:“客官,不能再拖欠了……若每个酒客都如您一般,小店怕是迟早晚关门。”
廖寻回头,竟见一个剑眉星目的少年,半醉不醉地歪靠在桌边上,一个小二苦着脸,在旁边嘀咕。
那少年摆摆手道:“放心,小爷不会欠人的……不如这样,你有没有恨极了的人,说出来,小爷帮你杀了!就抵了这酒钱了!”
小二吓得色变:“客官,这是怎么说?”
少年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哈哈笑说 :“傻子,你没听说过么?‘赵客缦胡缨,吴钩霜雪明……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你可别不信。”
小二瑟瑟不敢多言。
廖寻本来只是看着,听这少年竟念出了李太白《侠客行》的一句,才又多看了几眼,却见他相貌英俊,身上带剑,竟似是个剑客,只不知为何醉成如此,且又隐隐落魄一般。
那少年察觉有人端详自己,目光一转,对上廖寻的眼神,挑唇道:“你是何人?看我作甚?”
廖寻索性走了过去,便在他对面落座。
少年越发挑眉道:“这些人都怕惹事,不肯靠前,你倒是不怕?”
“看阁下也是一派英雄气,非滥杀无辜者,我又不是作奸犯科之人,光明磊落,有何可怕。”廖寻说着探手入怀,不留神把那荷包带了出来。
少年目光一闪,举手将荷包抢了过去,细细端详:“哟,好出色的手工。”
廖寻错愕,但也没有怪他,江湖异人,行为多是百无禁忌,何况廖寻是个心胸宽广之人,自不在意。
旁边的随从正欲开口,廖寻挥手叫他退下,自己取了钱出来,给了小二道:“这位少侠的酒钱,都在这里,可够么?”
小二正拿那少年没有法子,也早看出廖寻气宇非凡,见状大大放松,忙连连躬身道:“够了够了,多谢大人。”
少年手中拿着荷包,手指摩挲上面的牡丹,他虽是坐着,却一脚踩在凳子边儿上,甚是不羁地看着廖寻笑道:“廖督统,多谢了。”
廖寻明明没有自报家门,且跟这少年乃是头一回照面,他竟然能呼出自己的名号:“阁下如何知道我的身份?不知阁下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