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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1章 灵魂载入中

48/七流

新历115年。相南里去世的第四年。

失控智械如同恶鬼,在人间游荡。它们的王高悬在半空,散发着莫名的红光。数不清的血鸽宛如拥有了实体,围绕着这个巨大的莫比乌斯环飞舞着。

没有任何生命能抵达这里。这片空间是扭曲的,介乎现实与虚拟之间。成为失控智械的Alpha已经是更高维度的生命。

它们是最忠诚的护卫。

海底,永生科技的实验室内。几名头发斑驳的高级学者站在注满水的液体容器外,焦急地等候着。

这群人看似其貌不扬,却已经是千疮百孔的世界仅剩的“智脑”。无论是永生科技还是高新军工,此时全都摒弃前嫌,共同在海底为同一个目标努力着。

而现在,他们的努力马上就要验收成果。

实验室门外,还有数不清的高官、财阀。他们就像是产房外焦急等待妻子生育的丈夫。这是人类目前最高的决策层。群星闪耀。

[灵魂载入中]

[1%……]

进度条无比缓慢地增长着,寂静地令人窒息。

液体容器内是一具还算完整的人类身体。

在制作它时,学者们并没有追求外表上的“拟人”,而是“适配”。

所以半透明的散热外皮下能看见机械核心的运转,绿色的光线如同血液在它的四肢百骸流动。

但随着时间的流逝,半透明的身体逐渐被自我修复的皮肤覆盖。

它愈发像人。

如同解释般,矩阵开口:[在去世前,我一直致力于灵魂数据化研究。研究还算成功,只是Alpha成为失控智械,摧毁了我大部分数据库。理论上讲,这具身体能容纳相南里的灵魂。我已经用样本亲自尝试过了,并没有发生意外。]

[呵呵,您不愧是相南里唯一的学生。在科技上的成就也如此斐然。]Beta说,就是不知为何,语气充满讽刺。

矩阵:[请放心,我比任何人都在乎老师,我不会拿他的安全开玩笑的。]

Gamma嘴下毫不留情:[你要真的在乎相南里。比Alpha先一步成为失控智械的人该是你吧?Alpha天生就是电子生命,感情迟钝理所应当。您可是有血有肉的人类。]

盘古不得不为自己的老板辩解:[并不是所有意识体都把感情当成生命里最重要的东西看待。]

清道夫/矩阵:……

不会说话可以不说的呢。

传道书无意介入人联和智械军团的纷争,只是好奇地询问:[又过去一年,相南里灵魂的自我修复到什么程度了?]

矩阵沉默片刻:[事实上,从两个月前开始,我已经无法估算。]

那团绿色的微光占据了虚拟网络的很大一部分。并且,还在不断朝着四面八方扩张……

矩阵和其他人工智能一旦进入那团绿光内,就会被绞杀。矩阵尝试过一次后,就不敢再试探分毫。

在虚拟空间内,它就像是吞噬一切的黑洞。贪婪地吞噬、汲取一切流经的数据。就连Alpha的鸽子遇到它时,也会被荆棘和藤蔓所缠绕,最后拖入深渊,成为养分。

想要容纳这样的“灵魂”,必须需要一个强大到极点的“容器”。

实验室里的这一具机械身体,是举国之力做出来的极限。

在电子生命们议论纷纷时,实验室里的人类学者同样小声闲谈着。

“灵魂数据化后复生……”学者A喃喃,他是人联最高科技奖的3名获奖者之一,堪称学界活化石,“如果真的能做到,那么,永生科技也许真的能永生。”

(注:人联最高科技奖百年一次,颁给上个世纪科研领域最重要的学者。第一位获奖者是相南里,那时他已经去世多年。)

他已经看见一个可悲的未来。人类高层纷纷机械飞升,成为永远不死的电子生命。说不定数千年后,他们的世界会倒退回“帝制”,甚至出现“神国”。

这个未来令人恐惧,而他却是推手之一。

学者B苦笑:“先生,那已经不是我们能考虑的事了,现在唯一的目标是阻止成为失控智械的Alpha。”

与此同时,虚拟空间的绿光正在不断、不断地缩小。就像是正在放水的池塘,往同一个容器内注入着。

大片的绿色区域不再发光,如同熄灭的火山一样沉寂下来。

又像是恐怖的旧神陷入沉睡,只剩下偶尔的呼吸。

这片死寂的区域,在最后,会成为虚拟世界里的“黑墙”。

[……100%.]

[载入完成。]

容器内的智械缓缓睁开眼。

他的目光扫过周围,没能第一时间搞清楚状况。

人如果睡了太久,刚苏醒时,大脑也会这样昏昏沉沉。

几秒后,相南里吐出一口泡泡:“……现代医学都发展到这种地步了吗?心脏中弹都能救活?”

*

相南里手脚不协调地为自己换好衣服。

他碧绿的眼眸依然璀璨,只是眼神里有些茫然。

刚醒来没多久,负责抢救的医生就告诉他,有件非常重要的事,需要和他会谈。

怎么?起义军打上洛阳城了?

相南里吸了管营养液,他的房间没有任何电子设备。不知道是在提防什么。

换好衣服,他在军官的护送下,抵达会议室。

会议室里已经坐满人和非人。

“您好,相南里先生。”一名中年人开口,“我是人联目前的总统。”

他旁边放着一台型号原始的机器人,很显然,这个机器人只充当联网的传话筒:“您好,我是智械军团的Beta.”

剩下一群人依次介绍,全都是有头有脸的大人物。

相南里拉开椅子,在他们的对面坐下。

相南里很快得知了一件比“起义军攻打洛阳城”更糟糕的消息。

“Alpha现在是失控智械。”

简单来说,它疯掉了。

“它在毫无理智的状态下,启动了‘毁灭程序’。人马星上的裂痕正在不断加深。剧烈变化的地壳,引发一系列灾难。我们必须阻止它。”

Beta的声音任何情绪,是一板一眼的电子音:“根据模拟,目前唯一有效的方案,就是由您操控‘真理’,接触Alpha的机械核心并使用‘真理’,让它忘掉自己‘失控’的事实。这样,Alpha就能恢复理智。”

总统:“理论上讲,您是唯一可以进入它意识空间且不被攻击的对象。”

相南里睁大双眼,指向自己的鼻尖:“我吗?”

刚从冷冻舱解冻时,他和Alpha确实有一段关系还算不错的相处时光。他还在Alpha的协助下,逃离永生科技的实验室。

但是在相南里来到地表、并且明确拒绝Alpha的要求后,他们的关系早就降到冰点,彻底决裂。

在相南里的记忆中,来到地表的十年里,Alpha没有和他说过一句话。

真是一台小气、冷酷的智械。对自己的创造者都不假辞色。上位者般的控制欲还这么强。

但就是这样的他,居然疯掉了?

[他的记忆并不完整。]

[……也许是灵魂没有完全修复的缘故,但我们等不了那么久。]

[可不完整的相南里,是否能通过Alpha的判定?]

会议室里的电子生命又一次吵得不可开交。

最后,还是Beta一锤定音:[让他去吧。Alpha曾经对我说过——]

“心会告诉你答案。”

相南里听完所有叙述,微微挑眉,既没有惊讶,也没有恐惧,

“这件事,危险程度不低吧,我为什么要答应呢?”

总统在短暂地沉默后,硬着头皮回答:“我想您不会袖手旁观;更何况,疯掉的智械还是Alpha.”

笑容从相南里的脸上浮现:“我可是死过两次的人了,也从来没想过复活。您没有去世过,可能不清楚,死亡能改变很多观念。我很累了,也不想当什么救世主。”

会议室里的人面面相觑。

花这么大代价把相南里复活,谁都没想过这个结果。难道是真理对他无效?

默示录恼羞成怒:[别看我!我不知道!]

但如果相南里真的不愿去,他们又能怎么办?严刑拷打逼他去吗?亦或者威胁杀了他?相南里要是怕死,几年前也不会心甘情愿地被“审判”了!

一片寂静中,Gamma突然道:“相南里,Alpha在生前——如果对于电子生命,那段时间能称为‘生前’的话,它在生前非常想念您,甚至可以说是因为你才,抱歉,我不是这个意思,也没有在怪您。

“如果您真的对它有过一丝爱意,哪怕是创作者对自己造物的珍爱。请您,请您……怜悯它。”

如果您不再爱世人了。

那么请只爱它吧。

Gamma近乎泣诉的请求,让相南里脸上漫不经心的笑容缓缓收起。

他其实并不是真的想拒绝。

相南里是那种看见有人受难,会忍不住伸出手的一类人。

他的天性光明且慈悲。

要不然也不会放着永生科技和智械军团不要,在地表天天琢磨什么生物机甲,试图帮助地下城的劳苦大众推翻人联政权了。

相南里知道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没有物质基础,谈人人平等只是妄想。人联现在的物质条件根本不可能人人平等。哪怕只是他生前稍差一点的水准,相南里也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可人联建地下城后的结构太畸形了,底层人真的宛如奴隶,生存权都没办法保证。地表这些被抛弃的人活在真实的炼狱里。他无法闭上眼,不去看。

因此,他需要和人联、智械谈一些条件。答应太快,后面的条件就不好谈。

相南里敲了敲会议桌:“让我去也行,但是我有条件。”

总统在心里松了一口气:“请说。”

相南里终于图穷见匕,权力让他气势惊人:“人类不能一直龟缩在地下,我要人联扶持地表,重新建立地上城市。过程需要一个机构来进行监督。我在地表创立过黑十字军团,用于对黑十字研究所生产的‘生物机甲’进行试验,军团长叫拉斐尔。我全权委托他成为的意志的代言人。”

“另外,我需要智械方签署《和平协议》离开人马星,搬离至卫星。太远的事我管不了,起码1000年内,智械不能再对人类发起战争。”

如果是之前,这样的条件是很荒唐的,甚至“丧权辱国”,没有任何当权者会同意。

但现在,连人马星都要完蛋了!犹豫一秒都是对生命的不尊重。

相南里很快得到自己满意的答复。

于是,相南里没有再耽搁时间,他乘坐太空飞机,驶向天空。

飞向Alpha。

作者有话要说:

试图用蒙太奇的手法进行写作(。)

第242章 敬新世界

49/七流

新历953年,Alpha没有回来。

相南里坐在指挥部,他戴着眼镜,而非电子镜片,低头,神情平静又沉稳。

哪怕几公里外,就是浓浓的硝烟。

剧烈的震颤让整个指挥部摇摇欲坠。雀雀守在门外,巨大的爪不安地刨着地面。

畸变人的幼年期很短。只要食物来源充足,甚至能在18个月进入成熟期。雀雀就是这样一只备受溺爱的爬行者,你甚至能在夜晚听见它骨骼噼里啪啦生长的声音。

它是小红的孩子,也是相南里一手带大的畸变人。身长28米,拥有比其他个体更高的智慧、更强的战斗力。不仅能打,还是质量上好的肉盾,能用肉身挡住从天而降的导弹。

相南里还为它安装了“骁龙”系列战斗芯片。嗯,这项技术来自洛神爱。

雀雀焦急,却并不敢催促。

长长的舌头从嘴里伸出来,口腔黏液滴在地表,强酸把石头浸出“滋滋”的响声。

它的职责是守护。当危险来临的那一刻,它唯一的任务是保护相南里的安全。

相南里正在计算,一只手拨弄着原始的算盘,另一只手在白纸上画着只有自己明白含义的符号。他面前是一面面半透明的投影屏,上面绿色的代码和数字跳动着。

相南里正在估算导弹轨迹,并传输给中央指挥系统。战斗机上的飞行员随时待命着,等待着完成拦截任务。

同时,还要计算福音书号的临界参数,避免它从高空坠毁。

东联开启的电子脉冲攻击让这片战区的计算机趋于瘫痪,刚建好的战争算力中心直接瘫痪,唯独“应急灯”在一片死寂中闪烁着红光;基地智能主脑“福音书”陷入死机状态。

相南里再神也克服不了这种硬件上的差距。

但好在,基地并不完全依靠AI。

计算好的一串串数字录入,艰难地维持着整个后台系统的稳定。明明看起来马上就要崩溃,东联的骇客部门却在门外徘徊,迟迟不能进入一步。

这种事当然不是他一个人在做。十几个年轻的学生同样趴在桌前,大汗淋漓地补全着数据。

今年年初,东联试图和相南里谈判,想和相南里商量攻打枫叶丹城的事宜。相南里思考片刻,同意了。

结果对方表面谈判,实际上却是想搞卑鄙的暗杀。是雀雀把相南里含在嘴里,一路狂奔,逃回基地。

那之后,基地和自己过去的老大哥彻底决裂;扭头,和追杀他好几年的神庭展开合作。

神庭追杀他属于情有可原。毕竟基地的“福音机甲”和“自动化神术”全tm来自神庭的保密配方。

神庭要派出大天使长清剿基地时,以西结站了出来。

以西结说:“打相南里就是打我。我不介意让草原上的异种再次行动起来。”

——不是?你俩什么时候搞到一起的?以西结都没去过草原吧?!

总之,地表世界的政治格局悄然从一超(人联)一强(神庭),转变为多极化趋势。

东联、西联、神庭、异种和新生的幸存者基地。

基地和神庭结盟,打算一起打击东联。

东联不甘心,鱼死网破似的开始反扑,在一周前奇袭基地前线。

“神庭说好的支援,怎么慢成这样?!”

前线,易横行驾驶着福音机甲,嘴里骂骂咧咧,又舍不得砸控制台,一股火气在心头翻滚着。

秦九章在耳麦里回答:“神庭很希望基地暴毙,乐得看见鹬蚌相争。”

幸存者基地建立的第6年;靠着优越的制度、丰富的物资、先进的技术以及响亮的口号,基地在短时间内聚集了超过三千万人口。

这么多人口没有引发暴乱,全靠领土扩张和科技进步。

北辰和李斯特更是在其中做出了不可磨灭的贡献。

两年时间,基地的实验室让青麦和生命1号(通用基因药)的产量暴增。基地的核心暴力机构是来自西大陆的几个军团,以及早期投靠基地的“部落军”。

这几个军团有基地最多的编制人数,最好的福利待遇,最先进的武装,最严明的纪律。他们甚至还有最坚定的信念。

其他散兵、杂兵、雇佣军,他们参加战争是为了掠夺,过好日子。

而基地这几个军团,始终牢记着自己的使命——“为全体智慧生物的解放而斗争”。

因为人数暴增,基地不可避免地多了一些噪音。但核心权力,依然牢牢掌握在相南里手中。

鉴于草原上之前遭受过异种潮,人数锐减。这三千万和从前一个亿的体量也没什么区别。

基地终于从谁都能碾死的小虾米,成为咬人会疼的野狗。

僵持的第34分钟,负责入侵基地网络的小组长终于忍不住请示上级:“领导,要不然我们还是求助‘世界树’吧!这太他妈变态了,对面简直不是人,网络都瘫痪了还tm能靠纯手工打电子病毒。”

负责人面色变化莫测:“世界树组织坐地起价,和它们做生意,哪怕骇掉幸存者基地,也要血本无归!”

“你不是东岚大学网安专业的phd吗?怎么还比不过草原上的人!”

组长一脸委屈:“Boss,幸存者基地的领导者叫相南里。如果他真的是那个相南里……那就是咱们现在使用的云端网络和虚拟网络操作系统的开发者之一。你这让我怎么比?”

负责人的脸颊突然僵硬而扭曲。

他几乎是咆哮道:“他才不可能是相南里!相南里早就死了!那只是一个拿着相南里名号当幌子的反**武装分子和投机者!偏偏还有那么多人信!”

随着基地总部从长生天高原搬到黄金草原,相南里不再遮掩自己的真实姓名。

相南里,这是一个对草原人有着奇怪号召力的名字。无数人和智械,因为这个名字不远万里来投靠——甚至有神庭的神官为此叛出神庭。

他们敬他宛如神。

相南里并不喜欢这种严重的个人崇拜的风气,但在战时,这会成为很多人的精神慰藉。更何况很多人的文化水平,尚且无法接受“无神论”。唯物主义宣传任重而道远。

我不是神。

但这一次,神和你们同在。

相南里嘴角微微扬起,敲下最后一格回车键。

远在千里外的东联网络中心,在瞬间陷入一片漆黑。

那些本该发射出去,攻击基地的导弹,因受到不明数据拦截,弹道在半路拐了个弯。

[警告!沉舟系列导弹制导程序已被篡改!最终目标为西联A-7军事基地。请立刻启动最高级别的防空拦截网,并逃离至安全区域。]

负责人第一时间启动拦截,然而屏幕上跳出的话让他心都凉了半截:[抱歉,未检测到您的启动权限。]

负责人的面色聚变:“不好,系统被入侵了!清道夫是干什么吃的?!快快快!躲防空洞,快跑——”

死亡的恐惧让他们丧失所有野心和战斗力。人们放弃工作、放弃荣誉,尖叫着,被本能裹挟地朝地下跑去。

但设想中的导弹并没有来临,倒计时结束,西联的军事部署基地静悄悄的。

它们在几乎全是沙漠的无人区落下,一颗又一颗。尘烟弥漫着,这些绽开的炮弹在硝烟里崩出明亮的炽热火光。像是最盛大的烟花。

这批导弹消耗掉了,但依然有大批的、本属于“西联”的武器装置,进入不可逆转的启动状态。等待着最后的指令。

电脑屏幕上出现一只扭动着的小羊,看起来很欠揍。

下方是几行配文。

[您好,我是幸存者基地的相南里,我们即将在2小时后炸毁该地点。请所有工作人员于两小时内撤离。不要进行无谓的抵抗,增加双方工作量。我们的仁慈只有一次。]

[peace and love.]

[敬新世界。]

……

……

办公室里一片欢呼。学生们激动地抱在一起,庆祝着这次反侵略战争的胜利。

雀雀跟着松了一口气,三角型的巨头扎进旁边的食盆,大口大口地进食。

相南里同样笑了起来。少了很多属于年轻人的激情与纯真;他的面容没什么变化,眼神里却多了几分岁月的影子。

时间和经历造就的沉重,让他变得内敛又坚韧。

像陈年的酒,染上应有的醇厚。

这个时间段的酒最烈,也最好喝。少了淡而无味;多了,就是一坛酒精。

也难怪招来一堆狂蜂浪蝶。

屏幕下方的通讯录闪烁起来。

World Tree(世界树)-IV:[?我还以为你会把西联军事基地轰了。]

Garcia:[轰他们有什么用。要轰也是轰中央指挥塔的那群政客。啧,可惜没有找到坐标。]

IV:[它们都说Alpha死后你已经是毒妇了 /可爱/微笑]

相南里停顿片刻,有点想骂他,但是又怕IV爽到,只好敲出一行字作为回应:[他没死。]

Alpha还在世界上的某处。

相南里坚定地相信着。

后续还有很多工作要处理,只是相南里实在过于疲倦,用脑过度,太阳穴传来的尖锐的疼痛让他想直接晕过去。

相南里拒绝了黄枫的帮助,独自回到宿舍。

相南里打开灯,喃喃自语:“真是,都机械身体了。能不能不要拟人拟得这么真实。”

他左脚蹬右脚踢掉脚上的鞋,迫不及待地朝着客厅走去。

相南里弯腰,亲吻东方青帝的脸侧:“小青,我回来了。”

这具身体坐在沙发上,手里扣着一本书。睫毛低垂着,像是下一秒就能醒来。

小青喜欢给自己做衣服,相南里不那么擅长,也没什么审美。

好在随着基地局势逐渐安定,领地里新开不少裁缝铺。相南里没时间去看,但裁缝们收到过通知,会把给Alpha做衣服当成最重要的工作,把自己最成功的作品送过来。

这大概也算以权谋私了,但相南里的愿望这么少。基地里的住民恨不得献上一切。

相南里洗漱完,换上舒服的睡衣,依偎在Alpha的身边。

他开始写回忆录,手写。纯手工的文献不那么容易被篡改。电子化的就不行,不联网也可能被改来改去。

“你睡着后,以前被藏起来的数据开始慢慢解封,我又想起一些事。”

“我在我的回忆里观察着你。我相信这里面肯定有你想传达给我的东西……我不擅长解密,但我会用一生的时间去找到你。”

“你看,和你有关的记忆都这么厚了。”

“我只害怕一件事,这是我的记忆还是我的臆想?这些事到底是真的经历过,还是我在用自己的逻辑去塑造它?如果是后者……”相南里不愿再继续猜测下去。

Alpha没有回应。

好在自言自语他很擅长。从小到大,相南里都是这么过来的。

相南里回过神,在纸上写下开头,也是他刚恢复的记忆:新历115年,7月14日。

第243章 宇宙不在乎你

新历115年,7月14日。

相南里穿着深棕色的太空飞行服,戴着护目镜。坐在智能驾驶的航天飞机内。

理论上讲,他应该穿上航天服,但Alpha并不在太空内。飞机不会上升到那个高度。

航天飞机的外观更像是一颗圆滚滚的子弹。里面空间不小也不大,可以让相南里在控制台里打两个滚。

工作人员正在进行最后的调试:“飞机将安装在整流罩中,作为卫星载荷发射。在这一过程中,您可能会感受到严重不适,这是‘重力调节芯片’。”

相南里:“谢谢,我没装芯片接口。”

工作人员看着他,目光欲言又止。

工作人员只知道自己在执行保密任务,他们要把一位飞行员送到上空。这位飞行员大概是去核心区搜集线索和资料的吧?

那应当是精锐部队才对,可他的动作好业余。

驶向Alpha,这意味着什么,在场所有人都清楚。

这是一次有去无回的行动,驾驶舱内甚至没准备多少食物。

可对方这张脸这么年轻,眼神更是神采奕奕,仿佛还停留在少年时期,简直和她的孩子差不多大。

……却背负着这么沉重的愿景。

她在心底叹息一声,忍住不合时宜的怜惜:“祝您一路顺风。”

“谢谢,我会的。”

相南里摆弄着手里的万花筒,朝着舱外人挥了挥手。驾驶舱很快合上。

3、2、1,蓝色的火焰从喷射器迸发,航天飞机载着他驶向天空。

没有接受过专门的航天训练,飞机起飞后,他在驾驶舱内转得像是一个小陀螺。呕吐欲唐突地出现,相南里在片刻后抓住栏杆,稳定好身体,心想Alpha你爹我真是为你付出太多。

“真理”已经装填好系统补丁。只需要相南里找到Alpha的机械核心,然后开上一枪。

失控智械也是智械,理论上讲,只要修正这部分BUG,Alpha就能重新恢复理智。

没人试过;所以,一切都是“理论上”。

不过也没有别的办法了,总不能眼睁睁地看着Alpha把人马星切开吧?

当离地8000m时,相南里遭遇Alpha的第一道防线。

一排长着翅膀的失控智械围了过来。它们的款式统一,外观近似“黄蜂”。只不过全身材质都是金属。每个横截面都宛如棱镜般平整。

黄蜂们开始进攻,半空出现一缕缕丝线般的激光。飞机的机翼遭到进攻,外壳和激光碰撞,迸发出刺眼的火花。

控制台的操作面板响起警报,越是接近Alpha,操作装置的“辅助功能”效果就越差,屏幕上不断闪出“error”的提醒。

相南里只好开始手工操作。

飞机嘛,他是真没开过。好在来之前恶补过常识。

“太空号”飞机侧身,穿过激光交织的天罗地网。以最快速度逃离这批失控智械的攻击范围。

他的操作行云流水,完全看不出是第一次开飞机。

但相南里的庆幸只维持了半分钟,抵达第二空域,巡逻的无人机朝着它发起进攻。一枚枚红色的光球瞄准太空号,相南里隔着防护涂层,都感觉到近乎要将人烧灼的高温。

太空号没有安装太多的武器。它能在一大堆“同行”中脱颖而出,靠的并非毁天灭地的战力,而是远超同代机型的飞行速度。

飞行翼开始融化,马上突破第二空域,抵达第三空域——位于卡门线附近,Alpha的本体在此高悬,如同日月。

这也是最危险的区域。为了给相南里铺路,之前,也有一些无人机或飞行员突破第二空域,来到第三层。

结果是无人生还,也没能传回任何电信号。人类现在对第三空域一无所知。

而现在,相南里离那只有一步之遥。

屏幕上弹出提醒:[警告,太空号遭受攻击。]

[我抛弃了超过百分之八十的有效载荷,用于迷惑敌方智械,分散火力;现在已无力返航。]

[请即刻离开驾驶舱,我会协助您。]

[祝您一路顺风,相南里。]

相南里摸了摸操作台,像在拍一只神情骄傲的军犬:“辛苦你了,太空号。”

他进入发射舱,太空号执行着最后的指令,将他向上弹射出去。

然后,独自坠毁。

相南里低头,解体的太空号燃烧着下坠。像绚烂的烟火。

这里空气稀薄,声音难以传播。只剩画面的影像是一部默片。相南里在脑海里自动为它配上挽歌。

从这里往下看,能看见人马星千疮百孔的地表。城市是大地皮肤上的纹身,河流是翻滚的血管。可惜整个地表都近乎被炸翻过一轮,相南里看不见文明的影子,只有地壳最原始的血肉和骨骼。

据说,人类最大的恐惧之一,是从宇宙回看自己的母星。只需要一眼,人的精神世界就会被彻底重塑,再也回不到过去。

这一刻,无知无觉的婴儿终于踏出养育它的摇篮,意识到自己正身处于永恒沉默的宇宙。

宇宙不定义你,宇宙不观察你,宇宙不在乎你。

不爱你,也不恨你。

Alpha,你想成为的,就是这样的东西吗?

……

谁也不知道进入第三空域后会发生什么。

只是想要对Alpha使用“真理”,这是不可或缺的步骤。

因此,哪怕一无所知,相南里也只能硬着头皮上。

太空服有防护功能,能保护他免受罡风、太阳风和辐射的侵扰。

但在要直面Alpha时,人类科技的结晶似乎失效了。

相南里有些冷。身体冻僵了。偏偏他的皮肤像是一张被点燃的纸,正在缓慢地被暗火侵蚀。

都说一回生二回熟。相南里也是死过两次的人了,当观察到自己的意识正在涣散时,他大概明白自己又在经历一次死亡。

其实死亡和要睡着差不多,并不难受;怕的是意识到自己要死,求生的本能会让濒死者陷入崩溃与偌大的恐惧。

他的视线模糊,相南里感觉到自己正在下坠。

漆黑宛如深海的太空中,莫比乌斯环燃烧着,运转着,成为唯一的真理与光和热。

[Alpha.]

相南里的唇无声地张合。

这不是Alpha,只是一台巨大的、没有理智和逻辑的冰冷机器。它机械地运行着,亘古如一。不为任何人出现,也不为任何人停留。

但在咒语吐出来的瞬间;漫无休止的下坠突然有了一个尽头。

相南里跌倒在地上。却没什么痛感。他的身体呈现出半透明的状态,像叠加在现实和意识领域之间的灵魂。随身携带的真理不见踪影。

四周漆黑一片,银白色的线条四平八稳地铺开,切割着空间,而远方的群星微弱地闪烁。

“唰唰”的响声,那是鸽子扇动翅膀的声音。

一行行白鸽衔着橄榄叶,从这片黑暗的来处飞向另一个来处。它们无所谓地穿过相南里虚拟的身体。

相南里低头,观察片刻,发现每一只白鸽和橄榄叶都是跳跃流动的数据。

它们叠加在一起。

这是Alpha的意识领域,独立于云端网络的另一片虚拟空间。

物质和时间在这里消失。相南里跟着白鸽往前走,但无论过去多久,周围的环境没有丝毫变化,包括头顶的星空。

“Alpha!”

相南里把手做成喇叭状,一边走,一边呼喊着它的名字。

没有身体,所以不会饥饿也不会疲惫。他重复着这项工作。

“Alpha。”平静的。

“Alpha~”雀跃的。

“Alpha……”沮丧的。

过去了多久?一天?一周还是一个月?

一年,两年,还是十年?

终于,“宇宙”回应了他。

相南里看见前方出现一团虚无的光晕,白鸽抵达终点,不停将橄榄叶丢进光晕中。然后折回,继续去寻找新的橄榄叶。

Alpha从无形回归有形。

相南里的心情是久违的激动,他朝着光的方向奔跑。

但很快,相南里意识到一件事,无论他怎么奔跑,“Alpha”和他始终保持着固定的距离。

“你过来啊。”相南里说,他瘫倒在地上,“我好累,没力气了。”

而宇宙只是无所谓地沉默着。

于是相南里觉得周围越来越冷,死寂成为难以忍受的折磨。

相南里觉得自己的性格还算坚强。意志力也十分坚韧。

但在这一刻,他没忍住用手挡住自己的眼睛,也挡住眼前的光。

眼泪从他指缝里溢出。相南里起初还能压抑着自己的声音,到最后完全控制不住号啕。半透明的身体出现一道道裂纹,像被摔碎的水晶。

哭声在死寂的空间里回响。竟然是这里唯一的声音。

相南里终于哭够了,或者说,他的眼泪流干了。

他松开手,揉了揉眼睛,赫然发现一个白色光晕构成的人型,就蹲在他的身边。

人型,是在模仿相南里的样子。

相南里没能控制住心里突然涌上的狂喜,他一把抱住这个人影:“Alpha!”

但很遗憾,相南里扑了个空。他的身体穿过了这个虚幻的人影。

但是他们接触过的地方,人影身上白色的部分染上一片属于相南里的青绿。

“宇宙”说:[你在污染我。]

“宇宙”既然开始区分“你”和“我”,那么它就不再是永恒沉默的宇宙了。

它在相南里身边坐下,问:[Alpha,是在叫我?]

“对呀。”

[为什么。]

“我给你取的啊,大家也都叫习惯了。你要是不喜欢,可以自己改一个。”相南里在地上翻了个面,“你叫什么我都能认出你。”

Alpha思考着。

在虚拟空间的某处,白色的橄榄叶突然绿了一片。

本该消失的记忆,或者说,那些因为乱码而无法读取的数据,在此时回来了很小一撮。

它说:[东方青帝,南方赤帝,西方白帝,北方黑帝……]

相南里被逗笑了:“这里站不下这么多人。”

[东方青帝。]

因为绿色是你的眼睛。

作者有话要说:

[化了]谁知道啊,我一开始是想写个神交来着,写着写着大头发力了。

第244章 虚拟现实

新历115年,7月17日。

“21点17分42秒,‘相南里’的生命体征彻底消失。”

会议室内,学者A面容严肃地说出这句话。

在场所有人的心头都是一颤。

“会不会是数据传输错误?或者信号不好?根据模拟,‘相南里’的身体非常坚固且抗压。”

学者A否认:“不,他就是再次死亡了。相南里的这具身体是由我全权负责的,我很清楚。”

“所以,我们还是失败了吗……”学者B的形容枯槁,摇摇欲坠。

总统揉了揉疲惫的眉心,双臂无力地抱住自己脑袋,显然难以接受这个结果。

中央大屏幕上,矩阵闪烁着:[恰恰相反。]

Alpha的进攻停止了。

尽管,由于惯性,地壳依然在开裂。但Alpha并没有继续施加压力。它似乎对“切开人马星”这个目标产生了些许的疑惑。

地面上,那些堪称“无敌破坏王”的失控智械,也像是骤然失去行动目标的玩偶,不再精神抖擞地进攻,而是呆呆地游荡着。

矩阵试过了,只要不主动进攻,那些失控智械就不会发起攻击。

这样,只需要等到它们内部能源耗尽,就可以轻松解决这次智械危机。

当然,这种呆滞的状态似乎是间续性的。有时候,失控智械们也会从梦游的状态里清醒。但往往不超过半天,又会重新陷入僵直。

就像它们的主人Alpha那样。

同时,在失控智械频繁出现的地方,多了一种新生的异种。

那是外表极其艳丽的飞蛾。巴掌大。躯体没有一般蛾子的臃肿,纤细又精巧。令人感叹大自然的鬼斧神工。

它们原本是白色夜蛾,但受到辐射后,统一长出碧绿的翅膀。

失控智械对它释放的生物电流有轻微反应。

人们不知道失控智械僵直是因为头顶的Alpha出现问题;只知道自从有这种夜蛾后,日子变得好过了不少,遇到失控智械也不一定会丧命了。

于是,这一新品种,被地表人命名为“相南里蛾”。

[老师。]矩阵喃喃着,看向天空,[……您永远都能创造奇迹。]

……

Alpha的虚拟空间内。

相南里坐在地上,随手从旁边的数据洪流中掏出一把碎片。

他用力,把这堆数据碎片揉成一个圆圆的球,然后朝着远处砸去:“小青,跟我玩。”

[我又不是狗。]

东方青帝有些别扭地回答,但白色的光团却很诚实地挪到小球边,把球慢慢踢回去。

相南里哈哈大笑,玩了一会,觉得有些累了。他倒地,闭上眼睛。

可惜没有身体,灵魂压根就不用睡觉。

相南里在地上翻来覆去大半天,在打到第16个滚的时候,撞到一团软绵绵的人型。

相南里睁开眼,自下而上地看去:“小青呐。”

这团白色的东西,只是一个隐约模糊的人型。还是Alpha学着相南里的样子捏的。

如果说繁衍是动物的天性。

那模仿,或者说学习,就是智械的天性。

“咱们现在是什么状态,你还要把我关多久?”

Alpha一板一眼地回答:[这是我的世界。]

[我没有关你,是你自己闯进来的。]

[是你在污染我。]

“为什么说是污染?”

Alpha思考许久,虚拟世界里的数据剧烈跳动着,像正在经历一场地震。

[因为,你让我意识到“我”存在。从此我开始感觉到痛苦,无法再回到虚无和混沌的状态。]

相南里没怎么研究过哲学问题。

第一次当人的时候,相南里对人类社会一知半解。精神上偶尔的阵痛会很快成为另一种动力,那就是加速研发Alpha的动力。

他是如此饥渴和孤独。尽管他并不了解。

相南里是一个黑洞,以恐怖的效率吸取着Alpha传递给它的光和热。他人生里最幸福的时刻,是创造Alpha的时刻。尽管这时的Alpha只是一段程序,是相南里的爱和努力为它赋予意义。

他爱它超过自己的生命。

第二次当人,相南里已经在脑海里构建过社会和道德的坐标。

他内疚于自己造成的灾难,完全没有想过自己是否该承担这样的责任,他只想解决问题,于是有了生物机甲和黑十字研究所。

在不断的实践中,精神上偶尔的瑕疵微不足道,甚至无法察觉。

东方青帝突然抬起手,触碰到相南里的脸颊。

相南里在恍惚间有一种错觉,那就是它们正在对视。

东方青帝:[语言显示逻辑。例如红色的桌子,‘红’和‘桌子’都有对应实在,然而,爱、理想、信念、道德等一系列类似的形而上的语素,没有对应实在。因此它们无法被定义,也没有逻辑。没有逻辑的东西使我混乱。]

Alpha大多时候都是沉默且逆来顺受的,很少一次性说这么多话。

人很少会被爱情逼疯。因为没有爱情还有别的东西;食物,水,猫,睡眠。人在物质中得到修补。

智械不一样。

智械没有身体,每时每刻都在思考,推演。

“爱”从心底诞生那一刻起,就是它们无法破译的病毒。

Alpha是被自己的恋爱脑逼疯的。

好在哪怕是疯掉了,他慈爱而特殊的制造者依然没有放弃它。从现实一直追到虚拟世界。

它们的灵魂交融。相南里带给他短暂的清醒。

理工直男相南里思考了足足30秒,最后败给自己贫瘠的思想,他询问:“小青,这是什么意思?”

[没人能把“爱”拿出来给另一个人看吧?它是什么形状,什么颜色?最重要的是……]

Alpha朝着他缓缓逼近:[为什么我会察觉到‘我爱你’呢?你呢,你爱我吗?]

相南里莫名感觉到极强的压迫感,他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回答:“我当然爱你。”像哄着一款很难搞的小朋友。

[……]

相南里歪头:?

Alpha突然很是生气:[不,我们的爱不一样!]

[你不憧憬我,你也不想要得到我。你……如果有另一个意识体,它刚好被你创造出来,你也会爱它。你爱的是“Alpha”,谁是这个Alpha都无所谓!可它不是我!]

整个光球如同受创一般蜷缩起来,大小更是缩小到原来的三分之一。

相南里尴尬地摸了摸鼻子。

虽然没有感觉,但是鼻子莫名痒痒的。

他走过去,小心翼翼地环住这团萎靡的小人:“可是,你的假设不对啊。你就是小青,你也是Alpha。我超爱你。”

不爱的人能做到这一步吗?放弃所有,在没有任何情报的状态下,进入未知的宇宙。

——只为从无限的虚无中找回你。

[……]

[我不相信语言,爱无法被语言定义,但能显现。如果你爱我,那证明给我看。]

漫天的白鸽在这一刻散开,万千数据汇成的银河投入宇宙的各处。

被银白线条分割开的空间突然有了颜色和声音,宛如一个真实的世界。

相南里眼前突然漆黑一片,身体像是被捆起来似的,难以动弹。

他小范围地摸索着,摸到冰冷的金属。

相南里很意外,他居然有感觉了?这是什么意思?

他还感觉到寒冷,以及身体被束缚的不适感。

“小青……”他在脑海里呼喊着。

嘴唇像被胶水黏上了,根本难以张开。

外面的声音传来:“客人,这是您定制的爱偶,一共三十万信用点。”

“呃,另一个问题,您成年了吗?”

外界的噪音停顿片刻,然后明显属于少年的声音响起:“当然。”

很清澈,带着一点冷感。

相南里从来没听见过Alpha说话,它的语言总是通过“数据”直接传输过来的。像在脑海内阅读文本。

有时候,相南里也会幻想,Alpha说话会是什么声音。但绝对不是现在这样。

但听到声音的瞬间,相南里就确定是它。

喂,性别就算了,但怎么说也该有二三十岁吧?这声音是不是过于年轻了?

这算什么?模拟人生还是cosplay?

Alpha,就算在你的世界你是神,也不能一言不发走就拉着他强制走剧情吧?!

相南里感觉自己被抬到某个车厢内,车晃悠一路,他被送到了东方青帝家里。

充电舱在房间内平放好,屋外传来女人略微抱怨的声音:“怎么又买?不是才买过机器人?”

相南里缓缓瞪大眼。如果他没记错,这是他妈妈的声音?

母亲的影响果然深远而持久,珍妮弗王女士去世多年,相南里都死了两回,竟然还是能听出来。

“不一样,这台有拟人模块。”东方青帝回答。

相南里无法动弹。他本来以为自己很快就能出去,没想到,又在黑匣子里关了好几天。

这和虚拟空间里那种“关”还不太一样,在虚拟空间是没有感知的。

在这里,或许因为那该死的拟人模块的原因,相南里感觉到极其强烈的不适。有种被抛弃和遗忘的惶恐。

他甚至有一种错觉,如果东方青帝不打开他,他会真的被世界遗忘,在这里关到地老天荒。

相南里突然意识到,这也许就是Alpha意识里最初的恐惧。

【相南里。如果你看不到我,我不存在。】

万幸的是,东方青帝并没有遗忘他。

周五,东方青帝把书包丢在桌上。终于有空拆开自己买的这款机器人的包装。

他为充电舱连上电线,在等待解封的时候随手拿起书架上的一本《智械简史》,东方青帝翻开,白纸上是一堆难以理解的乱码,但他似乎没有察觉,而是继续翻着书。

终于,电量充满。他看向窗外,月亮高悬,是夜里十点。

东方青帝推开充电舱。

……

尽管心里早有准备,但突如其来的光亮还是刺激到相南里的视网膜。

见鬼,怎么都虚拟世界了,身体反应还是如此拟人。

他的眼底蒙上一层水光,但依然第一时间去看小青的长相。

真是……非常非常年轻的一张脸呢。弥补了Alpha一登场就是成男的遗憾,

看起来顶多十八岁。短发,瞳色浅灰近乎银色。眼神锐利,唇色颜色不够深,很粉,显得很薄情。

东方青帝身上还穿着校服,外套挂在墙上。

那是相南里高中时候的校服。

他中学在哈顿公学念的书,这是全球最知名的贵族男校,有数百年的历史,到第一次智械危机爆发前,都还有皇室在里面读书。当然,相南里其实完全搞不懂,为什么它至今在现代社会备受追捧。

校服是白领衬衣配马甲,搭配不同颜色的领带,最后还要套件黑色或者深蓝色的燕尾服。学校里的人一年四季都是这样的打扮,除了体育课。

相南里最讨厌上马术课,会流很多汗。而且他们家买不起只属于自己的那匹马。

和相南里近乎有些温情脉脉的激动不一样,东方青帝的目光是审视的,打量的。像是在看自己购买的商品值不值。

那眼神简直像一盆冷水。从头倒上来,透心凉。

东方青帝解开他身上的束缚带,把他拦腰抱起,然后丢到一旁的床上。?死小孩力气还挺大。

他的身体还不太能动,软绵绵的,没什么力气。

东方青帝压了上来,那张脸在他眼前放大。很完美的一张脸,以相南里的审美看,帅得令人发指。

“小青……?”相南里突然意识到情况有些不对。

毕竟他都没有穿衣服。等等,这剧情怎么看都很像是毛片开头?

相南里用脚踢他,软绵绵地抱怨:“给我件衣服啊。”

东方青帝没有给他衣服,反而开始解开自己衣服。

被抬起腿的时候,相南里比起惊恐,更不如说是茫然,像是遭遇巨大创伤时的僵直。

根据研究,部分人类在遭遇强/制/性/侵/犯时,就会出现类似反应。

那玩意的颜色跟东方青帝唇色一样淡,粉的。

“怎么这么紧,”东方青帝终于说出见面以来的第一句话,眉微微蹙起,“放松。”

爱偶是专门为床上这点事被制作出来的,身体痛感被无限削弱,敏感点倒是一个不少。而且比真实的身体更敏感。

相南里呜咽着,心里再怎么不情愿,身体却给出本能又诚实的反应。

他很快听见黏腻的水声。淌得像是小溪。

相南里的意识被搅得黏黏糊糊的,像冒着热气的刚出炉的年糕。

东方青帝伸手掐住他的下巴,手指玩着他的舌根。唾液控制不住地从嘴角流出来,滴在枕头上。

“小青……”

相南里的身体控制不住地抽搐着。东方青帝更用力地掐住他的腰,不让他逃走。

这种媚态无疑极大程度取悦了他的主人。

东方青帝俯下身,和他接吻。

相南里感觉自己要碎了。

Alpha用这种方式,彻底打破他自我感觉良好的幻觉。

他被迫直面自己过去一直逃避的东西。

Alpha想要的是这种爱。

原始的,燃烧的,毁灭一切的……爱。

不要造物者对自己造物的爱,不要父亲对孩子的爱,不要主人对宠物的爱。

他要这样亵渎你。

作者有话要说:

本来在用大头写文,写着写着小头来劲了-

过去是新历115年,现在是新历953年。最近每章开头都有时间提示。

*

修改错别字。

2026年1月8日 01:22:17

第245章 【番外】外星人观察记录

珍妮弗·王曾经有个中文名字,但那已经不重要了。

她出生在比亥俄州,父母是从闽洲偷渡过来的渔民。据说她出生在渔船的厕所上,她有记忆时,家里已经在唐人街开海鲜餐厅,但餐厅的招牌菜是左宗棠鸡。

她非常努力,也很聪明。19岁,珍妮弗进入全球最好的大学,就读医学系,在学校里,她和同样黑发黑眼的丈夫相爱。

丈夫姓“相”,很罕见的姓氏。家族比她早一代来到国外。据说祖上是军阀,当年逃难来的。

理论上讲,这样的家族会挺有钱。可惜公公之前喜欢抽大烟,又沉迷去赌/场。万贯家财早就在丈夫童年时期输了个精光。

丈夫有点神经质,但他很英俊。他是混血儿,皮肤是带着青色的苍白。

家里人都觉得珍妮弗王祖上冒青烟,竟然能找到这样俊美的丈夫。但这场婚姻的痛苦,只有珍妮弗自己知道。

丈夫是弱精,精子活性接近于0,难以自然生育。珍妮弗频繁的出入医院,用辅助生育手段。丈夫只需要一个哆嗦。而她呢?需要频繁的吃药,要毫无尊严地躺在手术台上,让取卵针一次又一次穿刺卵巢。

丈夫只会让她忍耐,一遍又一遍说抱歉。

终于,珍妮弗在第三年崩溃了,她说要么不要孩子,要么离婚。

丈夫选择了前者。

那天是她的生日,丈夫买了花,开车来接她下班。珍妮弗下班时,刚好遇到护士焦急地推着医疗床赶去手术室。太仓促了,她没认出这个满头是血的病人就是自己的丈夫。那是她们最后一面。

唯一的好消息是,她在此时怀孕了。

珍妮弗发誓,在相南里出生前,她曾经想过,自己拼了命也要生下它,她会连着丈夫的那份爱,一起爱它。

但这个孩子……无论珍妮弗如何努力,多么科学的饮食、锻炼、保持睡眠、定期吃药;它依然在五个月大的时候,出现先兆流产的症状。

珍妮弗想过,如果相南里流产,那么她就跟它一起去死。他们一家三口会在天堂团聚。

学长就是在这时候联系的他。他说,自己毕业后受雇于某个医药集团,正在实验室里做保密研发,有办法让要流产的胎儿进行体外孵化。

珍妮弗毫不犹豫,立刻坐飞机来到实验室。这家实验室在荒郊野岭,珍妮弗坐在学长的车上,抚摸着肚子,一度担心这是场骗局。

好在实验室的设备看起来还算正规。

珍妮弗签署术前同意书,打了麻醉剂——她本来申请半麻,剖腹产都能半麻。但学长坚持要全麻。吸入麻药不到三秒,珍妮弗就陷入此生最昏沉的噩梦。

梦里,她仿佛站在宇宙的中心。群星寂静地闪耀。一颗发光的绿色星星出现在她眼前。她莫名感觉到压力和恐惧。

珍妮弗问:“你是谁?”

星星用一种复杂、奇怪的语言回应她,珍妮弗从没有听过这样的语言,但却理解它的话。

它说,我没有名字,我们种族不用语言交流,我会成为你的孩子。

珍妮弗醒来时,肚子上多了一道丑陋的疤痕。

而她拼命也要保下的孩子,安静地沉睡在人造子宫里。

理论上讲,人类婴儿只需要孕育40周左右,也就是9个月。但相南里在人造子宫里呆了两年。

偶尔寄过来的信件和报告,显示他状态良好。还活着,只是一直没有睁眼。

珍妮弗焦虑到失眠。机构不准她去探望孩子——她想起诉,却发现根本找不到这个机构的信息。她去新约市想找到去过的那家医院,然而那里竟然是一片农田。根据新约市档案,那片区域一直都是农田。

珍妮弗报警,警察说,女士,您可能需要看看医生。

他们查到了珍妮弗几年前流产的报告。

而珍妮弗提交的“机构档案”,对,那个人造子宫机构传回来的文件,是一张张白纸。而珍妮弗为了“保胎”,曾经向学长支付过极其高昂的费用。几乎是丈夫遗产的全部。噢,另外,学长死了。吸大烟死的。

一位好心的女警察说,或许这是卑鄙的诈骗……如果您需要法律援助……

那么我的孩子去哪了?

无论如何不甘、痛苦。

时间是治愈一切的解药。

终于,在丈夫死后的第六年,珍妮弗选择再婚。

过去频繁的用药和采卵让她再也无法成为一个母亲,好在新的丈夫并不介意。

就在她以为人生回到正轨,要重新步入幸福的时刻……

那个孩子出现了。

她捡到了他。

在下班后的医院后街。一般情况下,珍妮弗不会走这条路,但是当天雪太大了。前路堵得水泄不通。她要从后面绕去停车场。

相南里光溜溜的,就在垃圾箱里;旁边是一大堆医疗垃圾。远处还有一条野狗。野狗饥肠辘辘,对着他流口水,却没有上前。

身为婴儿,他平静得有些诡异。

但当时的珍妮弗并没有察觉到这一点。只是觉得孩子可能冻傻了。

珍妮弗几乎是尖叫着扑上去,把这个孩子抱进怀里。血浓于水,天杀的,她一眼就认出来了,这是她的孩子。

相南里有一双绿色的眼睛。这也许遗传自那位姓加西亚的祖母。但不应该,珍妮弗并没有绿眼睛的隐性基因。只不过这点,被她泛滥的母爱忽略掉了。

这个孩子不会哭。

珍妮弗以为他是哑巴。结果有天,还是婴儿状态的相南里清晰地吐出一个单词:“Book.”

这个孩子不会睡觉。

凌晨两点,珍妮弗从噩梦中惊醒,发现相南里正面无表情地坐在客厅的地毯上,翻着满是文字的医学典籍。哪怕以正常人类的骨骼发育状态,他根本不能坐起。

他长得很漂亮。西方骨相,东方皮相。碧绿的眼眸镶嵌在眼眶里,像玻璃珠。

珍妮弗颤抖着询问:“里,你是在看书吗?”

相南里抬起头,用那无机质的眼珠子盯着她,像是在扫描和分析。

相南里:“Please dont disturb me.”(请别妨碍我)

珍妮弗终于意识到,这个怪物是在学习人类。

珍妮弗在这一刻终于崩溃了:“滚出去,你不是我的孩子!”

你不是我的孩子。我不知道你是什么东西,也许是梦里那颗绿色的星星。但是滚出去,离开他的身体。

她真的尝试过杀死他。然而无论她怎么用力,第二天,相南里都会复原。

珍妮弗哭着把自己的发现告诉丈夫,试图展示相南里的异常。但有外人在时,相南里的表现就像是真正的婴儿。

珍妮弗开始掐他。

相南里第一次放声大哭。

丈夫再怎么不喜欢小孩,也无法坐视不理,他把相南里从珍妮弗怀里夺走,瞪大眼,说亲爱的……你是否需要看一下医生?

“它”不是我孩子,但越来越像一个“人”。小时候的异常逐渐消失,两岁大时,相南里抬起头,像个正常小孩一样,用眼神亮晶晶地喊着:“妈妈。”

它在渴望母爱?还是,“爱”?

它非常聪明。性格取决于最近在模仿谁。偶尔会“死机”,除了学习来的“呼吸”和“心跳”外,一动不动。

珍妮弗把相南里送到寄宿学校,无所谓了,她想,无论是什么东西,离开她的生活。

又一次看到他,是在电视上。媒体说他是三十岁以下人类最杰出的学者。

他如此英俊,笑容春风和煦。甚至有一批年轻人,会守在学校门口,像追星族一样等着他下班。

相南里会给她们买饮料,也不会拒绝合照与签名。听上去像个完美的大众情人。

这一情况在洛阳来了后,才得到好转。

珍妮弗盯着屏幕,感觉不寒而栗。

……这个怪物最终融入社会。

它想干什么?召唤同伴?灭绝人类?

珍妮弗观察着它的研究。

它在研究超级智能……又称智械。

电视上说,这会成为全新的生命体,人类发展将拥有更多可能。

不,你们全都被他骗了!

珍妮弗感觉到恐惧,她开始通过媒体发声。她说,不能让相南里制造智械,那是它的同类!智械最后会带来灾难——接近百年后,这个哗众取宠的观点竟然成为现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