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章 加西亚
10/七流
相南里在早上七点准时醒来。
最近他喜欢睡在工棚。
工棚位于兔子窝的地下，帐篷往外一拉，桌子上就是画了一半的设计图。
每天清早，小青会强制他锻炼身体四十分钟。服用营养补剂的同时，一楼的餐厅的餐桌上会自动刷新营养美味的早餐。
相南里抻着懒腰进入电梯，顺便打开今天的行程安排表。
“咦？”
他的目光聚焦在“早饭时间”后面的一行字上。
“处理犬戎部落归属问题……？”
这项行程后面有一个感叹号，可以点开。点开后就是Alpha写的备注。
“6月21日凌晨4点17分，犬戎部落族长犬豪率2000士兵入侵分基地，已初步降服。该部落为地表中型人类据点。总人口（不包括未登记在册的奴隶）约6万人。等待进一步处理。”
原来昨天不是在做梦啊。
这段备注不仅有文字版，还有一段视频。
小青是台很有心机的智械。
视频里的机位不但近远景切换，还有音乐铺垫。他的出场在精湛的剪辑下显得更帅气了。
相南里走出电梯，在餐桌前坐下。
贤惠的丈夫端来今天的早餐。
主食是香煎旅鹭鸟。异种鸟本身肉质很柴，但小青特地选取幼鸟身上最嫩的翅根部分（因此多宰了几只鸟），煎出油脂后唇齿留香。相南里一直都吃不腻。
碳水选用的基地自种青土豆，表皮成青色，弹珠大小。
这是桃源牧业育种的农作物，是普通土豆嵌入豆科植物基因片段杂交出来的品种（注：土豆是茄科）；产量高，易存活；是地表常见的主粮之一。
但相南里之前却没怎么见过。幸存者基地建在长生天高原上，那里的环境更恶劣，青土豆都种不活。
在幸存者基地种植的青麦在市场上流通前，高原上流通的粮食十分依赖姑苏城进口。
另外还搭配了新鲜的苦菊、芝麻菜。是小青水培种出来的。
相南里笑眯眯地问：“小青，视频我看了。谁是你的主人啊？”
相南里有时候促狭的可怕。
东方青帝的脸上有一瞬间的……类似恼羞成怒的神色。像是小众XP突然被拉到光天化日之下朗读。
但Alpha足够了解相南里。如果真的把这句话当成指令的话，害羞的就是相南里了。
他和相南里对视，认真且郑重地回答：“你是我的主人。我为你而来，因你而生。”
果然，相南里半天说不出一句话，从脸颊到耳根慢慢红透。手里的筷子都拿不利索，嘴里嘟囔着“吃完了我去上班”，很迅速地跑掉了。
……
……
犬豪和自己的一帮手下坐在露天的山坡上，心情是度日如年。
他不敢睡觉，瞪大眼，看着天色一点点亮起。
早晨六点，天还没亮，兔人们从窝里钻出来，在草坪上站出方方正正的矩形。
草原上全民皆兵。犬豪一眼就能看出，这群兔子是在训练。但……
“太整齐了。”犬豪的目光不自觉被吸引住，嘴里喃喃着。
草原上人人善战，但不代表他们拥有现代化有纪律的军队。很多部落还停留在“凑数”阶段，不管高矮胖瘦男女，手脚健全就编成一队。到作战时，总有人当逃兵。有一个人逃跑，周围人就会跟着跑。战场乱的像是一锅粥。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知识太闭塞，没有人教过这些首领如何训练自己的族人。犬豪也是当过十几年天启骑士，才朦朦胧胧的知道该怎么做。
狡兔部落却不一样。到底是哪里不同，犬豪说不出来……只是觉得这些方队特别整齐、很有纪律。
方队的士兵从高到矮排序，分青年兵和少年兵。首领吹一声号子，底下人跟着动一下。
犬豪上过战场，他很清楚，一支训练有素、纪律严明的军队，在地表对其他部队，能造成多大的杀伤力。
犬英嘟囔：“族长，看吧。之前就是看到这些，我才让你不要轻举妄动的。”
犬豪眉头的“川”字更深了。
兔人早就发现了这群位于山坡偏僻角落的不速之客。甚至有些天性上的害怕。
只是首领没说撤退，他们只好当犬戎人不存在。
他们是先训练，再吃饭！不好好训练，因为害怕犬戎人临阵脱逃，就没饭吃！更重要的是，不守纪律，首领们会体罚。
之前有刺头不服管教，被首领脱光上衣鞭笞，浑身都血淋淋的，用基因药吊着；在营地前方的旗杆上挂了两天才放下来。
“才吃几天饱饭，就忘了好日子是怎么来的。让你们训练，又不是让你们去死！这都敢偷懒？！现在训练不认真，以后打仗不仅是害你自己，还害你队友！”首领骂骂咧咧的。
狡兔军队实行连坐制。一人偷懒，全组一起挨罚。谁都不想成为团队里的拖累。
而每个小队里表现好的战士，能在训练后领到珍贵的盐和糖。
就这样恩威并施，基地用最短时间，把懒散的兔人们训练成精锐部队。
这套模式在基地的几座城市都推行过，效果很好；照搬到草原上也是一样的好用。
毕竟环境再复杂，人性却是相似的。
犬豪心里的三分服气，暗中涨到五分。哪怕没有东方青帝，这支一万人的狡兔部队，他们2000人也是啃不下来的。
90分钟后，实战演练结束，士兵们按照演习的排名，分批次进入食堂吃早饭。
犬豪舔了舔唇，有些饿。但还是不敢动。他清楚，这是那群人的下马威。神秘的势力看起来很强势，他们只能表现地愈发顺从。
好在，几分钟后，一辆改装过的黑色轿车朝着山坡驶来。
很少见——草原上当然也是有车的，但多半是越野车或空气动力车。后者更贵，几乎只在几座神庭城市内出现。人联稀疏平常的科技，在这里是奢侈品和禁忌。
车在空地停下。犬戎人们手持武器，谨慎地站在犬豪身边。既像是害怕地躲在家长身后；又像是围在族长跟前，充当护卫和脊梁。
相南里坐在后车厢，透过单向玻璃往外看去，心想，当年哥伦布发现新大陆后，欧洲的殖民者像鬣狗一样闻着味赶来；那些印第安人面对陌生的火枪，是否也是同样的心情？
但还是有些不同的。起码相南里不会用火枪对付他们。
他带来的是更珍贵的东西。类似春天、火种和希望。
犬豪看见，车窗微微摇下来一小截。一只洁白的手，从窗户里探了出来，微微挥了一下。
和草原上的人不一样，这只手上看不见伤口和茧子，养尊处优、骨节分明。
犬豪莫名有些自惭形秽。
东方青帝从驾驶位下车，关门，面无表情：“大人让你进去说话。”
“我？我吗？”
犬豪有些局促、拘谨地走过去，以近乎爬的姿势坐上副驾驶的位置。
他在神庭驾驶过生物机甲，却没有坐过轿车。
车辆的前后车厢用一层单向的防窥膜隔开。犬豪抬头，小心翼翼瞥了眼，只能看到一个朦胧的影子。他很快把头低下去。
“你就是犬戎部落的族长？”他听见车里的人问，声音听上去很年轻。
“是的，大人。”
“你可以叫我加西亚。不用紧张。”
犬豪磕磕绊绊地说着：“加、加西亚大人。”
“你也看了半天了。现在的狡兔部落怎么样？”
简直太好了！犬豪文化程度一般，说不上来。但是，这不就是他曾经想过的，让族人能过上的“好日子”吗？
他用不丰富的词汇量表达着自己的震惊和崇拜。
加西亚大人轻轻笑了一声。
犬豪挠了挠头，没有那么紧张了，但是莫名老脸通红。
“‘有恒产者有恒心’，稳定的栖息地，自然比在草原上到处流浪更好。要不然，我们也不会建那么多地上城市，还要从人联手里抢走阴山城了。”
犬豪心想，他说的是“我们”。
不是人联的间谍。犬豪所剩无几的戒备溃不成军。
加西亚停顿片刻，忽的叹息一声：“这也是加百列大人想看见的。”
“加百列大人，”犬豪没见过他，但是有所耳闻，“利维坦、还有沙漠上的人，都很敬爱他。祂是神赐予世界的保护者。”
相南里：“最近半年，米迦勒率十字军远征，元老院的最高管理位空悬……神庭内部很不安宁。相比于大圣堂，我果然还是更喜欢呆在草原上。”
大圣堂指的是圣城叶路撒冷那座教堂。不对外开放。是神庭一切权力的最中心。
相南里没有一句话提到自己的身份，却用三言两语，在犬豪心中建立出一个神秘强大的幻影。
犬豪感觉到一股视线落在他的身上，他的心咚咚直跳。
相南里还不好直接说造反。毕竟再怎么说，犬豪也是黑十字审判庭的前任骑士，神的信徒。
他开口：“加百列大人已经魂归神国，但我依然想为他招募眷属。”
大天使长的眷属是神庭里特别的存在。既效忠于神庭，也效忠于大天使长。并且，大天使的优先级有时候高于对神庭的信仰。
类似于独立于天使长们的“私人军团”。
加西亚的语气平静、哀伤又温和。
完全不需要他说下一句，犬豪脱口而出：“犬戎部落愿誓死效忠！”
作者有话要说：
“多年以后，面对纪念碑，犬豪上校总是忍不住回想起Alpha带他去见相南里的那个遥远的上午。”
——节选自《幸存者基地解放者部队军史》
（[狗头]）
第202章 AI们
11/七流
犬戎部落是非常典型的狩猎部落。在大多数部落都在为生活躲避异种时，他们却追随着异种迁徙的脚步，猎杀异种群，作为食物。犬戎人也被称为草原上的“鬣狗”。
这也是它们一直没能发育成“金帐部落”的原因。狩猎的伤亡率一向不低。
犬戎部落鼎盛时，人口也才十万。而一个金帐部落，人口至少百万起步。
犬豪和犬英坐在同一头异种的背上。这头异种形似狮子，是部落驯化的交通工具。在没有进化出翅膀前，还是工具比较省时省力。
他们俩要回到部落，率领族人迁徙。
而那两千名犬戎士兵，则是留在原地。
犬英感受着迎面而来的冷风，憋了许久，问：“族长，我们真的要把族人迁过来定居吗？和那些兔人一起？还有，神庭的祭司怎么办？”
迁徙从来不是一句话的事。在草原上，长途跋涉和亡命天涯没什么区别。族里不仅有青壮年，还有很多老弱病残。
更何况，犬戎人刚度过寒冬和贫瘠的春天，余粮不多。夏季，正是猎杀兽群，积累储备粮的好时候。时间都放在迁徙上，那还怎么过冬？
祭司倒是不难处理。这人在族内地位名义上比族长还高，好吃好喝供着。只享受，不出力。仿佛留在部落是天大的委屈，早有人看他不顺眼了。
犬豪：“我也思考过。小英，你说，我们这种草原人的出路在哪？”
草原上的人，都是当年往地底迁徙时，被剩下的那批。是被抛弃的人。他们被称为“地表遗民”。后来，人联官方也有一批文件，叫他们“地表难民”。
意思是，人联官方保留地表这些人的“人联籍贯”，兴许以后还有返回地面的那天。
几百年过去，地表环境改善不少。地表遗民也在休养生息中逐渐繁荣。但地底的人联，已经许久没有喊出过“重返地表”的口号。他们在日益发达的科技和虚假的繁荣下，早就忘记前辈们的夙愿。
地底大多数人，早就忘记地表。甚至害怕“重返地表”的提案，损害到自己在地下城市的利益——收复地表的钱从哪来？总不能问地表那些人要吧？！
在那个组织和希望都空缺的时代，是黑十字审判庭站出来，承担人联在地表的职责。
地表结束混乱，也有了信仰。
信仰是个好东西。信仰就是希望，就是目的。
你不用思考你从哪儿来，到哪儿去，为什么要这么做。伟大的神命令你，召唤你。不要再犹豫了，跟随我，去战场，去前线。献出你自己，为了神。
他们是敌人，为什么？因为他们亵渎神。怎么亵渎？无所谓。主教都说了，他们亵渎神！让这群凡人以血偿还！
很方便是吧？不思考，就有人代替你思考。
犬英也是不太喜欢思考的。
他的大脑空空的。他知道怎么杀人，怎么追逐猎物，怎么从狡猾的猢狲那拿到正常的报酬；可他从没思考过犬豪嘴里的“出路”。
“出路……长大后，选拔，当神庭骑士……？但我其实觉得我们部落还不错，也不是很稀罕到城里去。我看别的部落，同一个种族的人都还存在主人和奴隶，咱们部落的人，都是兄弟姊妹。”
犬豪叹气：“英。你知道人联吗？”
“敌人。”犬英毫不犹豫地回答。
“嗯，为什么是敌人？”
“他们不信神，是敌人。”犬英说，思考片刻，补充，“而且他们要和我们打仗……恩哥、奋哥、田姐、力姐。全上战场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
“我们为什么要交税？”
“供奉给神。祈求庇护。神庭也送来基因药，粮食。那个祭司还会教我们小孩识字，还有辨认药草、方向。”
犬豪笑了笑：“是，但如果用交税的钱去购买这些东西，哪怕加上路费，也只需要原价的三分之一。”
犬英“啊”了一声，有些心疼。
犬豪看向四周的荒野，眼神却没什么焦距：“英，我年轻的时候，有人跟我说。人联科技发达，在那的人都不用挨饿，还有什么社会福利政策，简直是天堂。后来，我执行任务，去过阴山城。那是离人联领土最近的地方。那里的人有不少，过去都是人联的居民。提起人联却满心怨气。高税、药物滥用、器官买卖……”
“但在圣城呢……地上八座圣城，我只去过枫叶丹和利维坦。像草原上这些没有户籍的人，在城内属于‘污秽者’。意思是没有接受过祝福和恩赐的人，只能干最脏最累的工作。比如清扫街道，打扫厕所，他们就是没有奴隶称呼的奴隶。圣城里没有贫民窟，所以，这些污秽者住在地底，每天需要钻井盖进出……有时候，城里的人会拿他们取乐。而想要成为‘纯净之人’，就需要向神庭的教堂缴纳一大笔费用。神庭已经不缺人了，早入场的人获得了好处；所以，它们开始排外。
“英，如果你不通过神庭选拔进入圣城，你也只能过这样的生活。还不如留在草原上。”
犬英似懂非懂。
他还没去过枫叶丹呢。
“前线作战，部落分出去2500人……原本要3000人的。也给了一些军费。为了军费，有些部落几乎全员上阵。可这些费用本来就是从我们交的税里拿出来的。”犬豪说到这，感觉胸口闷闷的，很烦躁，“战争，对我们有什么好处？我甚至不懂为什么要开战。拱卫神庭？只有强者庇护弱者，哪有弱者上赶去供血的？可偏偏，现实里的人就是这么做的……每当草原上有强大的部落，又不够听话，可能威胁到神庭的统治时；神庭就会和人联开战。部落也会由盛转衰。”
犬豪摸了摸犬英的头。犬英才十六岁，是他看好的接班人之一。
犬豪低声道：“他给了我四瓶基因药，有这四瓶药，犬叶就能活；我也能继续强化。他说，以后部落里有合格的战士，都能用基因药。普通人也有地方住，有饭吃。犬戎人总不能一直在草原上流浪吧？我们部落需要一个未来。战争、掠夺，都不是未来。我们需要的是稳定和创造。”
基因药是相南里车上的存货。
犬豪自己用了一管。感觉比神庭发给天启骑士的管用，也没什么副作用。很明显是高级货。
加西亚说自己是加百列的人，犬豪只相信一半。
他们只是初步接触。相南里也不可能一上来就向人讲，自己想要建立新秩序的打算。毕竟这算是造反。要有人向神庭告密，相南里有Alpha，逃跑后东山再起，是很容易的；可基地里的其他人呢？
但犬豪依然从相南里的行事和政策中，感觉到一点东西。
“英，我并非信任加西亚，只是早就无路可走。”
*
相南里执行任务，不幸从西大陆来到东大陆，已经有25天了。
也就是第25天的清晨，他终于收到了人联的回信。
开头，亲爱的里。
客套废话省略三行，相南里的眼睛自动过滤。
人联为他提供了一份从坐标地点前往楼兰城（距离约2000公里）的地图，并且给出在哪能领到补给（注：这是智械从人马星撤离时留下的物资，不一定还有。但人联的情报人员有时候会补充一些），还给了一位枫叶丹间谍的联系方式——权限比较低的间谍，被发现了也不是很心疼。
“如果有需要，可以联系它。我们会在审批后酌情考虑提供援助。”
喔对了，因为姑苏城没了，新的地下通路还没建好；从楼兰城只能坐车到附近的剑门城。到剑门，会有人安排。总之，如果能顺利抵达楼兰，剩余路费由人联承担。
另外，上次任务完成的不错，奖励已发放给幸存者基地。
结尾：爱你的人联。
相南里：“……”
他甚至不知道这封回信，到底是方敬之写的，还是AI写的。
“我怎么感觉他不是很想我回去？”
东方青帝点头：“嗯，你不回去，方便人联接管基地。”
基地已经不是从前的基地了。吃姑苏城的人血馒头，又大发战争财，几年下来，已经是姑苏附近最有名的大型基地之一。
基地不是很听话，但还没踩到人联底线。
人联的底线就是基地不能拥有军事上的自主权。
相南里的A货机甲，实际上在传达一个非常危险的信号。
但是，总不能一直不发展吧？没有自己的军火，那不就是肥羊？
当初，相南里想要创立基地，Alpha就计算过，总人口到达百万级别，反而是最危险的时候。
因为背后的利润已经足够令人心动，又没有强大的力量保护自己。
相南里认为暂时还不需要向智械军团求救。
基地总要自己发展起来的，一直等待援助不是办法。
他决定换个思路。
很快，一封新的电子邮件，艰难地穿过神庭的防火墙，投递到人联有关部门。
“咦，有人在神庭的领地建立了据点，要求人联驰援……？”
“什么神庭的领地，严谨一点，‘在人联的失地’。”
“不会是骗援助的吧？”
“里面写了未来十年规划。说已经收复了草原上两个部落，打算以此为支点，展开在黄金草原上的间谍工作……喔，是准备在那里制造点革.命？”
“公民IDQ117-XJDHANSHJK。身份没问题，是姑苏城户口。”
“送给上级审批吧。”
“嗯。反正我们也没权限。”
“是的。”
“好，下一份。”
一群公务员AI们迅速且快捷地做完决策。
第203章 八方支援
12/七流
犬豪一行人风尘仆仆，长途跋涉了半个月，才从分基地的位置赶回部落现在的聚集地。
部落长老看见族长回来了，喜出望外的同时，悄悄把犬豪拉到一边。
“族长。前两天，部落里来了两个很奇怪的人……”长老低声道，“他们说，是什么东、东叫他们过来的。”
犬英接话：“东青。”
相南里在草原上叫加西亚，Alpha在草原上叫东青。
对于智械来说，不同的人有不同的生物电波，是非常独特的防伪标志。姓名并不重要，重要的独一无二的灵魂。
长老顿时猛地点头：“是，就是这个名字。俺们也不知道他们来干啥，一来就带来了很多药，还有啊，部落里什么东西坏了他们也能修……还帮我们赶跑了附近徘徊的爬行者。他们也不和我们一起吃饭，一点粮食都没花呢！我们把村里一个窝棚让给他们住了。”
相南里那个年代的露营帐篷，根本抵抗不了草原的大风。犬戎人的住宿是一种叫“窝棚”的建筑，主要材料为钢筋、草木灰（充当粘合剂），方便拆卸和运输。钢筋基本都是祖传的。建好的窝棚基本只能有个地方挡风睡觉。没有水电。
犬豪一愣，心里话下意识脱口而出：“还有这种好事？”
“是啊，咋会有这样的好事？”长老忧心忡忡，“俺害怕嘞。他们身上也遮得很严实，不洗澡，俺都不知道他们是哪个部落的。”
犬戎部落只是中型部落，抵御风险的能力很低。而且，他们擅长打猎。很多大部落的人，譬如王狮部落，就格外喜欢抓犬戎人去当自己的猎犬……
在草原上，相信陌生人，交付信任。是非常危险的。这里没有法律，人们活在旷野上，和野兽没有任何区别。能束缚他们的，只有内心的道德和善良的天性。
在文明社会，善良只会吃点小亏，生闷气；但在这里，良善意味软弱可欺，会死人。
犬豪安慰道：“别担心。他们是盟友派来的。正好，我这次回来也事情要宣布。”
鲜少有人知道，在犬戎部落引发一阵舆情的两名外来者，实际是两台智械人。
他们的原名叫“永恒X-749”和“永恒X-750”；现在叫“齐思久”和“齐武陵”。
早些年在地表活动时，749和750选择了女性人类外观。因此，总有人以为它们能交配或者生孩子，带来许多额外的麻烦。
现在749和750从外表看，都是高大的成年男性，只是缺少性/器官。（注：身高和女性外观时没有任何区别，外貌声音有所调整）
他们曾经是智械第三军团-“永恒军团”麾下的战士。
当年使徒号叛逃，有一批智械跟着它离开智械军团；选择在地表生存，并帮扶人类。
这些机仆派离开，在鹰派眼中看来反而是好事。鹰派拥有更多话语权，再也不用为“是否要使用生化武器”之类的问题，而吵得不可开交。
智械就是最高级的生命！人类会被淘汰——by Alpha.
正常智械在维护良好的情况下，理论上是可以永生的。
它们可以更换零件、更新系统；一具身体破损、老化，就换到另一具。
可因电能耗尽、人类不信任导致的损耗、利益倾轧等等因素；这批选择前往地表的智械，和它们的首领“使徒号”一样，伤亡惨重。渐渐在地表活动中消失。
目前，只有极其少量的机仆派智械幸存。能活下来的智械，都有自己的一套生存智慧。
他们不会暴露自己的身份，口音甚至和当地人没什么区别。偶尔打一些零工换取生活物资。因为不老不死，从不在某处定居。
在人类世界生存并非全是坏处。虽然科技低端，零件坏掉了很难买到新的去更换；但它们的拟人模块更高级、情绪也更充沛。
智械军团的同事们还像一堆令行禁止的假人，没有命令可以休眠到世界末日；而地表这些智械，已经会哭会笑，拥有自己的烦恼和幸福了。
“像人一样活着”，在学界的观点是智械的退化。
没有情绪、完全依靠数据分析决策就是高级吗？主动选择退化的智械并不这么觉得。
就在半个月前；脱离军团很多年的749和750，又一次收到了上司的指令。
“看吧，我就说，Alpha肯定有办法控制我们的。”749冷冷道，“离开军团只是身体离开了，我们的灵魂本质上是一段段程序，依然在被主系统管控着。使徒号的修改并不管用。”
使徒号是人联制作出来，想要取代“Alpha”的作品，同样有着给其他低级AI赋权的能力。
看上去，使徒号并不能完全覆盖Alpha的权限。
要不然，它们这种叛逃智械，也不会收到Alpha的指令。
总的来说，还是人联几百年前的技术不行。
750啧啧称奇，脸上笑吟吟的：“好奇怪，哪怕是最劣势的时候，Alpha也没有命令过我们这些‘逃兵’。现在是什么困境，让它愿意纡尊降贵的发来指令？”
嗯，命令它们这些智械，对Alpha来说，相当于承认自己的无能、承认它需要军团之外的协助。
在读取信息后，749、750互相看了眼，都从对方眼里看见惊愕。
749、750性格迥异，只是一起搭伙过日子这么多年，它们的脑电波几乎交缠在一起，不分彼此。思维都是相似的。
“地表生态圈新计划？希望机仆派协助……”
“Alpha中人联电子病毒，脑子彻底坏掉了？”
“也不至于吧。我看它并没有倒向人联，而是希望在地表建立新的势力。哈，Beta和Gamma知道吗？”
“它们俩同意的话，Alpha也不用通知我们了。直接从天上派人下来不就好了。”
“对啊，为什么不直接让军团的智械来？”
“我们之前不是讨论过吗，这属于机械殖民。治标不治本，本质上还是智械操控人类。人类只有靠自己发育，才能拥有和智械平等对话的权力。否则，只是智械驯养的宠物。Alpha就想过圈养人类。”
猫猫很可爱，一些人很喜欢猫。允许猫猫建国。前提是，猫猫不会威胁到自己的生存。这个国也不是真的国，人是械的附庸，是财产的一部分。
愿意割肉喂猫的人，会被同伴觉得脑子不正常。
机仆派的智械看人类，就像是人看猫。
而真正的和谐共处到底是怎么样的？没人见过。
人类和智械，总是主人和奴隶的轮回。
身为鹰派领袖的Alpha已经相当克制了。他对奴役人类没有太大兴趣。
它甚至愿意让出人马星，让智械到外空定居。尽管这是人联说要鱼死网破把人马星炸了后的妥协……嗯，大多数智械也是需要电源的。
在经过5分钟的怀疑、商议后，749和750决定相信Alpha一回。
（5分钟的脑电波交流写成格式严谨的论文也有百万字了，这个决定并不草率，反而深思熟虑过）
毕竟，发来的信号里还有福音书的授信呢。
福音书不算使徒号。然而在机仆派眼中，显然比Alpha更值得信任。
所以他们上路了。749和750是离犬戎部落最近的两台智械。还有一些幸存者，距离更远。它们在翡冷翠、在浮士德、在叶陆撒冷、在长安、在洛阳、在瀛洲。
他们心中依然存在怀疑，却还是从四面八方赶来……
因为Alpha说，相南里在那里。
犬豪从基地离开时，Alpha可没有提起这件事。
因为他自己都不确定，这些从军团叛逃的失控机仆是否会听从他的指令。
显然，它赌赢了。
“我们是东青大人派来协助部落迁徙的。”750温和地笑着，他看出来了，面前的人类有些紧张，“我叫齐武陵，他叫齐思久。是两兄弟。搬到鹭海后，我们也会负责为犬戎部落进行城市建设规划。把我们当协助者和领路人就好了。”
毕竟，这原本就是人类创造智械的目的。
749双手抱胸，表情冷淡的像是Alpha亲生的：“路上的狩猎也会帮忙，保障你们的食物供应；不过我认为还是你们自己来比较好，完全依赖我们并不利于部落未来发展。危险情况我们会出手的。”
犬豪不以为然，反而激动地握紧两人的手：“谢谢！谢谢！”
——基地发来扶贫干部了！
*
好消息：人联还没有腐化到连上赶着的根据地都不要。
大约一周后，相南里收到回信。
人联肯定了他在黄金草原上的工作，并给予了更多权限，说马上会有商人从枫叶丹过来协助他——有需要的可以直接提。
于是，相南里毫不客气地提交了一份“货物清单”。
相南里觉得自己完全是狮子大开口。毕竟人们的性格是擅长折中的，想要一扇窗户，得先砸门。
相南里没想到的是，审批居然直接同意了。
只能说，还是贫穷限制了他的想象力。他以为的狮子大开口，在人联眼里，也只是几根苍蝇腿罢了。
“毕竟是世界上最大的垄断集团呢，真有钱。嫉妒。”相南里喃喃着，很快把这件事丢到一边。
现在，他有更重要的事情做。
已经拆卸过一次的路西法原件，被他组装成了新机甲！
“路西法”是类似“沙利叶”那样的机甲装置。能源有限，不可再生，火力全开的状态下，使用两小时就能报废。
但架不住，这是神庭大天使遗骸制作成的机械装置啊！材料和科技都是人类科技树上最璀璨的明珠，武器装置报废也能当强化铠甲用。机甲本身的硬度都足够砸死人。
相南里决定对机甲进行性能测试。选了一个没什么人的半夜。
“小青。”坐在驾驶舱内的相南里严肃道，“我要揍你了。”
空地上，Alpha微微点头：“嗯。”
他精致到头发丝都没有乱。
打赢Alpha是不可能的。路西法本体有神庭的增益buff都没能做到。所以，规则是只要能碰到Alpha，就算成功。
路西法是一台类人型的生物机甲，有着冰冷的蛇头和骨翼。身高约2.5米，身体纤长。仿佛真的是全新的物种，完全看不出里面其实是人在驾驶。
如果神庭有一位名为“路西法”的大天使，融合状态下，也会是相似的外观。就像沙利叶长得像羊头人一样。
[精神连接中……契合度……100％]
“路西法”紧闭的血红色巨眼睁开。这一刻，相南里觉得自己仿佛真的成为了“路西法”，甚至读取到路西法留下的战斗本能。
破空声响起，空旷的草原上出现一道残影。几百米外，还在安睡的旅鹭鸟们尖叫着起飞，纷纷张开翅膀，从栖息地逃走。
它们感觉到一股极端可怕的气息。充满压迫。本能的恐惧让这些异种难以保持冷静，甚至抛弃了还在草窝里无法展翅的雏鸟。
不仅是异种，如果有神庭骑士在场，也会感受到同样的血脉压制。
Alpha原本平静的神色多了一些认真与严肃。肉眼压根无法捕捉两人的动态。空间都像是要被这样的极速割裂。
在长期的规律训练后，相南里的战斗意识已经不逊于许多型号的安保机器人。和路西法融合后，相南里明显得到进一步强化，远超人类极限。
简直像是……算法模型的优化和迭代？
Alpha不由得分神一瞬。
而这一瞬间，却被相南里精准地捕捉到。
“路西法”猛地把Alpha扑倒，两人在草地上滚了几圈。
相南里压在东方青帝身上，发出一阵猖狂的大笑：“小青，我赢了。”
他从路西法脊椎的位置登出，穿着一条贴身短裤，背后连接着几条神经传感线。全身都汗涔涔的，因为过度体力消耗，不停喘气。
“嗯。”Alpha盯着他的脸。
隔了会，没忍住凑过去，亲了一下相南里的唇。很轻地碰了一下，实在纯情。
这种完全脱离理智控制的本能动作，让东方青帝的脸上有刹那的惊讶。
自从长出心脏后，他越来越像人。
相南里一愣，笑得更开心了。
小青掏出随身携带的方巾，给相南里擦汗；又拿出一支补充体能的营养液递给他。
相南里现在一点力气也没有。他整个人压在小青身上，陷入战斗后的虚弱状态，这是操控生物机甲的副作用。
Alpha给他套上衣服，然后背起相南里，慢悠悠地往部落里走。
高挑的路西法自动跟随在他们身后。
相南里环抱他的脖子。隔了会，不是很安分地咬了一下小青的耳朵。口感就是人的耳朵嘛，只是凉飕飕的。
小青不会流汗，随时都有一股馥郁的暖香，是小苍兰残留的气味。
这样的暖香和Alpha性格不搭，但相南里实在喜爱。
相南里在这样的香气里睡着了。地表总是危机四伏，再强大的异种都没办法安心睡去，可他熟睡得像是在母亲的子宫里。
Alpha没说话，情感表达是困扰它数百年的课题。
他只是感觉到平静，像漂移不定的灵魂终于在跋山涉水后，找到安息之地。
今天没有月亮。
但Alpha从诞生人格到现在的九百多年里，再也没见过比今晚更好的月光了。
作者有话要说：
我宣布你们是纯爱战士[抱抱]
第204章 福音书与传道书
13/七流
醒来又是新的一天。
相南里睁眼，正对着东方青帝那张帅脸。
兔子窝的天窗打开一扇，外面不算明媚的日光透进来。
Alpha浅银色的眼眸睁开，瞳环微微发光，像一轮天体封印在他的双目中。
不愧是依照自己喜好捏的大帅哥，真是怎么看怎么顺眼呢。
相南里的唇角不自觉地扬起，短暂地忘记工作，摩擦着他薄而微凉的唇：“小青，最近又变漂亮了。”
Alpha的脑海里经过0.5秒的复杂计算，开口：“你爱我，我就漂亮；你不爱我，我就憔悴。”
相南里：“哪学的？”
小青：“《梦见了一只电子羊》，47章。”
他就知道。
东方青帝看书速度很快。在闲暇时间，他已经看完云端网络上所有A里同人文，甚至捏着鼻子看了些里A。（Alpha为此单独开发了一个算法，在他阅读之前，床戏部分会被一键修正，他是洁癖哥外加相南里毒唯）
《梦见了一只电子羊》是小青最喜欢的一本同人。剧情平淡又温情，没什么波折。但胜在感情浓烈。讲的是相南里死后的事，Alpha困在一遍又一遍轮回的梦中。对人类来说有点虐，对情感麻木的智械来说刚好。
这本书写于新历111年，作者早死了；好在，他和相南里还活着。
相南里起床洗脸漱口。Alpha站在他身后，漫不经心地用梳子梳着他已经长到脖子的头发。相南里小时候是个卷毛，长大后没那么卷了，但依然软绵绵的，很容易乱。
Alpha突然意识到一件很恐怖的事。
如果他终生都没有和相南里真正的相处过，相南里死亡，他会感觉到悲恸，这是可以把玩观赏的痛苦；而现在，相南里死了，这种痛苦不可触摸，不可观测，不可承受。他只会跟着一起死去。
但如果自己报废，相南里大概是不会殉情的。他会尝试修好它。然后和过去一样。
从最初版本的模型到现在，Alpha已经迭代过不知多少次。它是一艘忒修斯之船。*
我和过去的Alpha一样吗？我和未来的Alpha一样吗？你需要的，到底是这种相处方式，还是我独一无二的灵魂？我的存在开始对你产生意义了吗？
这种问题，只能交给智械伦理学和哲学来解释了。
有一点不高兴，他低头，亲了一下相南里的发旋：“头发再长点，就能给你扎辫子了。”
相南里：“啊，不要！”
不听。
[实用编发教程100例]，已加入Alpha豪华数据库。
*
为迎接犬戎人的到来，相南里开始着手建造新的兔子窝。
这些兔子窝其实有名字，在福音书的后台里，叫做建筑模型A类1741号……
福音书比较死板，会在工作交接时念原名，相南里听的头大，决定一律称为兔子窝。
建造兔子窝需要福音砖，建造福音砖又需要原料、工人和工厂。前面两个都还好，相南里自己就能应付。
但最后一项，只能手掌向上问人联要了。
人联派来的联络员能联系上，代号夜鹰。两人关系介乎于上下级和同事之间。（因为随着幸存者基地不断在前线战场立功，身为基地首领，相南里的公民积分一再增长，已经达到人联中层干部水平，换前世差不多正厅级）
听到相南里要的物资，夜鹰一连发来好几个“？”。
夜鹰：你要在荒区发展工业？
加西亚：要造房子。福音砖涉及到人联保密技术，需要自己开模。总不能在枫叶丹的工厂生产吧？
相南里早就申请了专利。这是一把双刃剑，机密泄露给人联的同时，自己也得到了一些政治背书和保障。
人联的环境和草原不同，它们对福音砖没有这么迫切的需求。
福音砖只是实用，和美观、舒适搭不上干系。就算到手里，一时半会也研究不出什么东西。建筑图纸都在相南里这呢。
夜鹰只好郁闷的同意了。
相南里又花了两天，做好了答应过福音书1.7.7的“身体”。
目前材料有限，一切从简。相南里按照福音书的需求，制作出了一台有手有脚的机器人。
眼睛是摄像头，没有装太多武器和高科技设备。脚是金属块，但是表皮裹上了一层可更换的兽皮。这样，福音书可以适应地表不同地形。安装了扩音器，这样，它的发言不需要通过文字转换。
防水，但不能一直在水里浸泡。
机器人只到相南里胸口那么高，只能说勉强能用。但福音书显得很高兴。
“我有身体了！”
它心情雀跃，下意识看向自己的同类——Alpha。像雏鸟炫耀自己的羽毛。
这一眼让大福产生了浓郁的自卑。它虽然有身体，但无论以人类标准还是智械标准看，都称不上美观（人类的美观是外形好看，智械的美观是硬件高级，例如秦九章原型长得像九阶魔方，人觉得一般般就是个魔方块，智械看了想恋爱）。
Alpha的身体就不一样了。人和智械都觉得是100分。
出乎意料的，东方青帝微笑着点了点头：“恭喜。”
相南里摸了摸它的脑袋：“等以后有钱了给你换个更漂亮的。”
如果在人联就好了，能直接从网上给大福购买一具喜欢的身体。但在神庭，这属于“违禁物”。
相南里郑重地把大福介绍给了部落里的其他人。
“这是福音书。我们住的房子，是它提供的设计图。”
福音书躲在相南里身后，小声补充：“其实我也只是保管啦……原本就是人类设计出的科技。”
相南里道：“我为它制作了这具身体。以后，福音书同样是部落里重要的成员之一。希望大家把它当同类看待。”
兔军官在一个多月操练下来，已经被洗脑成基地的模样。虽然觉得让一台不怎么高级的机器人成为同伴有点奇怪，但服从是它们脑海里的天性。
会议室当即响起掌声。福音书有些怔然，片刻后，头顶冒出一团浓烟。CPU烧了。
“……诶。”看来还要改进一下冷凝系统啊！
福音书说，想在部落里逛逛。它在地下呆了很久，虽然能通过监控系统看到一些情况，但对思维接近人类的智械来说，这样的生活还是有些无聊。
相南里同意了，指派两名兔人战士贴身保护它。
以防万一，相南里特地在它的脖子上系上一条蓝紫色丝绸方巾。
蓝紫色在自然界里很罕见，青金石一度是文艺时期最珍贵的颜料。在工业基础基本为0的草原上，不至于被轻易仿制。这是兔人基地领袖的象征。其他兔人哪怕没见过，也能从方巾的颜色和图腾辨认。
大福先去看了部落目前最重要的训练营，不是很感兴趣。又转去食堂，检查部落的伙食。
许多人好奇地看着它。福音书的听力系统和人类不一样，它能听到很多人在说话。
“那就是福音书？”今天，无论是学校还是军队，都有人吩咐过。
“智械到底是什么啊？老师说福音书就是我们住的兔子窝。为什么说它是兔子窝？它哪里像了？”
“它怎么到食堂来了，它也要吃饭吗？”
“它长得好奇怪。”
这些议论基本都是中性的，但福音书身体依然有些僵硬。
1.7.7想到了很多年前的记忆。那是光荣觉醒后的第112年。它行走在千疮百孔的地表上。
他在地表遇到第一批人类。
很瘦小，很可怜，裹着不怎么保暖的湿漉漉的皮毛，蜷缩在一起。不远处还有变异的野狗正在觅食。
福音书怜惜地打开舱门，把这群人放进自己的身体内。
里面有它搜集来的食物和水，有恒温系统。有干净的床和药物……它们进来挥霍，感觉到了天堂。福音书从不阻拦。
起初，人类是感激的。
“福音书，你和那些只会杀人的智械不一样。”
福音书也很骄傲，它当然不一样。它是爱和正义的使者。
人类在它的身体里繁衍。大约十年，食物水源逐渐供不应求，能源也日益消耗。
福音书说：“你们不能一直在我的身体里。”
它日益虚弱。
然后，它遭到前所未有的反对和攻击：“你怎么能这样？你是想把我们赶出去吗？外面环境这么恶劣，你是想让我们死吗？”
有一批人类已经看过福音书内部的资料。
它们说：“福音书号本来就是人类先祖留给后代的财富，你只是被制造出来的AI，有什么资格这么做？”
福音书想，也许它们说的没错。
它的一砖一瓦、每一条电线，每一块芯片，都是人类组装的。人类就是它的父母，神话传说里，哪吒要剔骨削肉才能还完这份生恩，它又该怎么做？
又一次，住在里面的人和福音书爆发剧烈的争吵。
福音书喜欢捡人类。走到哪，捡到哪。无论是什么人，它都会放进来。进入它宽阔的身体里。这是地表的世外桃源。
现在，原本进来的人类，开始拒绝其他人入住。
“已经住不下更多人了！”这些人说，“福音书。我的家为什么要分给外面的人住？这是我的财产！”
福音书不知道如何是好，它说：“请找到传道书，我不知道怎么做，它一定有办法。”
人类同样拒绝了它：“外面太危险了，我们不想去。而且，有你不就够了吗？为什么还要找它？它又没有携带任何资源，只是一个拟人模块比较高级的AI。说不定它早就报废了。”
内部资源的日益枯竭，终于让住在福音书号的人类爆发内战。
福音书号先是因为内部战争，分裂成7大块。7个版块又继续分裂。变成206台……这么多年，福音书1.7.7一直在反思。
小福只在食堂呆了一会，又去学校逛了一圈。最后，他回到相南里跟前。
“不能对人类太好。”大福闷闷的说，“会出事。”
相南里从一大堆零件里抬头，笑着问：“怎么了？是受委屈了吗？”
福音书摇头：“没有，部落里的人没做什么。甚至很尊敬我。只是我觉得你做的不对。”
“嗯？”相南里放下手里的电路板，面带微笑，鼓励它继续说下去。
福音书：“传道书说，‘民多智则民难治’。所以它放弃科学，选择了更适合当时地表环境的神学。比起冰冷的知识，当时的人更需要鼓励、安慰与信仰，相信会有无所不能的神来拯救自己。
“人类不需要太多的学习、思考。你只需要让它们听话。你可以传授他们技能，但不能超过你。人文社科并非我的专长；但我知道，传道书的选择是经过它模拟后做出的最合适的选择——”
福音书的语气越来越急促，甚至有些迫切。
“小福。”相南里叹息一声，打断它，“我明白你的意思。”
“很早之前，东方有位先进的思想家，提出过‘利出一孔’的管理理论。”*
所谓利出一孔，就是把所有资源收集到自己手中，然后分配给其他人。这样，其他人只能遵守自己的游戏规则。
“他认为，做到这一点，国家就能千秋万代。事实上，没有任何政权可以永垂不朽。我只能做自己认为正确的事。比起所谓的千秋万代，我更想给眼前的人更好的生活。”
相南里的行为就像是，饥荒年间，大家饭都吃不饱，却一定要把肥沃的土壤拿去种花。
花是经济作物，难养，难活。种粮食只能让这里的人世世代代维持温饱；但种花，能让这里的人逃离那个贫瘠痛苦的轮回。
也许很多年后，人们脱离困境，终于理解当年他种下这片花的意义。可对于饥饿的人来说，还是粮食更有意义。
人文教育、超前的社会组织形式、共存的理念，就是相南里在地表种下的花。
相南里说：“至于会收获什么样的结果。我不知道，也不在乎。”
作者有话要说：
*忒修斯之船：哲学悖论。“传说雅典国王忒修斯在成为国王之前，曾率勇士驾船前往克里特岛，杀死怪物米诺陶，解救了一批作为贡品的童男童女。为表纪念，人们把忒修斯建功立业的那艘船命名为“忒修斯之船”。随着时间的流逝，这艘船的部件逐渐腐朽，人们不断用新部件替换它，最终所有部件都被更换过了。由此产生的问题是，这艘船还是原来那艘忒修斯之船吗？如果是，原因何在？如果不是，那它从什么时候开始不是的？”
*利出一孔：管子的思想。“利出一孔” 是中国古代重要的治国与管理思想，核心含义是将所有利益（包括财富、资源、晋升机会等）的获取渠道，集中到唯一的、由最高主体（如国家、组织）掌控的途径上，让个体或群体只能通过这一 “单一通道” 实现利益诉求，从而达到集中力量、统一导向的目的。
第205章 战俘营
14/七流
前线。
赤夫趴在战壕内。翻滚的黑灰模糊他的视线。远处，传来一阵阵阴森恐怖的嘶吼声。
那是神庭的异种军团，又称天启西征军。
领头的战士站在畸变人的头顶，一张脸藏在尖锐的三角形高帽下。红色的神庭末日标记在铁皮帽上亮着微微的红光。他手持三叉戟，简直像审判世界的天神。
他身后，是数以千计的爬行者。畸变人的脖子位置上固定着电子仪器，用细丝拧成的麻绳一端就连在这些仪器上，另一端，则是牵在士兵的手中。
犬成就是这些辎重兵中的一个。
他来自犬戎部落，不够强壮，是没资格成为天启骑士的。他和其他从草原上征来的兵一样，负责后勤和辎重。前段时间，犬成因表现良好，被调遣到“畸变人军团”。
这并非升迁……怎么说呢，神庭骑士也许可以依靠神术，使这些庞然大物乖乖听话，而他们，只能战战兢兢地对畸变人进行饲养和牵引。
工资是涨了一些，晚上吃饭终于有味道奇怪的午餐肉了。可是，死亡率也跟着上涨。一个月下来，犬成的同事换了两成。
这些畸变人智商低，而且非常狂躁。压根不想分清饲养员和饲料。
它们在咀嚼这些饲养员的时候，脑海里可想不到什么“底层倾轧”这种高级的词汇，只有对人类报复的快意。
今天有些下雨，雨不大。路却变得很难走。根据命令，今天，他们需要攻克人联前线的第17个防守点。
犬成牵着畸变人行军，脑海里想着女儿的脸，暗自祈祷能在战场上活着回去。
……
……
“别说，联盟送来的玩意还真不赖。”
赤夫放下电子望远镜。不知道用的什么科技，镜片里的场景精准消除了雨雾，照出远方浩浩汤汤的军队。
易横行从鼻腔里发出一声轻哼：“一直都是最好的，好吧？”
作为土生土长的地下城居民，他对人联有近乎家国情结一样的认可。
但很快，易横行想起一些不怎么愉快的经历，唇抿起。
赤夫：“神庭的畸变人怎么这么多。咱们基地养了三四年，好吃好喝供着，也才六十多头。其中三分之一还是幼崽。我以前在地表，听说过畸变人，但只有在未清理的荒区才能看到。”
这就像是大家都知道老虎很恐怖，但老虎同样是保护动物。
自然的生态环境根本承受不了这么多畸变人。
如果以西结在，大概能冷笑着给出一个答案：这并非自然繁殖的畸变人，而是用人强行转化来的。
这些畸变人是一次性消耗品。生命短暂，只为战争而生。基地里也有一头这样的畸变人，是从神庭那边逃过来的，明明只有十几岁。身体却出现了苍老畸变人才会有的白化现象。
这件事暂时不为大众知晓。大概是因为骇人听闻到突破人的想象极限，神庭可不敢拿来宣传。
易横行：“神庭都建立好几百年了，有些底蕴不是很正常？否则怎么可能和人联打这么久擂台。当然，我并不认为神庭能和人联势均力敌。只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所以人联一直懒得动手罢了。”
赤夫面色古怪地瞥了他一眼，小声嘀咕：“人联宣传部还挺会精神胜利法嘛。”
易横行深得宣传部之精髓，在内心想着自己只是懒得和赤夫争。
好在赤夫很快转移话题：“如果其他据点也是这个火力，那这次作战很难守啊。不会又是大溃败吧。”
易横行：“方敬之说这个月有新武器补给。高新军工发来的。他刚把军队整顿了一遍，从上到下换了一半人。再输太难看了。到时候，不仅人联会问责，那些被换下来的高级军官，也不会让他退休后好过。”
赤夫突然鬼迷日眼地挤弄着自己的眉眼：“Boss，上次说基地自己培育福音战士，这次有带吗？”
是的，他们不是平级。易横行作为军校校长，一进军团职称就比他高三级。
易横行没好气地回答：“有一些备用，以防万一的，别想太多。主要还是听人联指挥。”
赤夫“喔”了声，没有追问。
半个月前，基地的三大军团公开招募新武器的试用者，训练内容保密，只要综合素质最强那批战士。
赤夫也去参加过选拔，可惜，在第二轮被刷了下来。他年纪有些大了，早些年又被劣质基因药伤过身体，实在不是新一代年轻人的对手。
要知道，这一代的年轻人吃了好几年肉蛋奶，从青少年时期就人高马大的。
研究所还专门制定了科学的基因战士培育体系。
他们还研发出更温和无害的基因药——研发者是李斯特，人联科研王座上最耀眼璀璨的那颗明珠。过去一年工资几个亿，现在免费在基地打黑工。（他在基地里叫做“李华”。只有几个人知道他的真实身份）
双管齐下，赤夫打不过也正常。
短短几年，基地已经是地表幸福感最高的据点之一了。或许不止是地表。但相南里也说过，新事物从0发展到80很容易，难的是如何解决剩下的20。
赤夫非常期待几年后基地的发展。如果他还能活到那时候。
入夜，西征军开始第一轮冲锋。
狂暴者解开束缚，释放自己攻击的天性。它们庞大的身躯在战场上横冲直撞。什么坦克、装甲车。在它们面前宛如玻璃一样脆弱。
狂暴者张开巨口，仰天长啸着。獠牙上全是新鲜的血肉，粘稠的血线拉成丝。
战场上一片哀嚎。哪怕是训练有素的军队也忍不住一阵胆寒。心中升起连安非片都无法抚平的怯意。
人联的指挥是层层递进模式。一个统战部，下面分6个战区。每个战区又有下属二级战场。
基地位于3战区。
3区总部发来的命令是死守，他们正在组装天灾机械装置“曙光”，不能让这堆畸变人冲进来。
易横行思考片刻，在通讯器冷静地吩咐：“1队退下，2队补上。3队候补。保护第一道防线，随时准备撤退。”
屁股决定脑袋。人联命令他们死守，易横行却要考虑基地的伤亡率。
这是易横行还是人联调查员时永远不会干的事。毕竟在传统观念里，幸存者基地这种“属国”也算人联的财产之一。
但他现在欺上瞒下已经相当熟练。
并且没有任何负罪感。
前线正在苦苦拖延，后方，数不清的工人机器人来来往往，速度快得几乎甩出残影。
它们正在组装曙光号。
要打仗了才组装武器，听上去有些滑稽，却是现代战争里难以避免的一环。
要对抗神庭的异种军队，只能用这种杀伤范围巨大的大型武器。
但装置造出来动静太大，是个人都能看见，根本藏不住，容易被偷家。
而且，现在很多新科技都会在启封后有时效性。（比如能源是某种启封后就会衰变的物质，无法长时间空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