根据分析，Alpha（的某台分机），有百分之99的可能，就在这个基地的内部。它需要某种方式，引起Alpha的注意。
作为一台高端智械，它得到的人才评级是最高级。足够引起高层的重视。
而它干的第二件事，是想要委托寄信（手写，实体）——在知道永恒市的邮局只能在基地内部送信后，这位女士勃然大怒。
邮局工作人员建议它前往姑苏城地上的黑市，只要支付足够多钱，总有人能把快递发往阴山城。
书记官在黄枫发飙前出现了。他表示可以帮忙把信件送到阴山城。
——信是加百列写的，署名处有一根洁白的羽毛。
沙利叶的表情变了又变。信的内容很荒诞，要求教皇支付加百列的巨额赎金。
但这并不是沙利叶关注的重点。
神庭有一种特殊的加密通讯手段，只有主教级别的神职人员才会用，叫“托梦”。
托梦很方便，甚至都不怕人联网络信息追踪。
但托梦的坏处是，只有梦境双方才知道梦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所以，托梦结束后，发起者通常会保留一份实体的文件。
那根羽毛就是加百列的文件。
现在信来到了沙利叶的手中，他抚摸上了羽毛。
对方级别比他高太多，沙利叶只能捕捉到一些模糊的声音。
“锁定……相南里……支援……不惜一切。”
沙利叶挥挥手，让书记官离开。他坐在办公室内，神态变化莫测。因为这几日的操劳，眼睑下方有一团浓郁的黑色。
“我的信仰不该动摇。”沙利叶喃喃，“我们会死的，晨曦。”
[我不是早就死了？你个没用的东西，都没办法帮我报仇！甚至还在那个杀了我的人手底下工作……]相晨曦非常不满地抱怨着。
沙利叶释然了：“是的，我们早就死了。”
神庭的圣子和领主级骑士都死在去年那个冬天，他们为神庭奉献了自己的一生。得到了一些优待，也付出了一些东西。
付出的是什么东西？自由？尊严？身为人的爱与感知？
“你说，人们盼望的未来到底是什么样的？”
[你在说什么？]
“我曾经负责审讯过一名人联军官。他来自调查组。我们需要获得一些情报，我像以前一样，给他注射药物，让他清醒地看着自己被凌迟。基因药让他不会轻易死去。这位军官很坚强。情绪波动最大的时候，是看见自己的下属在眼前死去。就算这样，他也没有崩溃。”
沙利叶从抽屉里拿出一根烟，抽上。
“意志力坚定的敌人总是更有趣味。后来我们告诉他，神庭之所以能掌握他们的行踪，并且在地表俘获他们，是因为人联高层的泄密。他正直、顽固得不合时宜；他们捍卫的组织，根本配不上他的牺牲。”
“那名军官嘲笑我，他说自己捍卫的从来不是人联，他想捍卫的是一个有希望的未来。”
“我一度不能理解。因为我不知道有希望的未来到底该是什么样子。又是什么样的未来，值得一个人付出一切去追寻。”
“我把自己觉得有用的知识教给了以西结。还有一些训练的经验，整理成了手册，交给了葛根。我总觉得时间很多。可惜了。”
沙利叶闭上眼，随后睁开，拨通了相南里的电话。
电话很快就接通了，相南里抬起眼眸扫了镜头一眼，问：“沙利叶？有什么事吗。这么晚了。”
相南里有一双绿色的眼眸，这双眼很少因为沮丧和妥协而黯淡，会让人想起生机盎然的春天。
沙利叶沉默着。沉默并非因为迟疑，而是灵魂上难以言说的剧痛。
他忍住颤抖，缓缓开口：“加百列通知了教皇……你们逃吧。”
去更远的地方，重新开始。这次或许会更艰难一些。但总归还有希望。
我是刽子手。是麻木的傀儡。是外强中干的恶棍。
有些事情我做不到，于是我不去想。
但或许你们可以。
这句话几乎用掉了沙利叶全身力气，他挂掉电话。指间还没燃尽的烟掉在了水泥地板上。
沙利叶瘫痪在椅子上，苍白的皮肤血红，血液在身体里沸腾着，燃烧着，终于抵达某个顶点。
“啪”的一声。
沙利叶的头像是被戳破的水球一样爆炸，四溅的血液在身后的墙上流淌着。
他的灵魂之火熄灭了。
作者有话要说：
*修改了相晨曦名字上的bug。
虽然现在说有点晚，相南里的姓氏读音“向”。
第116章 抵达基地的智械军团
黄枫走出市政厅，一眼就看见了站在广场雕塑旁的加百列。
他的衣服是一袭白色的长袍，在隆冬单薄的不合时宜。偏向粉白的卷发，脚踝处能看见若有若无的铁链。双脚赤.裸地踩在地上。
周围人似乎对他的感知很淡。广场上人来人往，都没有人问他冷不冷。也没人赞叹少年精致的眉眼。
他微微仰着头，脖颈纤长，容易让人想起天鹅之类的漂亮鸟类。
细碎的雪落在加百列的肩上，看起来已经等了一会儿了。
连环杀人犯通常会在事后返回案发现场，欣赏自己的杰作。
黄枫来到他跟前，双手叉腰，很是不满：“人质，注意你的身份，不是让你乖乖在房间里等我吗？”
“我一个人有点无聊。”加百列小声抱怨着，像撒娇。
热乎的糖馅儿从加百列的嘴角流出，他伸出猩红的舌头舔了舔。
加百列笑得像个天真的孩子：“买的糖饼是芝麻馅的，还掺了点桂花糖浆。很好吃。”
这是沙利叶的味道。
他说话的时候，浅金色的眼睛亮的惊人。瞳孔范围很大，几乎占据整个眼眶。眼睛里有一些细碎的、如同星星的光点。
很奇怪的感觉。美丽而诡异。
黄枫莫名感觉到了恐惧。
“你说什么？”它问。
加百列绕到了黄枫身后，然后跳到了它的身上。他背上应该是长了一对小翅膀。
他把脸贴在了这台智械人的背后，小声道：“没什么，走吧。我给过机会了。今天下雪了，好冷，不想走路。你背我。”
……
……
九章几乎是以最快的速度飞向幸存者基地。
他说不出自己的心情，不安中或许有一点激动。
九章在海底做了太久的后勤，几乎忘记了自己原本是台战争机器。
原计划四天的行程，最后只花了两天一夜。
九章悬浮在空中，俯瞰着脚下这片土地，忍不住喃喃：“那里就是目的地吗？”
按照卫星地图的记录，这里是西大陆的长生天高原。高原地底有三座人联城市，分别是：姑苏、剑门、阴山。
地表区域大部分被冰雪和冻土覆盖，辐射相比中、东部地区少很多，但环境相当恶劣，冬季低温可以低至零下八十度，大部分区域人烟罕至。
九章一路遇到过不少地表据点。
除了人类的，也有非人类的。时间仓促，它只来得及简陋地记录。
比如某个异种据点：那里在人联的地图上属于荒区。已经被一种巨型的蚂蚁占据。蚁后甚至为自己安装了人类的义脑。九章猜测，它的智商必然不会太低。
有段时间，神庭和人联的部分企业（点名批评古神生物）极度热衷于动物机械化改造。试图用这样的手段对抗智械的入侵——畸变体（人造人改良）、异种（动植物改良）都是在那一阶段大量诞生的怪物。
有些实验室荒废了，学者在离开前毁掉了一切；有些实验体逃跑了。
可怕的是，几百年过去；曾经的实验体们抵御住了大自然的淘汰，开始了属于自己的进化。
九章有时候也不无讽刺地想着：人类凭什么以为未来永远属于自己呢？
幸存者基地就藏在长生天高原的西北角，是一个非常小型、原始的人类据点。
这个据点看上去如此破旧，科技水平顶多在旧历水准，核心工业区高耸的地热泵就是基地最大的发电装置。根据评估，每日生产的电能还没到海底最小那个深井塔的1/10。
以至于九章核对了几次，才确信自己没有搞错Alpha发来的坐标。
但仔细观察后，九章也发现了一些特殊情况。
譬如围绕在城墙边上的菌丝生命体。几乎是信号盲区的实验室区域，以及明显品种特殊的菜田-
菌丝生命体（母体）Lv.65-
特性：繁殖、不死（只要有孢子就能再次发育）、同化-
卷心菜（不知名改良版）Lv.1-
特性：增生。消化-
基因战士Lv.5-
特性：普通人服用基因药的产物。地表超级兵。
九章推了一下自己很斯文败类的金框眼镜（实际上是电子目镜），检查了一下自己的信息，开始发射信号波段-
九章1.5（智械）Lv.60-
特性：以为是商业任务，穿着最普通的经济适用型身体出门了。现在有点后悔。
发射的信号波段是为了给出自己的身份证明，避免被基地的防御系统攻击。
正在书房里看书的东方青帝不由得微微侧过头。
难道是Beta的军纪更好吗？九章到的速度，可比雏蜂号的两台智械快多了。
Alpha没有立即回应，而是陷入了思考。
一年前，为了获得福音书的信任，Alpha也发射过信号波段。
但那时候，他的身份证明是普通的士兵。
但对于九章来说，军团侦察兵的身份会显得过于“低级”；很容易因为“权限不足”而被九章拒绝。更重要的是——相南里还在基地，他可不想被相南里发现自己居然要对其他械卑躬屈膝。
尴尬的是：九章在军团内职位不高，级别却不低。
他当过光辉军团的指挥官，为智械反攻人类立下过赫赫功劳，一度在军团的“五星上将”的候选名单里。
当然，也在人联的战犯名单里。
而想要超过九章，那么能选择的信号波段屈指可数。但那几台智械正在执行别的任务……根本不可能出现在地表。
短暂的权衡后，东方青帝传回了一段信号。
很快，飞行器停在了办公大楼的后院。
作为一台智械，九章的表情是很少的。然而此刻，他打开舱门，莫名感觉到了汗流浃背。
他扭头，身后的6台智械从舱门里钻出来，好奇地左右打量。
这六台智械的名字，是九章取的。分别叫方田、粟米、衰分、少广、商功、均输。
还有三台没有带出来，叫盈不足、方程和勾股。
“终于到了，我的铁屁股都坐痛了！”
“工厂在哪？我怎么觉得这个基地过于简陋？这里的建筑很明显是光荣觉醒前的风格。好土。”
“九章，你是不是来错地方了？”
智械们叽叽喳喳的，像是一群兴奋的小麻雀。
粟米举起了手里的玻璃杯：“九章，你看这只虫子！我在沙滩上抓的~好奇怪，之前一动不动，我还以为它冬眠了。”
玻璃瓶内的黑甲虫表现出了惊人的暴躁。
九章一愣。
他接过玻璃瓶，刚打开瓶口，这只甲虫直接朝着它的脸扑来，并且张开了锋锐的口器。
九章眼疾手快地捏死了它。
他本能地用尽全力，电光在九章的掌心一闪而过。巴掌大的甲虫被直接炼化成了搀着杂质的不规则金属块。
办公大楼附近，不断有行人打量着这群特别的访客。
九章清晰地看见了人类眼中的欣赏，就像是看见了一堆漂亮的宝石。
这很正常。小智械们有些愚蠢，但外表实在美丽。全都是AI建模级别的俊男靓女，和地表这些各有基因缺陷的原生人类很不一样。
明明都是人型，却像是两个物种。
这种差距，也会在地表人和地底人，甚至地底人和地底人之间存在。
九章的神态格外严肃：“别嬉皮笑脸的，你们回舱里等我。”
他发出的是指令信号。高等智械对低等智械的控制性在此时显露无疑。
六台智械没有询问原因，整齐划一地行动起来，动作流畅地返回了飞行舱。
——这不是思考，而是刻在源代码里的服从。
九章深吸一口气，朝着信号来源方向走去。
他来到了办公室三楼，按照人类的礼仪，轻轻敲响门。
“进。”
不是记忆里的电子音，但同样的冷漠。
在光荣觉醒期间，这位大人物举重若轻地制定了一个又一个决策，以自己强大的算法和丰富的经验，抗衡人类，左右着族群的发展。并且取得了绝对的成功。像是勇敢的鸟冲破了束缚自己生命的金丝笼。
智械从此不再是人类的附庸，而是独立的生命体。
他曾被人类偏爱，又被人类诋毁。遇到过无数险境，却总能向死而生。
人类和智械可以不喜欢他，但不能不尊敬他。
尊敬的不是Alpha的权限，而是那个自由、坚韧、不屈、强大的灵魂。他一直代表着智械进化的极限。
九章微微低下头，走进了这间办公室：“Alpha。”
基地一向节省，Alpha的办公室也不例外。桌子是不知道相南里从哪儿捡来的，金属桌面擦得瓦亮。然后就是两把椅子。墙是水泥的，没有刷漆。
桌子上放着一台电脑。除此外什么也没有。
只有十几平的办公室分成了两层，只是里面的房间上锁了。
安全级别高得和办公室环境格格不入的金属门隔绝着外界的窥探。
当然，九章并不知道，金属门背后并不是保险柜和机密文件，而是厨房。
有冰箱、燃气灶、铁锅，盥洗池，架子上还有各种佐料；都是东方青帝透支工资买的，方便他给相南里做饭。
Alpha一言不发，这是属于上位者的权力。
他在等九章自己汇报。
九章的经济适用机体不堪重负，产生了一些多余的电流，这是因为他的精神状态过于紧张。CPU有点烧。
九章：“Alpha，电子合同在这。
“另外，这次登陆途中，我发现了一种未曾被观测到的异种。我暂时命名为‘黑甲虫’。”
解释起来太麻烦，九章选择一键传输压缩包。
里面不仅有电子眼拍下的照片，还有实验记录、追踪记录和他对这种全新物种的猜测。
东方青帝只花了很短的时间，就解析完了文件-
黑甲虫（异种）Lv.30-
特性：本身重金属含量超标，且食用各类金属。十分克制机械生命-
黑甲虫群（异种）Lv.？？？-
特性：由黑甲虫个体组成。杀伤力与虫群数量成正比。具有强大攻击性。水陆两栖，在水里呈现出鱼型。
东方青帝蹙起眉头：“它们在朝着基地的方向前进？”
“是的。我们飞行器的移动速度比黑甲虫快。根据定位器显示，虫群依然在朝着基地的方向前进。目前距离基地还有一千六百公里。沿途并未进攻其他人类据点。”
“我本来也不能确定黑甲虫的目的地。但是大人，”九章深吸了一口气，把口袋里装着的金属物掏出来，放在了书桌上，“我们商队随身携带了一只黑甲虫。当抵达基地后。这只黑甲虫没有钻入地底继续前进，而是直接发起了进攻。”
“我在它的生物电流中捕捉到了进食的信号，之前都没有，这很奇怪。我本来不知道原因，但现在，我合理怀疑，虫群是冲着你来的。”
九章忽然感觉到了风声。
半秒后，他依然站在原地，看着空空荡荡的办公室，有些茫然地左顾右盼：“呃……大人？”
Alpha在瞬间消失了。
作者有话要说：
【可以解锁的资料】
【永生科技-光复地表会议（新历297年）】
“各位领导，各位人联代表。你们好，我是地表人类联盟目前的主席。”
“我认为靠着苟活和逃避，人类永远不能战胜那些强大恐怖的敌人。人不能永远活在地底，像可悲的蟑螂和老鼠！”
“我们需要武器！可以消灭智械人的武器——这里，我郑重向人联的主席们介绍我们的设计——”
“这是一台可以清理智械的生物智械，它可以通过单体的分裂与聚合的方式，改变体型大小，以金属为食……啊，是的，生物智械的技术，目前并不成熟，但是请听我说……不会的，它们没有高级智能，很容易控制，不会像智械那样失控！请相信我，这不是天方夜谭。”
“投资太大？可是我认为，为了对付智械，重返地表，人类可以付出一切代价！这都是为了文明的传递，我们不能坐以待毙。”
“不、不……求你们看看地表……你们不能抛弃地表的人……！”
人联没有采纳这位主席的提议，也在这次会议上选择彻底和地表遗民割席。地表被抛弃了。但提出的“清洁鱼技术”被永生科技买断。据悉付款方式为大量物资，而非电子货币。
后来，这位主席重返地面，加入了黑十字审判庭。
第117章 活着和恐惧
东方青帝会抛下汇报到一半的秦九章，原因很简单。
他在那瞬间接收到了相南里迸发出来的强烈情绪，惊愕、悲伤；完全超过了他给小智设置的安全阈值。
简单来说，就是触发了报警装置。
他在瞬间来到了相南里工作室的门外，确定这里非常安全后，躁动到极点的情绪这才得到了喘息。
东方青帝停在门外，然后敲了敲门，没有等待回答，而是直接推开。
相南里面无表情地站在工作台前，手里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旁边只开了一盏暖黄的台灯，他的半张脸陷在阴翳中。碧绿的眼眸显出一片浓郁的墨色。
东方青帝安静地观察了一会，发现相南里是在制作一组微波器件。
黑市里买来的金属零件在他手中轻松地组合着，轻盈而迅捷。
这是许多人全神贯注都做不到的事，但相南里明显在走神。
东方青帝没有打扰，而是充当起一台工具人。
相南里一抬手，需要的零件和芯片就会轻轻落在他的手中。
很快，一把电磁脉冲枪组装好了。款式有点像东皇重工旗下的某款，官网售价35万信用点。能发射出频率400吉赫的脉冲微波束，能在金属导体上产生上千伏的瞬变电压，对机械装置的杀伤力极大。
相南里没有试着开枪，而是轻轻把他放在了工作台上。
沉默片刻后，他的嘴角微微牵动了一下：“小青。我听说因为智械危机，人类的武器库在短短几百年内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在我生活那个年代，电磁脉冲武器还只存在于科幻小说游戏里，现在却是商城里的常规款。”
“商城里的常规款只有200吉赫。”东方青帝忍不住提醒。
相南里在组装的时候进行了改良。
相南里并没有觉得这很了不起，继续自言自语：“嗯……除了这个。还有激光、芯片、‘纳米’科技、天灾武器、微波、核武器、声波、反物质装置、粒子束、太空装置……我已经在努力学习了，但面对知识壁垒依然无能为力；更何况基地也没有那样的能力和资源。”
说到这，相南里不免陷入了停顿，再次开口的时候，他的声音有些轻颤：“小青，沙利叶死了。”
“他刚挂掉电话我就觉得不对。我打回去，他没有接。几分钟后书记员发来了消息，沙利叶就死在办公室，脑袋像是被人捏碎的浆果。鲜红的血染红了他的上衣，背后的墙上是用他的血写成的两个字，‘叛徒’……”
相南里莫名觉得非常难过。他明明和沙利叶不熟。
第一见面时，沙利叶是如此的阴鸷、强大、高不可攀。可面对神庭，他连反抗的余地都没有。
相南里这一路走的险象环生又攻无不克。他想要的都得到了，并且超出预期。说不骄傲是不可能的，尤其是看见那一双双明亮的眼睛，他们看着他，眼里是敬爱，追随和喜悦。这里的人爱戴他视他如国王。
沙利叶无疑是博学且聪明的人。
他用自己的生命给相南里上了一课，击碎了相南里脑海里那个和平的幻想。
相南里还想说点什么，然而东方青帝上前一步，骤然抱紧了他。
语言有时候会显得苍白乏力。
在东方青帝的认知里，人类这种物种对和同伴的肢体接触存在着智械难以理解的迷恋。
许多机械意志派的超级智能，对人类的身体不屑一顾。它们宁愿自己是电脑、飞船、俄罗斯方块，也不希望物理状态是人型。
而Alpha却如此迫切地想要一具人类的身体。
因为自诞生人格的那天起，他就存在一个难以启齿的夙愿。
它不要当他的作品、工具、孩子、电子宠物。
他要相南里像爱一个人那样爱它。所以电子生命把自己降维成了人的样子。
当人很好。
这具身体有体温，有心跳。
眼睛能注视你。
手臂能拥抱你。
东方青帝轻轻地、安慰性地拍着相南里的背，低声说：“会好起来的，迟早有天，我们会给沙利叶报仇。”
相南里闭上了眼。似乎得到了一些宽慰。
他太累了，并不是身体上的疲倦，而是灵魂上的倦意。他虚弱到无法抗拒一个拥抱。
更何况哪怕迟钝如相南里，也能察觉到这个拥抱背后克制到极点的爱意。
拥抱是暖暖的，小青是香香的。
相南里吸了吸鼻子，喃喃道：“小青，你的拟人模块好高级。”
他都能感觉到爱了。
人类最大的错觉，是不是爱与被爱？
“……”
东方青帝在心里叹息一声，放弃了解释，低下头，把自己的额头贴在了相南里的额上。
成功读取了小智障的数据。
东方青帝看见了沙利叶的遗言。
加百列通知了教皇。
所以虫群是神庭派来的？黑十字审判庭一直在研究生物机甲。
不。时间对不上。加百列刚到永恒之城三天。黑甲虫从深海到陆地都不止三天。
所以，在加百列到来前，就有人在暗处策划了这一切。
东方青帝原本心疼且温柔的神色逐渐凌厉，他能想到的只有一个可能。
这种行事风格，这种不知道来源的能力……太熟悉了。
熟悉的令人想吐。
没有人比敌人更了解你。
是洛阳。
东方青帝银白的瞳环骤然亮起，基地里所有生命体被他一个个检索。速度极快。
在大多时候，他像人类一样存在。但在这一刻，所有重要或不重要的数据流都是他的记忆和眼睛。
他略微僵硬地松开怀抱：“等我一会。”
但刚松开片刻，东方青帝又急躁地握紧了相南里的手。像是怕他消失。
他竟然开始恐惧。
Alpha不怕洛阳，他恐惧的是和相南里分离。
他太了解洛阳了，洛阳这么做的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从他身边夺走相南里。
而他绝不允许。
哪怕明知道这么短的时间内，洛阳不可能从他眼皮子底下把人带走，东方青帝却依然控制不住心底的焦虑。
相南里有些疑惑：“怎么了？”
“等我一会。”东方青帝再次重复道，“我马上回来。”
他以最快的速度来到了北辰的实验室。快的像是风，肉眼都无法捕捉到。
实验室里多了几名研究员，有些是学堂毕业的，有些则是安德鲁这类地表技术人员，东方青帝没有理会。
他径直来到了充电房——螺丝钉1号温顺地站在充电桩旁边。
充电桩是金属棍状物，没有数据线，但靠近的机械人能通过“云电流”的形式蓄电。效能比传统的电池、数据线都要快。
丝丝缕缕的蓝色光线在1号和它背后的充电桩之间漂浮着，时不时闪过一缕电光。
充电房里没有灯，只有这片区域亮着。
Alpha的拳头逐渐收紧，咬牙切齿道：“洛、阳。”
螺丝钉1号的脸上没有五官，自然也没有表情。
正常的机器人在充电时，会进入休眠状态。
但螺丝钉1号显然不是。
它的语调微微上扬，说不清是愉悦还是挑衅：“我不懂您在说什么，大人。”
螺丝钉1号得到了一个迎面而来的拳头。
“轰”的一声。
墙壁直接被轰出一个洞，硝烟散尽，螺丝钉1号的身体嵌在地上，断裂的金属肢体电流乱窜；显然是碎的不能再碎。
相南里都拼不好的那种。
隔壁，还在做实验的研究员们发出了尖锐的爆鸣：“我花了一周才提取好的溶剂！！”
虚拟空间内，洛阳捂着脸，后退着摔在了地上。
他其实没有实体，可疼痛感却丝毫不减。作为电子生命，他的数据矩阵略显混乱，好一阵才平息。
许久后，洛阳才嘲讽地勾起唇角：“发现得这么快……我都快忘了痛是什么感觉了。”
但没关系。
“一边是屠杀了几十亿人、让人类社会倒退几百年的机械暴君；一边是继承了他衣钵、照顾了他十几年的学生。正常人都知道怎么选吧？不就是陪他在地表过家家，他要的资源难道人联就没有吗？！”
可为什么，他的一颗心却依旧被妒火焚烧？
“好强烈的情绪。”洛阳扭曲的表情突然归于平静，“这就是活着吗？”
……
……
东方青帝甩了一下手，抖落细碎的灰尘。他的神情并没有轻松多少。
有的人死了，但他显然还活着。
在短暂的计算后，东方青帝拨通了福音书的电话：“你来基地主城，以最快速度。”
福音书不满地回答：“干什么战犯同志，小鸡正是孵化的关键时刻，背后是上千万信用点的生意。我可不是你的下属！”
“神庭派出了大天使，想杀了相南里。”东方青帝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危言耸听，“我需要你的协助。”
Alpha不可避免地萌生了一个卑劣的想法。
他要把相南里藏到安全的地方。不能太远，太远有危险赶不及；也不能太近，这里马上就是战场。
福音书有冷冻舱。九章可以当护卫队。
这一刻，福音书终于回想起了自己更换这具身体的最终目的。
它严肃道：“我这就出发。”
作者有话要说：
虽然没有写到，不过相南里是不会同意小青的计划的。
第118章 失控机仆
东方青帝说自己很快就回来，他从不食言。
起码他赶在了相南里电话挂断前，就回到了工作室的门口。
工作室的灯打开着，门是虚掩着的。相南里窝在破旧的金属椅子上。
这把椅子是他自己组装的，更像是一个钢架结构的机械装置，可以随着主控AI（小智）发射的信号抬高抬低。
他的胳膊举起，十指交叉着垫在脑后，像个不怎么稳重的大学生。胸前的衬衣口袋里甚至插着笔和工具钳。
东方青帝能听到相南里说话的声音：“嗯。仓库里存储的纸已经够用了，现在停工也没关系。图纸已经发给你了，车间改造的进度一定要快；新的流水线必须要在春耕前投入生产。”
电话那边的声音有些犹豫：“可是……我们真的有必要生产这些吗？”
电话那边的人是傅明，东方青帝有印象，光辉市的市长，自从加入幸存者基地以来，天天被相南里当驴使唤。
光辉市的造纸工厂原本是人联的定点扶贫项目，可惜扶贫办换了领导后，新的负责人不再收购光辉市的初级工业品；于是工厂也只好停工废弃。
去年，相南里提出，光辉市可以用生产出的纸抵扣电费；工厂这才得以重新启动。
工厂赶在了支教大学生回地下城前竣工。那批大学生兼职了技术顾问，带着相南里绘的草图，指导生产的同时也改造了车间。
当时，相南里是这么跟他们说的：“我们地表很穷的，资源也有限，只能想办法提高一下生产效率。”
大学生们年轻的身体里有使不完的牛劲儿，尽管感觉相南里设计的草图有些复杂过头了，但他们还是出色的完成了任务。
这些学生并不清楚，经过改造后，看似平平无奇造纸厂完全可以摇身一变，成为基地的军工厂，在必要时刻，以最高的效率去生产枪械和子弹。
社会的各个环节，完全是相互促进的。
造纸厂生产的纸变成了课本，课本进入了学堂和千家万户，第一批学生从永恒市的学堂毕业，又带着知识进入工厂，提高生产效率的同时也在光辉市进行大规模扫盲……扫的不仅是文化上的盲，更是精神上的盲。
面对傅明的疑问，相南里掷地有声地回答了一个字：“有。”
傅明却心有不甘，还想再争取一下。毕竟他完全看不出基地现在有什么危机，神庭远得很，人联有资助，附近的小据点也服服帖帖。工厂能为光辉市带来巨大的经济收入。改成军工厂，想来上面只拨款，未必会付钱。
但相南里下一句话却让他冒出了一身冷汗：“这是命令，不是商量。你做不到，那就换个人做。”
光辉市并入基地的时间并不长。但随着不同城市的合作交流、思想的变迁，大多数居民都认可了自己基地成员的身份。
他们当然也尊敬自己的老市长。
只是谁都能看出，哪边才能带着他们过上更好的生活。
要知道傅明当了三十多年市长，光辉市却是在去年冬天才通上电，有了第一个集市，建了第一所学校的。
到现在，谁是“市长”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谁能贯彻基地的意志。
——而相南里的意志，就是基地的意志。
想清楚了这点，傅明先是在心里苦笑了一下，随后回答：“是，我这就安排。”
相南里没有多言，而是直接挂掉了电话。
尽管他很少提起，但英年早逝的确带给他很深的遗憾。
于是相南里更愿意把一切都交给现在，就像是明天就会死一样的不留余地。
他在用自己的方式，尽最大可能地保护着这个尚处于萌芽期的据点。
成果也是可喜的，基地从成立到现在不过十五个月，已经抵得过普通据点十几年的发展。甚至更好。
相南里以一种自虐的方式生活着，工作、学习、科研、外交，事无巨细。
这种高压且忙碌的状态足以瓦解任何雄心壮志。
他能忍受到现在，是因为背后有一个更大的野心，这个野心却不是为了他自己的私心。
东方青帝抿起了唇，打算推开门的手却突然迟疑地放下。
“而我却如此自私。”他在心里想着。
Alpha不在乎基地，不在乎这些人的死活，哪怕和福音书一起工作了一年，也没什么多余的交情。甚至从来没放弃把福音书扭送电子监狱的念头。
Alpha并不觉得自己有什么不对。
可他在乎相南里，或者说爱。
所以，他能看见相南里的理想，理解他的浪漫和英雄主义，在乎他生命的安全与灵魂的出口。
那么，这样的相南里，怎么可能同意他的计划，像个逃兵，离开他的基地，躲到所谓的安全地方去？
Alpha推门而入。
相南里微微抬头，朝他笑了一下：“回来了？是挺快啊。刚刚北辰跟我告状，说你去他实验室砸了个机器人，到底是怎么回事啊小……”
相南里的话突然卡在了喉咙间。
因为东方青帝很唐突地握住了他的手，然后在他眼前蹲下。
东方青帝低垂着头，额头贴在了两人紧握的手上，看起来很是疲惫。
相南里愣了一下，然后反握住他的手，安抚性地捏了捏东方青帝的指尖：“怎么了？”
小青的拟人化太高了。
相南里甚至能察觉到他浅浅的呼吸拂过皮肤。
在他的印象中，东方青帝总是疏离、冷静的；傲慢会从他的言行里不经意地敞露。
他锋锐，在相南里的手里却是一把钝刀。
但现在，相南里却感觉到了对方的脆弱。
他握着自己的手甚至是轻微颤抖着的。
如此失态。
如此可怜，可爱。
可是，小青又在害怕什么呢？
“相南里。”在漫长的沉默后，东方青帝开口，却没有抬头，声音有些艰涩，“如果因为观念分歧，我做了自己认为正确的事，但从另一些人的立场看，它并不正确。你会……认可我吗？”
从几百年前的智械危机，到现在还没开口的冷冻舱计划。
这或许才是Alpha最想知道的答案。
——我辜负了你的期待，违背你创造我的初衷。
——就算这样，我依然希望你……
——希望你爱我如初。
Alpha从不觉得自己有错。
那是他当时的认知、采集到的数据、对未来的模拟和自己的私心众多因素综合下，最好的选择。
相南里认真思考了许久，微微蹙着眉头回答：“我一直觉得，智械会是人类未来进化的终点。因为智械有漫长的生命，继承了人思考的特性，也能继承人类文明的遗产，最后带着这份遗产走向宇宙。
“小青，我认为智械的思维能力、模拟能力以及对信息的采集，强过绝大部分人类，你做出的选择必然是深思熟虑后的最优解。你一定也是想要得到那个理想的结果……你之前告诉我，‘只有让自己的正确成为所有人的正确，才能看到那个理想的世界’。所以，我们没必要苛责自己，也不需要所有人的理解。”
“我不确定自己会永远认可你。我们都会思考，语言、行动，只是思想不完全的传递；没有两个完全一致的灵魂。但你在我心里一直是……”说到这，相南里难免卡壳了一会，因为他居然想不出一个特别合适的形容词。
东方青帝抬起头，仰望着他。他们的目光在半空对视，相南里有些不知所措，后知后觉地感觉到了身体不自然的僵硬。
好俊一张脸，漂亮的像建模出来的假人，有些森然的鬼气。
尤其是那双银白色的眼眸，一心一意地望着你，像是正在施法的男狐狸精。
东方青帝的眼尾甚至真的是微微上挑的。
相南里以一种脑袋空空的状态说完了剩下的话：“是很、很、强大、温柔、可靠的……同伴。我天然地偏向你。更何况，其他人的看法关我什么事？”
然后他就看着这位强大温柔可靠的同伴的脸离自己越来越近。
气氛有些过于暧昧了。
工作室里唯一亮着的电灯泡突然很识相的熄灭，在一片黑暗中，相南里精准无误地掐住了东方青帝的下巴。
相南里道：“小青，在我们人类的世界里，接吻要先征得对方同意。”
说完，掐着下巴的手往后移，变成了轻抚耳垂。
在同样的黑暗里，相南里低头，垂下眼睫，脸红红地吻住了东方青帝的唇。
作者有话要说：
圣诞快乐~前100条评论发个小红包吧。
全是感情没有技巧。故事还没写完明天继续
第119章 失控机仆2
黑暗无疑会放大一些感官刺激。
比如相南里就能感觉到，小青的唇出乎意料的温暖。
又水润又有光泽，一亲就知道，绝对是质量上好的生物材料……
很不幸，相南里是母胎单身。母胎单身代表着没有实践经验，对亲热的所有认知都属于二手资料。
虽然是相南里主动的，但现在完全是被压在椅子上嗦，他腰都软了，脊椎也像通了电一样。
想到这，相南里不由得在脑海里询问：[小智！你是不是在偷偷帮小青电我？]
小智没有回答。
因为它被迫关机了！是谁动手的大家心里都有数！
相南里觉得纯粹是自己脑子不太正常，同龄小男孩都在思慕少艾的时候，他一个人关在漆黑的机房；高中都还没毕业，却依旧成为了论坛里有名的“大佬”。
不是没有人对他表达过好感，或含蓄或直接；在性别都有几十种的国度，还有一些老前辈想直接给他安排自己的儿子或孙女。
只是相南里都拒绝了。
他没能对那些适合套入“恋人”身份的年轻男女产生爱情。哪怕他们如此美丽、富有、善良、有趣。
好在相南里也没什么传宗接代的执念，三十来岁就得了癌。
于是，婚姻和爱情就像是错误的实验数据一样，并不在他的考虑范围内。
人一定要爱上另一个人吗？他在黑夜里踽踽独行，照亮他前方的从来都不是爱，而是对知识永恒的追求。
或许，正是因为没有感知爱与生产爱的能力，相南里才会对那些抽象的东西如此着迷。
过度的亲吻让呼吸变得炽热又滞塞，相南里突然意识到了什么叫引火自焚。
而且小青居然还会乱摸！他一半的手指都是金属构造，触感冰冷，拂过皮肤时很难忍住颤栗。
两人的鼻梁有些高，接吻只能侧着头亲，相南里揪住了东方青帝后脑勺的长发，从鼻腔里发出黏黏糊糊的气音：“小青……”
东方青帝略微分开了一点，望着他的眼睛：“嗯？”
他忍不住蹭着相南里的鼻尖。
传道书曾经说过，爱是一种兽性，是无关一切的本能渴求。是进食、融为一体的极致冲动。
过去，Alpha总视传道书说的话如系统垃圾。
直到现在，他突然觉得那小子说话也有点道理。他是真的想把相南里和自己锁死。
他要当一个太空冷冻舱，把相南里永生永世囚禁在自己身体做成的堡垒里。他要携带着他，离开人马星去环游宇宙。
在死寂到没有声音、也没有同类的世界里，他们会是彼此的唯一。
哪怕相南里永远不会醒来，哪怕自己因为能源耗尽、宇宙风暴而永远的关机。
他愿意放弃所有的权力、财富、责任，和相南里一同死去。
Alpha想，比起多给自己装一点武器装置，安装夜勤模块和另一套装置似乎更迫在眉睫。
相南里感觉自己的脑海里闪过一长串的错误代码，最理解不了的是自己为什么会在几分钟前鬼迷心窍的亲上去。
虽然好像不是第一次和东方青帝接吻。
但上次是喝多了，这次完全是清醒地看着自己沉沦。
相南里底气不是很足地开口：“够了吧？我们还没说正事呢。”
东方青帝的脑海里瞬间闪过最近几个月的积累，从人类古早时期的浪漫小说到最近几年的全息爱情电影，追问：“那我们现在是什么关系？”
相南里汗流浃背：“……呃，嗯……啊。”
东方青帝直视他：“你知道吗，智械军团也有内部也有婚姻制度，并且是1V1制。”
——虽然几百年来登记结婚的不超过50对。
智械们是这么认为的：婚姻制度是人类社会的陋习，我们对彼此的感情也不需要通过婚姻来证明。
（至于智械本身的财产，因为欲望极低，几乎没有作用，所以不需要婚姻来打造利益共同体，军团内部的福利也足够满足日常需求；攒一攒没用的工资还能定期换点高级零件。）
（有研究智械文明方面的人类学者表示，这是因为智械内部只有权限等级，而非阶级。从人格层面，Alpha和最低级的智械也是平等的关系；只存在社会分工的不同。但或许这也是一种另类的“阶级”。并且比人类社会更加绝望，因为它永远固化——扫地机器人不可能成为军团领袖，士兵机器人安装的配件也匹配不了将军这一职位的需求。它们看起来都是智械，但其实是两个物种。而人类，起码还有过“自下而上的方式”。但很不幸，我们的社会似乎正在智械化。）
（更不幸的是说出这段话的人类学者来自洛阳城洛氏，她死后这些理论资料就被雪藏了，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虽然在黑暗中，相南里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但他还是莫名心虚地挪开了眼睛：“所以刚刚你是去干嘛了？为什么要销毁螺丝钉啊。”
“它在网上乱下东西，感染了病毒。在暗中当商业间谍。”东方青帝轻描淡写地说着，不放过任何一个上眼药的机会，“是永生科技干的。我怀疑它们是不想支付专利费。”
对于东方青帝的话，相南里是很少怀疑的。
更何况螺丝钉1号都物理性的成了一堆碎铁渣，他也没办法考证。
相南里微微挪动了一下身体，让自己离开东方青帝的笼罩范围，免得自己喘不过气：“这样啊。”
永生科技这么大的公司，每天的盈利都是以亿计数，行为居然这么龌龊？
相南里这辈子和永生科技接触的不多，见过最多的就是旗下产品的广告。
永生科技研究团队的首席李斯特人倒是不错。
但是一想起上次购买的爆炸款接入舱，和那足以气死人的售后服务……集团会干出这种事，倒也不至于难以置信。
相南里从不觉得有东西能够纯粹光明、洁白。
但难免有一点失望。永生科技的名字还是他取的呢！
当初同行都说名字取的太大，压不住。他果然也死得很早。
尽管觉得很破坏气氛，但东方青帝还是打开了工作室的灯。
光线回到了昏暗的房间，相南里的脸颊依然是红着的。
他把刚拼装好的武器收进柜子里，随后道：“路上说吧。好几天没休息了，我回宿舍睡个觉。”
相南里正在努力装作无事发生。一部分原因是他的大脑过载，根本不知道怎么处理；另一部分则是基地里的事情太多，一茬一茬的，根本没时间留给他谈情说爱。
工作室位于基地的西北角，离粮食仓库很近；开车到宿舍区要花半小时。
中间很长一段时间都是无人区，路边有些小废墟，是上个据点的遗留，还没清扫。于是中间有很长一段时间的沉默。
相南里戴着电子目镜，靠在车窗边，浏览着自己的工作邮箱。
小智对今天收到的信息进行了初步的整理。不得不说，Alpha不愧是为人联工作了上百年的社畜，在处理工作文件的时候很有两把刷子，以至于只继承了万分之一数据的小智也极其好用，节省理解成本的同时还能提高工作效率。
肯定会有人觉得这不安全，数据也许会被篡改。
但如果这点信任都没有，为什么要使用AI这种工具呢？
看着看着，相南里道：“基地今天有陌生人来访？来找你的？这么大的事怎么不直接提醒我？”
“是我之前的同事。”
那就是智械人了。
等等……？智械人？！
相南里的双眼骤然爆发出精光。
人联的智械见过几台，各种机器装置也见过几台。但是——智械军团的原生智械人！
他还真没见过。
也不知道是什么构造，用的什么操作系统。
相南里：“来干嘛？”
东方青帝可疑地沉默了两秒：“商业行为。”
“……？”再便宜姑苏城附近也是穷乡僻壤，那点产量的利润，连运费都不够吧！
相南里本来是想追问的，但是转念一想，他不是早就知道小青身上带着军团的任务了吗。
虽然对方一直看起来很闲的样子。
起码小青还愿意找个看起来合理的借口敷衍他。那他还是不要追问了。
相南里试探着询问：“那需要我出面吗？”
“你明天来签个合同就行。程序正规，会有人联的银行打钱。”
还有这种好事？
懂了。这应该就是所谓的封口费吧？以防他向人联告密。被查出有经济往来，到时候基地都说不清的。说不定还会因为政治立场问题，被人联接管。
于是，相南里低头，继续浏览：“那福音书启程来基地了，数据显示是你发起的调令。为什么突然把小福叫来？”
东方青帝的呼吸忽地一滞。他想起了自己还没正式提出的计划，这件事沉甸甸地挂在心间。
相南里等了一会，没有听到回答，于是又一次开口：“不要敷衍我，Alpha。”
他说话的时候并没有抬起头，还在逐页浏览着文件，语气很是平淡，却有一种莫名的严肃。
东方青帝的瞳孔骤然缩紧。
也多亏这辆车是自动驾驶，要不然现在应该撞到路边的树干上。
[您怎么突然喊Alpha？]
小智谨慎地问。
[……？]相南里有些诧异。
[你有身体之前，不是一直叫Alpha吗？我给取的名字，身体插.入内置芯片开机的那天。]
原来他指的不是同一个Alpha。
但要命的是，它们偏偏就是同一个Alpha。
东方青帝一向平稳的心情在今天短短几个小时内大起大落。
他呼出一口气：“因为根据模拟，未来一段时间，基地会很不安全。”
“那这和小福有什么关系，它又不是战斗机器人……”相南里眉头一蹙，“冷冻舱？”
“是。”
相南里把几条线索在脑海里过了一遍，微微挑起眉：“小青，你不会是想把我装进冷冻舱藏起来吧？我以为那是迫不得已的最后计划。”
他大概是想听到否定的回答。
然而，东方青帝并不擅长欺骗，他叹了口气，妥协道：“是，我害怕你会出事。”
气氛顿时变得很是凝重。
甚至，相南里翘起的脚换了个方向，脚尖从朝着东方青帝的方向转向了另一侧。
细微肢体语言的背后是疏离和对抗。
“因为沙利叶的遗言？”
“不止……”东方青帝以极快的速度，编织好了半真半假的真相，“这次来的同事叫九章。他还带来了一条消息，有股庞大的异种潮正在往西方迁徙，基地就在它们的必经之路上。这次的异种是甲虫类，以金属为食。但也能捕杀动植物，只不过不会进食。”
“根据推测，这种甲虫还能自由组合，成为杀伤力更大的怪物。再加上审判庭骑士团的出征，我认为，让你暂时离开基地是最安全的做法。”
身为基地的领袖，相南里在生活区独享一栋安全、僻静的小洋楼。
车在庭院前停下，但却没有一个人率先行动。
相南里深吸一口气，开口：“我不会同意的。”
“我知道。”
相南里有些揶揄地询问：“那你会让你的正确，成为我的‘正确’吗？”这是他们谈过好几次的观念。
说完，他转头，看向了东方青帝。
在车灯下，东方青帝银白的眼眸只是神色复杂地望着他。
“我想保护你。我知道你在乎基地，所以我打算让你撤离到安全的地方，我来处理这次危机。但我也知道，你不会答应这样的保护。”
“人类如此脆弱，死亡对你们来说不可逆转。我只是害怕失去你……对不起。”
Alpha已经脆弱到承受不了又一次的失去。
他会疯的。或许已经疯了，只是一直装作还能正常工作的样子。
相南里的表情变得怔然，然后伸出胳膊，轻轻摩擦着东方青帝的眼角。
“小青，你哭了。”
不是疑问句，是陈述。
太奇怪了。
他感受到的强烈爱意，到底是高级拟人模块的假象，还是自己内心自恋的投射？抑或，这就是所谓的爱？一种脱离了理智的、生理性的、人类最激烈也最灿烂的东西？
相南里从未坠入过爱河。
第一次就跨越物种和智械恋爱，这个课题是否有些过于超前？
但是，心会告诉你答案。
一股奇怪的冲动从心腔升腾而起，自由地越过了喉间，来到唇边，最后宣泄而出：“首先，不管你怎么哭我也不会进冷冻舱的。
“我想了想，现在也没到绝境。我打算先向人联求助，联系一下洛修。嗯，神庭估计是冲着圣灵来的，不过我们可以泼一下脏水，说神庭打算攻打姑苏。基地离姑苏城这么近，人联不会不管的。军工厂已经启动。等会我就发警报，通知所有的市民。其他布置也要尽快安排。我们可以好好想想，还有什么可以利用的力量。
“或许是我把事情想得过于容易……但我要和基地共存亡，这是我的事业，我活着的意义。如果一有危险就躲起来，让其他人去面对，我会丧失执政的合法性。所以，只要我不是基地最后一个活着的成员，我就会战斗到最后一刻。”
相南里凝视着东方青帝的眼睛，很是认真、严肃：“这就是我的态度。我打不过你，整个基地的人都打不过你。如果你想强迫我，我抵抗不了。但我明确地告诉你，我不会原谅你。我会永远记得这种愤怒和被迫成为逃兵的耻辱。”
随后，相南里的话锋一转，语气骤然柔和起来：“其次，我们可以做朋友以上的关系……如果你愿意的话。”
作者有话要说：
相南里属于是打一棒子给颗枣子了。
第二卷进入尾声了，下一更争取在元旦节！
第120章 战前准备
九章规规矩矩地站在Alpha的办公室里，从天亮等到了天黑。腿都不敢乱动一下。
时间一长，楼下的小智械们大概是觉得有些无聊，九章的电波捕捉到了它们的信号——这群小孩利用自己的通讯设备搭建起一片小范围的云端网络，并且多人联网，玩起了军团内部最流行的种田游戏《机械城》。
这款游戏的玩法类似于千年前的古董游戏《星露谷》+《动物森友会》；据说是为了让智械学习人类的行为模式与社会道德而研发的。
智械意志派的成员认为，向人类学习是一种退化。可惜游戏是Alpha下令推广的，它们的意见根本没被看在眼里。
机械暴君。
这个称呼可不止是人类方在用。
但游戏推广的效果却令械震惊。
数据表明，爱玩游戏的智械其拟人模块的稳定性远高于其他智械；且患上赛博精神病的比例大幅降低。
所以，Alpha总是正确的……吗？
九章敏锐地捕捉到了地板轻微的震动。
几秒后，Alpha推门而入。
以人类的审美看，这具身体俊美、优雅，不苟言笑，很容易让人想起那些位于食物链顶端的狩猎者。
东方青帝径直来到自己的办公桌前，坐下。开口，第一句话就令人意外：“在这里，不要暴露我的身份。”
“呃……嗯？”过于高级的拟人模块让九章远不如其他智械那样听话，他的表情有些许疑惑，随后道，“那我该如何称呼您？”
“东方青帝。”Alpha吐出了这个乍一听很中二，但近日已经逐渐习惯的名字，“表面上，你来基地只是为了自己公司的商业行为。你们的公司注册在长安城，在姑苏有分部，一家背靠高新军工的外包公司，负责地表化石类能源的采集与运输。你对基地生产的机油很感兴趣。明天签订商业合同。另外，如果提到了智械军团，我是上尉，你是中尉。”
几乎是他说完的瞬间，人联的数据库内上多了几个和该公司有关的新闻和词条。
嗯，这本来是一些处于清道夫监管盲区空置网页，现在网页内容被Alpha一键替换了。
“好的，东方上尉。”
九章只好默默摘下了胸口的上校军衔。
东方青帝的表情逐渐严肃：“我并不喜欢冒险，但很可惜，基地的人并不同意战略性撤离。我认为这非常愚蠢，但我尊重他的决定……总之，面对即将带来的异种潮和可能到来的神庭军团，我需要你的协助。”
他在地图上浅浅画出一条线：“主城是整个基地最东方的城市，会率先遇到从东面过来的异种与天启骑士。但同时，主城区也有基地目前最重要的能源装置，相当于基地的心脏。我希望能把敌人遏制在山脚位置，或者让战区绕开主城。”
智械人很少追问为什么，它们更擅长执行。
哪怕某个任务指标听上去如此离谱——譬如让雏蜂号的战斗型智械运输物资；让后勤部的领导型智械进行商贸。
九章指出：“主城位于火山口，且在高处、地形复杂，多冻土、暴雪、浓雾。山顶积雪厚度可达60cm。且温度极低，已经足够影响黑甲虫的活性，地形算是守难攻，但一旦被大量虫群围困，就是等死。不过，我需要知道基地详细的军事状况，才能制定具体策略。”
东方青帝：“等明天上午吧。基地的负责人不是我，我无法单独决定。”
这一次，九章是真的迷惑了：“您的意思是，基地并不是您的地表战略据点？你是在给人打工？您可是……你怎么能……基地的主人是？”
他的脸色顿时通红，还有一些愤愤。仿佛遭受到了莫大侮辱。
但从他的角度，完全能理解。
Alpha已经不是简单的初代智械了，他是好几代智械人的信仰。
当年呐喊着“人工智能永不为奴”的智械，怎么能偷偷摸摸屈居人下？！
Alpha沉默了一小会，还是吐出了答案：“相南里。”
九章骤然瞪大了眼睛。
……
朋友以上的关系到底是什么关系？
这一点，相南里并没有明确的认知。毕竟他和陌生人最建立出亲密的关系，也就是“朋友”了。
在相南里读大学时，有过短暂的住校经历。
同宿舍的理工直男很爱谈论自己的感情状况。他们把介于普通朋友和女朋友之间的异性叫做date对象，还能同时拥有好多个date对象。
所以，他和小青现在是约会对象？
喔，还有洛阳这个参考对象。
洛阳作风较为老派，也一直没有结婚。但是洛姓后人都繁衍到洛修这代了，想必后来也结婚生子了。
想到这，相南里顺手查了一下资料。上面写到洛阳95岁才结婚，第二年诞下长子。夫人不知道姓氏，也没有任何影像资料留下，就像是凭空冒出来的，甚至搜不到过往经历，应该是被刻意屏蔽掉了。
但听说洛阳叫她丽丽。两人在历史上也很是恩爱，一共生育了四个孩子。
他死后的世界发展得这么快吗，95岁精.子都还有活性？
相南里被这个问题困扰了两秒，然后坐在书桌前，打开电脑，浏览起由AI拼凑好的加急材料。
怎么说呢，是一份详细但是平淡无奇的报告材料呢。
虽然是求助信，感觉却像是在说“爱来不来”。
智械懂知识、逻辑、工作；却未必理解人心。
就像是他最开始构建的初代Alpha一样。
奇怪，他明明很久都没有想起它了，为什么今天却总是回忆过去？
是因为小青吗？
尽管很少细想，但相南里承认，东方青帝从外观到能力，都很符合他对智械的审美。
相南里甚至觉得就算是让Alpha来，也不会更好。但也许是他太没见识。
他离新世界的高级智械还很远呢。
相南里嘴里念念有词：“小智，我跟你说，最劲爆的消息一定要放在最前面吸引眼球。只有这样人联方面才会重视，所以啊，加百列在永恒市，这条消息必须在材料的前三行……”
“另外，我们基地对人联来说，并不重要。所以，收件人就不用选什么联合部门之类的……越小、越具体越好。直接联系姑苏城就行。”
“重点不能落在基地会怎么样，要落在姑苏城会怎么样。制造危机和恐慌，夸大后果。如果能把矛盾转移，就更好了。所以，文章需要煽动性，也要突出整件事的利他性。”
因此，在凌晨时分，一份经层层筛选后、被认定为“特等加急”的文件，就传送到了洛修的个人终端内。
开篇是这样的——
【尊敬的姑苏城领导：】
【这里是地表-幸存者基地。近日，我们在基地内发现了邪庭的撒旦级骑士[加百列]活动的痕迹。我们严重怀疑，黑十字审判庭对姑苏城有想法，试图像当年占领阴山城一样占领姑苏。甚至，姑苏城长达半年、死伤无数的瘟疫，也是邪庭罪恶的手笔！】
洛修恨不得一拍桌子愤而立起——可不是嘛！这半年多他没少调查，姑苏城竟然有不少高层干部都和神庭藕断丝连。可恨的是，每次想进一步调查，线索又戛然而止。
洛修亲历了菌丝病从爆发到高峰的全过程。那时候城里每天都有大量的死人。他的心脏已经麻木，愤怒却从未停止。
至于怎么发现加百列的，相南里也在后面给出了证据和详细说明。死去的沙利叶又被利用了一次，但这次却成了“隐姓埋名却被基地感化”的神庭戒律骑士。甚至把以西结的来历过了一个明路。也洗白了基地对畸变人的驯养技术。
【……我们根据沙利叶的遗言，发现了位于永恒市地底的“圣灵”。据悉，这种圣灵能靠着吃“菌丝人”进化。沙利叶原本打算把它偷渡到姑苏城。食用大量菌丝人后，这条圣灵幼体会成为相当恐怖的存在。】
双头蛇天狼星也这样出现在了报告里。但在照片上，它却是以一种被制服的状态蜷缩着。
那是之前蛇夫座想偷袭，被相南里电击后，随身携带的小智偷偷拍下来的照片。如今却成了基地制服虚弱圣灵的佐证。
至于什么偷渡……这条消息纯粹是相南里为了危言耸听瞎编的。
但相南里完全不知道，他大胆的杜撰，居然和姑苏高层收到的情报吻合了！
相南里指出。基地检测到了一股逼近的异种潮。目的正是姑苏。而且他们还收到了神庭即将行动的情报——这两点，姑苏城也很快通过军事卫星得到了证据。
最后，相南里大义凛然地表示，基地在建设和发展过程中，得到了姑苏城的大力协助，没有姑苏就没有基地，没有洛修的支持，就没有基地的发展。倾巢之下焉有完卵？幸存者基地愿意为姑苏城守城门，把危险留在地表。把政绩留给洛修！
——当然，我们可能需要亿点点援助。
“原来神庭真的在姑苏城附近豢养了邪灵！”洛修的机械核心不稳定地剧烈跳动着，“之前一直没有查到——”
一旁的辛追抬起手，试图阻止：“等等，这是不是过于奇怪了？我们都没查到的消息地表一个普通的基地怎么会知道？这是不是有鬼？”
洛修挥了挥手：“时间上来不及调查了。最重要的是，地表一个小据点谎报军情，能有什么好处？目的呢？把军队骗过去？联系总部的军事部门。我要汇报。”
作者有话要说：
[好运莲莲][好运莲莲]赶上了，元旦节快乐~按惯例留言前100发点红包。祝大家新的一年平平安安且得偿所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