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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闻他卧病,大手一挥,让树大夫出宫诊治。

结果自然是不大好,新伤未愈,旧疾复发,只能静养,为此,不得不得把更多重担交付给杨无邪、白愁飞、王小石,当然,还有郭东神。

他们的消息,一件件、一桩桩汇入六分半堂,呈现在雷纯面前。

“刀南神在禁军,轻易不好走动,是倚仗也是桎梏,薛西神已经死了,莫北神投向六分半堂,可除了郭东神,还有一个上官中神。”雷纯翻阅消息,浅笑道,“他去了什么地方?”

狄飞惊道:“据说,此前白愁飞与上官中神起冲突,苏梦枕维护老人,斥责了白愁飞,但不久后,却是上官中神离开汴京。”

雷纯冷静道:“也许,这只是一场戏。”

“极有可能。”狄飞惊谨慎道,“上官中神只是开始,他毕竟年迈,早就到了退隐的时候,或许,远派是苏梦枕的保全。”

雷纯怀抱手炉:“苏文秀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是苏梦枕无论如何都会保全的人。”他回答,“小灵已经回到汴京,临近腊月,她早晚都要回家。”

雷纯轻轻叹口气,喃喃道:“她以前送过曲谱给我。”

“苏梦枕答应总堂主,不杀大小姐。”狄飞惊微微摇头,“但我们不能放过苏文秀。”

苏梦枕不杀雷纯,雷纯就要为雷损报仇,如果他们放过苏文秀,她便是下一个雷纯。

雷纯微微笑,冰霜似的清艳:“哦?”

“苏梦枕死了,苏文秀会不顾一切报仇,她是一把锋利的刀,容易伤到代总堂主。”狄飞惊道,“相反,苏梦枕安然无恙,她的弱点便极其明显。”

“幸好不用我们亲自动手。”雷纯轻轻吁口气,巧笑嫣然,“我不忍心,你也不忍心,是不是?”

狄飞惊垂首,笑意轻轻的、柔柔的、凉凉的。

一如既往-

六分半堂的阴谋,其实是阳谋。

汉江水上,雷纯看清了温柔、王小石,也看清了白愁飞。

苏梦枕的病才好一些,于绿楼露面,与属下商议大事。原本一切顺利,可就在提到官家赐下来的一幅墨宝时,白愁飞半真半假道:“原来大哥还擅书画,小弟以前还卖画为生,怕是贻笑大方。”

“媚上逢迎,不是什么好名声。”他淡淡道,“只不过蔡京来势汹汹,若不早做打算,我们怕是要成他二度拜相后,率先对付的对象。”

王小石下意识觉得不对,但没想明白,随口道:“由此可见,学点技艺傍身总没错,没钱的时候糊口,有事的时候打点。”

白愁飞笑笑,好像真就是随口一提,转而道:“我只是好奇,画怎么能在夜间发光呢?”

“不知道。”苏梦枕言简意赅。

白愁飞重复:“不知道?”

“我只是借来一支笔。”

苏梦枕心平气和道,“一支神笔。”

第296章 暗涌(104W营养液加更)

年底的汴京,笼罩在蔡京再次拜相的阴霾之下。

但这并不妨碍钟灵秀的好心情,飞雪季节,她坐在玉塔窗台,轻敲拍子:“昨夜雨疏风骤,浓睡不消残酒。试问卷帘人,却道海棠依旧。”

苏梦枕捧着手炉看信,闻声道:“我听过这首词,好像是李格非的女儿作的。”

钟灵秀点点头,李格非是苏门后四学士之一,和苏门四学士一样,和苏轼有文学上的传承关系,属元祐文坛,他的女儿就是大名鼎鼎的李清照。

这首如梦令创作在赵佶登基前一年,名动汴京,彼时,苏梦枕已经是金风细雨楼的楼主,有所听闻不足为奇。

“你在高兴什么?”他问。

“不告诉你。”

大宋党争,积弊已深,数代帝王都不能解决。蔡京是新党,可新党就都是坏的吗?旧党被打压,难道就都是好人?王安石变法的对与错,千年后犹且争论不休,何况当代。

故此,要以旧党攻讦蔡京,等于陷入原本的党争怪圈,绝不可取。

但党禁,禁的不止是在籍的党人,还有他们的弟子、族亲、姻亲,照理皆不可出仕为官。可这只是规定,具体到个人是否在株连之列,全看操作者的想法。

赵、李两家就是一个典型的例子。

李格非属于苏门,是旧党,女儿李清照嫁给赵明诚,但赵明诚的爹赵挺之是新党,两家曾经对立。然不久后,赵为蔡京所陷害,污蔑他庇佑元祐党人,惨遭清算病逝。

钟仪通过虞仙姑,靠近元祐党人,是因为没有别的选择——正经的朝臣,谁勾搭道士术士啊,都是奸佞在媚上,需要另辟蹊径的人,都有动弹不得的理由。

但她又不能为旧党张目,否则党争又起,互相清算,加速完蛋。

李清照是一个极妙的切入点。

她深陷两党争端,爹和公公一旧一新,都没有好结果,自己还是闻名天下的女词人。

如果能够通过她有所动作,或许能有新的气象。

现今终于等到了。

李清照从虞仙姑口中得知了青莲宫主的事,主动写信前来,还附上两首词作。

钟仪已经回信,邀她开春到汴京。

如何能叫人不高兴。

她跃下窗台,往炭盆里丢橘子皮,一股清冽的柑橘香气扑面而来。

“莫道不消魂,帘卷西风。”她眼神递向靠在榻上的人,微微笑,“人、比、黄、花、瘦。”

苏梦枕:“……”

自从两人有过肌肤之亲,她说话越来越不成体统,轻佻善变,比山里的天气还莫测。这也就罢了,一天挑衅三四回,入夜就走,虽说能有一夕之欢,他已心满意足,可这实在不像话。

“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他拢过烛台,“我要睡了。”

这是他继任风雨楼后,过得最为安逸的三个月,楼中的事务多出三人分担,且都是有能力、有本事、有手段的人,他能借由养病,好生歇息睡觉,练功思考,甚至因为伤情,连年节的应酬都减少许多。

而难得的清闲又变相佐证了如今的传言,他因与雷损决战,伤势严重,以至于不能起身。

“你怎么睡得着觉。”她感慨,“你心大的程度和赵佶不相上下。”

他吹灭烛火,窗外映出一片雪色:“这话怎么说?”

“三个人交朋友,肯定有一个被冷落。”钟灵秀道,“你不觉得,白愁飞和王小石的关系,比和你好吗?”

苏梦枕道:“情义本有深浅,他们曾共患难,要是马上逢迎,我反而瞧他们不起。”

“真是感人肺腑的兄弟情义。”她赞赏,“衬得我像吹枕头风的卑鄙小人。”

他停下脚步,瞧她一眼:“哪来的枕头?”

“梦里的。”

灯花爆开一朵红泪。

苏梦枕忽然想到,她从来没有叫过他的名字,下意识地伸手挽留。

可人已从袖边溜走,如同炉中烟气渺然:“撤了。”

他放下手,重新捧住沉甸甸的手炉,温热的炭火捂不暖指尖:“快过年了。”

“我知道。”她扶着门扉,转身的时候衣裳裹住身线,像红袖刀的弯腰,“腊八回来。”-

十一月,钟灵秀有一件大事要办。

官家祭祀后,会游幸别宫,以赵佶爱玩闹的性格,当然要去大臣家里胡天海地。

青莲宫也是他的目的地,且是首要地方。

“除却原本宫里的人,观中上下皆不必留在此地。”赵佶这种好色胚子,她哪里敢让息红泪等人留下,尽数遣散,只余自己在观中接待。

这无疑是明智的选择,因为赵佶到达青莲宫后,不见其他坤道,居然问:“听闻国师麾下的女冠一个个都貌美如花,怎么今日不见?”

“她们都是江湖人。”钟灵秀淡淡道,“不宜面圣。”

赵佶对妓-女都有兴趣,别说江湖人,但总算知道轻重,没有多问,参观了一遍青莲宫。

他对没有楼梯的【重返九天】极度好奇:“国师平日如何登楼?”

钟灵秀瞥他一眼,瞬身消失,出现在三楼上,衣袂一晃复又回到一楼。

赵佶问:“这是轻功?”

“算是。”

他试探道:“国师究竟有什么法术,可否示范一二?”

她可有可无地说:“我会的法术并不多,也并无可观赏性,譬如元神出窍,我该如何为官家示范?”

元神出窍在许多神仙故事中均有提及,赵佶自然大感兴趣,非要看看。

她蹙着眉:“官家没有天眼,见不着魂魄,我有什么办法?”

被他磨不过,才说,“官家字写得好,不如你写一幅字,我在室外出窍元神观之,如何?”

赵佶本就自得于自己的书法,见神仙也喜欢,不由大为得意,马上同意。

钟灵秀就让他在大殿写字,关上门,自己在屋外闭目打坐。

赵佶要她蒙住眼睛,其余太监宫女均到屏风外面,自己沉吟再三,方才落笔成文。

随后立即盖住,迫不及待地问:“国师可看明白了?”

“仙人抚我顶,结发受长生。”钟灵秀依靠感知,毫不犹豫地报出答案,“九年功满日,独步大罗仙。”

赵佶大喜,连连追问元神出窍是何等感受。

“身轻如燕,倏忽千里。”她平淡道,“我修为不足,倒也不能真行千里,依旧囿于肉身附近。”

赵佶之所以对她深信不疑,很大程度上源于这点,自谦而强大,显得神仙方术确有其事,而非夸夸其谈的编造。他恭维道:“国师修行小成,旁人概莫能及。”

钟仪又自矜起来:“这是自然。”

赵佶与她喝了杯茶,畅想一番天宫瑶池,心满意足地离开道观。

之后,他去往蔡京家中,又被引荐龙八太爷,在他的别苑胡闹一番,后因闹腾出汗又吹冷风,感冒发烧了。

钟灵秀应召进宫,没有再用真气治病,而是写道符,烧成灰拌着退烧药让他喝下去。

西药的退烧效果一目了然,赵佶马上头不痛了,体温也有所减退。

他馋得面色发红:“这是什么符?”

“驱风邪。”她摆出一脸不满意,悬丝诊脉片时,摇摇头,“我画符的本事还是差了些。”

“国师并非符箓派,能有此效已殊为不易。”赵佶反过来哄她,“假以时日,修为定能更上层楼。”

钟仪颔首:“长生之道,不可懈怠。”

遂顺理成章地再次云游,暂时离开汴京-

腊八倏忽而至。

王小石正在天泉山分发腊八粥,他和白愁飞不一样,白二喜欢高屋建瓴发号施令,他却喜欢和普通弟子混成一团,说笑玩闹,毫无副楼主的架势。

分发腊八粥本不是他的职责,他却专门讨来差事,一边发粥,一边和人闲聊,什么“伤好了没有”“晚上巡夜的时候冷不冷”“你家住哪里”之类的废话。

苏梦枕寒傲,白愁飞孤高,众人还是颇为喜欢这位三楼主,和他闲扯半天。

直到厨房熬好最后一锅腊八粥,他才依依不舍地捧着最后两碗离开。

按照习俗,腊八粥先送人,再留给自己,金风细雨楼的腊八粥也是如常,先发给弟子,再是总管神煞,通常最后一碗才会留给苏梦枕。现在王小石和白愁飞过来,就剩三碗给他们,无形中也代表三位楼主的身份,已经高于其他人。

王小石先给白愁飞送去,却得知他已经去寻苏梦枕,遂改道玉塔,和白愁飞碰头。

“二哥这么早,粥喝不喝?”他笑。

白愁飞道:“之前的事有了结果,我和大哥说一声,你来得正好,咱们一块儿去探探,昨天好大雪,大哥的病不知道好些没有。”

“我也想请示大哥,楼里的妇孺年节不知可有安顿。”王小石想起自己手头的事,加快脚步。

“那感情好。”

两人一边说话一边上楼,玉塔一重又一重。

他们不自觉放轻脚步,到苏梦枕门前,轻敲三下。

“进来。”

他们推门进去,看见苏梦枕披着厚厚的裘衣,正在和沃夫子说话。

沃夫子才回京城,已然听闻楼主的两位结义兄弟,起身致意:“二楼主,三楼主。”

白愁飞颔首,王小石请他入座:“夫子是楼中老人,不用客气。”

沃夫子笑着坐回去,继续说黄金的去处:“已经安排妥当,这是给楼主的信,剩余的换成货,年后就到。”

苏梦枕点头,简短介绍:“沃夫子很早就跟着我父亲,除却楼中大事,主要负责楼中的生意经济。”

“那正好,刚要和大哥说,原本属于迷天盟的物业,如今已经顺利投向我们。白愁飞汇报最近的工作,“但账目之前就清过,收益得等今年夏税。”

王小石想问问,能不能多份支出,照看楼中孤寡,话还没出口,耳畔忽然捕捉到轻微的脚步声。

他转过头,看向门口,只见一片葡萄紫的衣袂飘入门槛,紧接着是藕粉团花旋裙,黛青交领半臂,露出一截同样淡粉的窄袖口,腰间系一条鲜红的宫绦,大冷的天气,还是轻薄的单衫,衬得脖颈香腮皆雪白,乌发漆黑如墨。

眉眼是远山的黛色,唇色淡红,颊边扫着鹅黄,最不衬气色的妆粉,在她的脸上却似黄昏的脉脉水波,映照一树白色海棠。

这是谁?为什么在玉塔?

王小石目瞪口呆,下意识地瞥向两位兄长。

他在白愁飞的眼底看见一丝艳羡的惊艳,一丝晦暗的欲色,又在苏梦枕眼中望见跃动的愉色,难解的复杂。

“小姐回来了?”沃夫子笑道,“你要我办的事,我都办好了。”

“我知道,辛苦你。”钟灵秀好像全然没瞧见另外三人,对他说,“我还有事问你,我们出去说话。”

沃夫子望向苏梦枕,见他点头才跟着出去。

苏梦枕道:“外面在下雪,多穿件衣服。”

“你有没有碰见找麻烦的人?”钟灵秀置若罔闻,专心和沃夫子说话,“有人怀疑吗?”

他们说着话下去了。

王小石张张嘴,不可置信地问:“大哥,你有几个妹妹?”

“这是小灵掌柜?白愁飞的嫉意埋入深处,半真半假道,“真人不露相,比温柔还俏三分。”

这话说得保守,温柔年纪还小,生得固然漂亮,却还有些孩子气,苏文秀的脸却只有少女的丰盈柔美,不见稚子的青涩,仿佛白海棠,兼得梨之香雪,玉之芳魂。

但苏梦枕望了他一眼,说道:“她是我妹妹,她不是雷纯。”

第297章 小年夜

苏文秀回了天泉山,并对苏大、白二、王三采取集体无视的态度。

谁和她说话,她都假装没听见,王小石试图解释什么,她目不斜视地擦肩而过,啥都不听。

转眼便到小年夜。

和除夕的年酒不同,这一天通常是小宴,以前苏遮幕在世的时候,是他和几位好友兄弟,如今就是苏梦枕三兄弟,和亲信茶花、沃夫子,总管杨无邪,以及刀南神、郭东神。

上官中神被秘密安排到边境,处理宗泽的委托,没能赶回来,这也是迷惑敌人的假象,以为他们不合。

这也是第一次,苏文秀出现在了宴席上。

她穿着薄红衫子鹅黄裙,勾过椅子,坐到雷媚身边:“好久不见啊。”

雷媚多少心眼,眼波转过白愁飞的位置,立即笑道:“你不坐苏公子身边,坐这儿干什么?”

“和你叙叙旧啊。”钟灵秀迤然入座,“不欢迎吗?”

雷媚不动声色:“这是你家,我哪里敢说不呢。”

“十多年没见你,还是这倒霉的样子。”钟灵秀笑话她,“既然这般在意在谁家,杀了雷损以后,为什么不回六分半堂?人你杀了,把自家的基业拱手相让,你图什么?”

雷媚拈着酒杯,似嗔似怒:“怎么,不欢迎我加入你们金风细雨楼?”

“没出息,不敢证明回答我的问题。”钟灵秀道,“我看你是怕了雷纯,不敢回去?”

“就不能是我仰慕苏公子,”雷媚反驳,“甘效犬马之劳?”

她针锋相对:“就你能看上雷损的眼光?”

刀南神一声嗤笑。

钟灵秀转头,和他说:“你不该笑。”

刀南神喝酒的动作一顿:“为啥?”

“我能笑她,因为我们年少相识,曾有旧事,你不能,你们是同僚。”钟灵秀叹气,“叔叔在世的时候,你就跟着他了,雷媚也是你看着长大的,冤家宜解不宜结,你怎么能跟着我笑她呢。”

同为五方神煞,自有义气,与苏遮幕一道与六分半堂结盟,还有往日情分。

刀南神摸摸胡子,不好再说什么。

雷媚眼中闪过一丝异色,问她:“你这是什么意思?只许你说我,不许旁人说?”

“非得有意思,才算有意思?”钟灵秀侧头,灯烛下,两张同样惊艳的脸孔有着令人目眩的美,“不过,以前我都不来,你来了,我今才来。”

雷媚脸上闪过一丝微不可见的怪异,又被她极好得掩去:“我竟不知道,你对我这样好。”

“我几时对你坏过。”她微笑,唇角的涟漪牵动妆粉,细微的香气似有若无,“都是你和我作对。”

雷媚嫣然一笑:“我也是受人指使,身不由己。”

“如斯深仇,更该把雷纯赶回老家,夺回你的总堂主之位啊。”钟灵秀半真半假地问,“不然今后的六分半堂,就属于雷纯的血脉了,这是你爹打下的江山,你不心痛?”

雷媚自斟一杯,反问:“说得容易,雷纯得到青莲宫主的支持,我拿什么夺回来?还是苏公子愿意帮我?”

“如果是我,绝对不会承认自己是郭东神。”她言辞凿凿,“为父报仇,天经地义,彼可取而代也,雷家这么多人,难道都支持不懂武功的雷纯,不支持你?”

王小石忍不住插嘴:“雷姑娘虽然不懂武功,但聪明非凡,智计过人,你不该小瞧她。”

“聪明反被聪明误。”钟灵秀冷笑,“我问你王小石,你敢到江湖闯一闯,靠的是什么?”

王小石不明其意:“当然是我的本事。”

“这不就是了?治国治家,靠脑子,混江湖,靠武功。”她拿起筷子,好像这是一把难得的宝刀,“她手里没有刀,只能用别人的刀,注定有求于人,有求于人,就永远受制于人。”

王小石张嘴想说什么,白愁飞却抢先道:“美人杀人,何用刀?”

“你这句话,就是对雷纯境遇的最佳注解。”钟灵秀冷笑,“江湖规矩都是放屁,江湖没有规矩,也没有秩序,江湖里全是茹毛饮血的原始人,美貌和智慧,都是暴力的附庸。”

她侧过头,柔顺的乌发没有系紧,落下两缕轻薄的碎发,渡染在颊边,愈发显得肤白神冷,梨雪幽魂。

“雷纯在内靠狄飞惊,又不能只靠狄飞惊,只能再投向青莲宫,内外相衡,才勉强安稳,可靠山山倒,靠水水流,不是自己的东西,终有一天会靠不住。”

饭桌上鸦雀无声。

寂静中,苏梦枕抬起眼:“说这些做什么?”

“报复啊。”她撇嘴,“她自己屁股底下的位置还没坐稳,居然敢在背后传我坏话,说白愁飞和王小石来了,我就再也不是从前的地位——她懂个屁,我又不是雷媚。”

雷媚讶然:“和我有什么关系?”

“你装什么傻。”钟灵秀吐字如珠,“雪狮子。”

谁没点少年蠢事,雷媚闭嘴了。

“我知道,雷纯身世飘零,实在很不容易,但为什么要和我作对?”钟灵秀看向王小石,点名问,“我没有害过她,她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啊?这——”王小石又结巴了,“我我我也不知道。”

他开始思考最近有没有这样的传闻,悲哀地发现还真的听过一耳朵,什么自从两位副楼主来了,风雨楼的继承人该换一换了。

“这这,可能雷姑娘,嗯”王小石忽然反省,自己好像不该帮雷纯说太多好话。雷纯已经不再是单纯的雷姑娘,而是六分半堂的代总堂主,正如他,也是风雨楼的三楼主。”

他和小灵姑娘的交情,其实不比和雷姑娘的少。

对了,二哥怎么一直不说话?

才想到他,白愁飞就开口:“楼中竟然有这样的闲言碎语,我竟不知道,回头我一定给你个交代。”他斟酒一杯,一口干掉,允诺道,“你是大哥的妹妹,也就是我和老三的妹妹,这一点,永远都不会变。”

王小石忍不住看了他一眼,隐约觉得,白愁飞对小灵姑娘的态度,似乎变了许多。

他想说点什么,却敏锐地意识到,饭桌上的气氛变得有些古怪。

苏梦枕抬起眼睛,想说什么,强行克制住了。

杨无邪和沃夫子交换了一个眼神,雷媚啜口酒,露出饶有兴致的笑容。刀南神冷笑一声,似大有不屑,惹得白愁飞的脸色陡然变青,茶花也有点愤愤不平的意思。

他们看着苏梦枕,再看向王小石,最后默默注视苏文秀,等待她的回应。

“你说错了。”钟灵秀张嘴就是苏梦枕的口头禅。

白愁飞收尽笑容:“噢?”

“谁需要你的承认,金风细雨楼是我家,就算苏梦枕死了,我还是苏家的大小姐,是你白愁飞要得到我的承认。”她冷冷道,“我认你,你才不止是副楼主,我不认你,你一辈子都是副楼主。”

嚯。

在座的人都坐直了,全神贯注地观察白愁飞的反应。

白愁飞自大且傲气,当然受不了在这么多人面前被下面子,脸色剧烈变化。他猛然起身,矛头直指苏梦枕:“大哥,这也是你的意思?”

“她哪句话说错了?”苏梦枕的脸色明显缓和,“沃夫子,你还记得我父亲临终前的话么?”

沃夫子道:“记得,老楼主说,他死后,要我们全心辅佐公子,假如公子有个万一,小姐又肯留下,要我们一样尽心竭力待她。”

他颔首,对白愁飞道:“我父亲花费十年,方才令金风细雨楼屹立于天泉山上,我又耗费八年,才走到今天,你的能力有目共睹,副楼主之位,实至名归,但如果你不满足于此,自然要付出更多,否则,做大事、成大业、立大名,未免也太轻而易举。”

这话多少挽救了白愁飞的脸面,但他依旧没有坐下,昂首问:“那么,敢问苏小姐,你所谓的认可究竟是什么?总有一个明确的说法,不能看你心情。”

他没忍住,讽刺一句,“女人心,海底针,阴晴难辨得很。”

“雷媚,记住他这句话,他打心眼里看不起我们。”钟灵秀展颜一笑,神色自若,“对了,别忘记传给雷纯,回头我也记得,和大娘说一说。”

白愁飞果然色变,却道:“怎么,苏小姐自己没把握,拿青莲宫压人?”

苏梦枕皱眉:“老二。”

“让他说,要你做好人,我还没原谅你呢,闭嘴吧。”钟灵秀打断他,薄红袖中刀光见,“我说过,江湖本没有什么规矩秩序,都是靠拳头说话,只要你赢我,我就承认你,简单吧?”

白愁飞冷笑:“可以。”

王小石的椅子好像咬起了人,他试图劝架:“比试不急于一时,先吃酒,菜都凉了。”说着,求助地看向苏梦枕,“大哥?”

“看来,只有小石头把我当回事。”苏梦枕倒没生气,淡淡道,“你们要打,可以,要么离开金风细雨楼的地方,出去打,我眼不见为净,要么,以后就别认我这个大哥。”

钟灵秀心想,难怪这家伙敢说我不做老大谁做老大,反应真快。

口中毫不客气道:“绝交就绝交,反正我也不想理你。”

但白愁飞脸上一片铁青,进退两难了。

和苏文秀不同,他之所以是副楼主,是因为与苏梦枕结拜,不认这个大哥,他该以什么身份留在金风细雨楼?就算还是副楼主,也是两回事了,至于出去比,那就没有了意义。

遂深吸口气,强笑道:“大哥说得是,我怕是喝多了,居然和小妹计较起来。”又道,“你想切磋,改日我们约个时间就是。”

“我没让你喊大姐,你倒是喊起小妹,省省吧,我们不熟。”无须演戏,钟灵秀真有点烦他了,转头看向苏梦枕,迁怒道,“你出来,我要和你打。”

“不打。”苏梦枕的表情也不大好看,但克制住了情绪,“我不做少于五成把握的事。”

她不肯,拿刀指着这桌酒菜:“不打我就掀了这张桌子。”

他拿起酒盏,把杯中酒一饮而尽,痛快道:“掀吧。”

沃夫子赶紧劝她:“小姐,一粥一饭,来之不易,何必浪费粮食?”

“掉地上喂大咪小咪。”她指桑骂槐,“它们辛辛苦苦抓老鼠,凭什么不能有一席之地,他就是偏心!”

杨无邪看向角落舔爪子的猫,胡须上还沾着血丝,肚子鼓鼓的哪里像吃得下饭。

“这些桌子是老楼主置办下来的,整块红木。”沃夫子小心提醒,“再买贵得很。”

叔叔买的?那是不能砍。

钟灵秀脑筋转得飞快,立时改口骂道:“穷鬼!小气鬼!短命鬼!”

她拔出碧玉刀,众人只觉清光一现,每个人面前的杯盏就从中间裂开,清脆地裂成两半。

“到阴曹地府让阎王请你酒喝。”她撂下狠话,扭头就走。

苏梦枕看向手边的酒壶。

没来得及拿远,瓷白的酒壶溢出龟甲般的裂纹,黄酒浓郁的香气迸溅,瞬间洒透他的衣襟。

沃夫子叹气:“汝窑的瓷,好在碎的同一套。”

杨无邪建议道:“下次不妨置办金银酒器,比瓷器耐用些。”

茶花后悔:“该提醒小姐的,不如去劈公子的椅子,那个不值钱。”

“都是小姐弄的钱。”沃夫子改口维护,“她想怎么消气都成。”

王小石盯着桌上裂开的瓷片,想了半天自己能不能做到,耳朵一动,就听他们的话题越扯越远,下意识觉得不对。

是哪里不对呢?

第298章 眷念

重新换了一批酒器,再温过两斤热酒,宴席照常。

苏梦枕擦干湿掉的衣襟,按部就班地坐会儿,再喝两杯水酒,这才在一阵咳嗽中提前离席,并嘱咐:“你们继续,不可因为我扫了兴致。”

其他人象征性挽留两句,就坐回去继续吃喝,毕竟苏梦枕不是亲切的性子,魅力再大也是老大,总有点放不开。

沃夫子见王小石还有点在意,出言劝道:“公子每年都是如此,王副楼主习惯就好。”

王小石欲言又止:“小灵姑娘,啊不,苏小姐……”

“没事。”沃夫子吃两口卤猪耳朵,淡定得很,“兄妹相处不都这样打闹闹的,公子不知听过她多少奚落,哪里会和小姐置气。”

王小石想起自己的姐姐,立马释然:“也对,我大姐也这样,动不动揪我耳朵,脾气一时来一时走的,小灵姑娘比起她,真不算啥。”

杨无邪问:“你有个姐姐?”

王小石点点头,随口说了两件和姐姐王紫萍的趣事,从小到大,不知吵过多少架,为鸡腿、为头花、为洗衣裳,他是弟弟,吃亏多,占便宜少。

气氛就这样松弛下来。

他还惋惜:“我以为有个妹妹会好很多,我一直想要个妹妹,小灵姑娘待我一直很好。

沃夫子提醒:“从年纪算,小姐该是义姊。”

王小石惊恐地看着他,被阿姊支配的恐惧涌上来,一时垂头丧气。

大家都笑起来,连雷媚的笑意都浮现出了真心。

只有白愁飞冷冷注视着众人,一语不发地喝着酒。

另一边。

苏梦枕在玉塔里寻了圈,没找到人,下到暗道,行至密室,才见一缕昏黄的灯烛。

“差点以为你到青莲宫去了。”他合拢暗门,叹气,“今天是唱什么戏?”

“我气还没撒。”只有性情如火的苏文秀在意这件小事,回去就淡了,哪能便宜他,“怎么可能走。”

苏梦枕心平气和地问:“对谁的气?雷纯?””

“对。”钟灵秀干脆道,“不然我干啥劝雷媚,都是说给她听的,省得她以为自己高枕无忧了。”

屋里没有外人,苏梦枕依旧谨慎:“你这是和钟仪唱反调。”

“那又怎样?”钟灵秀道,“无冤无仇,拿我开刀,当苏文秀好欺负?”

他一怔,心中涌出柔情,多年相濡以沫,终于假戏真做,否则以她淡泊的心性,怎会在意苏大小姐的地位?

她似是不觉,悻然道:“我承认,我被挑衅到了,我很不高兴。”

“没有人能动摇你的位置,我和老二、老三结拜,是想为风雨楼寻找一个值得托付的人。”苏梦枕撩起袍角,坐下来慢慢道,“假如我为雷损所杀,必须有人能肩负起楼中上下,不至于为六分半堂吞并。”

他看向她,“我知道,你会为我报仇,可楼中数万兄弟,我不想你勉强。”

“你做得没错。”她耸耸肩,“但我就是不高兴,本来只给我一个人的东西,你给了别人。”

“我体会到了。”当白愁飞说,她也是他们的妹妹时,他胸口立刻窜起难以抑制的怒火,几乎令他当场失态,“我也只想你是我一个人的。”

苏梦枕冷静地剖析自己,“若非我们有过肌肤之亲,或许我会控制不住自己,和老二翻脸。”

钟灵秀看他一眼,紧抿的唇角慢慢平复。

“亲人的爱可以无私,但我们的关系已经变了,回不去了。”

“我也不想回去。”苏梦枕看着她,这张脸庞还停留在她的十七岁,小寒山的时光,格外令人悸动,“我以为有一夜,就能心满意足,可我高估了自己。”

他直视她的双眼,“这不够,我还想要更多。”

一次,心满意足?钟灵秀撇过唇角,从来没信过这句话。

她附声过去,气息微拂:“不、行。”

苏梦枕侧头,她鬓边的碎发正好粘在他的唇上,蛛丝般的痒意。他轻轻滚动喉结,压住翻涌的欲望:“怎么样才可以?”

人皮面具下,钟灵秀的脸孔极其轻微地变化了一下。

他没有察觉到,过了会儿,勉强放开她:“你就是为报复雷纯,才插手楼里的事?”

“不全是。你和金风细雨楼,是我计划里最重要的一环。”她轻描淡写,“我不允许你死,也不允许这楼倒下,比起任由隐患深埋,苏文秀的这点事不算什么。”

苏梦枕蹙眉:“什么计划?”

“我没有取过名字,”她耸耸肩,“你非要问的话,就叫磨剑计划好了。”

“剑?”

“对,十年磨一剑。”钟灵秀道,“此剑练成,我就功德圆满,原地飞升。”

他拢紧眉头。

半晌,道:“这是你真正想做的事吗?”

“玉不琢,不成器,剑不磨,不锋利。”她笑,“磨剑哪有不苦的,我这不是苦中作乐么。

哪怕是样貌最普通的小灵,笑起来都有一丝清甜,何况有七分真容的苏文秀。但此时,苏梦枕借着昏暗的烛光,心中只有一阵阵黄连似的苦涩。

可生在这世道,有什么办法?不过拼尽全力,痛快活一场罢了。

他咽下喉间的梗意,陪她一起笑道:“发这么大的脾气,乐在哪里?还气不气了?”

“你找过来,就没那么生气了。”钟灵秀掀掉脸上的面具,跃动的性灵回归均衡,“苏文秀的戏也演完了。”

浮动的焰光褪去,带走青春少女的娇嗔,她伸个懒腰,盘腿坐到床上,旁若无人地开始打坐。

家常衣衫,非人玉容,这是苏梦枕熟悉的灵秀,他就好像在小寒山时一样,安静地看着她在日月交替中端坐,韶光流水似的,不知不觉便淌过掌心。

一支短短的蜡烛烧尽,微弱的灯芯熄灭,室内归于寂静。

他稍稍坐了会儿,怕忘记时间,耽误事情,悄无声息地起身离开。

走到门边,腰上倏地一麻。

她的温度由远而近,贴住他的后背。

苏梦枕不喜欢受制于人,可不知是不是次数多了,奇异地容忍了她的坏习惯,径直运气冲开凝涩的穴道:“又改主意了?”

她叹气:“还是有点舍不得你。”

从前总不明白,为啥兵荒马乱的,还有闲工夫的谈情说爱,忙都忙死了,如今才明白,太平年月,有的是有趣好玩的东西,安闲度日即可,何必要情爱?唯有颠沛流离,相逢才珍贵,内忧外患朝不保夕,心里才患得患失,迫切地想留住些什么。

千难万险,才催生情意万千。

他骤然动容:“秀秀。”

“好啦。”她说,“我原谅你,你也原谅我,我们都不生气了,好不好?”

苏梦枕道了句“好”。

极致的漆黑中,什么都看不见,只能依靠肌肤接触感知彼此的存在。

她的气息没有味道,像水一样澄澈清冽,可苏文秀身上淡淡的茉莉粉香,残留在她的鬓边领间,被体温激发,一阵阵钻入鼻腔,染透他滞涩血腥的胸肺。

多年沉疴,他只闻到过自己鲜血的味道,只咽进去过汤药的苦涩。

如今终于有一缕甘甜能够回味。

苏梦枕用力抚住她的后背,肩胛骨抵着冰凉粗糙的墙壁,怀中是温软的身体,寒冷与温暖交织在胸腔,心头涌出潺潺的热泪,明明滚烫,流下来却已经凉透。

愉悦到极点,竟然想落泪。

幸福到极致,竟然觉惶恐。

“为什么难过?”钟灵秀似有所觉,有些疑惑,“你不舒服吗?”

“没有。”他否认,却拥得更紧,倾得更深,“我只是突然有一种预感。”

“什么样的预感?”

“我的人生、本该被恶战填满,”他断断续续地说,“只有一场破碎的残梦,我、应该在思念和折磨中,度过病痛缠身的日子,我现在所得到的一切,都是幻觉。”

钟灵秀想了想,抽身离开他,但还未脱出他的怀抱,又被他揽回去,他心中的惊疑和忧怖化为实质,如芒刺在背,让她想伸手到衣领后面,撩出藏起来的头发。

他注意到了,掌心穿过小衫,勾出遗落在背脊的几缕发丝。

这个举动消解了他心头的惊悸,于是,她的感觉也如潮水消退。

她捻动真气,点亮一支新的蜡烛。

温暖的火焰散出朦朦昏光,驱散晦暗,照亮方寸。

“只是太黑了。”她说,“这样是不是好一点?”

苏梦枕望着墙上交叠的人影,方才的痛苦和绝望好像一场幻觉,在灯火中无形消散,连他自己也惊疑起来,莫非真的是患得患失的臆想?

“可能是你太安分,”他轻描淡写地带过,“我有点不习惯。”

“我是迁就你。”她佯恼,“不信的话,可以陪你试试,不伤身体,只不由己。”

他不接话,一边平复呼吸,一边掏出手帕,仔细擦拭。

她又奚落:“拜在神尼门下,只有这一个坏处。”

就像她当初拜入武当山,师父师兄都很好,就是他们练童子功,她傻傻不知道,还是到古墓派,才和孙不二聊起斩赤龙的事,直到慈航静斋,方才补全短板。

红袖刀适合他,可红袖神尼不能教更多,不然,像他这样的情况,就该断白虎,固本培元,减少先天精气流失。

“没事。”苏梦枕收起帕子,“也就两次。”

“……”真就每次靠意志,硬忍啊。

“什么表情。”苏梦枕按了按额角,常年紧绷的精神留恋柔软的温床,令他困倦,想拥住她好好睡一觉,“欲望是小事,也就一会儿,病煞才磨人,一天天的消磨雄心壮志,只剩苟延残喘。”

他自嘲,“我只能想,这病魔再厉害,也要我活着才有用武之地,我不怕死,它反倒该怕我死,我一死,它纵有千百种手段,也无逞凶的机会,如此一来,我比它强,我不必怕它。”

病痛难忍,相思难捱,可他都熬过来了。

最近的病痛已经有所减缓,她也不吝一夜温存,或许,方才鬼魅间的预感,真的只是错觉。

——他怎会病、毒、伤、残,还梦断梅雪深处?

——伤树,金风细雨……

第299章 云游四方

苏文秀在跨海飞天堂演了一出好戏,有了光明正大翘家的理由。

如此闲情,怎能辜负?干脆就去折虹山练功。

山上好大好大的雪,银白覆盖整座山头,天地俱寂,世间仿佛只剩下她一个人。

冬天对穷人而言是致命的,但武林高手却能享受这样独特的凛冽之美,而这种“特权”,正是钟灵秀孜孜不倦向前迈步的动力。

她搭住箫孔,悠闲地吹一曲《飞雪玉花》。

战国时代的风景犹如昨日,七国的烽烟缠绕在梦里,说起来,燕国的太子丹还来少龙府上做过客。可惜,她从未见到荆轲,就如不曾见高渐离。

箫声裹挟着风雪,风雪承托着箫音,像舞女与乐师的合奏,在天地的舞台上翩翩飞翔。

巽卦的真气席卷晶莹剔透的雪花,幻化成心中的春归雁,缠绵缱绻于料峭的寒春。

难舍难分。

如梦泡影。

一曲毕,余音犹在心弦。

她完美地演绎了这首曲子。

这是和练武既然不同的成就感,练武像是攀山,但音乐像等待风景。

日复一日,每天准点守候,终于看到了超级美丽的云海日出。

太棒了。

真开心。

再吹一百遍!

丹田的真元被箫音调动,融入雪花中,让晶莹的六边形突然活了过来,乘着北风远去。

渐渐的,她的心神好像也随着呼啸的风雪,盘桓在汴京的上空。

她想多看一看,可风忽然小了,雪也渐渐稀疏,披着白衣的精灵茫然回首,仿佛失去琴师的舞姬,寂寥地坠落。

落满白城。

钟灵秀:“……”呜,情还在,景没了。

乃天不容!

她含泪换了首符合心境的曲子。

正好月色升起,残月如钩,迢递白茫茫大地,尽覆冷冽。

寂寥声,惆怅生,丝丝缕缕的箫声随着凄清的夜风,钻入大街小巷,蛛网似的盘结在人们的心头。

似有若无,如泣如诉。

诸葛小花在书房惊醒,不由踱步到窗边。

他听见天涯远,朝来寒雨,不见故人旧容颜。

蔡京赐下的华屋中,元十三限从练功中猛地睁开眼。

他感受到霜雪似的凛冽,是小镜死时落下的眼泪。她穿了心,他伤了心,神功终于大成,怎么到头来妻离子散,一场空?

甜水巷,戚少商才从李师师的屋中出来,她的温柔乡像一壶浓烈的酒,令他短暂忘记了伤痛,可箫声一响,对息红泪的思念如同潮水一般涌来,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风吹过巷陌,来到宫廷。

米苍穹裹着裘衣,蹒跚地走在禁苑。

他停住脚步,耳朵微动,捕捉着这微弱的乐声,眼中渐渐升起惊叹。

这是京畿传来的,肯定是钟仪。

他从未小觑过这位国师,可她的内力深厚至此,依然令他胆颤。

——小侯爷想实现雄心壮志,绝对没法绕过她。

——可这实在是一个可怕的对手。

穿过宫廷,残余的箫音姗姗到访踏梅寻雪阁。

灯烛下,雷纯抬首,幽艳的目光望向远处的小楼。

十八年了,这十八年来,她一直以为自己会嫁给他,如今思念成空,只剩血仇如海,日日夜夜侵蚀她的心弦。她决意复仇,不惜代价,要亲手杀死他。

湖泊对岸,梅香隐隐。

王小石原在和人说笑,乍闻曲声,一下想起自己十五次的失恋,登时沮丧。

唉,温柔被她叔父带回洛阳了,不知道她以后还会不会来京城。

话说,是谁在吹箫?

好寂寥的曲声。

可惜没了。

折虹山。

钟灵秀徐徐吐出绵长的气息,丹田内的真元消耗又恢复,但终归还是用得快,回得慢。

不过,比上次强的是,她能够凭借乐声隐约察觉到汴京,虽然模糊到像山尽头的一抹微云,不集中注意力就看不见,可毕竟有所感知。

元神在日复一日的淬炼中愈发坚韧了。

炼神还虚。

无数次的时空转移中,精神早已触摸到这个境界,只是今日才清晰地反馈出来。

她席地而坐,静静消化。

风停了,雪也休息,一切都安静得不得了。

但人类是喜欢热闹的生物。

除夕夜,汴京灯火璀璨,烟花凌空,惊醒冥想的她。

钟灵秀睁开眼,在最高的山头欣赏了会儿璀璨的烟火,果然,站得越高,看得越全,缺点是太远了,以她的目力,也只能看见一朵朵盛开的小野花。

还是离得近一点儿比较好。

她这么想着,身形融入无形的涟漪,消失不见。

——回到密室。

——哐哐脱衣服,套衣服,拆头发。

虽然学会了空间转移,但并没有一键换衣的法术,还是得老老实实地手动更换。

晚上能偷懒,头发放下来就好,亵衣穿在里面也不用换,道袍扔掉,套上短褂和裙子,再敷紧面具,大约五分钟后,她就出现在玉塔的夹道中。

闺房没人,加重脚步。

他果然自觉叩门进来了。

“压祟钱。”钟灵秀摊开掌心,“为了这个我还得专门折腾一趟,没有你就死了。”

苏梦枕看她一眼,露出手里拿着的东西。

一条手绳。

大红丝线编织着五枚圆形方孔的黄金铜钱,闪耀的金与鲜艳的红交织,是最喜庆明艳的配色。

“五帝钱?”她伸出手腕,“真是压祟钱啊。”

“压祟不过图个吉利。”苏梦枕给她系好绳结,调整一下尺寸,“金子最有用,戴着傍身。”

他知道,她不用吃喝也能活,但衣服总要穿,车马总要买,什么东西都比不上钱好使,这五枚金钱份量十足,必要时能换不少东西。

“挺好看的,很黄昏细雨红袖……咦。”她抬起手腕细细打量,发现五枚钱币上的字不是通宝,分别是金、风、细、雨、楼,“既然是自己刻,为啥不是平安顺遂?”

“这是徽记。”苏梦枕握着她的手,翻来覆去看看,还算满意,“专门给苏家大小姐的。”

钟灵秀晃晃手腕,眉头拢紧。

他只好道:“金风细雨楼就是我,我就是金风细雨楼。”

“……”确实,让工匠铸“金风细雨楼”五个字,大家都觉得正常,换成“苏梦枕”,就有点明显了,“好吧。”

“行了,没别的事,要走就动身吧。”苏梦枕利落地说,“多带点钱,早些回来。”

钟灵秀不可置信:“我才回来。”

他淡淡道:“那就留下,我难道会赶你?还不是你自己,总在外面乱跑。”

“我看你是怕我碍着你的好兄弟。”她一掌击碎案几,扭头走人。

苏梦枕看着地上的木屑,想了想,决定让“苏文秀愤而出走”的证据,留到明天再说。

不知道钟仪几时回来-

初春时节,一袭长袍的钟仪回到了汤阴的小山村。

她在山中清修数日,待正月十五,才现身宣布,岳飞小朋友的年节结束了。

——老实说,身为师长,不能为弟子遮风挡雨,反而将千万人的性命托付给一个小孩儿,实在无耻至极。但她又没有更好的办法,只能做一回无能的大人,继续原本的计划。

考察功课,送他花灯、木马、竹枪,一大盒汴京的点心。

趁他吃得开心,传授《九阳真经》第 二卷,并教给他一套武当长拳。

五岁大的小孩儿,身体还没长结实,什么舞刀弄枪都不合适,扎马步、练练拳,强身健体即可。

倒是他爹,不仅学会了长拳,钟灵秀还额外教了他俞岱岩的震山掌。

啧,老话说得真对,技多不压身,迄今为止,没有一个门派是白进的,包括武当。

岳家父子的天赋不差,三个月后就练得像模像样。

“武艺不练则荒疏,可勤学苦练,又耽误农忙。”钟灵秀留下三十两银子,关照道,“这些钱你们拿去雇人,不要荒废,习得武艺,才能护卫乡里。”

岳家夫妇自是连连推辞,她没给机会,原地消失在他们面前。

神仙所赐,却之不恭。

夫妇俩商量一番,只能照办。

春末时分,钟灵秀离开汤阴,穿过太行山,来到河北的磁州。

这个地方不算陌生,从前就是赵国邯郸。

她和项少龙在这里待过近一年,对周边环境较为熟悉,很快寻到前来任职的宗泽。

他去年才成为登州通判,今年就升任磁州知府,傻子都知道他背后有靠山。

可妙就妙在,知府这个官儿说大是在地方大,在权贵眼中算不得什么,金风细雨楼布下的地方人脉网中,巡抚级别都不少,并不惹眼。

江湖人兴趣不大,文臣又不能直接干架,总得来说,即可主政一方,又不招人嫉恨,十分安全。

等知府做完,就能再想想别的位置了。

宗泽已经五十多岁,性格、能力、本事都基本定型,即便稍稍拔苗助长,也不至于坏事。

啧,杨无邪真有本事,也不知道掉了多少头发,会不会秃。

钟灵秀在磁州逗留两三日,入夜,潜入知府的府邸,在宗泽枕边放下一张信笺。

写有两句诗,【千古江山英雄无,廉颇老矣能饭否】。

钟灵秀望向打鼾的中年人,不由叹息。

人们记得宗泽的三声过河,可身处于真实的世界,“宗泽”不仅是符号,也是一个真实的人。看见他,就如同看见小小的岳飞一样,再次意识到,那些波澜壮阔的伟大,背后都是活生生的血肉之躯。

伟大的不是历史,是人类本身-

洛阳。

红袖神尼在年前便离开小寒山,说是前往洛阳,实则在江南盘桓了一段时日,春末时节,方才到洛阳。

她与温晚说了番江湖闲话。

“唉,没想到京城的局势竟有这样的变化,果然花无百日红,江湖势力总是此消彼长。昔年迷天盟独步武林,曾经六分半堂叱咤一时,如今又轮到金风细雨楼。”

温晚曾和温小白相识,亲眼目睹了迷天盟的崛起,关七的疯癫,雷损的上位,还有他如今的落幕,不由唏嘘良久,总结双方经验与过失,又恭维红袖神尼一番,道她徒弟教得好云云。*

红袖神尼自不肯认功,还要谦逊一二,贬一贬苏梦枕,再说一说六分半堂的近况,试探一下温晚。*

他派出的天衣有缝,如今可在六分半堂门下。

“他非池中物,我本留不住,况且,如今他在六分半堂,倒也能为我解一困惑。”

“大人说的莫非是青莲宫?”

“不错,雷纯走投无路,投向青莲宫主,这既是好事,又是坏事。钟仪位任国师已有三四年,先接纳了毁诺城的息大娘一行,趁机与赫连侯府交好,如今又笼络六分半堂,恐怕其志不在小。”

“大人何必遮遮掩掩,不独是六分半堂,我那劣徒弃婚约不顾,迷恋青莲宫主,也是人尽皆知的事。”

“男欢女爱,人之常情,神尼不必在意,我看苏梦枕绝非色令智昏之辈,金风细雨楼与青莲宫的关系,还要看钟仪的行事。今蔡京二次拜相,力主议和,大好的战果就要拱手相让,实在令人痛心。”

“大人的意思是……”

“我打算上书谏言,可官家待我们一向冷淡,故还想想请神尼往汴京一行,探一探青莲宫的口风。”

“阁下想知道什么?”风中传来淡漠的声音,“何妨直言。”

亭苑中,温晚与红袖神尼齐齐一怔,同时朝她看了过来。

第300章 翻云覆雨

钟灵秀到访洛阳,纯粹路过,想起温晚在温小白的狗血中占有一席之地,又以江湖人的身份得授高官,坐镇一方,和诸葛小花也眉来眼去,看着像能够聊一聊的人物。

万万没想到,他和神尼在背后说她坏话。

这对吗?!

为了不让红袖神尼到汴京,看破一些有的没的,她只能摆出一张冷脸,无情打断他们的闲聊。

温晚反应很快,不动声色道:“青莲宫主突然造访,不知有何见教?”

“你有话,就问。”她立在桃花树下,纷落的花瓣落满笼罩头脸的白色重纱。

温晚不愧是江湖出身,倒也爽快:“敢问宫主,对蔡京提议议和一事,如何看待?”

钟灵秀回答:“不知道。”

他愕然。

她冷淡道:“我不懂军事,亦不知兵法,对边境的情形也一无所知,你要我如何看待?”

即便是兵法白痴,也知道是战是和,须具体问题具体分析,赵佶还想收复燕云呢,最后来了一个海上之盟。大宋如今兵力几何,能不能力战,该怎么战,战到什么地步才是利益最大化,她一无所知。

总不能蔡京说什么,就简单和他唱反调,那治国也太容易了一些。

她的计划,就是推宗泽这样有本事的人上位,到时候他负责判断,她负责赞成。

唉,想念宋缺。

温晚沉思片刻,委婉劝诫:“战事告捷,更该乘胜追击,可惜朝中多贪生怕死之徒,将大好局面毁于一旦。”

钟灵秀开门见山:“你懂打仗吗?”

“不懂。”温晚摇头,“但现今局势大好,良机稍纵即逝,这一点,我还是略有把握。”

钟灵秀颇为怀疑,不过,和蔡京作对,总不是坏事。

“我可以帮你。”她说,“你准备付出什么代价?”

温晚反问:“宫主想要什么。”

“你在洛阳,我在汴京,井水不犯河水。”

只要能够打击蔡京,压下奸党的气焰,就能为有志之士争取机会。温晚稍加思索,便一口答应:“可以。”

“我尽快赶回京城。”钟灵秀顿首,在桃花中消失不见。

待花瓣飘零在地,红袖神尼才捻动佛珠:“好厉害的身法,贫尼从未见过。”

温晚苦笑:“真没想到——”

“这是好事。”红袖神尼微微一笑,“她与蔡京不合,亦有忧国之心,虽有些清高自许,却非装神弄鬼之辈。”

温晚讶异:“神尼似乎对她大为改观?”

“大人难道不是?为一己私利,置天下百姓于不顾的人,可不会这般瞻前顾后,‘知之日知之,不知日不知,内不自以诬,外不自以欺’,可见问心无愧,确有本事。”

红袖神尼缓缓道,“这样的人,能为友,不该为敌。”

温晚颔首:“此言在理,那我等不妨拭目以待,看看这位国师能不能以国为重,力挽狂澜。”说到这里,停了一停才道,“看来,她的野心一点不小,要汴京……那可就是大半个中原武林。”

红袖神尼诵了句佛号:“倘若她能叫金风细雨楼和六分半堂化敌为友,共御外敌,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温晚同意,遂道:“神尼还是规劝令徒,大局为重。”

红袖神尼瞥他一眼,颔首道:“自然,也请大人多多规劝雷纯,雷损与小徒的恩怨,乃是两家争斗的结果,冤冤相报何时了。

温晚一直暗中照料雷纯,她毕竟是小白的女儿,闻言不禁苦笑:“此事却是为难,一为爱,一为恨,古来难解。”-

赵佶是一个昏庸的皇帝,具体表现在蔡京要求议和,诸葛小花反对,他心存怯懦,想同意蔡京的提议,又贪恋战功,想做出点功业,也没能立马拒绝诸葛。

其执政水平让钟灵秀觉得,其实上面是猫是狗,结局都差不多。

影响他的决断也容易。

古往今来,戎事都要占卜吉凶。

钟仪回汴京前,什么林灵素、黑光上人、钦天监之流,早就预测过战事,他们都是蔡京的人,自然“预言”出与之相当的结果。但在赵佶心里,最有本事的莫过钟仪,她一回道观,就被请到宫中卜策。

“与国休戚,职责所在。”钟仪漠然地答应下来。

米苍穹问:“敢问国师,要以何种方式卜策?”

“三兆、三易、三梦,皆可。”钟灵秀道,“官家可自选之。”

三兆是指玉兆、瓦兆、原兆,即三种不能的龟甲裂纹,三易则是指三部不同典籍的卦象解读,三梦指的是致梦、觭梦、咸陟,都是占梦的手法。

赵佶不假思索:“此前元妙先生林灵素起卦,道是宜和不宜占,黑光上人也龟卜出相似的结果,国师就占梦好了。”

“官家可有梦解?”

赵佶还真没做过相关的梦。

“那就请官家入梦。”钟灵秀淡淡道,“请上榻。”

赵佶照办,宽衣上榻,宫人落下重重帷幕,室内顿时昏暗。

“取一把琴来。”

宫人奉上古琴,她置琴在膝,拨动丝弦。

古琴低沉悦耳的声音滑动,铮然两声,赵佶便不受控制地昏睡过去。她运起不正宗的精神大法,辅以移魂大法,以琴声左右他的精神,令他不受控制地听见了声音。

耳畔似乎有人在以他的口吻说话。

“朕要杀了蔡京!”

“误国奸贼!”

“来人,来人!”

梦里的旁白哪有什么音色,只不过大脑以为是谁,便是谁罢了。

运气好的话,大脑还会利用记忆碎片,补全与之匹配的场景。

“官家已入梦。”

她按住琴弦,点到为止,任由残余的精神如涟漪消退。

室内一片寂静。

米苍穹打量她的神色,却只能看见云雾似的白纱,连同双眼都在浓云后面,难以琢磨。

一刻钟后,赵佶豁然醒来,心头砰砰乱跳。

“来人!”他喃喃大叫,场景和内容都在快速消退,只记得盘桓在脑海深处的怒吼。

是他愤怒的痛骂,“蔡京,杀了——”

米苍穹清清嗓,恰到好处地提醒:“官家做了什么梦?

“梦?”

帐子一重重掀起,光照入室,赵佶恍然回神,意识到自己在占梦。

钟仪平淡的口吻响起:“官家梦见了什么?”

赵佶白嫩的面孔抽搐了一下。

他一直叫人占卜,只不过如何解读,都是他们说了算,区别只在于有没有说到他的心坎儿。但这次,是他货真价实地感受到了谜底,不由令人惊惧:“敢问国师,都说,梦是反的,可有道理?”

“梦境,通达天理,预言未来,假如真这般简单,何来解梦一说?人人都是周公了。”

钟仪冷淡道,“我以琴音助官家清醒入梦,照理说,不必再解读征兆,自有预示,难道并非如此?”

人或多或少做过清醒梦,赵佶恍然,心中固然还是怯战畏难,却已经摇摆不定,又犹疑起来,问道:“国师以为,此次与金人作战,该议和,还是该继续作战?”

“占梦只是预示,国家大事,官家还是与群臣商议为好。”

神棍要有神棍的人设,钟仪漠不关心,“左右开封安稳无忧,官家不必悬心。”

赵佶舒口气,稍稍振作,不免想,蔡卿一向懂朕心意,朕非要杀他,可见犯错不小,不杀不行,实在可惜,这次不妨听诸葛小花的意思,保下蔡京,也省得战事失利,自己颜面受损,还要痛失爱卿。

他有了主意,自觉对蔡京也算仁至义尽,立时心头松快:“传诸葛。”

米苍穹瞟了一眼钟仪,暗叹口气,躬身道:“是。”-

宋廷议和的纷争,在即将到来的夏日中尘埃落定。

蔡京棋差一着,输给青莲宫主,威严有损。好在赵佶没有冷落他的意思,反而赐下宝贝安抚,他自是感激涕零,姑且忍耐下来,暗暗筹划大计。

钟灵秀知道,他是六贼中最难收拾的一个,倒也不急,继续布局。

大概是北宋气运还在苟延残喘,她否极泰来,有了不少好消息。

——因宋廷不曾议和,维持住了气势,金兵居然被打散,有一股流窜到河北境内,撞到刚上任的宗泽手里,他从未领兵打仗,却知人善任,还懂守城,居然立下一份军功。

钟灵秀感动得都快哭了。

——李清照与部分元祐党人的女眷相继上京,在青莲宫烧香祈福,并有若干女子表示,她们想在家修道,请求国师传度,赐下道名。

和佛教弟子一样,在家修道的道人也可以被称为居士,没错,就是李清照“易安居士”的居士。

钟仪答应了。

她为这些女眷传度,赐下经书,并定下青莲宫的谱系。

无根树,花正幽,莫贪荣华,红尘事休。

浮生事,苦海舟,今朝回首,天生自由。

随天暮,月还初,千里江川,任我飞渡。

笑迷途,银河路,邀月同宿,青山深处。

本来想抄一下武当派,但思来想去,还是没有照搬,而是改写了张三丰的《无根树》,并入一段曲词。就是有点对不起师父,希望他老人家在数百年后,能原谅不孝徒。

钟灵秀以剑为笔,在赵佶送来的奇石上写下篇章。老实说,她不觉得青莲宫能传几代,乱世将至,指不定这处道观也保留不了多少年,更多的是她自己的人生注解,自勉而已。

不过,李清照还是拓印了一份走,她和丈夫研究金石,除却喝酒、赌博、写词,就这点儿爱好。

……

比起这个,她更希望能传下一门武功,遂花费三天,融合《玉女剑法》和《恒山剑法》精髓,保留玉女剑法的轻盈灵动,以及恒山剑法的绵密防守,自创一套《青莲剑诀》,传授给所有女弟子。

这门剑法门槛很低,谁照着剑谱都能摆弄两下,上限中上,杀伤力有限,自保无虞。

以息红泪的武功根底,半天就学会了,她本来就教过唐晚词等人武功,遂再次肩负起教习武学的职责。不到半月,每个弟子都能比划两下,大清早在广场上演练,赏心悦目。

假如金人还是兵临城下,但愿她们能凭借这两三剑法,挣出一条活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