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第二卷完
地底。
数不清的虫豸爬来爬往，它们钻进一具具新鲜的躯体内，大口吞咽着血肉。
“连长！别管我们了！快去装炸弹。”
用肉身堵在在入口的同伴这么说。
黑甲虫的口器尖锐，它们啃噬着这群基因战士的机械义体，像是蝗虫慢条斯理地吃着庄稼。
火光短暂的亮起，烧死了一堆虫子。但这完全不够。
易横行的牙关颤抖。
氧气罐之前被咬破了，预计能用36小时的氧气正在被迅速消耗着，他扭头，朝着虫巢深处跑去。
沿途的甲虫越来越大，但数量反而变少了。易横行并没有消灭它们的打算，这不划算。
他的脑海里只剩下一个念头，那就是前进、前进。
黑甲虫咬破了他的防护服，往肩膀上的肉钻去。血腥味引来了更多进攻，但易横行的速度却越来越快。
终于，他抵达了目标点，把背上数公斤重的爆破装置安装到了目标点，并且摁下了启动键，据说这里是虫巢的“头部”。
易横行不知道自己有没有流泪，他反复地呼叫着自己的同伴，得到的只有耳机里冰冷的“滴滴”声。
无回应。
按照计划，他们应该原路返回。
但易横行回头，半人高的虫子气势汹汹地从四面八方爬了过来。
内置AI为他规划着撤退路线：[抱歉，根据目前的信息，我算不出生路。]
[您的生理状况很差，请及时清理体内的活物。]
[请注意，您体内的活物正在啃食神经电流网络。这会导致机械义体无法使用。]
易横行嘲讽地笑了一下：“还是栽在了地表啊……”
绝望吗，谈不上，毕竟是自己选的。
就是有些害怕，怕死是人之常情。人联那些活了几百年的老不死都还在怕死，他才59，当然也怕。
易横行想，起码他能选择自己的死法。他不喜欢活着被吃掉。
他点了根烟，叼在嘴里。借着把最后一颗子弹塞进弹匣。
就在他抬起手的瞬间，急促的人声响起！
“易横行——！”
一个高挑的人影出现在了入口处。
是秦九章。
他的外观也很狼狈，甚至、甚至……身上部分的仿生皮磨损，露出了底下漂亮的金属结构。
只需要扫一眼，易横行就能确定，这不是人联的技术。
他甚至看见了秦九章胸口位置轰鸣的机械核心，上面刻着光辉军团的标志！
智械一共有三个军团。
光辉、荣耀、永恒。
军团的元帅无可争议，自然是Alpha。但每个军团在平时其实分属于不同的长官。算一种变相的三权分立。
光辉军团是Alpha的嫡系部队；也是智械军团最强大、重要的核心。
并不是所有智械都有资格安装光辉军团的机械核心的！
易横行的目光充满惊讶。
秦九章强横地说着：“来不及解释了，跟我走。”
他抓住了易横行的胳膊，把他整个人拎了起来，直接腾空。朝着另一个方向飞去。
那边有一座临时建造的安全气屋，里面还有一些幸存者。
易横行是他检测到的最后一个散落在外的活人。
爆破装置已经安装好了。
秦九章收到的任务是带着这群人活着离开地底。
与此同时，东方青帝还在不断深入。
没有光源，好在他并不需要眼睛。
没有氧气，他不需要呼吸。
他在一片黑暗中，看到了那个聚合体的怪物。
它在地底蠕动着，格外巨大，像一座起伏的山峦。
地底的坍塌也是它翻身引起的。
很难想象完全体到底是多么恐怖的存在。
不过庞大也会有别的坏处。
比如说，笨拙。
东方青帝一跃，踩上它的背。
他的手往后，从脊椎处，抽出一把细细长长的剑。
这把剑不算长，然而在刺进虫王体内时，如同植物的根系一样开始发芽。
剑尖从背部贯穿到了腹部。精准无误地挑断了一截神经。
好不容易组装好的怪物散架了一部分，掉在地上，重新回归成虫子的模样，只是更虚弱。
它昂首，尖叫着，分出腹部一条细细长长的触须拍向Alpha。这种细长只是针对它的身躯，实际上也有两米粗，速度更是快的不可思议，足够把任何人拍成肉泥。
地底震动着，数不清的岩石块掉落。
但这注定是徒劳。东方青帝闪避，根本不理会它的进攻。
剑抬起，落下。解剖着这条巨大的虫子，虫王的气息越来越弱；能控制的身体部位也越来越少。
大脑位置的母虫感觉到了恐惧。
或者说，双重的恐惧。
操控它意识的“主人”让它恐惧，这种恐惧逼迫它从海底来到内陆深处；直接面对的东方青帝也让它恐惧，这是属于生物本能的、对死亡的恐惧。
不怕死的物种总是灭绝的很快。
它终于忍不住，发出一阵低低的怪叫，像极了人在念咒。
这是在求援。
而在东方青帝的视角，却是躁动不安的虫群突然平静了下来。
这种平静，反而比之前的状态更让人心悸。像是酝酿着飓风。
下一秒，藏在深处的母虫竟然口吐人言：“Alpha。”
很轻佻的语气。
最熟悉你的不一定是爱人，也可能是敌人。
东方青帝眼眸的瞳环亮起，却并没有给出答复。
他的剑越来越快，山岳一样高大的怪物削成了平缓的山丘。
洛阳道：“成为电子生命后，我更加了解你的弱点，也更恐惧。很难想象，你在过去掌握着这种力量，在面对人类时，却如此克制。”
Alpha有些嘲讽地回答：“早期，人类的存在有助于智械族群发展。”
洛阳话锋一转：“你想知道我是怎么发现相南里的吗？”
Alpha不是很想知道。
但洛阳不炫耀，大概会憋死：“老师跟我生了孩子。现在所有洛姓的后人，都有我和他的基因。”
噢，那个恶心的克隆人。
命很短，不到三十岁就去世了。它是洛阳名义上的妻子，也是这么多次实验里，克隆的最成功的一个。
起初，Alpha并不知情，这场实验没有任何电子资料。在与世隔绝的岛上进行。
他是后来凭着一些蛛丝马迹猜到的。
“你销毁了所有和老师有关的生物信息。但是，无论老师在哪里解冻。只要他依然是人类，认可人联，录入过自己的基因信息，就会因为和洛家人有血缘关系，而触发系统的报警装置。你知道的，母系的基因总是很顽强，能追溯很久。”
洛阳的几个孩子也没怎么享受到富二代的福利，体弱多病，命不长，智商也不高。很年轻就被分配了丈夫或者妻子，到去世前一共给洛阳生了三十多个孙子。
洛阳就像是进行豌豆实验的孟德尔，一代代找最优秀的基因，给那些孩子配种。
好的留下，坏的冷冻。最后终于提纯出“正常的后代”。
洛修会和相南里亲近，一定程度上也是因为这种血缘关系在作祟。
最强烈的依恋往往会发生在互不相识的血亲身上。
尽管有所猜测，但是Alpha还是忍不住评价：“你好恶心。”
洛阳无所谓地笑起来：“Alpha，我一直在想，到底什么程度的武器才能对付你。后来我终于想到一个办法，尽管牺牲有些大。
“在漫长的岁月里，我经历过很多次濒死的瞬间。我发现，当脑海以为身体要毁灭的时候，会眷恋的，并不是我引以为傲的东西，什么财富、荣耀、权力……都是过往云烟。个体再伟大的成就，对于整个宇宙也毫无意义。
“我脑海里一半是对生的渴求，另一半，是对他的思念。
“你应该能理解吧。毕竟我们有着一样的心情。”
Alpha的回答，是把剑狠狠刺入了巨虫最后的核心。
母虫蜷缩在剑尖，它是一条泛着光的透明的蚕。然而，令人震惊的是，母虫的身体内，有一个金字塔模样的三角装置，散发着幽暗的蓝光。
这个装置不停旋转着。光从底部朝着顶端蔓延，显然马上就要启动。
Alpha认识它。
它是在姑苏城建造时，就设计好的摧毁程序的启动装置。作用类似于开启水库水阀的钥匙，能放出地底岩浆，将姑苏城淹没。
这把钥匙过去一直藏在阴山城。
Alpha曾经让黄枫找过它，但一无所获。
地底似乎在轰鸣，不，地底一直在轰鸣。只是Alpha以为，那是由于眼前那只巨大的虫子。
Alpha的情绪终于有了波动，他压抑着怒气，开口：“姑苏城可是人联的城市，那里还有一亿人居住。”
“那又如何？”
在电子生命的眼里，人只是可再生的数据。
洛阳把意识从虫子安装了芯片的脑海里抽离，最后道：“这里是岩浆流经的起点，祝你好运。”
这条透明的母虫彻底不动了。
***
很显然，并不是所有的首领都有和相南里一样的觉悟。
起码沙利叶在逃跑时一马当先，当机立断地抛弃了自己的部下。
为了防止自己被恐怖的怪物追上，他还会找几个垫后的。
相南里抬起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脸颊。身上覆盖着的金属隔离了触感，但不难摸出，这并非一张人脸。
他还摸到了自己头上的羊角。很硬，应该也是金属。
相南里的视野蒙着一层奇怪的绿色，敌人的方位还标着一个个十字瞄准线，像极了射击游戏里的辅助外挂。他也确实开挂了。
视野的左上方，还显示着这台生物机甲的剩余电量——百分之2。
沙利叶的尸体，成为了添加进相南里身体里的科技与狠活。
“小智，你能不能用科学解释一下？”
内嵌进身体的智能AI毫无反应。像死了一样。
于是，相南里开始行动了。
相南里朝前跨出一步。没人看见他是怎么穿梭的。
天启骑士还在反应沙利叶的那句话，而羊头的恶魔，已经出现在他们跟前。
他们的身体忍不住颤抖。相南里的存在，激发出了天启骑士们最原始的恐惧。那是神庭内部上位者对下位者的威压。根深蒂固。
天启骑士的身体连导弹都能硬抗，然而在相南里面前，脆弱的像是一张刚糊好的纸。
相南里在人群中闲庭信步的穿梭着，出手快、狠、准。
每一步，都能收割一条生命。
因为电量有限，他甚至不会过多思考这意味着什么。
相南里脑海里唯一的想法，就是把这群黑色的金属臭虫清理干净。
——没人能污染他的理想国。
相南里的格斗技巧都是东方青帝教的，而小青是一个实用主义者。
血雾在半空中爆开，又很快被炽热的火焰烤干。在地上留下一道道暗红的痕迹。
沙利叶像恐怖片里那种不怎么聪明的主角，一边逃跑，一边忍不住回头，看相南里离自己还有多远。
而让他肝胆俱裂的是，每次回头，相南里都会离自己更近。
终于，那只黑色的大手抓向了他的脖子。
沙利叶胯下的战马已经催动到最快。他拔出长刀，挡在身后。刀和相南里的手掌相碰，发出了铿锵的轰鸣。
沙利叶常年使用的太刀就这样硬生生出现一条凹下去的缺口，内部的“神术装置”更是被摧毁的一塌糊涂。*
金色的火焰从相南里的掌心，蔓延到了沙利叶的身上。
沙利叶的机甲正在融化！往下滴着金属光泽的黑色重水。
这简直是个不合常理的怪物！
“怎么可能！”沙利叶被余波震得吐着血尖叫，“哪怕是上一任‘沙利叶’本人来，也不可能有这么强大的能力！”
这很正常。因为沙利叶顶多也就百分之七八十的机械契合度。
虽然神庭内部没有“机械契合度”这种说法。
但哪怕只有七八十，在神庭内也算天赋异禀。要不然也不会被选为圣子的护道人。
越是高级的机械装置，和人类的机械契合度就越低。
这几乎是人联的共识。
高大的羊头恶魔像是一座不可被撼动的山岳，
相南里的眼前闪烁出了警告，提示他电量只剩百分之一，即将耗尽。
这不重要，因为神庭300人的东征军，目前还有战斗力的，只剩下沙利叶一人。
他的手又一次向着眼前仓皇逃窜的虫子拍去。
沙利叶感觉到了背后的压力，当相南里抓住他的瞬间，他毫不犹豫地选择了自断一臂。
他的喉咙又一次发出痛苦的嚎叫。
粘稠的黑色血液从断裂处喷出，洒在地上，竟然如同硫酸一样，腐蚀着地板。
沙利叶催动着几乎散架的机械马，撞进了加百列所在的餐厅。
食堂的水泥墙被撞开一个大洞。
沙利叶跪在地上，都维持不住脸上的覆面，露出了底下那张惶恐狼狈的人脸：“加百列圣上！请您出手！”
她的声音听不出男女，但很意外，这次的沙利叶是女性。
加百列的奶茶已经喝完了。他低着头，俯视着她，表情看不出悲喜。
匍匐在地上的沙利叶开始颤抖。
终于，加百列回答：“好。”
他起身，四双宽阔的羽翼从背后伸展开。
加百列的双脚离地，略微腾空。两脚间的黑色锁链如同有生命一般流动起来。
在这一刻，加百列像极了天使。
沙利叶看着他，目光虔诚又感激，眼泪止不住地落下。
而这位天使显圣后的第一件事，并不是去对付近在咫尺的相南里，而是分出一条光触，缠绕住沙利叶的眼睛。
他温柔地说：“我也快没电了。”
所以，谢谢你。
触手在瞬间收紧，沙利叶的头炸开，血肉四溅。死相和上一个沙利叶如出一辙。
很快，沙利叶开始枯萎，很快只剩下骨架和一张薄薄的人皮。
不像是刚死，倒像埋了许多年的干尸。
而加百列的金色眼眸愈发璀璨。
他转头，一墙之隔，相南里打量着他，目光警惕。
相南里身上的金属机甲正在消失。原本坚不可摧的外壳像是发潮的墙皮，从他的身上剥落。
灯尽油枯，这时候的相南里应该很好杀。
加百列却在此时看向地底。
他的目光很深沉，还有些空灵，像是在思考什么。
背后的翅膀扇动着，一道光柱照射在加百列身上。粉色的头发在这一刻近乎银白，圣洁的不可思议。
加百列飞到了半空中，明明离得很远，他的声音却响彻在相南里的耳边。
加百列说：“我见过传道书。它曾经警告过我，‘当你试图让一个地方成为天堂，那么最后的结果是走向地狱；所有的努力只是理性的自负，终将带来匮乏、奴役和灾难’，我曾经不能理解，因为我只做我认为正确的事。直到我读完了神庭的史书。*
“相南里，你做的尝试……神庭也做过。”
一根根金色的羽毛从他的后背飞射出，漂浮在天空中，以一种规律的形状排列着。
天上的羽毛越来越多，加百列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失。
这片金色的羽毛交织成网，形成了一轮美轮美奂月晕，将整座城市笼罩在光晕之下。
相南里不明所以，却在这轮月晕的照耀下，感觉到了安定与祥和。
他突然想起，在旧历的《圣经》里，加百列的职责是守护。
黄枫不屈不挠地朝着天空飞去，却很快被无形的光晕弹回来。
她跌倒在地上，朝着天空大吼着：“加百列！你想干什么？你赎金还没交呢！”
加百列也不清楚，自己想干什么。
在回答沙利叶时，他是真的不想管任何事，只想把相南里绑回银山城。他身上有未解的谜团，也能成为和智械军团交易的筹码。这对神庭很有用。
然而，当腾空看见整座城市后，他想，这里真漂亮。
不是那种辉煌盛大的美丽，也没有大自然的鬼斧神工。事实上，基地连建筑风格都不统一，还有点破旧。让它美丽的是这里的人，是他们接受启蒙后，闪着光的灵魂。
为什么在抹杀和保护之间选择了后者？
可能是因为年轻时，他和相南里有过相同的理想。
不同的是，相南里的理想正在蓬勃生长，而加百列的理想死在半路。
姑苏城的毁灭装置已经启动，位于火山口的基地必然会受到波及。
现在，除了他，没有人能护住这座新生的城池。
加百列悬浮在半空，身躯只剩一个头颅，说不清是诡异还是美丽。
所以，基地最终会走向何处？
他看向相南里，微笑道：“小心你身边那台智械，还有……我在地狱里等你。”
话音落下的瞬间，加百列仅剩的头颅也变成了一根根羽毛，飞进光晕之中。
地底，白色的岩浆终于倾泻而出。
（第二卷完）
作者有话要说：
*神术装置：神庭自己的科技树体系。根据人联拆解、分析，也属于机械装置的一种。但神庭内也存在科学无法解释的神术装置。
*处的观点来自哈耶克——
第二卷的番外应该是加百列的。
第132章 番外/加百列篇（上）
新历751年。加百列出生了。
加百列最初并不叫加百列。
和其他圣子一样，他是在通过层层选拔后，才拥有的教名。
28岁那年他加冕，平静地跪在上一任教宗陛下的跟前。
加百列看不清教宗的外貌，对方像是一片迷雾，雾气里点缀着繁星。
陛下说：“加百列，在古凡语里寓意‘守护’。你继承了加百列的名讳……这很好，不要堕了它的威名。”
28岁之前，他叫逢春。
据说，他的父母是人联官员，死因叛国罪——就目前的人联法律，多半是因为背地里信仰神教，出卖了人联机密；而被处以死刑。
加百列不知道自己父母是谁，一开始是没权限知道，后来是不想追究。
人联毕竟继承了曾经那个文明社会的大多数遗产，父母犯了叛国罪，还是胎儿的加百列却没有被一起处死。而他的出生日期，就是母亲的忌日。
加百列被送到了长安城的温室。
他在这里，和其他人工培育的婴儿一起长大。
温室里的婴儿并非自然出生，而是通过基因技术，精/子卵子随机配种后，移植到人造子宫里孕育出来的。
这种人被称为“人造人”。
低等人造人被送到地表，他们成熟很快，只需要3年左右就能长大成人，智商低，在地表进行采集、种植、人力运输等一系列重体力劳作。好处是因为从小在温室的培育，非常听话。
听说，低等人造人原本长相也是很像人类的，但有人联高官认为，这和人类不该属于同一个物种。（“我们甚至没办法用人联语流畅地沟通！”）
于是，人联在制造低等人造人时，进行了基因改造，现在，它们的外观会更像黑猩猩。
低等人造人在温室中，大概占了百分之九十的名额。
剩下百分之九点九，则是中等人造人。
这批人拥有“公民权”（事实上，他们的基因比大多数自然繁育的人类优越），会像普通人一样，接受五年义务教育，并且在毕业后，从事地下城市的一些基础工作。譬如警员（往往不能晋升，一辈子都在处理普通人类不想干的杂事）、清洁工、快递员、幼教、服务员、厨师等等。
多亏这批人的存在，庞大的地下城市可以享受便宜、廉价的基础服务。尽管年幼的加百列不止一次思考，为什么不用机器人扫地。
后来他才明白，人的幸福感来源并非福利有多好，赚了多少钱。而是他在自己认知里，对自己在社会阶层中的排位。越靠前，人就愈发幸福。
过得再不如意的原生人，一想到还有人造人可以为自己服务（通常，这些人造人还长得不错），也就变得心平气和起来。
加百列就和中等人造人在一个班学习的。
最后，就是比例极小的“高等人造人”。
那是另一个世界的物种了。
在温室里，他们可以不用挤大通铺，有自己的房间，很早就接受高等教育（他们的智商也支持老师这么教）；有着无可挑剔的外貌。是屡次基因筛选后，制造出的“完美人类”。他们往往会被大家族收养，被培育成管家、秘书、保镖……过着普通人艳羡的一生。
加百列的人生，本来该和中等人造人一样。平庸、乏善可陈。
如果不是因为那次意外袭击的话。
神庭的恐怖分子混入了长安城，想要炸毁“温室”。
那一年，加百列6岁。
他不明就里，在一片黑暗中，听到了外面的高呼：“什么狗屁温室！你们以为自己是神吗？他们是人，不是要售卖的畜生！他们有思想！有灵魂！不是你们的玩具，宠物，工具人！——罪恶的温室就不该存在！你们拿着神赐的科技作恶，迟早要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代价！”
罪恶，为什么要说温室是罪恶的？
在这里，他们有食物，虽然没有父母，但是相亲相爱。
加百列来不及思考太多，耀眼的火光吞噬了一切。毒气从外面涌了进来，孩子们在黑暗中，用小手紧紧牵着另一只小手，像是能用这样的方式抵御身体的疼痛。
加百列不确定自己昏迷了多久。晨光熹微时，求生欲让他艰难地睁开眼。
“这里有个孩子，还活着！”
什么声音……什么人？
眼珠子微微挪动了一下，加百列看到了陌生的天。
黄褐色。雾蒙蒙的。
他就躺在一堆尸体里。嗯……被基因毒气污染的人造人，一股脑地、像是没人要的垃圾一样，被丢到了地表，没有掩埋。路过的异种可以吃自助。
地表温度很高，起码，长安城的地表是这样的。周围的尸体微微发臭。
加百列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还活着。
他没有服用过基因药，按理说很难抵抗地表的核污染。可加百列的皮肤长出了一层细细的绒羽，抵御了过于灼热的日光和辐射。
据说，神也曾死而复生。
说话人穿着神庭的修士服，老人，还有些驼背。
他虔诚地双手合十，低头道：“这一定是神的旨意，引导我路过此地。”
就这样，加百列被带进了翡冷翠。
神庭的圣职者检测了他的DNA，发现他在修行神术上很有天赋，而且父母都是虔诚的教徒。于是，他被特许进入了“神术学校”。并且在这里，学到了完全不同的历史。
地底的人抛弃了地表的人，篡改历史，还想把他们赶尽杀绝。
地底的掌权者，明明有能力改善条件，却视而不见。他们拥有无尽的财富，却还像饕餮一样，永不满足，试图从自己的同类身上挤出最后一滴血！他们不生产，只享受财富的增殖，创造不了任何价值，这样的人，不配成为统治者！这样的政权，不配存在！
“温室”就是罪恶的证明，之一。
神庭要解救地下的人！要推翻披着“垄断资本”这层文明外皮的婆罗门！他们比封建主更可恶！比奴隶主更无耻！
那么。到底谁是对的？
加百列不知道，人联的思想钢印还在他的脑中，让他本能地质疑一切。
可他的神术实在优越。
12岁那年，他就像破格进入学校那样，破格得到了一台生物机甲。
这台机甲并不强，是从战场退役的。
加百列登入机甲的瞬间，也被迫接受了过去那些驾驶员的精神烙印。
第一任驾驶员叫亚当，六百年前，地下城已经建好一大半。公民等级7以上的人（往往从爷爷那一辈起，就在为复兴人类文明努力），可以无条件进入地下城。剩下的人，则需要购买近乎天价的入场券。
当时，地下城市只能容纳一亿人。而地表，大大小小的机构加起来，起码有10亿难民。
地表有什么？
异种、极端天气、失控智械、核污染。死亡的阴影笼罩在上空，每一天，每一秒。
人只是想追求更好的生活环境，想要安全和秩序，有错吗？
亚当就是公民等级7的“优秀人类”。
他从小随着父亲在前线工作，直面过异种潮和智械军团的进攻。断了胳膊，改成义体；又坏了眼睛，安装了义眼。
去地下城的资格不能转让，父亲劝他退役，面对这样的诱惑，亚当义无反顾地回答：“我不去。”
但战友却一个个走了。地下城市需要这样优秀的人才。更何况，不是每个人都有亚当这样的觉悟。
火力撤回一大半（高新技术几乎都在往地下城市转移），地表的武器储备不够，防线溃散，再也无力抵抗敌人的进攻。
亚当在地表生活了三十年，第一次，看见疯狂的异种冲入城中——
到处都是死人。人们无处可逃。怪物的嘴，咀嚼着人类的血肉与骨骼。它们品尝着战利品，冰冷的神情扫过这些蝼蚁似的人。
是的，大多数人，都还只是普通人。在面对异种和智械时，根本毫无还手之力。
这一切原本都是不用发生的。亚当愤怒地想着。
——如果地下城的那批人不当逃兵的话。
亚当杀红了眼。打干净最后一颗子弹，又丢下枪，想冲上去，拿着刀和比自己高数倍的怪物互搏！
一个陌生人在此时拉住了他的胳膊，声音很冷静：“有兴趣当我设计的新机甲的驾驶员吗？”
这是亚当一生中最难忘的记忆。亚当转过头……
加百列只看见了一双。
碧绿色的眼睛。
这个人的外貌是模糊的，声音也是。像有一双手，要强行抹除他，或者她的痕迹，
……刚才的精神烙印里，那双眼睛真的是绿色吗？
加百列忽然回忆不起来了。
陌生人说，这是生物机甲。他们有一个秘密研究机构，代号叫“黑十字”。
“人类需要自救。”这个陌生人还说，说完，重重地咳嗽起来，一滩鲜红的血洒在地上，“总之，加入我们吧。人多就是力量嘛。”
亚当就这样加入了“黑十字”，成为了第一代天启骑士。
他就像过往当城防军那样，为保护其他同伴，献出了自己的一生。
亚当战死在48岁。
此后，这台机甲又经过了许多代主人。随着技术的更新换代，终于到了需要退役的这天。于是，才被当作礼物，送给了年幼的加百列。
精神烙印里没有完整的回忆，却留下了这些驾驶者最强烈的情绪。
牺牲，捍卫。
坚韧，孤勇。
不屈，卓越。
一个个闪着光的美丽灵魂。
加百列从驾驶舱出来时，早已泪流满面。
这一刻，他不再是人联的逢春。
他要当神庭的加百列。
作者有话要说：
不想剧透但是又怕误解。
记忆碎片里的陌生人不是复制人，也不是克隆人，就是相南里本人。
现在这个也是。
第133章 番外/加百列篇（下）
*通知：本文后续“教宗”统一改称为“神座”；前文的称谓会逐渐修改-
神庭。全称，黑十字审判庭。
黑十字的名字，来自精神烙印里那个研究所；那审判庭呢？
在翡冷翠呆了4年，加百列第一次对神庭的历史产生了兴趣。
他来到学校的图书馆，翻到历史书的第一页，只见上面写着——
“天启来临之日。怯懦者龟缩地底……”
这是讲地表遗民被抛弃的历史。
里面又阐述着，智械危机以及后续一系列毁灭战争，都是那些地底天龙人所带来的灾难。人类原本可以避免遭受这一切。
“……至暗时刻，神在万万人之祈祷中苏醒，降下庇护的福音。”
没有，书上没有任何和“黑十字研究所”有关的记载，仿佛神庭的一切技术都是凭空出现的——神赐。
加百列蹙眉，思考了许久。《神历》很长，他想用学生卡借走这本书，但坐在前台的图书管理员笑眯眯地回答：“这本书很珍贵，也没有复印本，你没有权限借阅。”
加百列只好每天放学抽空来看，每次都看到闭馆才走。
他看得入迷，有次抬头，发现图书馆里竟然只剩下了自己一人。
已经过了闭馆时间，加百列一愣。
那名低调的管理员就坐在他的对面，两人隔着一排书架。他没有过来赶人。
十三岁的加百列放下书，声音有些微颤，他觉得自己不该发言，可是压在心里的疑惑，需要一个出口：“我们的历史……和人联教的，很不一样。”
管理员有一头棕黑的长卷发，蓝色眼睛，一张脸说不上特别出挑，甚至让人下意识忽略，但仔细观察，却会发现他五官排列极为标准。
管理员回答：“大家当然都是挑自己有利的说。”
“那么真相呢……”加百列迷茫着。
“重要吗？逢春，如果有天，神庭和人联开战，你难道会为人联而战吗？”
加百列在短暂的思考后，摇头。
这么多年，加百列已经完全融入了翡冷翠。
他的立场、经历、认知甚至情感，已经不允许他回到地底。
这是他们第一次对话，加百列却觉得他很亲切。
因为他不怎么光彩的出身，加百列的朋友不多。又因为是孤儿，他对年长的人有一种别样的好感。
加百列看完了《神历》，依旧每天都来图书馆。
15岁这一年，他通过遴选，得到了去“圣城”进修的资格。地上7座神城，只有不超过10人能获得这一资格。
他们会进入小圣堂，在里面念书，成为预备的“圣子”；甚至能偶尔去大圣堂觐见神座。
这是每个神庭信徒都梦寐以求的殊荣。
加百列也不例外。
他高兴地像是要飞起来，但依然故作矜持。
加百列来到图书馆，随手翻开一本书，装模作样地看起来，等到闭馆，图书馆里只剩下他们两人，少年才神采飞扬地跟管理员分享了这个好消息。
管理员的表情依然很寡淡：“恭喜你，你会成为优秀的圣职者。”
很快就要离开翡冷翠了。
加百列鼓起勇气，问出了藏在心里好几年的疑惑：“我们的神术……还有那些，被人联称为‘生物机甲’的技术，到底是怎么来的？”
管理员眼神飘忽了一瞬，随后斩钉截铁地回答：“神赐。”
“可是，我在记忆里，看见了……”
加百列谈起了亚当，谈到了他看见的场景，谈到了那个陌生的人，还有陌生人口里的“黑十字”；谈到了一代又一代死去的先烈，他的语速越来越快，眼神闪闪发光。
管理员却出乎意料地沉默着。
这应当是一次失误。
错误的历史，不该被铭记。
普通的孩子，只会看到那些前辈被人联的官员虐杀。因为是第一视角，所以很难不对人联产生仇恨。
这份仇恨就这样，一代一代的传递着；这种亘古永恒的恨意，只能用敌人的鲜血抹平。
加百列来翡冷翠这么久，一直都在学校里，还没去过外面的世界。
真有一天看见，他大概会失望的。
管理员说：“够了。”
管理员抬起手，有些怜爱地摸了摸他的头发：“你困了。”
加百列想反驳，然而他的眼皮子当真越来越沉重。
再醒来时，天亮了。
他在图书馆里睡着了，加百列疑惑地挠着自己粉色的头发，感觉好像忘了什么。
可忘掉的东西，如何重新想起。
加百列出发，前往圣城。
路上，他看见了路边的奴隶，老师却说：“他们是罪人的后代。”
他看见了被畸变人虐杀的村庄，老师说：“这是对不敬者的惩戒。”
这就是真相吗？
神啊，请你告诉我。
为什么……
地表，六百年前和六百年后一样？
为什么神庭日益富裕、丰饶，奢侈地用宝石点缀着酒杯；而普通人，依旧没有姓名、没有尊严地活着？
加百列的脑海里骤然想起管理员说过的话。
管理员说：“这是坐稳了奴隶的时代；往前，还有想做奴隶而不得的时代。”*那就不能有一个没有奴隶的时代吗？
一切按部就班。他来到圣城，小圣堂。他在这里呆了三年。
他学会了杀人。
学习神术，不就是为了杀人吗？
加百列去了前线，带着一百名天启骑士，这一年，神庭正在和阴山城交战。
加百列骁勇善战，对自己的部下也格外慷慨。他们叫他“圣子”大人，发自内心的尊重他，崇敬他。
他的骑士团，从一百人，涨到了一千人，最后整整有一万人！
这一年他28岁。
直接或间接死在他手里的人联士兵，只会比他骑士团的人员数量更多。
无数人联官员对这名年轻的骑士长恨之入骨。
老师，人联的人，和你们说的不一样。
他们不全是懦夫。
他们也有喜怒哀乐，七情六欲。他们中，也有人宁愿战死，也要保护身后的人和土地。
他们是和我们一样的人。
他们也有自己要捍卫的正义。
但，我们才是正确的。
对吗？
在前线，加百列尽可能的想让自己辖区的人条件得到改善。
结果就是差点发生军队哗变。骑士们不理解，为什么这些普通人能和自己吃一样的食物，而这些普通人甚至随时可能向人联叛变。
这场社会实践不太成功。
加百列依旧在和管理员通讯。他太理想，也太幼稚了。
管理员有时候会回复他，有时候不会。
神庭的通讯依靠神术，很贵。
28岁这年，立下赫赫战功的加百列，又一次回到圣城。
同年，他被神座加冕为“加百列”。
*-
神庭准备占领阴山城，我是这次战役的总指挥-
好的-
现在，我能激活“加百列”百分之八十五的力量-
很不错-
小时候，我看《神历》，说“大天使”之所以有如此伟力，是因为它们来自神的躯体，这是真的吗？-
神无所不能。
……
……-
为什么没人告诉我，在能源不足的时候，生物机甲会自动给自己充能？
大战后，加百列昏迷了三天。
他嘴里的充能，是一种更血腥的仪式，或许该叫做“活祭”。
战场上十万天启骑士，全都成为了加百列的养分。
他被困在一个名为“加百列”的诅咒里，只能眼睁睁看着。
这是他的副团长，他们一起出生入死。一次中了人联的埋伏，是副团长把他从尸体堆里翻了出来。就像是许多年前，那位传道士把他从垃圾堆里翻出来一样。
这是他的勤务兵。勤务兵喜欢他——他知道，但是不说。勤务兵长得很高大，英俊，沉默寡言。从不喝酒，有时候，喝多了的加百列会靠在他的腿上，有些好笑地感受着勤务兵骤然绷紧的身躯。
这是他的侦察兵。很年轻的一个小女孩，刚成年。学过一些神术，身体能变得像老鼠一样小。从人联那窃取过很多重要情报。很聪明，加百列想推介她去小圣堂念书。
加百列是一个坏天使。
他喜欢很多人爱他。
可最爱他的这些人，都成为了他的祭品-
或许，这是可以接受的牺牲。
是啊，罪孽已经产生了。
他要为此谢罪吗？没人觉得这是罪。
他们都叫他，“圣上”、“加百列”、“英雄”。
神座安慰说，他们是为了“神”自愿牺牲的。
“是的，加百列大人，他一定是自愿的。”
在加百列去探望一名牺牲部下的遗孀时，对方同样这样回答。
她的脸上没有悲痛，只有骄傲。
哈，神。
哈，自愿。
好吧，愿神保佑你。
*-
卡里斯马型支配是社会过渡阶段的合法支配类型。“卡里斯马”这个词，在旧历里，指的是“神圣的天赋”。某个领袖靠着自己非凡的人格魅力和能力，成为新的统治者-
卡里斯马不发展经济，只维持社会最基本的运转。但好处是，可以推翻原本社会的不合理制度，往往能破而后立-
但他们的继承者，往往不具备“卡里斯马”的特性。这时候，社会要么退回传统型支配，要么前进到理性的法律支配-
很显然，审判庭选择了“退回”。这更符合神庭的利益-
我得在我们的信里加保密的神术了；我可不想被当成异教徒-
随你-
你的意思是，神庭也曾经有一个“卡里斯马式”的领袖？谁？第一代神座吗？-
不，我只是有感而发。不用在意-
神座说，想传位于我-
加百列，不要当神座……-
为什么？-
听我的，不要当神座。继续当你的圣徒就行-
给我一个理由-
我不能说-
我想要翡冷翠做我的封地，我想回去见你-
我已经不在翡冷翠-
那你在哪？-
我无处不在-
你还没有告诉我，你的名字。
这次回信等了很久。也是加百列收到的，最后一封回信-
传道书。
【番外-加百列篇/完】
作者有话要说：
*注1：化用鲁迅的原文。“中国只有两个时代，做稳了奴隶的时代和争做奴隶而不得的时代。”
*注2：观点来自德国社会学家马克思·韦伯。
第134章 灾后
01/七流
这是很普通的一天。
姑苏城，无人机在上空飞行，挨家挨户地送着菌丝病抑制剂。
抑制剂分两种，一种是姑苏城政府免费发放的；一种是永生科技特别定制版。
实际上两者成分差距不超过百分之五，效用也几乎一样。
出于对死亡的恐惧，总有冤大头花大价钱购买后者。
但在医疗领域，安慰剂*的作用同样不可小视。因此，也不能说永生科技是在坑钱。
恐怖的传染病逐渐变得习以为常。
工厂、学校、商店陆陆续续地恢复经营。只不过大家出行总是戴着手套和防护面罩，避免和其他人发生任何暴露接触。
限载30人的磁悬浮公交车在铁路上疾驰。
小姑娘捧着一本电子书，温习着昨天的功课。列车漂浮在半空，很稳，就像在平地一样。
前方屏幕正播放着早间新闻，很少有人听。
和城市里平静所相反的，是市政厅内某个会议室的喧嚣。
洛修的声音沙哑：“立刻，马上，启动姑苏城最高等级的防御模式——”
“市长。我们的防御模式主要是针对智械、热武器、天启骑士。而不是这种级别的自然灾害。”
洛修：“有办法让岩浆改道吗？”
正常的市长会议，会有37名人联官员参加。但这次，只有一半人到场。
没到的那一批，以各种各样的借口请假。多半坐上了离开姑苏城的私人列车。
底下，官员们挠着头，光脑里的讯息飞快交换着；却没有一个人能提出良好的建议。
他们擅长经济、机构组织、开会，还懂得栽赃、营销、社交（通常，人们把它们称为政治手腕）。但在面对这个等级的天灾，却说不出任何所以然。
根据地质局发来的消息，还剩最后25分钟，岩浆就会抵达姑苏。
姑苏城会像亚特兰蒂斯一样覆灭。
“那就通知全市，组织撤离——”
这一次，底下的声音更小了。
如果能全市人安全撤离，当然是很好的。
可是，来不及了。
辛追摁住洛修的肩膀：“好了，不要再想这些了，交给副市长吧。我们该出发了。”
“可是——”
洛修话没能说完，因为辛追一个手刃打在了他脖子上，直接让他陷入了昏迷。
永生科技-姑苏城实验室总部。
李斯特还在去上班的路上，耳麦里响起了老板的电话。
作为永生科技的首席科学家，能被他称为“老板”的人很少；永生科技目前的董事长洛华算一个。
但在李斯特的记忆里，他和“洛华”并不熟。完全想不到为什么老板会突然给自己打电话。
尽管如此，他还是选择了接通。
洛华的脸出现在他面前，他的眼珠子不受控制地往一旁看去，显得有些神经质：“你还在姑苏城？”
“是。”
“马上！有人去接你。什么也别问……跟他走！答应我——”
洛华的一张脸骤然靠近屏幕。近到李斯特都能看见他眼里的泪光，还有眼白里的血丝。
尽管不知道老板在发什么癫，但李斯特还是回答道：“是。”
地面在此时，震动了起来。头顶的灯令人不安的摇晃着。
洛华说的“人”来得很快，穿着永生科技的保安服，但李斯特扫描了一下，发现这竟然是两台智械人。
他被带进了飞行舱，并且很快，来到了姑苏城唯一的对外通道——从这里，可以抵达地表。
地面又一次剧烈颤动起来。地底城市的高楼摇摇晃晃。
李斯特意外发现，这条通道内，私人飞行器数量，竟然比平时多好多倍。
公共交通全面禁止——尽管这能乘坐更多人，但启动一次需要的空间太大，不方便其他飞行器使用。
不断有飞行器赶来，但要是通行级别不够，甚至会被拦下。强行闯关只会被击落。
很幸运，李斯特的飞行器没有被击落，但也无权使用VIP通道，因此排队等待了几分钟。
姑苏城内已经连不上云端网络了。再怎么迟钝，李斯特也明白，有极其恐怖的事情即将发生。
他佩戴的电子镜片，终于弹出一条警告。
[姑苏城即将被岩浆淹没！！！——世界树V]
噢，那个神秘的骇客组织，据说掌管着黑墙。
第一个对市民发出警告的，居然不是伟大的人联？
一艘艘飞行器争前恐后地往上飞去。
李斯特乘坐的飞行器升至半空，他听到了一声极其刺耳的巨响。他来不及观察，整个人被气流掀起，捆着安全带也差点翻了个跟头。
姑苏城的天空破了一个大洞。
城里的LED天幕一直模仿着正常的“日升月落”，试图给这个暗无天日的地底灌注虚拟的阳光。
现在是白天，远离黑洞的“蓝天白云”还在正常工作，而天空被撕拉开一个恐怖的黑色巨洞。
巨洞在不断扩大。那是被滚烫的火焰烧灼的痕迹。
马上就要到地表了，从李斯特的角度，甚至能看见黑洞里，那些白色的岩浆是如何滚滚而出的。
隔着防护玻璃，李斯特都能感觉到陡然升高的温度。
他能想象，岩浆会如何淹没这座地下城市。
从上城区，到下城区。
上城区房屋均价30万一平。这里号称人间天堂，占据姑苏城十分之一的土地，却只容纳千分之一的人口（约十万人）。上城区有最好的医疗、学校、公共设施。
果然是天堂，住在这的人死得最早。
李斯特的耳边又出现了幻听。
他有确诊多年的精神病史，偶尔会有幻觉和幻听。这一点，李斯特是知道的。
很奇怪，幻听的，居然是刚才打电话的老板的声音。
他们有这么熟吗？
那道声音，听上去很悲伤。
洛华说的是：“李斯特，我们逃吧。”
……
……
有权有势的人还能逃跑。
更多的人却只能被动接受着某个必然的命运。
高温带来了数不清的爆炸、坍塌。车厢里乱成一团，而无人驾驶的列车依然朝着既定的方向行驶着。
小女孩从电子书前抬起头，呆呆地望着窗外。
“妈妈。那是洪水吗？”
***
新历948年9月。
距离那场惊天动地的地底火山喷发，已经过去了整整一个月。
和大多人的认知不太一样，当岩浆温度过高时（≥1150℃），会呈现出白色。
于是，数以万吨计的乳白色液体，浩浩汤汤、横无际涯，自地底涌来，耗时三天三夜，淹没了整个姑苏城。
单纯的岩浆并不足以摧毁姑苏。
致命的是远超人类忍耐极限的高温、化学燃料爆炸、失控的社会秩序、细菌感染……
在天灾面前，人渺小如尘埃。
只有极少数人生还。
通讯、交通瘫痪，最近的救援也要从剑门城出发；人联启动了最高等级的应急预案。
网上对此众说纷纭。
有人猜测，是神庭引来的岩浆。
神庭对于人联的恶意揣测，一向是来者不拒的。毕竟它们越是强大、神秘，就越能吸引狂信徒，也能引发地底居民的忌惮与恐惧。
恐惧也是一种力量。
可面对这一起格外重大、惨烈的事故；黑十字审判庭都第一时间出来否认，声称这件事与神庭无关。
人联非常震怒，直接进入了战时状态。
会不会开战，甚至超越了姑苏城救援，成为了其他人最关心的问题。
救援展开半个月了。
大多数专家给出的方案是：无计可施。
或者说，其实有办法，但救援耗费的资源，和抢救出来的资源，明显不成正比……这是一场注定亏本的买卖。所以，剑门城的救援队，划水的有些明显。
不划水也没办法，设备不到位，难道要用铲子一点点挖吗？
姑苏城政府已经无力支付救援金。
人联的全称是“人类地下城市联盟”。
这毕竟不是一个强有力的集权国家，而是互帮互助的联邦、多个地下城市组成的政治集团。
……
……
姑苏城的地下城市全军覆没，但地表据点也好不到哪去。
加百列身躯化作的月晕，维持了七天。
这七天里，地表到处都是火山喷发、地震、山崩、雪崩……自然灾害层出不穷，覆盖范围极广。连一千公里外的剑门城和阴山城都受到了影响。时不时停水、断电、断网。
唯独在光晕保护下的基地安然无恙。
相南里在第一时间发布了广播，让附近的地表遗民来基地避难。
前面一周都没人。
然而，从第二周开始，有一户人家在夜里赶来；随后，难民们就像是下饺子一样，涌入基地。
和姑苏城那些幸存者一样，这些能乘坐载具来到基地避难的人，也是方圆几百里各大据点的“佼佼者”。原本就拥有不错的技能、资产；这才能敏锐地反应过来，逃出生天。
难民都是壮劳力，稍加培训，就能投入使用。学堂的老师变多了，北辰的实验室也增加了新人，就连负责看守的城卫军，水平也提高了一大截。
基地在这次惊天的事故中，不但没什么损失，反而愈发强壮。
相南里变得格外忙碌。
他吸收了剩余的“沙利叶”，尽管没有测试，但相南里能明显感觉到，自己的身体素质变好了。力量绝对不弱于一般的天启骑士。
相南里有条不紊地制定着新的章程，做着灾后应急方案。甚至没有落下农业、工业。
但谁都能感觉到他的不对劲。
在相南里又一次前往会议室的路上，一台男性智械拦下了他——
是黄枫。
它原本的身体蕴含某种仓库里没有的稀缺材料，因此，被拿去修补了基地最重要的能源塔。
出于补偿，相南里给它换了一具身体。
黄枫叉腰道：“福音书和我都认为，你需要休息。”
这种事本来该小智来提醒。
但小智消失了……相南里不知道原因。
在接入“沙利叶”，并且短暂成为“沙利叶”的时候，小智就没反应了。
相南里猜测，要么是神庭的生物科技和人联的内置AI发生了冲突，导致程序失控；要么是小智的主体消失了。
在“Alpha”刚成为“东方青帝”的时候，它说过，会分裂一个智能AI，留在他的嵌入式芯里。
而现在，小智消失了。
这意味着什么？相南里不愿意深究。
“我还不困。”相南里蹙眉，这是很少出现在他脸上的表情。
他推开黄枫的身体，继续往前走。
黄枫看着他的背影，大声道：“上尉让我保护好你！你是想猝死吗？再这样，我只能把你打晕了！”
相南里的脚步一顿。
黄枫嘴里的上尉，指的是东方青帝。
他扭过头，眼神里血丝很明显：“我不想休息。”
相南里指了指自己的脑袋：“这里很吵，很多人说话……我怀疑我会精神分裂，总之，我还不想做梦。我要等他回来。”
作者有话要说：
第三卷开始了。
这一卷叫“星火燎原”[彩虹屁]——
*安慰剂：是指没有药物治疗作用的片、丸、针剂。对长期服用某种药物引起不良后果的人具有替代和安慰作用。本身没有任何治疗作用。但因患者对医生信任、患者叫自我暗示以及对某种药物疗效的期望等而起到镇痛、震颤或缓解症状的作用。在临床医学的实验研究中．为观察某种药物的疗效，也常用于对照试验。 （来自百度）
第135章 灾后2
这一个月，相南里睡得很少。
大概两三天睡一觉，一次睡三四个小时。完全突破人的生理极限。
他打小就是偏执狂，不达目的誓不罢休，恨不得一天处理完所有工作。
这在洛阳眼中绝对不算好习惯，对方经常因此表达不满；只是“科学家”的身份，让这点偏执显得必要且可爱了起来。
不能闲下来，脑子里一有剩余容量，就开始思考。
小青人呢？
他离事故地点那么近。
智械人会死吗？
如果它在智械军团的云端网络有储备数据，下载完毕，装进新的身体，它还是原来那个东方青帝吗？
……它会回来找我吗？
直到东方青帝不在，相南里才意识到，对方私底下处理了多少琐事。
譬如，最基础的官僚体系制定。
基地发展迅速，往往一个月时间，就能多出很多岗位，所以，基地的官职都是动态调整的。哪里需要补哪里，哪里不需要，就撤岗。
小青说过，官僚体制必须在合理的分层和有效的管理间需找到某种平衡。
但想要获得这种平衡，往往需要很多经验和智慧。
过去，相南里只需要在东方青帝给出的提议上签字，现在却需要自己亲力亲为。
一开始免不了手忙脚乱，尤其是在这么敏感的时间点。
外来人口大量涌入，把基地视为生还唯一的希望。
可是基地的资源有限，尤其是粮食、土地。在这种动荡时刻，基地的原住民很难对这群外来者笑脸相迎。一点小矛盾都可能激化成为大冲突。
相南里迅速制定好了政策：一切以基地发展为核心。
有资源、有价值的难民先吸纳入基地；剩下一批慢慢消化，提供最低限度的援助。必要时加以驱赶，避免集体中的不稳定因素。
他不准他的羊群里，出现不安分的黑羊。
让以前的相南里看，这个政策会太过自私。
一个有立场、有私心的普通人，凭什么决定其他人的命运？
但他已经不会为此左右脑互搏了。
东方青帝消失后，相南里的成长极其迅速。
他的眉眼逐渐冷冽，说话做事雷厉风行，不再满脑子的“普世”“教化”“命运共同体”，十分符合人们对据点领导者的期待。
勤务兵（目前是黄枫）有时候会恍惚一下。
相南里现在的行为举止太像Alpha了！
他在无意识地模仿记忆里，和“领袖”最相近的那个形象。
黄枫在私底下是这么评价的：“像老公死后不得不当家的寡妇。”
福音书劝它最好少看一点网络小说。
小智就是这样把脑子看坏的。
……
……
相南里坐在车内，耳边是福音书的声音。
基地正在开周会。
按理说，相南里应该老实呆在会议室。
但他却坐在开车。说的是视察基地周围环境，也许更像散心。
陪同在他身边的，是警务员黄枫。
福音书：“今年温度比往年高很多，可以多种一季；基地这个月新增了三万难民，需要更多的粮食度过冬天。粮仓和实验田的种子已经清点好了，随时可以装车。”
现在这个环境，普通的车可不好开。
他们需要一支爬行者车队。
相南里回答：“我会联系以西结的。”
他给以西结配过通讯设备，也告诉了他开会的时间和地点，但以西结从不参加。
原因一是畸变人自由惯了，不太喜欢这种形式；原因二，也许是会议上有北辰和安德鲁。
以西结不喜欢这两个东皇重工的前员工。
相南里承认，让北辰去帮忙治疗畸变人，有赌的成分。
赌以西结是一头相对理性的畸变人，对同伴的看重远大于对研究员的仇恨；赌北辰哪怕没有记忆，也能无师自通地学会治疗畸变人……
结果证明，相南里是个运气不错的赌棍。
之前在战场上重伤的三头畸变人得到了妥善的治疗。
北辰在畸变人营地负责治疗与实验时，总觉得以西结随时会扑上来咬自己一口。背后也经常凉飕飕的。
这不是他的错觉。
以西结不喜欢他，但也必须承认，北辰天赋惊人，他的科技树用来作恶行善都精彩。
小红的断尾没能重生，但吃过北辰配的生物药剂后，伤情迅速好转，不会影响日后生活。
而安德鲁承诺，可以给它搞来一条机械大尾巴。
北辰不仅负责治疗，还喜欢观察这些畸变人。畸变人都治好了，也爱去营地晃悠。时不时摸摸这里，摸摸那头。
北辰对畸变人表现出了强烈的研究兴趣，热烈程度不亚于手里的菌丝病研究。
如果不是相南里再三保证，北辰的研究方向是关于畸变人的进化、疼痛抑制，这台只剩脑子是原装货的机器人，大概已经被一口嚼碎了。
总之，以西结勉强接受北辰的存在，也默许了对方在自己领地频繁出入。
这对基地是一个重大的利好。
他会联系以西结的。说服以西结让那些爬行者背上重重的行囊，把改良后的种子送到不同的城市。他们合作过很多次了，基地给的报酬一向慷慨。
相南里坐在车上，有些走神地想着。
接下来，汇报工作的是葛根。
东方青帝不在，葛根又官升几级。如今负责整个基地的城防工作。
葛根单体战斗力并不强。往上比不过小青、黄枫、以西结；往下甚至打不赢赤夫。但工作认真负责，也有一些领导和指挥才能。反正，相南里觉得，人是可以训练的。有能力就继续升，没能力就换人。
一个蒸蒸日上的基地，是永远不缺工作岗位的。
“永恒市西南方向，出现大批流民。数量大约10万人；这批流民都是姑苏城的难民。”葛根的眉头微微蹙起，“里面还有姑苏城市政厅的高级官员。按理说，应该有人联派来的救援部队接管。目前，他们隔着一条河，在永恒市郊区休整。”
屏幕上出现了几张照片。
第一张照片，能看到一条特别长的队伍，正在崎岖的山路里穿行。
人们背着行囊，部分人身边还跟着辆小型运输车（长得很像机械犬），排成长龙，徒步行走在陆地上。
他们脸上充满疲惫和沧桑。
第二张照片，是队伍里的武装力量。
这群人明显比周围人更精壮一点，背着各式各样的武器。身上的制服灰扑扑的，不少还破了，但依稀能看出原本的模样——姑苏城的城防军制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