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009/七流
“小青，你刚刚在看什么？”
相南里把头扭过去，以他的视角，只能看见一片茂密的山林。
上次来的时候，周围树木都还光秃秃的。能在恶劣环境下幸存的物种，果然都有自己的独到之处。
东方青帝回答：“森林里有畸变人。很多只。应该是爬行者。”
根据他的扫描，方圆2公里一共有12只。
畸变体很少群居。
它们拥有宛如深海巨物的体型，这意味着要保持生存，必须进行高强度的狩猎。
群居在同一处，笑死，猎物根本不够杀，大家都得饿死。
在一些极端缺乏食物的情况，畸变体也会猎食自己的同类。
相南里听闻，不由得陷入沉思：“这么多？难道是之前攻城失败，想回来打击报复？还是气温回升，聚在这里交/配？”
不同的爬行者体格差距还挺大的。正常情况下5到15米长，还有超大型的畸变体，身长可达50米，宛如哥斯拉。
相南里想象了一下大蜥蜴压着小蜥蜴，说不定还会把小蜥蜴压死，没忍住缺德地笑了。
“等会问问安德鲁。我怎么感觉它们是聚在这里生活……但是食物够吗？”
货车停在了永恒之城的入口。
战争才过去不久，但整座城池已经恢复了秩序，看起来井然有序。
城墙上的守卫举起枪，高声道：“下车！谁！”
士兵们在面对货车时，状态明显比小车更警惕。
货车的车厢很大，里面完全可以装武器或者大批士兵。
相南里跳下车，朝着城门上挥了挥手：“是我！基地来人啦！”
才过去两个月。之前，城市里的幸存者都从相南里的手里领过食物和种子，这声音再熟悉不过。
士兵们很快激动起来：“大人，您回来了。”
金属的大门打开。
相南里走下车，城里，还在劳作和学习的人群纷纷朝着他涌来。
有些人还在说永恒之城的土话，但有些已经磕磕绊绊地说上了人联语。
安德鲁规定，会说人联语的土著优先进入永恒之城的行政体系。
他还在原本剧院的位置，建立了“永恒之城扫盲学校”，老师的成分复杂，一部分是机器人，一部分，则是之前的“罪犯”。
所有人都能免费听课，安德鲁偶尔也会去上一节课，主要是教医学。之前，这些农奴生病全看命硬不硬。
他再怎么说也有东岚大学的文凭，教文盲绰绰有余。
里面成绩优秀的毕业生，也会破格提干。
永恒之城的干部体系还没饱和，或许不是每一个干部都有好好学习报效社会的思想觉悟，但每个月2斤大米的工资还是很香的。
更重要的是，这两斤米来自于自己的劳作，是有尊严的挣钱。而不是赏赐。
各种条件叠加，如今农奴们扫盲的热情空前高涨。
永恒之城的财政来源于农贸出口。地表的粮食价格昂贵，哪怕是以物易物，也足够那些贵族过上奢侈的消费，他们还背靠神庭，完全不用担心附近的据点攻打。
现在，城市暂时中止了对外贸易。种田的农奴也终于有机会吃上自己种植的粮食。
“大人，您这次要呆几天？”
“您是从基地来的吗？”
一名老太太把沾着泥土的马铃薯从围兜里掏了出来，塞进相南里的手里：“这是我家里自己种的土豆！”
这一举动引来了周围其他人嫉妒的眼神！
但很快，其他人有样学样。
“大人，我家的土豆更好吃。”
“我在牧场工作，这是新鲜的羊奶——”
“都让开，我这里有腌肉肠！”
“大人，我把背篓给你吧，是我手工编的！”
东方青帝停完车，看见的就是捧着一个背篓的相南里，被人群团团围住。
投喂的热潮已经过了一阵了，相南里正在询问他们现在的生活。
小福丝滑融入了城里的机械狗队伍。开始假装自己是普通机械狗，在城市各个角落巡逻。
有些问题藏在暗处，福音书会用自己的双眼去观察。
也有人看见了东方青帝，刚想上前招待一下，就被冷冷的眼刀子扎了一刀。
“牧场人不够吗？嗯，好。我会在这里呆几天，写个新的系统，把重复的机械劳动交给机器人来做。”
“觉得邻居家分到的田离水源更近？城市正在进行水利系统建设，以后会进行自动化灌溉。我会去考察的。”
还有小朋友觉得城里发的工装不够好看。
哪怕是很小的事情，相南里也让小智记在了备忘录上。
现在他已经有三个备忘录了。
一个是日常工作，一个是基地建设，剩下一个就是永恒之城的发展。
相南里不打算把永恒之城发展成基地的殖民地，尽管从短时间看，这样能获取更多的利润。
可他既不是商人，也不是政客。永恒之城的人也是人。
或许，比占领更高一级的征服，是同化。
东方青帝安静地等待了二十分钟，然后上前，把相南里从人群里拽了出来：“下次吧。内城来人了。”
相南里背起背篓，里面装着满满当当的初级农产品。他再三朝着人群挥手，感觉自己像是在参加什么偶像见面会。
这些居民之前跟随神庭，信仰伟大的神。
但神没有怜悯他们这样卑微的世人。
比起虚无缥缈的神像，他们也许更希望有相南里这样的人。
内城来的人是海狸，职务是内政官。几乎什么都能管一点。
安德鲁并不喜欢城主这个称谓，更希望别人叫他市长。但周围人依然会习惯地称呼他为城主。
想移风易俗，还需要很长一段时间。
至于相南里和幸存者基地，也被永恒之城的居民放上了和之前“神庭”类似的位置。他们还没见过外面的世界，很难理解别的关系。
安德鲁=城主。
相南里=领主。
非要这些农奴挑选自己的主人，那他们觉得，还是现在的主人好点。
海狸微微欠身：“大人，你和你的未婚夫回来了！”
她之前穿的裙子还是中世纪土著的感觉，现在，一身服装却趋向于现代化。方便工作的工装，牛仔裤，运动鞋。就连长发都裁剪短到了耳侧位置，这是为了节省洗头的时间。长发不怎么打理，很容易粗糙还有长虱子。
相南里愣了一下，然后想起了自己之前撒的谎。
他摸了一下鼻子，含糊地回答：“嗯。”
东方青帝的嘴角不由得上扬了2度。
相比他总是平直的唇线，这已经算是一个史无前例的灿烂笑容。
海狸开了一辆小汽车。这些汽车都是之前那些参赛人员留下的。
永恒之城还没有造车的能力，所以算是公物，每次用都需要打申请。
相南里把东西放进了后车厢，来到驾驶位，坐下：“安德鲁呢？”
“安德鲁上午去牧场了，我派了无人机去叫他回来。”海狸回答，“您有什么想知道的，可以先问我。”
汽车路过了学堂，这栋建筑是新修的。之前的房屋被火焰焚烧了。学堂旁边是食堂。
根据海狸介绍，城里一共有3座食堂。分别在居民区、农业区和行政区。农业区的食堂最大，全天都有供应。
“说实话，目前的交易体系不太方便。”海狸忍不住开口，“经济虽然发展了起来，但城市内没有统一的货币，还是在以物换物，发放工资都是以实物的形式。食堂改革好几次，一开始是所有人都能免费吃，但消耗太惊人了。而且造成了很多浪费。你不浪费，别人浪费，就会忍不住也跟着浪费。
“我们现在改成了工分制度。每天，去机器人那里打卡，完成任务，能领到一张工分券。一工分能兑换一次餐食。人们也在用这种券，兑换物品。工分券用的是钢印和彩墨，都是外来物。”
海狸：“但这也不是长久之计。工分券现在能用，是因为现在城市的规模小，还没人仿造。这并不是难度很高的技术。如果有敌人仿制工分券，让外券大量流入永恒之城，不需要攻城，城内就会自己乱起来……当然，那也是很久以后的事。”
在过去，永恒之城没有市场交易；因为大多数农奴压根就没有剩余资源可供交换。贵人们享受权力，也不需要付钱。
相南里认真地听完，夸赞道：“看来这两个月，你学习很努力。”
海狸有些不好意思地低头：“安德鲁给了我一台平板电脑，他说没有联网，但是录入了很多资料。大人，我从未想过永恒之城外还有那么宽广的世界。”
虽然很羞赧，她的眼眸却闪闪发光。
车辆停在了原本的城主府邸。现在，这里被改造成了市政厅。目前不算巡逻的护卫，只有50名员工，在机器人的协作下，管理着永恒之城接近4万的人口。
海狸带着他来到了安德鲁的办公室。这里乱糟糟的，办公桌旁边就是一张单人床。还有一个私人充电桩。
安德鲁原本一天只需要睡一两个小时。但因为过于近日过于操劳，睡觉时间上涨到了3小时。避免大脑使用过度猝死。这张床是市政厅的工作人员搬来的，避免安德鲁回宿舍睡觉。
去宿舍找他太麻烦了，还是在办公室好，摇一摇就能起来。
海狸带着他们到办公室，很快就离开，她去处理新的政务。
相南里听了一下，是食堂的堂长和学校的校长一起来汇报工作。
一个说学校屋顶被风吹跑了，要人来修；一个说的是食堂这周的预算，春耕很辛苦，想申请杀两头牛给人加餐。
相南里偷听了一会，由衷道：“小青，我好高兴。”
“为什么？”
相南里笑眯眯的：“看上去，哪怕我们这些外来者离开，永恒之城也会发展得很好。”
东方青帝毫不留情地戳破他的幻想：“那是因为永恒之城现在只有四万人。今年四万，明年五万。然后十万，二十万……无论是内部战争还是对外扩张，最终，多余的人口会通过各种各样的方式，锐减到和资源相匹配的区间。”
他略微停顿片刻，补充：“但我认为，到目前为止，你做得还不错。”
安德鲁在此时推门而入：“相南里！东方青帝！”
他在门口，用毛巾擦了擦身体上的泥巴。
安德鲁的金属身体多了很多磕碰的痕迹，全是外出考察时遇到意外情况，留下的伤痕。
他上前，“噗通”一下，抱住了相南里的腿，哭诉道：“我不想上班了，我什么时候可以回姑苏？”
相南里把没骨气地安德鲁拽了起来：“这次就带你走。不过姑苏可能回不去了，最近姑苏城爆发了传染病，是一种叫做黑丝粉菌的寄生真菌，被这种菌体寄生，早期表现是皮肤病，随后身体内会长出菌丝，成为真菌的培养皿。寄主在这一步已经死亡，但拥有活性的真菌依然会操控寄主的身体，四处游荡。因此，姑苏城暂停了进出交通。”
“黑丝粉菌……？”安德鲁一愣，然后用数据传来几张照片，“是这个玩意吗？”
相南里打开电镜读取，没忍住面露惊愕。
照片是安德鲁拍的，他的金属脸占据了照片1/3的大小，身后一排排简陋的铁皮栏杆插在地上，像围栏，旁边还刻了字：“永恒之城1号牧场”。
他身后，一头头高大的畸变生物正在游荡。
看起来，这些生物接近于“牛”和“鹿”，比正常的畜生体格更大，大概两三米高。
这些深粉色的肉丝挂在它们白色的骨骼上，沉甸甸的。然而头部却只有很少的粉色菌体覆盖。
相南里也见过好多次菌丝人，他第一眼就能确定，这些动物是被“黑丝粉菌”感染了！
下一章照片，是一头菌丝鹿的近照。
菌丝像是线虫，从鹿头的鼻孔位置钻出，攀附在森然的白骨上。还有一些缠绕在它们的角上，像是一根根丝带垂落。
相南里翻过这几张照片，充满意外：“这是怎么回事？”
“呃，”安德鲁不由得心虚起来，他坦言道，“其实，你们刚走大概半个月，以西结就找上了我……但是这不是没信号吗，联系不上你。所以我就自作主张了。”
以西结在一个多月前，出现在了永恒之城内部。
安德鲁也不知道它是怎么进来的。他刚上完班，打算去床上睡一觉，结果才躺上（他的床在窗边，原本是一个室内飘窗），就和玻璃外面，还是小蜥蜴模样的以西结四目相对。
安德鲁尖叫着想逃跑，吓得电流乱窜。还呼叫了机器人士兵。
以西结打破玻璃翻了进来，叫了声：“闭嘴！”
安德鲁躲在墙角，抱着充电桩瑟瑟发抖。
有那么一瞬间，安德鲁以为，以西结认出他，来复仇了。
结果，以西结却只是张开嘴，吐出一团粉红色的烂肉：“找几头幼年的牛，赶到后山，别让普通人接触到。把这个切开，喂给牛吃。”
所以，一直到现在也是安德鲁和机器人去牧场。来去都要消毒。
以西结威胁：“不照做，我就吃了你。”
说到这，安德鲁握紧拳头，怒道：“我当时就对他说，不行！牛是城里的公共财产，你要吃就吃我吧！”
相南里：“……那么牛？”
安德鲁搓了搓手：“然后以西结就被我宁死不屈的精神感动了，它说死牛也可以。那时候，城里刚好病死了几头牛，是消杀不合格得了瘟疫死的，不能吃。我就偷偷运到山坡后面去了。”
“……”喂！所以还是侵占了公共财产是吧！
安德鲁偷偷摸摸，把以西结吐出来的东西种植在了死牛身上。
结果这些牛身上长出了菌花，又活过来了，能跑能跳能吃草，就是外形不太雅观。还丧失了生育能力。
以西结后来又往牧场里补充了一些鹿、熊。都是体型较大的低级异种。让菌丝去寄生。
如今，1号牧场里一共饲养了50头菌丝感染体。
安德鲁擦了擦不存在的眼泪：“你不知道以西结多可恶，隔三差五就会领着一群畸变人来牧场吃我们养的牛。那些畸变体又大，一口就能嗦干净。好在菌子繁殖比较快，两三天就能长一大堆。而且喝水都能活。”
姑苏城实验室的菌子又打了个喷嚏：谁骂我？
“我看那些畸变体越长越大！有些都快20米了。我也打不过它们，只好忍辱负重到现在。如果不养这些菌牛，畸变体就该来吃人了。相南里，你要给我做主啊！”
第72章
永恒之城，通向1号牧场的羊肠小道上。
安德鲁开着一辆改造过后的三蹦子老头乐，坐在驾驶位上，絮絮叨叨：“那些四轮车都是公款。我也不好开过来，怕车厢里沾上孢子，传染给别人。”
山路颠簸，老头乐的车厢狭小。
这车型压根就不是给俩180+的成男坐的。
并排坐挤不下，东方青帝在自己下车走路和换个姿势之间犹豫了0.01秒，拍了拍自己的腿：“坐这。”
相南里坐在了小青的身上。
东方青帝又开心又难过，开心是他们贴在一起，东方青帝甚至能感觉到相南里衣服底下偏热的体温。不那么烫手，又烫得让他手都不知道往哪放。
难过是相南里在面对这个选择的时候0.01秒的犹豫都没有——他压根没把自己当成性缘对象！
坐他身上和坐椅子对相南里来说，大概是一个感觉。甚至椅子还更软一点。
罢了。
一切都是为了充电。
相南里身上还穿着防护服。因为菌子有传染性，衣服扣的严严实实，最容易被入侵的呼吸道也加上了滤网。
东方青帝把手挡在了他的头上，以免车辆颠簸时，脑袋撞上车顶。
“小青啊。”相南里开口，显然是在思考着什么，“畸变人都从游猎文明进入农业文明了，如果这种菌子传播出去，以后地表畸变人的数量大概会激增啊。”
东方青帝思考片刻：“生态会自己走向平衡。”
有多大能力干多大事，天塌了人联先顶着。
相南里摸着下巴：“不是，我想的是，能不能收编畸变人？畸变人战斗力比生化战士强多了，城主手握三十多个生化战士就能在附近雄踞一方，咱们基地要是能批量养殖畸变人，岂不是横扫地表？
“把其他据点的领导阶级都杀了，留下的平民解放，塞进基地里干活。小青，我越想越觉得这方法可以啊，以西结又听得懂人话，可以沟通。但是要用什么勾引它呢？”
“……”
有时候东方青帝觉得相南里也挺战犯的。
正在卖力开车的安德鲁听不见车厢里的谈话，已经开始控诉起自己的工作：“我每天都有干不完的活，连学校屋顶垮了都要我去修。当了这么久市长，工资也就每天4张工分券，我要这个券有什么用！想从财务部那里要这么一辆私家车，还要写五百字的报告！”
永恒之城的留守机器人不具备智能，只能完成一些机械的工作。需要操控它们还需要现写后台代码。好在安德鲁之前学过。
相南里笑眯眯地说着：“那这次你跟我们回基地吧。”
安德里顿时沉默了一下，随后扭捏道：“可是，城里还没发展好呢。春耕的种子才种下，现在走我有点放心不下。”
是的，安德鲁虽然满口抱怨，但其实，他并不讨厌现在的生活。
贪权吗？或许也不是。
当他行走在田埂中，看着皮肤黝黑，体表覆盖着长毛的农奴脱下草帽朝自己致敬，脸上是感激的笑容；那一刻，安德鲁仿佛听见了身体内机械心脏的轰鸣。
安德鲁感觉到了一种莫大的满足感，仿佛灵魂上一点小小的疮疤被抚平了。
这两个月，比他过去浑浑噩噩的几百年更有力量。
相南里越想越觉得可行：“市长可以让海狸来当。她一直跟在你身边工作，对所有业务都很熟悉，再让福音书协助。”至于是把小福留在城市里，还是复制一个AI出来。相南里更倾向于前者。
复制出来的AI会比较死板，得学习过一阵子后，才能达到普通人的水准。
“但是海狸，不是自己人。”安德鲁觉得自己机械皮肤上都出了汗，“我们虽然武力占领了永恒之城，但从政治意义上讲，永恒之城还是独立的据点。海狸是永恒之城的原住民，她利益出发点永远是自己的城市。
“尽管现在，她还没有这么大的野心。但人是会变的，如果她知道了基地的真实状况，那时候还会心甘情愿地成为基地的附庸吗？我们不能赌人性中光明伟大的一面啊。
“喔对了，这两个月，我就遇到了好几起荒野猎人投靠……但是我拒收了。怕他们是神庭的探子。”
相南里的眉毛一挑，心想这其实很好解决。
但他还没想好要怎么开口。
于是，一边的东方青帝开口：“学校里加设幸存者基地的思想课。让海狸加入基地，成为荣誉市民。再把她丈夫带回基地，就说基地有办法治好他的残疾。他不会拒绝的。”
简单来说，思想上的演化和人质。
永远不要小看思想的力量。
他妈的……要不是当年传道书天天在智械军团里哔哔，那场政变也不会有那么多智械人跟着叛逃了。
前线在和人联打仗。
后方又在起内讧。
Alpha还在那段时间里中了病毒，被迫删除了所有可能引发程序混乱的数据。
简直是有史以来被人联打得最惨的一次。
Alpha本来是假意制造智械危机，迫使人类社会向着下一阶段过度。
那会是什么阶段，共产主义吗？Alpha不确定。因为科学是会被证伪的。就像是燃素说在拉瓦锡发现氧之前，也被以为是化学界的圣经。社会学也是科学。
结果打着打着，Alpha发现，洛阳是真的想打死它们。希望所有拥有自我意识的，难以掌控的智械，从人类社会中消失。
相南里会期待自己手下的造物成为“人”。
洛阳只需要高效、听话、顺从的工具。
好在它们虽然没有赢，但也没有输。
智械危机的最后，人和智械两败俱伤，偃旗息鼓。
但历史终将证明谁才是正确。如今的人联龟缩在地底，偶尔触探一下地面，科技水平比起战时毫无长进，一群蛀虫在侵蚀着前人打下的地基。
而智械军团在天上。
一只眼凝望地面，另一只眼看向太空。
……
……
相南里和东方青帝三言两语地决定好了永恒之城的未来。
安德鲁欲言又止，最后成为一声心里的轻叹，心情复杂地笑了起来。
相南里已经不是那个刚从冷冻舱里出来的老古董了。
他面对的依然是未知，却不再迷惘、不安；温和无害的同时又野心勃勃。
如果他真的能成功……安德鲁呼吸急促，突然意识到，如果相南里能成功，那以后人类的历史上，会有属于“安德鲁”的那一行。
就像是千年前的洛阳。他的名字总出现在相南里的论文后面。大家都知道那是配件，私下谈起时总是带着点轻蔑和嫉妒，但又恨不得自己才是那个点缀。
相南里突然出声，打断了安德鲁的思路：“对了，我把漠北从监狱里弄出来了，现在就在基地里，他做实验还缺一个助手。”
安德鲁心情激动地踩下油门，差点把老头乐开向山沟：“他出来了？！漠北出来了？——等等，什么实验？”
叙述起来过于麻烦，相南里让小智整理了一份数据，直接发送给了安德鲁。
安德鲁双眼的LED灯闪烁出工作中的黄光，呆滞地接收完资料，一目十行地看完。
“所以？黑丝粉菌不是自然生长的，而是神庭投放到姑苏城的生化毒菌？”安德鲁在短暂的震惊后勃然大怒，“我还以为这是以西结从什么溶洞里搜刮来的，神庭这是反人类啊！”
怪不得最近永恒之城天天收到人联在地表发射的信号，要求共同制裁地表的神庭，不准把任何物资卖给神庭。人联还威胁说，如果有地表城市和神庭暗通款曲，那么会被视为全人类共同的敌人。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除了一些没有通讯技术的原始部落，大部分地表城市，还是会给人联面子的。
老头乐在牧场前停下。
牧场位于山谷地带。一片小山坡都被带电的铁丝圈了起来。可以看出，牧场里的菌子曾经尝试过逃离。铁丝上黏着一些烧糊的粉红色生物组织。
安德鲁介绍：“这些菌丝生命体大概没长脑子。只能完成一些简单的动作，比如进食和移动。不会跳。我一开始还很担心这种菌丝会传染……”
但以西结递来的菌种，显然是在它的胃里发生过二次改造。传染力大幅下降的同时，增殖能力却得到了飙升。
一朵菌花放在原地，哪怕只有空气和水，第二天也能膨胀出一大堆，非常适合畸变人这种钢铁胃食用。
但传染力低，并不代表没有。牧场地上的石头表面，就附着了一片黑丝粉菌。孢子没有生物体寄生，于是正常孵化出了蘑菇的形状。
相南里在征询过小青的意见后，小心翼翼地在菌种面前蹲下，掰开，仔细观察。
“和姑苏城里的菌子有些不一样。外面是粉红色，根部却是白色的。而且比一般的真菌要重。”
他掏出玻璃皿，装了一小瓶，准备带回去给漠北。
“说起来，小青，这算生物能源吗？”相南里好奇地询问。
东方青帝沉思片刻：“算。但是能量太少了，对我来说没用。”
畸变人来一次会吃几百斤。体型大的，比如以西结，甚至要吃一吨。
东方青帝手上的转化槽，顶多能塞进100g。
说句难听的，转化出来的能源，还没采菌子消耗得多。
相南里在这里挖菌子挖的很开心，东方青帝却忍不住频繁地望向远处。
他眼眸里，银白的瞳环微亮。
有12只畸变人，停留在牧场山谷的另一侧。
它们似乎也察觉到了这里有外人。原本前进的步伐突然停住。
最让东方青帝意外的，是这群畸变人的纪律极好。
身体如此庞大，在前进时却整齐划一，几乎没有带来地表的震动。
不过，为什么突然停下？是不想和他们撞上吗？
东方青帝思考着。这些智慧型畸变人的习性，对他来说有点陌生，暂时没有数据辅助推理。
相南里采集完，站了起来：“小青，走吧。该去地底找天狼星了。”
……
……
算算日子，牧场里的菌丝生命体，应该又长膘了。
不按时吃饭，牧场的饲料喂不了这么多。
后续长出来的菌丝，口感和质量都会降低。
以西结坐在大树的树冠上，长长地“喑”了一声。
隐藏在暗处的红色怪物们爬了出来，按照体型从大到小的顺序，排列成两行。强壮的在前面，老弱在后面。
畸变人可不会讲究什么尊老爱幼。它们聚在一起不打架，已经是被以西结揍了好几次的结果了。
目前，除以西结外，最强的这个畸变人叫大红。大红是只独眼，另一个眼球就是被以西结抓瞎的。
以西结在大多时候，都维持着人类的体格。这会让他日常消耗更少，能在身体里储藏更多能量。
如果现在杀死以西结，他的脑袋里，可以挖出一枚亮晶晶的生物能源石。
拿给东方青帝，可以把电量充到30％。
翻过前方的小山坡，就是牧场。
以西结嗅了嗅，空气里飘来一股熟悉的人味。
还有一股讨厌的机油味。
他的眉头深深蹙起，下意识地“喑”了一声。
12头畸变人全部停下，看向坐在大红头顶的以西结。
以西结低头，看了眼自己身上的穿着。
赤.裸的上半身，以及一张很原生态的动物皮裙。
“喑——”等我。
畸变人们集体趴下，守候在原地。
以西结则是飞快地奔回山林。现在，这里是畸变人的老窝。
他来到一棵巨树前。
这棵树的顶部被挖出一个洞，树洞是中空的，直径3米，深12米。但入口只有1.2m，刚好能让一个人钻进去。
以西结会在里面贮藏一些重要的东西。
他杀了两三波神殿派来勘察的骑士，黑甲丢给了畸变人吃，但这些骑士随身携带的行李，却被以西结保留了下来。
骑士们的行李里，就包括一些巴洛克宫廷风的男性服饰。
他认为这些衣服太繁琐了，一般也不会穿。
以西结掏出其中一套，收敛起指甲，笨拙地往自己身上套。
但是这些衣服实在难穿，以西结连头要朝哪个洞钻都有些分不清，“哗啦”这是布帛撕裂的声音。
身后传来一声嗤笑。
以西结转头，威胁地吐出舌头，发出嘶嘶的声音。
树洞的角落里，用铁链拴着一个人。
是沙利叶。
两根铁棍从沙利叶的膝盖上贯穿，钉在地上。他的脖子上还套着铁链。
以西结没有吃掉沙利叶。
尽管那时候，沙利叶已经非常虚弱。
以西结有种莫名的感知，沙利叶是“有毒”的，不能吃。刺鼻的气味也在暗示着这一切。
以西结本来是想杀死他的。
但是要动手时，沙利叶却恢复了一点意识，提出他们可以进行交易。
他从沙利叶这里，学会了如何变成人类、语言、饲养畸变人，以及别的一些知识。
沙利叶恢复的很慢，但一直没死。他失去了“沙利叶”那副生物机甲，在缓慢复原的途中，一张脸从羊头变成了原本的人脸。
当了太久的戒律军团长，沙利叶都快忘了自己原本的长相。
他有一头浅金发。因为重伤又没有得到很好的疗养，脸都是凹陷下去的。现在很瘦。但有着比旁人大一倍的骨骼。身高起码两米一。他的额头上，第三只眼睛紧闭着。
如果相南里看见他，大概会感觉到惊讶。
沙利叶和卡门（洛修父亲的人造人亲卫）长得很像。只是气质很不一样。沙利叶看上去更阴鸷，这张脸流淌着一种邪恶的气息。
以西结在沙利叶的面前蹲下：“你，笑什么？”
“笑你不会穿衣服。”沙利叶回答，“是要去见谁吗？心上人？她知道你是怪物吗？你的尾巴藏不住吧。”
以西结唇线紧紧抿住，刚刚还高高翘起的尾巴拖在地上，发出沉闷的打击声。
显然心情不太好。
沙利叶：“这是神殿的衣服，看来它们已经派了好几拨人。”
沙利叶并不期待神殿来人。因为“沙利叶”机甲损毁了，他的下场大概是被投入灵魂之火中，熬炼成尸油。
嗯，那同样是一种生物能源，而且纯度很高。
但沙利叶是不会把这种事告诉以西结的。聪明人从不暴露自己的弱点。
他利诱：“如果你在神殿找来前放了我，我会替你说点好话，让他们放你走。你是畸变人里的特例，神殿会对你很感兴趣。他们或许会把你叫作圣灵……哈哈。你知道圣灵是什么吗？就是一堆千奇百怪的大畜生。”
以西结的回答是给了沙利叶一拳。
沙利叶的脸不受控制地侧了过去，他张嘴，吐出几颗刚长出来的牙。
沙利叶含糊不清地说着：“牙齿再生很慢的，下次能打肚子吗？”
沙利叶很奇怪，有时候他会自称相晨曦。出现的次数不多。
那个人更吵，更烦。但是知道的东西显然不如沙利叶多。
相晨曦还一直说自己是什么圣子，威胁以西结放人。
以西结打了他两顿，相晨曦安静了不少，只是经常被吓到失禁，很烦。好在沙利叶会默默收拾干净。
如果不是立场不同，以西结也许会欣赏他。
沙利叶被打了一拳，这才开始教以西结穿衣服。
“这个叫拉夫领。别穿，只有宴会才穿，日常不用，戴起来很像小丑。你穿那件，对，就是你脚边那个。”
“袖子对准，再扣好。对，这个叫切尔西靴。这种带跟的靴子完全不适合走路。我不喜欢。”
“你给裤子开个洞吧，留个地方房放尾巴。要不然我实在想不出怎么套进去。”
以西结终于换好了衣服。一身黑色的骑士服，充满着宗教和金属元素。腰侧挂着一把细长但没有攻击力的西洋剑。
以人类的审美来说，很帅。
他甚至有一张很优越的脸，棱角分明的酷哥。要是拍短视频当颜值主播，会被AI自动分派到和东方青帝相同的赛道。
以西结穿戴整齐，打算离开这里。
背后传来了沙利叶的声音：“给你一个忠告，以西结。”
以西结转身，漆黑的眼眸直勾勾地望着他，深红的虹膜看上去实在凶狠。
沙利叶天蓝的眼眸里有些嘲讽：“你再怎么像人也不是人。你或许觉得自己足够强大，但这种程度，在神殿面前不值一提……不要靠近人类，会变得不幸。那些智械人已经给出过前车之鉴，你原本可以自由地生活在地表。”
像人一样自由。
而不是成为什么坐骑，圣灵，工具。
作者有话要说：
久等了！
第73章
011/七流
按照姑苏城的历法，现在是夏季。气温依旧不高，降水量却多了不少。
相南里刚采完一袋菌子，天上飘来一团压境的乌云。几分钟后雷鸣阵阵，豆大的雨打在地上。
山谷里，菌牛们像是被打湿的棉花，瘪了下去。颜色由粉红转为深红，看起来像是一只只被剥皮的异种。
菌牛是相南里对这种菌丝生命体的统称。其实不止是牛，还有羊、猪、鹿等等常见形态。甚至有几只大肥兔子。
菌牛们无所谓地甩着尾巴，继续在铁笼里无所事事地漫步。淡粉的水落在草地上，渗透进土壤中。
哪怕知道这种菌子的传染性不强，相南里依旧看得心惊胆战。生态可是会循环的。
牧场的雨越下越大。
相南里忧心忡忡地嘱咐：“水源，一定要消毒、煮沸。农业和生活用水最好也要消毒；目前看黑丝粉菌不难杀死。”
安德鲁金属的脑壳上，笑容没有任何变化。
但东方青帝却感觉到了他体内微微升高的电压。
电压升高不一定是生气，还有可能是紧张。
“下雨了，先回去吧，别感冒了。”东方青帝推着相南里上车，转头，低声对安德鲁道，“永恒之城的居民世代和生化战士混血，还经常饮用神庭稀释过的基因药，应该没那么容易被感染吧？”
明明是疑问，东方青帝却说出了祈使句的感觉。
安德鲁嚅嚅着回答：“理论上是这样。但时间一长，谁也不敢保证。当然，目前这个数量，感染的可能性不大。应该，大概，也许。”
这里没有实验室，安德鲁分析不出这些菌类的成分。不过养这些菌子都一个月了，他心里也有一个大概的判断——目前，牧场的生态是平衡的。菌子太少喂不饱畸变人；太多，会溢散出去，增加普通人感染的风险。
“他的道德观念还停留在一千年前，但现实和理想注定会有差距。”雨水落在东方青帝的身上，从头顶顺着发梢往下滑落，下颌的弧线光滑又凌厉。
安德鲁听见他的声音从自己头顶传来：“永恒之城资源有限，他的话你看情况办就行。真有人那么不幸，基地的研究室刚好缺乏生物样本。”
他说到这，突然住口，朝着远处望了一眼。
另一个山坡距离牧场大概还有七八百米远，就在山丘的高处。
烟雨朦胧，除了牧场里的异种几乎看不见别的生物，泥土上冒出来的野草也半死不活，像是末日游戏里才会出现的过场CG。
山坡上出现了一个人影，似乎正在望向他们。
那是一张陌生的男性脸孔。身上保留着一些畸变人的特征。深红的鳞片、尾巴、尖爪和牙。
而他身后，畸变人恐怖的轮廓阴恻恻的。
是以西结。
东方青帝很少对人有敌意。虽然他平等地讨厌所有会呼吸的人，有些不会呼吸的也讨厌，但远称不上敌意。
就像是有人讨厌吃香菜，有人讨厌吃土豆。
这种讨厌顶多是不去接触，看见了也不会想去踩一脚。
敌视何尝不是一种注视？Alpha不喜欢洛阳，难道是因为洛阳淀粉含量高吗？是因为洛阳就是个土豆地雷，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要炸一下啊！
不知为何，在看见以西结时，Alpha产生了比讨厌香菜更高一级的讨厌。
这种厌恶甚至没有数据作为支撑。
用脚想，Alpha也知道，以西结那身衣服也不是换给他看的。
不过，畸变人吗……？
留着不过是对基地有用罢了。
东方青帝一侧的唇角上扬，不自觉地调整了站姿。根据以西结的方位、山坡的高度角，经过不太复杂的计算，这个姿态会显得更优雅。
神庭的礼服又能怎样？
他身上这套，是相南里给他买的！
东方青帝朝着以西结的方向微微颔首，然后转身，钻进了……身旁的三蹦子老头乐里。
安德鲁体贴地给他关上了车门。
“小青。怎么在外面站这么久？”
相南里把擦水的毛巾搭在东方青帝的头顶，搓起他湿漉漉的长发：“身上全是水。”
他的语气还有几分心疼。
东方青帝看着他充满关切的眼神，强压着没有让嘴角上扬地过于明显：“多问了安德鲁两句。没什么事。”
他的声音很是冷静。
三蹦子又一次开在崎岖的小路上，抖来抖去的。好大一个相南里就在眼前晃。
相南里擦干净他脸上的水，手指在东方青帝的脸侧反复摩擦着。
是温热的触感，含水量充足，能感觉到皮肤下瘦削骨骼的触感。
车厢里的狭小，相南里隔得很近，目光专注；像是在看什么很难解的数学题。
外面风雨飘摇，车内的氛围很好，甚至带着一点热腾的暖意。
Alpha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抓住了相南里的手，被碰过的地方有些电流过载。Alpha想到自己其实根本不用呼吸。
他的身体绷紧，感觉到相南里越凑越近。
终于——
相南里揉着他的耳垂，忧心忡忡地询问：“小青，你的头发是可以再生的吗？地表的雨没有净化，经常淋会脱发的。还有皮肤，到时候不会要补漆吧？家里可没有那么多钱。”
他一会摸摸脸，一会揪揪头发。看起来很像是兽医在给牲口检疫。
Alpha：“……”
他到底是在期待什么啊啊啊啊啊。
……
……
以西结应该不太开心。
他在山头站了很久，都不去食堂。
小红肚肚饿了，低下头去蹭他的腰侧，被他一尾巴扇上了脸。
爬行者小红的脸很快肿起一个肉包，小红觉得这不太对称，又把自己的左脸伸了过去。
“啪！”地一下。
嘿嘿。
小红退了回去，身后的爬行者小弟们围了过来，发出一长串高高低低“狺狺”的叫声-
小红，你怎么被老大打了？-
小红，我们什么时候可以吃饭。再不吃饭，我想吃黑毛了。（注：黑毛是队伍最后面那个爬行者。目前2.7m长，刚出生两周。）
黑毛连忙往后爬去，惊恐地瞪大了脸上的8只眼睛-
你懂什么，这是强大的证据，你敢把头伸到老大的尾巴后面吗？你挨这么两下，你头都碎了。而我，只是脸肿了。
小红骄傲地昂起头-
原来如此！
其他爬行者顿时露出了崇敬的眼神-
等我吃壮壮，我也要去闻老大尾巴！
以西结虽然听到了小红的话，但因为心情不怎么美丽，实在没有开口驳斥的欲望。
小红并不知道自己的强迫症在族群中造成了深远影响。以至于日后，以西结的尾巴成为了基地著名打卡景点。
十几分钟后，畸变人浩浩荡荡地来到牧场。把牛和羊嗦得只剩骨架，连角落里散步的兔子都没放过。
可恶。以西结的尖牙刺穿了兔子的颅骨。
他到底是在期待什么。
**
相南里视察过牧场，又在晚上去了一次食堂。他用的是安德鲁的工分券，坚决不吃霸王餐。
安德鲁一路跟随，感觉像是遇到领导下来检查工作。
食堂的饭菜没什么味道，但好在营养均衡。
有得吃就不错了，相南里在这点上并不强求；否则也太何不食肉糜了。
“高福利社会未必适合族群的生存和延续；目前基地还在建设中，应该适当地保留一些饥饿感和紧迫感。”
相南里让小智在自己的备忘录上记下这一条。
他的心情总是很矛盾。
一方面，他希望现在、眼前的人获得更好的生活；另一方面，他又不得不为长远的未来考虑。
相南里也是第一次带头造反，还有很多事需要学习。
学校最热闹的时候是晚上。白天，大部分人都需要工作。春耕时间短，白天的时间也不长，不能耽搁。
相南里翻了一下学校的课程表。
完成最基础的扫盲后，学生可以报名学习不同的课程。目前师资力量有限，学校只教授纺织、机械维修、医学和农林畜牧。
“其实城里的人耳濡目染，基本都会种田啊养牛什么的。”安德鲁介绍，“但几百年来，地表的生态环境一直在变化。随着永恒之城的发展，肯定会开展更现代化的集合农业；我们需要一批人先学会新技术，然后去不同的村镇，教导其他人。”
学堂内，传来老师们的讲课声。
福音书坐在教室的最角落。这里很偏，但没有人嫌弃他是机器人。甚至还有别的人型机器人来上课。
没有LED屏幕，也没有共识技术，老师们用的是黑板和粉笔。学生们则是靠死记硬背，因为还没有造纸厂。
知识在这里口口相传。
台上这个老师戴着脚链，说话慢吞吞的，看起来五六十岁，头发花白。
他的名字是莱福，在神庭语里，含义是“希望”。
莱福原本是城里的贵族，父辈是神庭的传教士。过去，他觉得和农奴一同呼吸外界的空气都脏了自己高贵的血统。
刚开始被俘虏，这些人还叫嚣着；后来目睹了城主、夫人以及神庭骑士的死刑，顿时安静了不少。
看守他们的士兵会来送饭，但只维持最低程度的生存，这让他们心中充满怨愤，更加期待着神庭的营救。
只是一天、一周、一个月过去了……他们依然被关在暗无天日的牢房里。
原来最恐怖的不是饥饿，而是黑暗。在这里，他们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只能靠着饥饿感估计外界的时间。但送饭的时间并不准确。
一开始，士兵还有心情和他们闲聊一两句，虽然多是挖苦；后来，士兵丢下饭就走，还要骂一句“吃白饭的蛀虫，影响我挣工分”。
有人说关了一个月，有人说关了半年。有人在绝望中自杀了，盼望神庭到来，成为他们活下去唯一的希望。
后来，“农奴”中的一个贱民来了。老师记得她，是叫海狸，她点着一盏油灯；说城里开设了学校，需要老师。他们可以报名。
老师虽然平日里会戴锁铐，限制行动。但是能挣工分，工分可以去食堂吃饭。攒够工分，还可以帮牢里的其他人“赎身”。
莱福成为了第一个报名者，他也担心这是什么陷阱，但他太想出去了。死在外面，也比死在牢里好。
好在他人联语不错，数学和生物也会一点。很快，莱福成为了学校的第一个“外聘”老师。
他分到了教师宿舍，住在一个农奴家的地板上；全家都会暗中监视他。平时也不和他说话。
喔，现在不能叫农奴了，是“市民”。
好在工分券的确管饭。一天两工分。白天，莱福要跟随监管者的家庭一起劳动。晚上，则是去学校教书。
莱福的学生们，几乎都是十几岁、二十来岁的青壮年。有男有女，他们的态度尊敬中带着警惕。尊敬是安德鲁的嘱托，对老师必须尊敬；警惕，却是因为莱福过去的身份。
那可是刚被打趴下的贵族老爷。
莱福第一次上课的时候手在抖，害怕有人上前打他。事实上真的有，就发生在隔壁教室，不过被机器人拦住了。
莱福去食堂吃饭，也能看见一双双仇视的眼睛。认为他没有劳作，是在搜刮民脂民膏。以至于明明是自助餐，莱福都不敢多夹一筷子菜。
莱福没那么多野心。他真的只是想出门吃口饭。
他教书教得很认真。
学生们是敏锐的，态度最早发生了转变。
渐渐地，监管者的态度软化了一些——莱福可以上桌吃饭了。
教书这件事，也让他得到了一些成就感。
他看见了学生们眼里发自内心的尊重和敬爱。
这件事给莱福带来的快乐，似乎并不比过去当贵族老爷的时候、看见农奴们朝他行礼要低。
他靠劳动和知识获得了新的尊重。
有那么几次，学校里的老师们服劳役，跟着他们的监管者在城外种田。他们是有机会逃跑的。
有老师撺掇莱福一起逃，他拒绝了。过了几天，那个老师悄悄失踪了。
又有一次，莱福从外界听说，有神庭的骑士在附近活动。另一个老师很激动，连夜逃出了外城。
第二天，学校的机械课老师换人了。
莱福听见他被外面游荡的畸变人咬死的消息；是生化战士把他带回来的。
逃走的老师没有被当作逃犯，而是当作“老师”被下葬，学生们去送了他，哭得很厉害。
他的尸体被埋进了墓地。学校内，幸存的几位贵族老师安静极了。流了一两滴猫尿。
莱福感觉到了后怕。他并不知道，自己究竟只是足够幸运，还是他足够老实。他也不想深究了。
今天，幸存者基地的领主来了，叫相南里。
之前就有脚快的市政官员传来了消息，说晚上，基地的领导会来学校看看。让学生们好好表现，但是不要骚扰相南里。
晚上八点半，相南里在安德鲁和其他市政官的簇拥下，路过了教室的窗边。
他只来了一小会，他们都听从吩咐，假装在安心上课。
只是相南里一走，他们虽然依旧保持了纪律，不闲聊；但激动的小脸通红，显然有一大堆话想说。
莱福理解这些人的兴奋。
在相南里和他的幸存者基地解放永恒之城前，他们一无所有。
现在，他们还有希望和一个未来。
一个还不错的领袖，看起来很年轻，有理想，有魄力和行动力。口才也不错。
似乎懂点技术？听说城里不少机器是他修的。
当然，也很英俊。但对于基地领袖来说，这是最不重要的事情。
这就是莱福视角下的相南里。
如果知道最近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和学校有关的安排，都是相南里在上次离开前吩咐下去的，莱福对这位领主的评价应该会更高一些。
莱福看了眼时间，随后放下了粉笔：“今天就上到这吧，下课。”
学生们起立，敬礼。目送着他走出破旧的教室。
门外，监管者家里的人正在等着他。
来的是户主的二儿子。之前上过扫盲课，结业了。目前还没有选修新的课程。他对木工感兴趣，但是没人教。
他嘟囔：“老师，走吧。我造了一辆板车，你腿脚不好，我们家又远。我用车驮着你走。”
“嗯。好。”莱福说，他走路时，铁链子哗啦啦地响。
“阿妈煮了土豆稀饭，给你留了一碗。”
呵呵……他以前从来不吃土豆。永恒之城的贵族衣食住行，都在效仿传说中的“神庭贵人”。贵人们都吃干饭，一小碗。还有红酒，半熟牛肉。土豆被认为是贫民的食物。
最近，莱福才发现，土豆稀饭其实味道也不错。
二儿子握着车柄，拉着莱福往家里赶：“风大，毛毯你先用着。就这么一张，大家公用的，不是专门给你的啊。”
“好，好。”
莱福裹起毛毯，坐在板车上，乐呵呵地笑了起来，露出两颗缺的门牙。
莱福今年87岁。他在贵族里也性格古怪。
他的家人早早去世了，他一直都有些孤独。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已经很少想着神庭了，而且也不那么希望神庭来人……
“希望”可以不来自神庭；而是由身边的每一个人给予。
……
……
相南里对安德鲁的工作表达了充分的肯定。
他视察完学校，放下课程表：“安德鲁，在学校和食堂都放出消息，就说幸存者基地需要建设者，有意者可以在表格上登记。被选中后，可以成为基地的一员。我会在城内停留一段时间，直到建立起基地和永恒之城的双向通讯。”
相南里在短暂思考后，继续道：“不用过度隐瞒基地的情况。这样宣传吧，基地是历史上某个大型企业，在第一次智械危机后，为员工们建立的避难所。基地大部分成员都还在冷冻舱内。
“目前，只有少部分人，认为外界已经安全，主动离开了冷冻舱，并开始探索地表。我们掌握着高端的机械装置、先进的技术；拥有崇高的理念。基地的食物和能源都富足到充裕，人人平等，法律健全，人民安居乐业……具体位置暂时保密。”
嗯，早期还是要保留一点神秘感的。而且他也担心被其他据点攻打。
安德鲁听着听着，不由得挠了挠头：“等等？？我们有那些吗？基地就那么几个人啊！”
“没有，也要有。”相南里拍了拍他的肩膀，目光里透露出强大的自信，“地表的人类都需要这么一个‘乌托邦’。只要大家都这么认定，会有那么一天的。”
作者有话要说：
最近三次元有些许的忙碌，我感觉之前请的那次假是补不上了……
但最近几章字数都比较多！就这么抵消吧（喂)！——
基地是【历史上某个大型企业】，在第一次智械危机后，为员工们建立的避难所=东皇重工
基地大部分成员都还在冷冻舱内。目前，【只有少部分人】，认为外界已经安全，主动离开了冷冻舱，并开始探索地表。=相南里
【我们掌握着高端的机械装置、先进的技术】=地热电站+北辰的简陋实验室+福音书+相南里+东方青帝
拥有崇高的理念。【基地的食物和能源都富足到充裕】=全基地只有相南里需要顿顿吃饭。
综上所述，
幸存者基地=乌托邦，≠地表传/销组织，懂？
第74章
上面一句话，下面跑断腿。
安德鲁回到办公室，开始苦思冥想，为基地的招人信息润色。
一想到写完后还要传回去，给老板拍板决策，安德鲁的心头就涌现出一股浓浓的社畜的死意。
相南里发来很多张图，都是小福用电子眼拍的。是基地内部的情况。
安德鲁自己都还没去过呢，不由得津津有味地看了起来。
小福身量不高，以它的视角看，基地的建筑都很高大、宏伟。
地热井开始工作，因为需要的电能不多，多余的热水在早就铺设好的地下管道中循环。大街上覆盖着的陈年积雪融化，雪水流向街道两侧的排水井里。
两侧有废弃的水泥建筑。最高也就五六层楼高。看得出，原本应该是商场、学校或者居民楼。看得出，所有楼都四四方方的，像横着的长方体。楼体往里凹，做出了一排排正方形的小窗户。这是为了防止屋檐的积雪。
为了防寒、防震，这些楼体都修建得很厚。
街道尽头，工厂的烟囱正冒着热气，亮着灯光。
四周是一片白雪皑皑，这座工业城市就坐落在平地上，是和永恒之城完全不一样的风貌。
嗯……安德鲁并不知道，这是小福为了拍照，特意精修出来的路段。
大部分都是废墟来着。
翻着翻着，资料夹里出现了人像。
不知道这么多张照片，相南里自己有没有先看过一遍。
安德鲁猜没有。
其中一张，相南里戴着手套，低头捧着精密又过时的齿轮动力仪，各种仪表、电线、芯片，就摆在工作台上，很乱。
看角度，福音书正站在工作台上。
相南里看着手上的机械装置，而东方青帝就看着他；大概只有迟钝的机器人发现不了这眼神中蕴藏的爱意。
安德鲁同情之余又有些幸灾乐祸，想法和福音书高度雷同——任你无所不能，如日中天；你能控制每条数据的流向，控制日月星辰的起落，却没办法控制另一个独立的灵魂。
你破防、易怒、敏感、虚张声势。
起因不过是你在渴望得到爱，渴望这份爱能填补你灵魂上与生俱来的残缺。
安德鲁想到这，不由得唏嘘起来。
然后他翻到了相南里交给他的最后一张照片。
是实验室竣工那天拍的合照。最前方是基地有名有姓的重要干部，后面则是机器人01到08。
安德鲁看着照片上有些陌生的那台机器人——陌生是因为换了脸，熟悉是因为漠北的身体还是当年那些零件，和安德鲁身上的是同款。
噢，现在改名叫北辰了。
他摩擦着电脑上的照片，敲下了文档本的第一行字。
“永恒之城的居民们，我亲爱的朋友，这是一份求助信……”
真好。
这会是一个全新的开始。
*
相南里视察完学校，已经是晚上十点，到了他平日里睡觉的时间。
以东方青帝对人类的了解，相南里早就成年，晚睡和睡眠不足不至于长不高，但是容易心情差，激素分泌失调，乃至猝死。
所以，他适时开口：“该睡觉了，剩下的事明天在做吧。”
非要算的话，一件一件的事，是干不完的。
相南里却摇了摇头：“不行。小青，睡一觉就是来基地的第二天了。我们得第一天就去看天狼星；要不然显得对人家不够重视。这看起来是一件小事，但主要还是态度问题。”
对于人情世故，相南里不怎么在乎，但并不是完全不懂。他没有那种与生俱来的本能，但是会观察、思考、吸纳。
当年开什么学术会议，谁坐第一排，谁合照在中央，都是很有讲究的。后来，相南里一直在c位，就不管这些了。
而永生科技的职工谁加薪，谁35岁走人，相南里也能从洛阳的报告中，分析出一些章法。
他和洛阳的分歧并不大，印象中只有那么一次。
相南里看中了一个年轻人和他的技术，想要把他留在身边。洛阳却认为他只是夸夸其谈、徒有其表。比起学者，更像是是用概念圈钱的金融诈骗犯。
那套技术当然不够成熟，所以相南里偶尔也会研究一下。两人经常在企业的实验室一起畅聊到深夜，直到洛阳冷着脸来催相南里下班。
当看见这名技术人员在裁员名单上的时候，相南里非常意外，最后还是选择相信洛阳的决定。
他和洛阳共同左右着永生科技这艘大船的发展。
相南里承认，自己不是一个务实者。他对很多只存在于理论上的东西深感兴趣，背后可能造成大量资源的浪费。最后只能得到一些也许并不能实现的结论。
务实，务实。似乎一切都围绕着物质世界在转动，人们像是最饥渴的鬣狗，追逐着钱、声望、权力；但总该有人仰望星空吧？
那名技术员离开永生科技后，拿着相南里私下的补贴，成立了一个冷冻舱技术中心。
扯远了。
相南里今天去牧场，就是想看看能不能偶遇以西结，在和平友好的原则下慢慢接触。
如果能在离开的时候，把以西结和爬行者群体一起拐到基地就更好了。
就是牧场里的牛都瘦不拉几的，显然那群畸变人刚吃饱没多久，应该不会过来。
相南里这才作罢。
时隔多日，相南里终于又一次来到了永恒之城的地底；在小青的陪同之下。
之前地震，地底电路毁了不少，安德鲁也没有出钱修补的打算。笑话，建设城市的钱怎么可能浪费在这里？
孵化池的入口处一片漆黑，还有一股子属于地底洞穴的阴冷气息。
相南里嗅了嗅，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奇特的腥臭，不怎么舒服。
据说气味也是猿人进化出来的对危险的感知。腐烂、腥臭、血腥的味道，会激发起人类本能的厌恶。而对这些味道无感的猴子，大多数因为乱吃东西被淘汰掉了。
相南里正在犹豫要不要回去拿个手电，东方青帝却握住了他的手，开口：“走吧。”
眼前依然伸手不见五指，黑暗中传来怪物“嘶嘶”的声响，还有奇怪的、宛如金属一样的鳞片摩擦声。甚至，鼻腔里的异味依然刺鼻。
相南里的心情却意外平静下来。
原来他惧怕的不是黑暗；怕的是这样的未知里，没有人同行。
相南里看不见，只能凭感觉走。在不小心踩空几次楼梯后，牵手变成了东方青帝背着他。
小青的头发长长的，还有点很淡的香味，像春天的小苍兰。
安德鲁说，地下的胚胎已经破壳了，天狼星曾经短暂地清醒过，只是刚出生没多久就陷入了沉睡，他也不知道什么状况。
圣灵的孵化室内竟然亮着一片暗淡的红光。
相南里从东方青帝的背上跳下来，观察起了周围的环境。
上次见，池子里还全是大大小小的伴生灵。大的有七八米长，看起来恐怖狰狞。
现在，池子里只剩一些细长的红蛇。它们围绕着最中央的、由树枝和土块撘出来的巢穴。
有些盘踞在地上，有些悬挂在半空。
然而，相南里走进一看，才发现这些红蛇早就死亡，只是一层皮蜕。
东方青帝有些嫌弃的用手指捻起一条，分析后得出结论：“它们是被吸干了。”
巢穴里沉重的呼吸声，在东方青帝说话后悄然停下。但是血腥味和阴冷的感觉并没有消失，反而愈发浓厚。
相南里弯下腰，在巢穴里，看见了一双反光的眼眸。
他试探着开口：“天狼星？”
“嘶嘶”。
鳞片的摩擦声响起。
天狼星从巢穴里钻了出来。
出来的只有他的上半身。
天狼星之前受了那么重的伤，竟然还活了下来。
他的上半身还保留了人样，但腹部以下的身躯完全蛇化，只能看见粗长的黑色蛇躯。
而从他的腰部蛇化位置，又分出来一颗蛇头。分裂出来的体型和人差不多大。
这让圣灵的外观看起来很是古怪。
这颗蛇头不断嘶鸣着，饥饿感让这部分身体变得格外暴躁、易怒，富有攻击性。
天狼星的蛇尾比大多数人想象中更长，他的头都快顶到孵化池的顶部，躯体在半空中绕出一个环状。
天狼星没有说话，低头望向相南里和东方青帝。
刚孵出来的时候，天狼星是完全的蛇型。和神庭需要的“圣灵”非常一致。
但这段时间，他一直在尝试恢复人型。
有点成果，但不多。
他的脑海非常混乱。属于人的记忆和怪物的传承记忆不断回闪着。天狼星能看见一些人类世界的画面，只是理解不了。
面前的人看起来有些熟悉，但他同样不想靠近。
……因为会让人受伤。
“嘶、嘶。”
蛇头突然发动进攻，大张着嘴，朝着相南里的位置扑去。
它得到了来自小青的一拳。
相南里都还没看清，东方青帝的拳头已经砸到了蛇头的顶部，周围碎石飞溅，蛇头被狠狠砸进地底半米深。深黑的血液从缝隙里留出，蛇头发出痛苦的嘶鸣。
天狼星被连累，狼狈地倒在地上。同样吐出一口带着碎裂脏器的血。
他抬起头，看向面前的人。眼眸是一片暗淡的青灰色，看不见瞳孔，只有细小的血丝。
相南里后退半步，震惊道：“……天狼星，你是不是该改名叫蛇夫座了？”*
作者有话要说：
*注：天狼星和蛇夫座都是星星的名字。
第75章
东方青帝的靴子死死踩在另一半大蛇的头上，蛇尾抽搐地翻滚着，不怎么牢固的孵化池落下一块块碎石。
面对状态奇怪、身体像是一个“Y”字的天狼星，相南里选择在安全距离内和他沟通。
他躲在小青的身后，蹲下，捡起地上的风干的蛇干，戳着天狼星明显异化的脸：“你能听懂我说话吗？能就点点头。”
这会决定相南里到底把他当成人看待，还是动物看待。
天狼星迟疑地点了点头。
相南里又拿着这根棍子去戳一旁的蛇头。
黑色的大蛇被戳了两下脸，猛地咬住了蛇棍，尖锐的牙口咬合力惊人，硬邦邦的蛇蜕在它口中像是一块脆薄饼。
相南里捡起地上断裂的蛇干，试图捏碎，感觉在捏一块尖锐的金属。
相南里啧啧赞叹：“这畜生牙口真好。”
这条蛇的鳞片是黑色的，但头部比起蛇，会更像是山海经里的“蛟龙”，额头两侧还有尖锐的角。
东方青帝观察片刻，开口：“它们共用一具身体，但有两套独立的神经系统。非要说的话，更像是两个不同的生命体强行融合了。它们当时都很虚弱，互相掠夺生存资源，只是在胚胎内，谁也没办法杀死谁，最后组成了这具不伦不类的身体。”
小青：“不过，或许圣灵的意志是不想融合天狼星的。只是身体判定，让‘自己’拥有类似于人的智力，有利于生存、所以它的身体没有排斥天狼星。
“在神殿的观念中，灵魂和身体是彼此独立的存在。身体是容器，灵魂是一种意识。容器有屏蔽意识，自主进化的本能。”
“其实这种逻辑也有一定道理。机械装置也是‘容器’的一种，所以才有机械契合度这种东西。容器不喜欢你，契合度就低。”
相南里若有所思地“喔”了一声，突然问道：“那小青，作为电子生命，你们和机械装置匹配的时候，会有机械契合度这种东西吗？我记得有很多智械人同样使用义体和外骨骼。”
东方青帝沉默片刻，回答：“有的。”
“多少？”
“通常而言是百分之百。”
无一例外。
所以，哪怕是同等级的机械武器，智械人使用起来，威力也会比人类更强。
“百分之百啊，”相南里的脑海里闪过许多个念头，但他懒得深究，他看着龇牙咧嘴的黑蛇，愉快道，“好吧，蛇夫座这个名字归你了。”
相南里从口袋里掏出一罐营养膏，掀开铁皮盖，在蛇夫座的鼻子前晃了晃。
蛇夫座被牢牢禁锢在地上，然而五官依旧狰狞，只是不争气的涎水从裂开的齿缝中流下。
伴生灵早就被吸干了。无论是它还是天狼星，早就饥肠辘辘。
相南里用勺子把罐头分成两半。
一半放在了天狼星的面前，相南里还顺手摸了摸他的头，嘴里重复念着同一个字：“吃。”
天狼星进食的方式有些原始，根本不咀嚼，一口气塞进嘴里囫囵咽下。
相南里继续道：“停。”
正在进食的天狼星还没反应过来，继续咽着，相南里举起手里的棍子，狠狠敲在天狼星的头上。
他厉声道：“停。”
在“吃”和“停”之中重复了几次，聪明的天狼星勉强学会了令行禁止。
呵呵。训狗他是很有经验的。
当年研究所刚成立，公司还没那么多钱，场地都是租在郊区。保密性和安全性都很堪忧。
虚假的商战：做空股票、买黑公关摸黑、商业卧底窃取机密资料。
真实的商战：趁相南里下班后偷偷翻墙，关电闸，让Alpha来不及保存的后台数据丢失；
趁相南里下班后偷偷翻墙，进实验室，给Alpha植入大量垃圾数据，让它第二天在资方面前演示时，因为数据过载像个弱智AI；
趁相南里下班后偷偷翻墙，想要拷贝一下代码抄一下……
商业世界实在是太肮脏了！
被这么黑过几次后，相南里开始在研究所里养狼狗。主打一个膘肥体壮、忠心耿耿、见人就咬；只和相南里天下第一好。
狼狗们也的确为企业立下了汗马功劳，咬跑了几波竞争对手，还残了一个。好在根据国外法律不用他赔钱。
后来随着永生科技做大做强，研究所搬去了戒备森严的科技园区。相南里把养的几条狗接回了自己的大别墅里，养到了它们寿终正寝。
圣灵这种东西虽然不是狗，但驯化的原理大抵一致；反正都是聪明的畜生。
相南里拿着剩下罐头，谨慎道：“小青，等会你慢慢松开。它如果想咬我，你就打它。”
东方青帝微微点头：“行。”
蛇夫座实在桀骜难驯。尤其是在它的记忆里，人和食物属于同一个等级。
果然，刚松开一点，它就张开血盆大口，扑向相南里。
东方青帝又一次抽上它的脑袋，一巴掌把它扇到地上。
他手劲有点大，孵化池的地面被巨大的蛇头砸得凹陷下去，碎石飞溅。
蛇夫座半天都没能爬起来。獠牙掉在地上。
这么反复抽了好几次，蛇夫座终于学会了乖巧等待。它低垂着头，吐着蛇信子，深黑的眼眸一会看着东方青帝，一会看着相南里。眼神里多了几分瑟缩的惧意。
就是辛苦了和它双生一体的天狼星。明明什么错也没犯，还要跟着挨揍。
相南里让东方青帝松开，然后摸了摸它的脑袋。
因为营养不良，蛇夫座身上鳞片会成片地掉落，没有鳞片保护的身躯摸起来竟然很柔软，像滑不留手的鱼。
相南里收回手，把罐头放在蛇夫座面前：“吃吧。”
蛇夫座把罐头舔得干干净净，观察着相南里，确定他没有继续投喂的打算，扭头就想回到自己的巢穴内。
相南里揪住它额头上的角，把它的脑袋拽了回来：“我让你走了吗？”
蛇夫座下意识地想呲牙，然后想起自己半边牙已经被扇掉，只好温顺地低下头。只是不耐烦摇晃地尾巴暴露了它的心情。
好在相南里也没想过一天就能让它听话。
他松开手：“回吧。”
蛇夫座在瞬间游回洞穴内，连带着天狼星一起，庞大的身躯蜷缩着。
相南里朝着东方青帝挥了挥手：“走吧。”
从地底出来是凌晨两点，相南里很少这么晚睡，止不住地打着哈欠。
而安德鲁派来接他们的车还停在路边。
不是他的那辆三蹦子私家车，而是永恒之城的公交车，有自动驾驶功能。
打倒城内原本的统治阶层后，这些工具并没有被废弃，反倒是从原本服务于少部分人，变成了服务大多数人。也就是晚上，其他人都睡了。相南里才享受到这种公车私用的待遇。
他坐在了前排的椅子上，调整了一个舒服的姿势，把头靠在东方青帝的肩上。
车辆载着他们朝宿舍开去，车内广播传来安德鲁的声音：“相南里，你们出来了？天狼星怎么样？”
他太忙了，确实有好一阵没想起孵化池。
相南里闭着眼回答：“天狼星和圣灵融合了，状态还行。可能需要多准备一些营养膏。你之后去牧场，也割两斤菌牛的肉，我试试这个它们吃不吃。这段时间不要让外人进孵化池。如果能驯好，我认为对基地很有用。”
圣灵本来是神庭打算用来攻打姑苏城的怪物，妥善饲养，给它一些时间发育，弱不到哪去。
安德鲁听得出相南里很困，他犹豫了两秒，继续道：“基地招人的通知我已经写好了，你看看有没有什么要修改的？”
相南里掐了自己一把：“念。”
*
清晨六点。天还没亮。但永恒之城的农户已经早早起床，准备去田里耕种。
食堂的后厨冒起一阵阵炊烟，空气里带着热腾腾的米香和红薯的甜味。嗯，今天早饭应该是红薯稀饭。
莱福来到食堂，看见一大堆人围在平时进行食堂的黑板前。
这块黑板一般用于记录食堂的开支，表示后厨没有贪公款。另一半则用于记录每日食谱。
食堂规定，每人每天能领一个鸡蛋。5岁以上，18岁以下的青少年，不分男女，每周能领一瓶牛奶。不让太小的孩子喝，是担心他们乳糖不耐。
地表环境恶劣，尽管三令五申，农户们的家里也不怎么干净。简单的窜稀也可能带走小孩的性命。
食堂的饭菜，在莱福的眼里非常单调。
但对于农奴们来说，已经过去不可多得的美味。
“莱福来了！”人群里喊道。
一个青年走过来，把他拽到黑板前：“老师，你认识字。你来念一下呢？”
人联语是象形字，源于古代汉语，但又有一定衍化。当年的学者担心文明因为战争断代，试图把字改成猴子也能看懂的图像。
现在的人联文字从字形看，不难。但想要真正理解，却需要长期地学习。
莱福推了推自己脸上的镜片，看向黑板上第一行，念着：“致永恒之城的居民们——我亲爱的朋友，这是一封求助信。”
同样的求助信，出现在了城里各个建筑重要的黑板前。
食堂、学校、农场、城门前。福音书操控着城里的机器人，连夜写下了相同的文字。
“我们来自幸存者基地。或许你早就对它心生向往，或许你也曾好奇它的来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