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桑凌回到了焦油城。
她没费什么力气,甚至骑上了心爱的悬浮摩托,用[划水]混在庞大的警力间成功离开。
看来联邦并不知晓她的所有异能,不然不会安排这么多人员。
桑凌得意地表扬着自己的魔方。没办法, [划水]和[归我]这样的能力,使用时没有明显特征,就连江斩月也不一定能猜得出来。
一到焦油城, 花财的通讯就正常了。桑凌这才得知, 原来最先来探望她的是风渡川。
这几天风渡川一直在给她发消息问生病的情况,花财接入桑凌的智脑帮忙回复了几次。
但自从昨晚江斩月弄出那么大动静之后,两城屏蔽收紧,风渡川整整一天没得到桑凌的回复,非常担心,甚至上班中途就来医院看望过桑凌。
桑凌当然不在。
忙得焦头烂额的护士看着系统上同事的查房记录,也没放在心上:“可能下去散步了吧。没事,这上面显示早上还打了针呢。”
风渡川忧心忡忡地走了, 说晚上再来看看。
桑凌骑着摩托赶往医院,她只用了贴地行驶模式,并从衣服上撕了两枚光学迷彩纽扣覆盖在摩托车上,让它看起来不那么显眼。
但不得不说,摩托比小电驴好用多了。还不是用钱买的。
花财在她耳边汇报:“对了, 还有一个人六点左右来看望过你。”
“谁?”
“不知道。我侵入的监控里根本没显示。但是,我在医院给你留的紧急联系人是我。医院咨询台通知我了。”
花财描述:“护士说今晚六点的时候,有个戴着口罩和鸭舌帽的人,提着一个果篮来找你。她特意叮嘱我,说那人不像好人,果篮大得能装下一把刀,可能是黑。帮上门复仇。如果我们躲起来了就躲远一点,不要出现。”
桑凌听见花财的话,突然笑了笑。
“笑什么,肯定是你风头太盛,有人盯上你了太阳。”
“没有,我就是听到你说医院打电话提到黑。帮,让我们躲起来,觉得好怀念。”
她去了永光城三日,看到的一切和这里截然不同,秩序和混乱的对比如此强烈,桑凌才知道原来两城差距犹如天堑。
天色变黑,焦油城熟悉的风吹过来,一下子洗去了桑凌身上永光城的残印。她深深呼吸,这里的一切都让她感到安全和自在。焦油城仍旧是混乱都市,充斥着暴力和罪恶,但即便这样,也有难能可贵的互助善意在其中流动。要知道,那医护人员的小小一通电话,在焦油城可是冒了生命危险的。
“不用担心。”桑凌说,“来的可能是联邦特殊部队的士兵,我听到他们要专门针对我了。”
重伤的江斩月还在永光城休养,那能抹掉监控的不速之客就只能是特殊部队了。
桑凌动了杀心。这些人既然来看望“鲍富”,想必已经查到她在收尸队的隐藏身份。不能久留。她原先还愁没法抓个人反向追杀。现在正好。
“那个人还在医院吗?”桑凌问。
“还在,咨询台说糊弄了对方,称你去做检查了,那人没找到你,就一直等在医院不走。很吓人。”
“我现在过去。”
桑凌很快到达医院,她专门偷了套病号服换上,然后才在住院部逛了一圈。但并没有看到可疑的人。
桑凌前去问咨询台,值班的医护人员好像就是给花财打电话的人。此时探头探脑地往长椅边使了个眼色:“喏,就是那里……诶?人不见了,十分钟前还在那里的。”
桑凌没看到人,只看到墙上的钟走向晚上八点。
她思来想去,决定先留在医院住一晚上。既然特殊部队要来抓捕她,一次没得手肯定还会再来第二次。
她等着!
但是特殊部队没等到,先等来了风渡川。
风渡川下了班,又来看望桑凌。风曜星牵着妈妈的手也跟着一块儿来了。一看到桑凌好好地躺在床上,风渡川提起的心终于落地:“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你惹麻烦了。”
“怎么会,我这么遵纪守法。”桑凌再见到风渡川,明明没过去多久,倒有些不真实感。
风渡川在病床边坐下来,给她削苹果:“你遵纪守法没用。这两天焦油城都乱翻天了,我真担心你们一个两个出了什么岔子。”
“怎么了?”桑凌好奇地问。她这两天也没在焦油城杀新的人啊。
“这几天死了好几个地下产业的龙头人物,一个叫太阳的杀手杀的。”风渡川说,“把控资源的人一死,整条产业就乱了。手下的人开始抢夺资源,都想接管新位。除了破晓帮外,好几个黑。帮也开始插手,打得那叫一个不可开交,死的人比太阳杀的人还多。”
桑凌扬起嘴角笑:“那不是很好吗?反正打来打去都是他们自己人,那些人早该死了,多死几个也就我们会辛苦一点。”
她真情实感地说着这些话,心生喜悦。看来她引起的连锁反应,还不小。成功把焦油城搅得天翻地覆。
“你真这样认为?”风渡川脸色变得严肃。
“怎么了嘛?”桑凌收敛了笑容,乖巧地问:“为什么不呢?”
“唉你们。”风渡川叹气,“他们一乱是好事,但往往会把无辜的市民牵扯进去。死了一个老大,新的人上位,为了镇压引起的动乱和平息资金消耗,就会制定更严格的交易方式,更昂贵的价格,压榨更多的市民。”
“那找太阳,把新老大再杀了不就行了?”桑凌眨着眼睛说。
“频繁的变动,你认为对我们有好处吗?”风渡川问。
桑凌拔高语调诶了一声:“这我倒没想过。”
风渡川看了看洗完葡萄端过来的风曜星,摇摇头:“我还是觉得,暴力不能解决问题。”
暴力就是能解决问题。桑凌在心中回应。
至少在焦油城是这样。
但她并没有说出口,可能对于无法用暴力解决问题的风渡川而言,暴力和不安稳就是压在头顶上的巨大威胁。
风渡川掀不开。
桑凌能掀开。
但并不是所有人都和桑凌一样。
桑凌有那么一瞬间,想起了永光城里无法用讲道理解决阶级压迫的证婶儿。
“总之,你小心一些。短短一个月,真的是大变天咯。”风渡川柔和下来,把苹果递给桑凌,又笑着:“你和祁各隆不在这几天,我还真不习惯。”
“很忙吧?白班你一个人收尸。”桑凌想起风渡川说的混乱,可能尸体不是一般的多,她想了想,“我明早出院,明天就能上班了。”
“休息好了吗?身体要紧。”
“好了,小手术嘛。现在活蹦乱跳的。”桑凌从病床上坐起来,这才发现地上放着不止一个果篮。
“咋这么破费,给我带两个?”桑凌伸手去拿,“你看这,多不好意思。”
“不好意思还抱那么紧。”风渡川笑她,“算了给你吧。原本是昨天去看望琼诡才买的,结果她也没见着。所以带来给你。”
“琼诡?”桑凌仰着头想了一会儿,“噢夜班同事?她叫琼诡啊?”
桑凌还真没有认真留意过。
这些跟她生活基本没有交集的夜班同事,她基本不留心。除了花隐雾和琼诡外,另一位夜班同事的名字桑凌也不知道。
也不是没办法不知道,只是没放在心上。
“我想起来了,你说琼诡食物中毒了。没见到人?”
“没。之前我问了她病房号,昨天晚上我去探望的时候人不在,护士说可能去上厕所了,我等了半天也没见到人。”
风渡川说,“不过不用担心,她已经出院了,花隐雾刚刚告诉我她今晚已经归队上班了。”
“没事就好。”桑凌抱着果篮躺下:“那东西归我咯!”
风渡川离开后,桑凌等了半夜的特种兵。
她盯着病房门口,在脑海里模拟了无数种场景。特种部队可能从四面八方拿着枪闯进来,她可以这样、或者那样应对。
结果一样都没派上用场。医院风平浪静。联邦军都不来找她,真是废物。
桑凌干脆让花财帮忙监督,自己蒙头睡了一觉。
第二天,桑凌准时上班,她把悬浮摩托停在应急中心后方的小铁皮棚里,盖上雨布。然后花了一整天,给自己收拾烂摊子——
死掉的器官贩卖商、虐待小动物的人渣、抛家弃子的赌狗,涉嫌拐卖的贩子,全部死状惨烈,还有些粘在墙上扣都扣不下来无法辨认的尸体。
真如风渡川所说,不只是她杀的,还有这些混乱下游自相残杀抛掉的死尸,工作量巨大。
桑凌暗中跟花财抱怨:“我还以为我和江斩月不在焦油城,能少一半尸体呢。”
桑凌又拉着风渡川的袖子抹泪:“队长,我想祁各隆了。”
虽然祁各隆干活摸鱼,但至少算个人力。
风渡川在搓洗血太阳下方的地板,连她都忍不住吐槽:“哪来的杀手,没有道德心,杀人就杀人,搞得这些肢体到处都是。碎肉挂在地下室吓死个人。”
桑凌缩起脖子。挠了挠锁骨下方的伤口。
她们忙活了一整日,小搬依旧故障频出,再加上桑凌前些日子为了提升威慑,杀人手法颇为复杂,导致她们收尸进度缓慢。
尸体一放在那儿不收,马上又堆起了新的。
她们开车回去的时候,风渡川为难地说:“小富,这两天你可能得加会儿班,到晚上六点,最晚七点。不白干,我会给你补贴双倍工资。”
“那行。”桑凌没有异议,反正她和花财还没挑选好新的赚钱目标。
“噢对了。”风渡川又补充,“前两天花隐雾看我白天一个人收尸,所以安排了晚班同事轮流早到,大概六点半来接替。如果你碰上了,就交接一下。”
“知道啦。”
一直工作到晚上太阳西沉,桑凌才干完今日的活。
她看了眼时间。夜班同事要来接班了。
桑凌认真清洗掉身上的血迹,换好常服,将粉夹克的袖子仔细卷好,戴上同样粉色的棒球帽往外走。
外面已经夜幕低垂,华灯初上,桑凌还没试过这么晚下班。她无意识扯开衣领,抓了抓锁骨,被江斩月子弹击中的地方已经愈合了一大半,但总让她觉得很痒。
六点半,应急中心的玻璃门,被人从外面打开,先送入一股凉风。
接着,一个人影迈了进来。
桑凌呼吸一滞,整个人不受控地一瞬间紧绷。
那人穿着一件深棕的皮夹克,里面套了件黑色卫衣。此时正捧着摩托车头盔,空着的那只手,随意地梳理着被压乱的头发。
几乎同时,那人也望过来。
两人的视线,毫无缓冲地交汇在一起,在那一秒里各自维持着冷静,瞳孔却明显地极快地颤动一瞬。
然后,她们默契地飞速移开目光,视线落在对方脸上、身上。
迎面走来那人,脸色在大厅灯光下苍白得近乎透明,连嘴唇都失了血色。但那双眼睛却精准地锁住了桑凌的脸,然后,向下滑向桑凌的领口——桑凌还未来得及收回的手,正触碰着锁骨下的伤。
那人没有停止脚步,硬边鞋底敲击着应急中心的瓷砖,在空旷的大厅格外刺耳。
像逐渐加快的心跳。
桑凌也没停步。
她几乎要屏住呼吸,一些可怕的、诡异又荒谬的念头在脑海中飞速闪回,快得几乎让她做不出反应。
她的视线又从衣服,逐渐往上,重新凝视起那人的脸,脚下的步子却一步没停。
咚——
卫衣上刺目的煞字,粉色的发丝,和五福车行骑摩托车的女人重合。那晚在五福车行压制着她又刺伤她的人,被花财找出残存的监控,戴着同样的头盔。
那是冰刀子。
咚——
对方不那么稳健的步伐,偏向右边的发力方式,让桑凌一眼看出,左腿受了重伤甚至影响了步态。
昨晚江斩月浑身是血,在漫天的炮火下说:“我就知道你会回来。”
咚——
第三步。周围的空气好似被抽干了,所以靠近的一瞬间,那股凌冽的空气和淡淡的皂荚香味钻进桑凌的鼻腔。
身上有着好闻香味的同事,在风渡川家和她说“谢谢”、“没关系”,和“你去哪里”。
时间被瞬间压扁,记忆却在不断拉长。
她们各自收回视线,擦肩而过。
平稳、安全,冷静得像一潭湖水。
走出三步之后,桑凌站定。
身后的脚步声也突兀地消失了,空旷大厅里,白炽灯的电流嗞响变得清晰可闻。
焦油城的霓虹洒落进门口。她们背对着背。
没有人说话。
第82章
桑凌心绪翻涌。
她背脊挺拔得像绷直的弦, 一时间不知道是该笑还是庆幸还是愤怒。
在她最无所事事、最放松的下班时刻,对冰刀子、不,对江斩月的复杂判断翻涌成无法梳理的情绪, 一下子劈头盖脸砸下来,让她措手不及。
身后的人在重重地呼吸, 像一根无形的丝线, 缠绕在桑凌的后颈, 让她颈后的肌肤也细密发麻。
江斩月肯定认出她了,但还是没开口,又是一场莫名其妙的对峙。
对峙。
桑凌心脏缩紧了一秒,她们的确对峙过,恨不得杀死对方。
那些分秒毙命的交锋,让她忌惮。
忌惮成了钦佩, 凝成好奇。
好奇又助长默契。以至于那些合作的瞬间让她偶尔产生“惺惺相惜”的错觉。
该死,她明明认得出那双眼睛,她无数次和那双眼睛对视,怎么会没能察觉?
情绪还未落下, 愤怒立刻追了上来, 烧得桑凌喉咙发干。
骗子。戏弄者。利用者。执法官。联邦的走狗。
最重要的是,江斩月这个天杀的, 不是利用她重伤脱身、现在还在联邦治疗吗? !
一股更为陌生的焦躁,混着尚未消退的怒意,席卷着她的理智。桑凌握着拳,从牙缝中挤出两个字。
“骗子。”
……
骗子。
江斩月先转过身, 听到炸药包、或者说桑凌,对她的指控。
她心里那根搭错的弦终于回正。有些恍惚。原来她早就找到答案了。
她指代对方时无数个奇奇怪怪的昵称,炸药包, 小杀手,粉夹克,毛茸茸,鲍富,桑凌……结果竟然是同一人。
早就猜疑过了。是不忍心,还是别的什么无关紧要的情绪,干扰了江斩月的判定。她既不希望桑凌是杀手,也不希望杀手吃过桑凌的苦。是、是这样吗……江斩月张了张嘴,心绪复杂,还是没有说话。
江斩月希望杀手太阳先转过身,像往常一样,朝她步步逼近。
——以往那些次交手,桑凌带着硝烟的生命力总耀眼又闪亮,她以为太阳生来就是这样。
现在,桑凌应该立刻转过身,嘲讽她。
江斩月甚至能想象出桑凌的语气:好姐姐,原来你是我同事啊?真秽气!
但是没有,桑凌背对着她,什么都不说。这不正常的反应,让江斩月也变得不正常,心绪有点烦躁,滞涩,惶恐,担忧。说不清道不明。
可是,江斩月又想起她对桑凌的好评,想起她对杀手的容忍、或者说迁就和包庇。有些想不通,她又哪里惹了桑凌?惹得她又骂她?
换身份不过是执行任务。现在充其量不过是坦诚相待。
难道,是在恼怒她昨晚的利用吗?
江斩月看着桑凌的背影,伸手,在对方肩膀上停留了一秒。又曲指收回,最后,还是轻轻落下去。
但还没触及到衣服,桑凌突然一把抓住她手腕,捏紧。
江斩月感觉到痛。
还未抽手,桑凌已经借势反身,朝着她的小臂狠狠撞击。
两人迅速拉近,从背对背变成了隔掌相望。
江斩月看到了对方的眼睛,杀手的神情顷刻间出现在了鲍富的脸上。今日的太阳,难得没戴太阳镜,眼睛却像真正灼烧的太阳一样望着她。
明明五官都做了细致的更改,圆润又无害,现在对方应该拿着鲍富的身份,江斩月却在那一刹那,仍旧感受到杀手那股不加掩饰的狂傲。
让她忌惮。让她屏息。
江斩月下意识反手,脱身,再出掌进攻。双拳相抵,却被桑凌卡死手腕,猛一拉近,桑凌摸到江斩月掌心的疤,又确认似地屈膝踢向她的腰。
江斩月重伤未愈,根本打不过,痛得一声闷哼。
桑凌目光闪动,却露出了然的笑:“果然重伤了是吗?还活着真不容易啊长官。”
每个字都咬牙切齿,长官叫得尤其重。却为了避开被大堂监控听到,声音压得极低。
江斩月没有回答。桑凌竟然先确认她的伤吗?
她们空手交锋,只在方寸之地,看上去像划拳似的小打小闹。桑凌却趁江斩月受伤压制住她的手,低声逼问:“说,你怎么认出我的?”
江斩月低垂眼眸望向桑凌的领口,诚实答了:“伤你那颗子弹,附着了生物型定向追踪器。”
那是一种特殊的生物药粉,在接触创面的那一刻,微量元素就会毫无察觉地融进血液进入全身,形成生物电信号。
江斩月轻声说:“只要你靠近,我就能感应得到。”
桑凌笑起来,又一次咬牙切齿地骂她:“骗子。”
桑凌凑得极近,好闻的柠檬香就绕在周围,江斩月能轻易辨别出,对方是真的在生气。皱起了鼻子,朝江斩月呲牙,还有些被利用的愤怒。
江斩月想辩解什么,转念一想,算了,杀手太阳对她的印象本来就不好,多一项“骗子”也无碍。
反倒是她对粉夹克的美好夸奖,和对桑凌又忌惮又探究的心情混杂,让江斩月心绪乱得无法招架。
她脑子很乱,不愿意回想。
桑凌不愧是杀手,比她更快调整好了心态。
在愤怒过后,桑凌压下所有情绪,又瞧着江斩月笑:“所以,追踪我也是为了利用我吗?江斩月。”
桑凌喊了她的名字,江斩月心头一颤,抽了抽被握紧的手腕,没能抽动。
“不是。标记罢了。”江斩月低声说,“方便我找到你。”
她说得认真。对方呼吸却一顿。
随后桑凌欺身前来,仰头,鼻尖几乎碰到她的。那些被身份压制的嚣张气焰燃烧起来,桑凌用气声一字一顿:“那你现在找到了。然后呢,长官?”
桑凌的手悄然下滑,抵在了江斩月皮夹克下、缠着绷带的腰侧。没有用力,但却在口袋四周极快地摸索。
江斩月在她贴近的瞬息,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两秒。
随即恢复:“你在找东西?”
她们目光相对,一刹那明白了某些事——她们都知道启动组件的一部分,被对方拿到手了。
“你——”
桑凌刚要说话,远处突然传来一声爆呵:“琼诡,鲍富,你们在干什么!”
江斩月还没反应,桑凌却很快松开了她。
下一秒却没有远离,反而靠得更近。桑凌伸手绕过江斩月脖子搭上肩膀,关系密切地贴着,眨眼间又换上了无害的笑容:“风队长,我俩在联络感情呢。”
风渡川快步走进。狐疑地看看桑凌,又看看江斩月。
桑凌的笑容甜蜜又可爱,矮半个肩头的身体硬要搭着江斩月脖子,依靠在对方身上,像人形挂件似的。江斩月则面有隐忍,一动不动。
风渡川皱着眉:“不是在打架?我怎么看见你们动手了。”
“怎么可能打架呢?”桑凌笑嘻嘻地,甚至伸出剩下的一只手合抱住江斩月的脖子:“我俩好着呢,是吧?”
那人滚烫的体温真如太阳般炙热,手掌贴在她脆弱的脖颈间,江斩月浑身僵直。
她微微垂眸俯视,只看到桑凌一副无害的笑容,最终,江斩月缓缓伸出一只手悬空在桑凌腰侧,将落未落。她跟风渡川狡辩:“嗯,我们没打架。”
她说得严肃认真。
风队长没信桑凌的话,也不太相信她一个中二病的。
风渡川依旧看出些不对——听花隐雾说琼诡这两天身体还虚弱,此时鲍富像是刻意挂在别人身上,把别人当承重柱,分明在欺负人。
风渡川想伸手把两人拉开一些,比划了一下又觉得无从下手,只好手足无措地问:“你们什么时候认识的?”
“在你家吃饭的时候呀。”桑凌目光瞟向江斩月,“你忘了吗?”
江斩月听出些阴阳怪气的意味。
风渡川啧声:“不是,我是说你俩啥时候感情这么好的?”
江斩月正在想理由,突然感受到虚搂的手被桑凌按下去,合搂腰侧,于是一个代表着关系好的亲密拥抱就此落实。
桑凌的指尖飞快收回,却仍旧嬉笑:“我们认识后,每晚都见面呢。你说是吧,琼诡。”
她又让她作证。
江斩月低垂着眼眸答了:“嗯。”
风渡川欲言又止:“我们……禁止办公室霸凌啊。”
看着两人神色风渡川又飞快补充了一句:“也禁止办公室恋爱。”
江斩月微微皱起了眉,这两者能同时出现吗?
她们怎么可能……
哒——空气中的诡异声响打断了江斩月的思考。
她的神色一瞬间改变,远处传来一丝极其细微的声音,似乎有人碰倒了办公室的一支笔,又被快速接住。
同一时间,桑凌搭在她肩上的手也极度紧绷。
她们同时朝室内快速一瞥。智脑更改模式接入战斗分析,却并未看到任何生物轮廓。
风渡川还在她们面前告诫:“好了好了,你们——”
“噌”一声响,江斩月宇光瞥见一个微小的接收器从远处飞来,掉在地上。正好摔在她们脚边。
江斩月飞快侧头确认,是桑凌胆大包天,当场用了[控]的异能。
但不知道还用了什么能力,接收器的权限在飞出来之前已经被打开了。
有人在说话:“锁定目标。实施抓——情况有变,已暴露,收队!撤退!”
前后不过两秒,紧接着,办公室区域轰一声爆炸。
死了两人。
江斩月神色复杂地望向桑凌。当听到声音时,江斩月便确认是特殊部队的人来了,很可能是冲着桑凌来的。
竟然找到收尸队来了。
更超乎她意料的是,桑凌当场就杀了人。
比她还快。
这人真的在生气,不知道是在恼怒什么。
两名士兵当场死亡,特殊部队也即刻采取紧急措施,毫无顾忌地发动了反击。子弹击破了应急中心厚重的墙,直接隔墙开火。
“过来!”风渡川已经拿出了应急的枪,一把拉过桑凌挡在身后,又启动小搬跌跌撞撞冲向江斩月,替她挡子弹。
“出事了。”风渡川呼吸急促,弹夹卡了两次才卡紧。
她根本就不知道里面的人是谁,怎么摸进收尸队的,又是来找谁。只觉得这些人跟她之前遇到的黑。帮都不一样,不露面,恐怖的火舌却一刻不停。
有两颗子弹击中小搬的躯体,又被金属弹飞。
风渡川强行保持冷静,极快地说:“你们快跑。”
桑凌和江斩月一对视,然后,果然跑了。
却不是往门口,而是往应急中心里面跑。
两人抱着头,在风渡川面前跑得还有些狼狈。但无需沟通和信号,在枪响的刹那,她们的身体比思维更快做出反应,同一时间选择瞒下风队长。
无论特殊部队冲谁来的,现在一个都不能留下。
两人几乎同时冲进炮火,紧踩着彼此的脚步,未曾落后,分毫未差。
在短暂脱离风渡川视野的瞬间,桑凌揪着江斩月的衣领压向墙角:“江斩月,我等下再找你算账!”
江斩月冷冷望着她,桑凌松开,她们起身,又极其快速地做出不同选择,一左一右俯身进入办公室。接着,放开手脚大范围进攻。
整个应急中心,灯光突然大范围故障,熄了。
风渡川在黑暗中紧紧抓着小搬挪动,同时给花隐雾和另一名同事发信息:“别来应急中心!出事了,你们藏在家里不要来上班!”
同事回了个“好。”
而花隐雾没回复,直接拨通了风渡川的通讯:“你在哪里?告诉我。”
办公室内,短短几排办公桌已经被战火波及,东西洒落。紧接着,黑暗之中不断有人死亡。
是血冰刺伤,炸伤,和感官过载引起的混乱下扣动扳机,引起的误伤。
桑凌和江斩月快速杀死了十名士兵。并没有费力气。
黑暗成了夺命的潮水,蔓延到哪一处,哪一处就变得鲜红。
在几张办公桌交汇处,江斩月和桑凌短暂汇合,背对背站立。
“他们冲你来的。”江斩月侧头。
“我就知道!”桑凌嘟囔了一句,“亏我还在医院等了一晚上!”
“等谁?”江斩月觉得不对劲,“我没在医院察觉到异常。”
“等……”桑凌转而一想,陡然拔高声音:“去医院看望我的是你?!”
“小声些。”要追究起来没完没了,江斩月打断桑凌:“别吵,我要得知他们的布局。”
江斩月准备通知宇光。
然而桑凌却离开了她的身后,没过两秒,远处一个士兵报幕似大喊:“三楼三个小队,共十二人。停尸房共二十五人。后门进入,联邦智能已接管指挥。”
随后,士兵突然开枪自杀。
江斩月眉头动了动,在夜视模式下看向桑凌的背影,眼神复杂。 “你的能力——”
“你也别吵。”桑凌快速走向另一侧,“办公室的解决完了,我们去停尸房。”
桑凌刚走出一步,江斩月抓住她的手:“这边,跟我来。”
桑凌像触电一样,反手甩开。
江斩月心头那股火又被桑凌轻易挑动,她克制地压低声音:“听话。我带着你才能用……隐身。”
她选了一个对方已知,但并未全盘托出的名词。
桑凌应该是笑了,扬起嘴角,随后,反向抓住江斩月的手腕。
“那我牵你。”
没有战术手套阻隔,也没有太多防止指纹的科技伪装,事发突然,她们身上连武器也没有,所以掌心传递过来的温度真实而滚烫。
江斩月感受到桑凌仍旧抓她很紧,明明是游刃有余的战斗,她们根本没大动作,脉搏却跳得厉害。
但桑凌抓住她,是为了拿到主导权,一有不对,好快速做出反应。
江斩月觉得心头沉甸甸的:“你这么怕我伤害你?”
“你没这样做过吗?”桑凌仰起头,挑衅反问。
第83章
江斩月眼角动了动, 决定不和桑凌纠缠。
她使用[藏影] ,带着桑凌躲过了特种部队所有智能扫描,两人悄无声息潜入停尸房。
江斩月通知宇光, 应急中心整栋大楼全部封锁。
门窗关紧,灯光尽暗。特殊部队布下的局, 成了他们自己葬身的牢笼。
她们开始动手。分开进攻, 手法各不相同。
江斩月移动的轨迹高效简洁,桑凌却诡谲多变,毫无章法。短暂交汇之时,却又如同两道交错切割的刀,不留活口。
这些士兵低估了目标的实力,尽管这次派出的人数众多,但没有异能,精良的装备经不起任何考验。
江斩月身上还带着伤,但是对战过S-1后她对异能的熟练度又不断升级,这些人的战术配合,在她们面前显得笨拙而缓慢。
加上桑凌, 她们几乎动动手指, 就能清除送上门的敌人。
停尸房二十五个全副武装的入侵者,从她们进入到全部倒下, 只用了四十秒。
江斩月在一名看起来级别甚高的指挥者身边蹲下,扯了一角染血的布。
她在忙着做正事。桑凌却一脚踢向尸体:“叫你惹我。”
江斩月深深地看了桑凌一眼。
“干嘛?”桑凌抱着胳膊,俯视着她:“你要是看我不爽,可以直说。不过无所谓,江斩月,我们现在是共犯了,你说什么我们都是一伙的。”
“我们不是共犯。”
江斩月杀特种士兵, 是因为她本来就在杀。跟桑凌无关。
闫烬声和总司令谈话时,蔡圆借着桑凌的定位,也侵入了特级士兵的通讯器。所以江斩月知道上头的人增大了对太阳的围追堵截。以及,红芯片在太阳手中。
但是,想要得知焦油城特殊部队的具体布局,还是要靠[窥血]。
没有桑凌,她也会杀死这些人。
只是这次杀得快些而已。
江斩月收好血布,起身前往三楼。桑凌跟在她身边,像一只坏掉的猫,一直在响:“我们不是共犯吗?”
“不是。”
“可是你每一次杀人,我都在场诶。”桑凌闲庭信步,甚至走快两步,面对着江斩月倒退着走:“要我跟你算算吗?江斩月,从五福车行开始……”
“不需要。”她极其迅速地打断。
面前桑凌似乎毫不自觉,根本没在隐藏身形。在她前后左右四处地晃,声音大得无所顾忌。
桑凌是故意的吗?
她一定是要故意激怒她吧,句句不离之前的事,句句要提她的名字。要不是宇光在场,她的真实身份就泄露出去了。
江斩月脚步一顿,停在三楼。
这里只剩下最后的十二人。
她们抵达时这十二人极其分散。
于是,她们没有主动去杀人。桑凌召唤了分身一号站在档案室中心当靶子,而她们布下天罗地网,打算引敌人入瓮。
她们在黑暗中盘腿坐下,背靠着档案室木质的侧柜,等待。
“你刚刚叫我什么?”江斩月这时候才问。
“江斩月啊。”桑凌挑眉。
她实在洋洋自得,把查来的名字挂在嘴边。江斩月盯着对方的面孔,夜视模式下,那张脸也清晰地过了头。
“所以,之前是你在叫我。”
江斩月想起来了,那声似有似无的呼唤。
“什么时候?”桑凌问。
“今天凌晨。”江斩月反应过来,“监听器在你那里。”
“当然在我这里。”桑凌笑,“原来你不知道是我,就潜入我家给我送礼。江斩月,你可真够意思。”
那个监听器连接着江斩月的智脑,为了接收信号一直开启着。
在某一瞬间,江斩月突然听到了桑凌重叠的两道声音。一道在她附近,另一道通过智脑直接呈现在她脑海中,像贴着她的耳廓说话,钻入耳膜。
这种诡异的体验,让她有那么一刻,察觉到一股绵长而恼人的麻震,像电流一样穿过脑海,让她觉得非常……难受。
“你放在哪里?”她盯着桑凌的眼睛。
“这里。”桑凌仰起头,摸了摸锁骨上方。
那里什么都没有,江斩月看不到监听器,只看到桑凌的皮肤,她呼吸一滞。挪开视线。
“怎么戴在那里。”声音恼怒。
“想戴哪儿戴哪儿,关你屁事。”
“不讲理。”
“要你管。”
室内沉默了一秒。
江斩月想起桑凌气鼓鼓的模样,她们应该有很多要说的、要追究、要算账。她们之前都没怎么说过话,但此时又说不出口,无从说起。心绪乱了,呼吸也乱,在寂静的黑暗里格外清晰。
有人来了,脚步声在靠近。
同样靠近的,还有两声如惊弓之鸟的枪响。
桑凌听到墙壁被子弹击中,碎石子儿翻滚的响动,皱了皱眉:“烦死了,收尸队本来就穷,还被他们损坏这么多东西!”
江斩月偏头看了她一眼:“他们本来要撤退,是你闹这么大阵仗。”
“那咋了?”桑凌炸毛,“我就要阵仗大,我今天要即刻杀了他们。”
江斩月偏头打量桑凌,这人好像从来不知道后果是什么。她们果然不一样,连这一点也不能达成共识。
江斩月听着外面的响动,根本不需要过多费心。
她放松了重伤的身体,耐心引导桑凌:“如果你忍着不动手,我们可以将他们引到外围跟着到老巢再动手。那不会给收尸队惹麻烦。”
“真的不会惹麻烦吗?”桑凌抱起胳膊,存心跟她过不去,“拖久了,身份暴露了怎么办?”
“他们派人来这里说明你鲍富的身份已经通知全部队了。”
“那更该早点死了。”桑凌露出鄙夷的神态:“江斩月,你的作风还真是偷偷摸摸诶。”
“对,我就是偷偷摸摸。因为收集情报、蛰伏、掌握主动权再动手,很重要。”
江斩月忍下了这个评判,说着反击的话,声音却依旧平静:“总比你一炸了事了好。莽撞杀死一个人,主动权依旧会落在别人手上。”
“不,就得现在动手。”桑凌生起一股隐晦的怒意,不知为何,这次竟然偏要争个对错,她紧盯着江斩月,恼恨地咬牙。
“难道你也要说,暴力解决不了问题那套理论?夺权再杀那套在你们永光城才说得通。焦油城需要的就是直截了当的暴力,那是最有用的,能活命!知道吗?”
江斩月忽然噤了声。她很难在桑凌脸上看到这么认真的神态,眼睛亮得惊人。像乱石里长出的生命,大声宣告着自己摸索得出的生存之道,一点也不让步。
江斩月忽地想起一些往事,心脏竟然有了被攥紧的隐痛。
她深吸一口气,突然侧身拉近距离,飞快地承托住桑凌的侧脸。接着,江斩月手滑进发丝,大拇指在耳后按揉。
眼睛看不见伤,但触感上真的有一道疤痕。
不是伪装。
“干、干什么”桑凌刚刚的气魄被江斩月突如其来的触碰掐灭,她大惊失色,脸色涨红到说不出话来,“江斩月,你!你你!不讲武德!”
江斩月飞速捂住桑凌的嘴。但是指尖冰凉的触感又很快移开,像是一个信号。
敌人来了。
桑凌会意,不甘心地敛下眼神。
却也不再说话,旋即即刻起身,进攻!
进来的敌人有十一名,荷枪实弹,体格精壮。然而刚一踏入档案室,子弹还未上膛,就在绝对碾压的伤害下,撑不到十秒,就地死亡。
江斩月伸手,护住了散落的芯片档案。掌心飘落一块被桑凌灼烧过的布料,留下灰烬。她看了一会儿,握紧,掐灭桑凌惹出来的焰火,再次坐下。
“桑凌。”她也喊了她的名字,接着之前的话题:“你说得对,你有你的活法。”
“我……”桑凌顿住,“等等,你知道我的名字?”
江斩月抬头,瞧见桑凌因为这个名字而逐渐瞪大了眼睛。这人的表情在夜视模式下,仍旧生动。
桑凌又急又气,抿着唇皱着眉思索半晌,最后才在她身边坐下来。
“什么时候知道的?”
“很早。”
“很早是多早?你老实告诉我。”
桑凌偏要不依不挠地算账,江斩月不知道从何说起,她们算得完吗?
外面又响起了脚步声。
江斩月不说话了。
桑凌又不知道在气什么,烦躁地扯开领子,又抓了抓锁骨下发痒的伤口。她好像在跟自己较劲,把自己气急了,压低声音怪罪:“江斩月,你真狠得下心开枪。”
“我知道那伤不重。”
“重!怎么不重!”
“你要清算伤口。”江斩月伸出手,克制着压低声音,不让自己情绪显得太过波动。平缓地反问:“那这里呢?”她按住肋骨的旧伤:“这里呢?”又盯着桑凌眼睛,仰起头指着喉咙:“还有这里、这里。全身上下的紫色淤痕,都是你造成的,你要算吗?”
奇怪,江斩月是真的不理解,以前哪次对打不是伤得更重?她昨天刻意收了力道。怎么现在一点小伤,就能惹得对方那么生气。
桑凌的反应却出乎意料,分秒间又不气了,嬉笑着凑过来看:“真的很重啊?来我看看。”
她真的扯住了江斩月的夹克领子,充满侵略性地一拽。
江斩月看着对方骤然拉近的脸庞,有那么一瞬间觉得桑凌不是想看她的伤,而是想照着她脸上来一拳。
江斩月却忍耐度极高地任由对方牵着,要问个清楚,像句试探:“你为什么那么生气?”
她问过桑凌这个问题了。上次桑凌给的答案,并不友好。
这次,对方依旧怔愣,却嬉笑着,又逼近她:“我也不知道诶。”
……
桑凌眨了眨眼。
她随意糊弄,好笑地望着江斩月。
她确实不知道答案,但看见这张平波无澜的面容,就生气。却和最初不一样,不是愤怒,却不愠不火地烧着,烧得她生出一股细微的煎熬。至于是气江斩月更多,还是气自己更多,她搞不清楚。
江斩月对桑凌的答案似乎有所预料,陷入沉默。
桑凌又起了愠怒,面前的人不再说话,仍由她拽着衣领,定力和忍耐力都强得惊人。然而江斩月那双眼睛沉寂下去,整个人好似桑凌看到的证件照一般,疏离又冷冽。
桑凌真不喜欢她这个样子。
“喂。”她晃了晃江斩月的领子,没话找话,“你就没别的要问我了?”
江斩月抬眼看她,犹豫再三后,到底是开了口:“那你……”
“什么?”
桑凌注视着江斩月微微收紧的下颌线,和那意味不明的目光。又感觉颈下伤口蔓延出细密的疼痛,和一些轻微的挠不到的痒。
“什么啊。”桑凌耐不住追问。
这个冰疙瘩真难伺候,再不开口,她要找东西撬开她的嘴了。
江斩月微微仰着头,像谈论天气的寻常语气,却是放轻声音:“你今天一直叫我名字。”
“嗯。咋啦?”
“怎么不叫我……好姐姐了?”
江斩月声调依旧平缓,只有在说出那三个黏腻又轻佻的词时,才像说不出口般,稍稍做了停顿。
有那么一瞬间,桑凌呼吸停滞。她松了松手,又下意识拽紧了一些。
这、这算什么鬼问题!
江斩月却只是看着她,微微扬起眉,嘴唇抿成薄薄的一条,又成了寡言少语的样子。
可又在某一个瞬间,江斩月将视线稍稍错开,移向了别处。
桑凌险些被江斩月的目光所欺骗。
她从怔愣间清醒,疑心这是江斩月的某种恶趣味:只要她答了,这简单的疑问句,就会被江斩月转化成对她的嘲讽,像在十四所时那样!
于是桑凌猛地松开手,坐回原位。
“我,不叫。”桑凌远离了江斩月,偏开头,恶狠狠地说:“我为什么要顺你的意?”
脚步声走进来档案室。
又有人来了。这次,没有人再说话。
江斩月听见她的回答,极轻地点了下头,像是自己得出了某个结论,学着她,抱着膝盖,头靠在膝盖间。
两人隔着一拳的距离,好像说了很多,但到最后也没算清楚任何一笔旧账。
话题停在这里,整个空间被黑暗淹没,寂静无声。
没过两秒,档案室亮起手电的光。
来的是花隐雾。花隐雾收起染血的武器,杀了应急中心仅剩的一个敌人,在各处紧急搜索收尸队小队员。
她在门外听见有低声说话的响动,于是转过层层档案柜,转过身,就看到两个蘑菇状的人蹲坐在地上。
看起来格外可怜。
花隐雾又惊又喜,到底是放下了心:“你们藏在这里干什么?”
桑凌仰起头,看见花隐雾后泪眼婆娑,她酝酿了一会儿,憋出两个字:“害怕。”
江斩月下巴抵在膝盖上,附和:“嗯。害怕。”
第84章
应急中心依旧门窗紧闭。
停尸房亮着唯一一盏灯,四个人站在灯下。周围,是收集起来的四十八具死尸。
哇。桑凌在心中默默想,好多人啊。都是来杀她的。
嘻。真有排面。
风渡川面对着她们站在最前面,整个人都很紧绷。
桑凌低着头,两只手绞在身前不敢说话。她的分身去隐秘角落等候,直到这时才慢慢消失。
在她身后半步, 江斩月双手插兜, 面无表情。
而花隐雾站在她右边两步远,想说点什么,最后还是没开口。
风渡川的视线从左到右,又从右到左,把所有人看了一遍,问:“你们谁被盯上了?”
桑凌飞快摇头摆手:“不是我啊风队。”
江斩月斩钉截铁:“也不是我。”
“难道是我吗?”花隐雾认真思考了一下:“应该……也不是我。”
事发时她都不在现场。
风渡川的目光定在桑凌和江斩月身上:“肯定是你俩。你们是不是在外面惹了事?”
“不对。”风渡川一拍脑袋, “这是联邦的士兵,不是黑。帮。你们犯了罪?放了火?还是杀了人?”
风渡川不知道是担忧还是气愤, 整张脸血色全无。
三个犯罪分子移开视线, 看地板, 看天上, 就是不看风渡川。
最后,还是桑凌先站出来。
她皱起眉头,捏着下巴围着尸体绕圈,打量了一会儿:“不是的风队。我在网上看到消息,这些士兵在焦油城潜伏了很久,好像没少搞破坏。说不定不是来找我们的呢?”
风渡川皱眉:“你上哪儿看的消息?一天天净听信谣言。”
“不是谣言。”说话的却是江斩月。
她踢了一脚旁边的尸体。死尸翻过身, 一个手工改造过的打火机掉出来,磨损度很高,那一看就是焦油城的玩意儿。
江斩月重新站回桑凌身后:“都市传闻,据说这些人在找什么东西,他们不是来守护民众的……正义使者,很可能是藏在焦油城的魔鬼。”
桑凌闻言回头看了江斩月一眼,她总算知道风渡川最初对新同事“脑子有问题”的评价从何而来。
执法官一本正经说着这些词……早知道该录下来反复观赏。可惜。
风渡川已经松开眉头,但仍旧面色严肃。
而一旁的花隐雾狐疑地看着江斩月,又看了看桑凌。这俩在哪儿听说的传闻?她怎么没看到?这些士兵行踪隐秘得不能再隐秘,她还是帮秦鹰猎善后才发现焦油城有特种兵活动。难道在网上走漏了风声?
花隐雾思忖了一会儿,说:“嗯。我也听到过传闻。”
连花隐雾都开口,风渡川的将信将疑变成了完全的信服。
她反应了好一会儿:“这……这……如果你说的是真的,那这些我们怎么处理?上面要是知道,我们是不是都得遭殃?”
“不会。”花隐雾拍拍风渡川的肩:“据说这两年他们已经死了不少士兵,外面有人在追杀他们也没引起联邦的关注。既然这样,我们就装作不知道。”
风渡川惶惶不安。她担忧收尸队全队都脱不开干系,这么大的案子,收尸队的人要是被追责恐怕都会落得个身首分离的下场。她被后果吓了一跳,眼神变了又变。最后问:“真的?”
“真的。”花隐雾点头。
听见花隐雾的话,风渡川终于稳定了心神。
“但是,还有一件事,这些人怎么死的?怎么就被杀了?”
还是桑凌先摇头:“不知道。”
江斩月跟着摇头:“不清楚。”
花隐雾又深深望了两人一眼,用衣服挡住自己的枪:“不知道。可能他们追杀的目标人物也藏在这里,这人解决掉追兵后,又悄无声息离开了吧。”
风渡川没再说话,她快速在停尸房踱步,紧皱着眉头,不知道在思考些什么利弊。
五分钟后,风渡川似乎下了某种决心,她戴好手套,再开口已经完全转换了神态,给队员指派任务:“既然如此,我们赶紧秘密处理掉这些尸体。记得,不要登记系统,不要上报,身上的东西和尸体直接送去火化炉烧掉,一点残骸都不要留。”
她们要毁尸灭迹。
桑凌插嘴:“这枪和设备我看都挺高科技,真的不留吗?”
“你胆子挺大。”风渡川说她。
“留一些。”江斩月建议,“我们得留一些。万一下次他们还闯进来,我们不能站着等死。队长,武器你保管。”
风渡川一想也有道理:“那挑一挑,记得会联网的东西一定要销毁。”
花隐雾说:“我来挑吧。联网的我这儿有人帮忙更改。”
她们忙碌了一会儿,风渡川抹掉头上的汗:“还有,接下来几天,收尸队暂时停工。恢复时间等我通知。你们单独上街要是被盯上我保护不了你们。我不管你们谁惹了麻烦,最好躲起来,避避风头。”
“不用上班了?”桑凌歪头。
“扣工资吗?”江斩月问。
“算年假。”风渡川拍拍花隐雾:“你跟没来的小回说一声。这几天街上的尸体可能会堆得有点多,我会定期让小搬出勤。大家都注意安全。”
在最无辜者的风渡川指使下,她们真的成了共犯。
堆积的尸体全部被刨进焚化炉烧毁,枪支和部分新型武器则被留下,藏在风渡川的办公室。
风渡川总会担忧在联邦的地盘下死了联邦的人,是不是已经走漏了风声。然而她不知道,应急中心成了一个密不透风的盒子,在两道屏蔽防御保护下,今日的事只有她们目击者知晓。
墙上最后一个弹孔被风渡川用快干水泥仔细抹平,再刷上一层与墙壁几乎无异的灰漆。应急中心,连血腥味都已被强效清洁剂覆盖,干净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晚上九点。她们各自走出应急中心大门。
跨出门时,几人心照不宣地对望,但什么都没说。
今夜晴朗无风,风渡川走进霓虹灯下,融入焦油城的夜色。她看了看自己的手,好像自己把收尸队拉上了一只孤舟,可这座城市却如同风雨飘摇,暗流汹涌,每天都在发生意想不到的重组变换。孤舟岌岌可危,她必须要掌好舵。
直到风渡川的背影消失,花隐雾才收回目光,她给秦鹰猎发消息说明了收尸队的事,局势好像在悄然改变。然而所长不知去处,并没有向往常一样及时回复。
花隐雾关掉界面,走快两步,追上了前方两道身影。
“你们俩。”花隐雾叫住两人。
那两个年轻人转过身来,两张清澈年轻、不谙世事的面孔望着花隐雾。
花隐雾张了张嘴,许多话都吞进肚子里,最后只说:“我不管你们谁惹了事,如果你们需要帮助,告诉我一声。”
江斩月的眼神变了变,花隐雾隐约觉得这个相处半月的队员好似有了她不太熟悉的气质,像真的背负了许多重量和秘密,她担心琼诡又说出什么惊天地泣鬼神的话。
然而对方只是稳重而缓慢地问她:“如果我们真的需要你帮忙,你有能力帮吗?”
花隐雾沉默了一会:“能。”
桑凌笑起来,两只眼睛弯成一条线:“真的假的噢?”
花隐雾也笑:“别小看我,你花姐也是有些手段的。”
“那我知道啦。”桑凌转过身挥手:“下次我钱不够用了就找你借钱。这是我最大的烦恼啦。”
她们踏着夜色分别。
桑凌去取车的时候,江斩月已经从她身边溜走。
不知道什么时候走的,也不打声招呼,她们连真正的联系方式都没交换。
等到驾车上路,开往五福街时,江斩月又在桑凌身后出现了,同样骑着摩托车,跟在不远不近的位置。
也不靠近,也不说话。
桑凌转弯江斩月也转弯,桑凌上坡江斩月也上坡。开到最后,桑凌把车一停,摘掉头盔:“喂。你干嘛?”
她盯着江斩月的头盔,那人的神情都藏在面下也看不清楚。
桑凌又纯心想气人,调笑道:“怎么了?你是想跟我回家啊?”
江斩月把车子停在一边,按下按钮,车身完美藏匿。她指了指前面:“这我家。”
桑凌:?
桑凌往前走,江斩月也跟着,她们走向同一个小区,同一栋大楼。她没翻逃生梯,跟着进了同一扇大门,搭乘同一个电梯,到了同一层楼。
在桑凌又要疑心江斩月确实在跟踪她时,江斩月停在了302门口,房门咯吱一声开了条细缝。
桑凌停下脚步:“你住我隔壁?”
之前她真不知道。
“嗯。”江斩月却答得坦然。
桑凌反应过来了,眼睛狭长地眯起来:“之前是你投诉的我?”
“因为你很吵。”
“谢谢夸奖。”桑凌停下开门的手,转身,朝着江斩月逼近。
她脸上挂了笑,扬起下巴,宣告似地说:“我要去你家。”
江斩月转过身挡在她面前,想起柜子上常开的监控:“不行。”
“为什么?你都来过我家了!”桑凌又往前一步,逼迫对方让步。
江斩月退无可退,后背抵上房门,偏开头,却不让:“就是不行。”
“理由。”
江斩月招架不住她的不依不挠,叹了口气:“你是杀手,总知道私密空间会暴露很多弱点。”
桑凌从打开的狭小细缝望进去,只能窥探到干净的一角,没有多余的陈列,但肯定有不少机关。
桑凌站直身体:“你的意思是,我们还没那么熟,我不能侵入你的领地?你防备我?”
“你不防备我吗?”江斩月反问。
“我防啊。”桑凌恶狠狠咬牙,“我防着你还不是进我家来了!你这个混蛋。”
江斩月没有辩驳,或者说难以辩驳,只是低头望着她。
桑凌失了兴致,后退一步,走向自己家。
她开了门踏进去,又向后弯腰露出半张面孔,恐吓江斩月:“你给我等着,小心我半夜去找你。”
江斩月还站在门口,面色一顿,低声说:“你要是在我身上用奇怪的异能,下场会很惨。”
“我怕过你吗?”桑凌扬眉,房间门被她砰一声关上。很大力。
她肯定不怕,就算江斩月会隐身,还拿了感官过载的能力。但她有分身,还有归我,要真打起来也不一定会输。谁怕谁。
隔壁的关门声却轻缓,没过多久,就一点声音都听不见了。
桑凌走进浴室,把耳朵贴在墙上仔细地听了一会儿。
这房子隔音也太好了,什么都听不见。她疑心江斩月又死了。
桑凌一拍脑袋,管她干嘛!
做正事。
她脱掉外套,换了身更好活动的衣服,贴身背心,工装裤,戴上枪带、手套并随身插了把匕首,随后快速收拾着屋内的装备。
特种部队已经查到收尸队,说不定也知晓了她的新住处。她需要尽快整理好,把重要的物品都转移。
等到她魔方恢复精力后,就顺藤摸瓜把特种部队的据点给掀了。
五个小时,最短五个小时她就会变本加厉复仇。惹到她算是惹到导弹了。
桑凌噼里啪啦一通捣鼓,沙发上的东西被清理,又迅速堆起新的枪支弹药。桑凌盘腿坐在沙发上,确认每支枪的灵活度,然后擦拭上油。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桑凌又竖起耳朵听,隔壁还是没有一点响动。难道江斩月在刚刚的打斗里撕裂伤口,失血过多死了?不可能吧?
她起身,走了两步。又坐下。思来想去,手又不知不觉摸上了领口,有一下没一下地叩动。最后桑凌下了决心,打开智脑里的开关:“江斩月。”
没有声音,江斩月又不理她。
桑凌深吸一口气,大声喊:“喂!能听到吗?!”
过了好一会儿,江斩月才开口,呼吸很重,声音也听起来极其不稳:“你真的很吵。”
“你在干什么?嗓子怎么哑了?”
“……你不需要知道。”
“不识好歹。我要是想知道,我现在就能过去找你。”
“别过来。不用你管。”
江斩月似乎在走动,说话的时候传来水声:“我真的没力气和你吵架。”
桑凌听了一会儿,江斩月好像在漱口。这样一来,她倒是极其好奇对方在干什么了。
“我又没想和你吵架。”桑凌起身走向门口,又停止脚步停在玄关。
最终到底是没出门,只叹了口气抵在墙上:“江斩月,你不会觉得我喜欢跟你吵架吧?”
桑凌说完回忆了一下从相遇到至今……好像确实没几句好话。
就连今天,她们说的话比过去半个月加起来都多。但也总是在较劲。桑凌并不是那么想吵架,她是个和谐有爱的人。
只是听见冰刀子平淡的语气,桑凌就忍不住生气。她回到家后,终于想清楚自己在气什么——那人面对她时难道不会产生一点除厌烦之外的情绪波动吗?她想起江斩月微皱的眉头,这人就连厌烦都在克制。
就那么能忍?
甚至她夹枪带棒的言语刺出去时,也像落在棉花上,总被江斩月接住。让桑凌总说不上来的刺挠。
隔壁又传来水声。这次是在墙后,非常细微。尽管如此能听到也得水流开得很大。当初桑凌看过别的楼层的房间,相邻两间好像是嵌合式的,对面应该是浴室。在洗澡?
江斩月一说话,那水流声便清晰传进耳朵:“不然呢?你不喜欢吗?”
桑凌根本没听清,绷直了身体,她离开墙面,仓皇地回到沙发上。
智脑将水流声扩大,她混乱的脑子里只听见了喜欢两个字,四肢慌乱:“你在说什么鬼东西?”
“我说,你不是喜欢吵架吗?”江斩月关停了水,“但是吵架并不能造成实质伤害,如果你想以此来气我,还不如……你呼吸怎么这么……重?”
对方的语调下降,尾音颤抖。
桑凌憋住了气。
她忘记是自己把东西戴得太近,将脉搏呼吸全然泄露。
恍然间她又觉得自己在家心神不宁的举动莫名其妙,倒落了下风。
于是又坐起来,收敛心神,压着胸口,势必要扳回一局。
“你要洗漱睡觉了吗?好姐姐~”桑凌想到自己要说什么先笑起来,“你这么年轻,正是打拼的年纪,怎么睡得着?”
对方呼吸重重一顿。
“我懂了。”江斩月突然变得冷淡,“你只要在揶揄我的时候才会这样叫我。是不是?”
啊?原来在意的是这件事。桑凌轻飘飘地反问:“不然呢?”
她仰躺在沙发上,叹气:“你不是不喜欢听吗?我叫了你又不高兴。”
那边沉默了很久。
久到桑凌以为对方不会再回话时。江斩月又冷漠地问:“你找我干什么?说重点。”——
作者有话说:拉扯也是一种打架。嘻嘻。
ps:冰刀子和炸药包的昵称几乎要退场了。最开始写这两个昵称还不习惯,而此时竟然生起一丝不舍。
第85章
“就想问问你在做什么啊。没有重点。”
桑凌直白地表达自己的来意, 不需要遮遮掩掩寻找一个正当的理由。
她关心一下邻居、同事,难道这个事情不够正当吗?
桑凌摩挲着监听器的边缘:“反正监听器控制权在我手里,我想开就开。”
对方因为这句话又陷入好长一段时间的安静,仿佛又死了一样。只有一点被桑凌敏锐捕捉到的、极其轻微的失序气息,没有隐藏。
不知道是被她气的, 还是江斩月在表示无语。
桑凌怕她就此又不跟她说话, 只能主动追问:“说真的江斩月, 你到底在干嘛,我差点以为你死了。”
这次传来声音:“查线索。”
“查到漱口……”桑凌皱起眉头,心提起来,“吐血?你受伤了?”
“不要乱猜。”
“我就要猜。”桑凌偏起了兴致,颇为冒犯地试探,“怎么查?用异能?什么异能,能告诉我吗?”
“不能。”
“小气。”
她们还在互相防备。
这个认知让桑凌十分不满,像隔着玻璃,摸不到她最想触碰的东西,于是勾起了她的较劲心。江斩月越是这样,她越要侵犯江斩月的边界。
江斩月不想透露异能细节,那桑凌就专挑这个问。她说:“你的隐身异能居然能带人?能带几个人?”
江斩月这次倒是没隐瞒,在半晌后,平静地答复:“除你之外,不行。”
“什么意思?”桑凌又被对方没头没脑的一句话击中,怎么就除她之外不行了?
她很特殊吗?
她专属吗?
“超出限制会失效。”江斩月补充说。
“噢。”桑凌逸散出去的胡思乱想被紧急掐断。
“那我没超出限制吗?”她的脑回路清奇,又问:“会不会今晚别人的视角里,我的身体跟着你隐身了,头还在外面飘呢?”
“你在意的……”江斩月语气复杂,“是这个吗?”
“嗯啊。”
“……不会。如果会的话, 我会知道。”
“真可恶啊。”桑凌当着当事人的面表达不甘心,“这个异能容载量居然这么大,怎么没落到我手上!”
“别打我异能的主意。”
桑凌嗤笑:“哟?怕我杀你?”
对方却轻声反问:“你要杀我吗?”
桑凌想了想,认真答了:“放心,我杀人要收钱,又没人悬赏你,我暂时没这个意愿。”
又是长久的不吱声。
桑凌便翻身坐起,盘腿坐在沙发上拿起茶几上摆着的枪,边讲话边细致装卸:“那我还有一个私人问题。”
“不许问。”
“好的,那我问啦。你头发怎么是白的?少白头?”
江斩月在忍,桑凌听到了深呼吸。
“那是、银色。”
“噢。少银头。”
桑凌根本不在意对方的死活,一味进攻,反正她现在看不见江斩月那张恼人的脸,于是无所顾忌地试探,“你们永光城的审美是这样?我看别人也没这么超前。”
为了阻止她絮叨的乱猜,江斩月终于丢给她四个词:“基因突变。”
却没再说更多。
“基因……你不会也跟闫烬声一样是优选体吧?”桑凌被这个念头镇住,越想越觉得不对,“你看,你也沉默寡言,也出身联邦,也武力耐心超群——”
“不是。别多问。”江斩月真切地忍着怒意,“我不想说。”
“好,那我下次再问。”桑凌说。
她果然有这个胆子,江斩月越是惹了她,越回避她,她就有胆激怒对方,蛮横地撕开防线,步步紧逼。
“先别忙着发火噢江斩月。”桑凌找回了主场的节奏,“我还是要知道,你怎么查到我真名的,快告诉我。”
江斩月隔了很久才说:“你追究起来还真是不依不挠。”
“你应该尽快习惯。”桑凌握枪伸手,对着室内空枪瞄准,试了一下枪械灵活度。她眯起一只眼,半是威胁半是诚恳地自我介绍:“我就是这样不依不饶。要是有目标没杀死,也会一直追杀下去,直到死为止。”
“你在恐吓我?”
“是啊。”桑凌笑,“要是有人不回答我的问题,那我就会一直问。问到她被我烦死为止。”
也不知道是她的威胁起了作用,还是这件事本身并不那么重要。江斩月答了:“很简单,我买到了你的居民证。”
“哈?”轮到桑凌呆滞。
“所以如果这个月发工资,应该会发到同一个卡上。”
“你是说,我的信息被人转手卖了?卖到你手上?”
轻飘飘带着嘲讽的语气传达过来:“你才知道吗?”
她确实才知道,因为贩子死了。后面这十来天,又没有用到这张居民证的时候。桑凌皱了皱眉。
花财倒是在联邦系统上安装了一个销毁程序,有问题会触发立刻删除资料,但那东西是自动的。她们从没想过这种巧合。
“果然,学校里那具户口贩子的尸体是你杀的。”
江斩月似乎也在想这件事:“这么说来,我在进入焦油城第一天就见过你。”
“那我们很有缘分啊。”桑凌拍着胸口笑。
——好险好险。还好当时没对上。以尸体上那整齐切口来看,当时她没异能,也不好说能不能打得过江斩月。
桑凌又起了好奇心,她到底和江斩月错过多少次,又阴差阳错产生了多少交集。
于是桑凌不断追问。看不见江斩月那张恼人的脸,桑凌便越发胆大,定要把之前的交集问个清楚。那些今晚在应急中心没来得及清算的旧账,竟然在回家后一一核对。
只不过独处的空间让她更加心平气和,冷静下来后,那些无处安放的混乱情绪已经被捋平了。
奇怪的是,她追问,江斩月也愿意答。
江斩月也很好奇她俩的交集吧。桑凌想。
虽然双方答得不是那么友善就是了。
比如她炫耀:“教父其实是我杀的。”
江斩月回:“那种拖泥带水的炸死方式,我早该想到。”
“我在五福车行把你当成了孟无黯的走狗。差点杀了你。”
“杀手冷血,无情无义也很正常。”江斩月语气淡淡。
“我无情无义?我?”桑凌指自己鼻子,“我在房间里骂你的话,你听到了吗?”
“我也骂过你。你也没听到。”
江斩月总不紧不慢,言语冰冷地扎过来。桑凌自乱阵脚,气势倒偏向江斩月那方。
江斩月甚至抛出几个桑凌从未知晓的事情。她告诉桑凌:“祁各隆是骗子。”
“诶?诶?!”桑凌激动大叫,“我只知道她是小偷!”
“你做的鱼没一个人吃。”
“哇!救命!这也太伤人了吧!”
江斩月最后带着点意味不明的调侃,说:“你那天在九隆街酒吧搬运的尸体,是我扮的。”
“哈?哈?”桑凌听完这件事是真的很受伤,亏她还给尸体好好收敛仪容。桑凌委屈控诉:“江斩月,你欺骗我感情。”
对方放轻声音问:“我们有什么感情?”
“没有。”桑凌摆手,“我们没有感情。”
她们各自收拾着东西,随着说话声传来的有时是弹夹上夹,有时是抽刀的金属震响。江斩月好像也在收拾装备。
桑凌这边也是。
家里仍旧维持着原样,但已布置成处处都是致命机关。桑凌收好了所有精密装备,防止特种部队直接找到她家——但在那之前,很有可能没这个机会了。
一切准备妥当。桑凌关掉灯在沙发上躺下,她双手放在后脑勺,翘着脚,打算休息五个小时等魔方恢复。
四周一暗下来,江斩月那边的响动就更加清晰了。这个总控权被桑凌拿走的监听器,倒像是装在了江斩月家里。只要对方智脑还在运转,她打开开关,就能听到。
桑凌知晓这玩意儿对江斩月而言是种侵犯边界的严重威胁,像一根越收越紧的危险绳索,拴着两端。
这样的程序迟早会被江斩月从智脑拔除掉,但对方暂时还没这个举动。
正合她意。
桑凌细心梳理了今天的事,过了许久,又问:“江斩月,你刚刚查到什么线索了?能不能告诉我?”
“好。”对方很快回话,“剩下的部队据点位置,我会告诉你。”
“怎么突然这么大方?”桑凌奇道,“是想要我和你一起杀人吗?”
“你不想吗?”
“哈哈。想!”她盯着天花板,扬起眉,“他们完了!”
江斩月斟酌了一会儿:“太阳,你知道永光计划吗?”
“知道一些。之前有几个士兵不巧碰上我,我知道他们在找启动组件。”
“找到之后,他们会做什么。是否清楚。”
“不知道。”
江斩月说:“他们会大批量产生基因进化剂,然后和优选体结合组成超级士兵,对焦油城进行全域清除。”
“我怎么一点都不意外呢。”桑凌嘲笑,“你们联邦的人就这德行。”
“不是我们联邦。”江斩月纠正,“不是我们。”
“你告诉我这些,是要和我共享信息?”
“你想听的话,我可以告诉你。”
“想听,当然想听。”桑凌认为江斩月很擅长获取信息,不仅擅长,还十分会整合。在永光城击杀S-1的那个夜晚,如果让她来,她绝对无法在那么短的时间内做出那么完美的计划。
这让她单纯地欣赏、叹服,连S-1的异能被江斩月抢走,她也没有以前那么愤怒了。
话说回来,抢走就抢走。那她抢走江斩月不就好了?江斩月的能力,她也得利用起来。
桑凌明亮的眼睛在黑暗中滴溜溜转了两圈,主动提出:“江斩月,你要和我合作吗?”
“合作?”对方咂摸着这个词,反问,“我们的关系是这样定义吗?”
是利用吧。利用更贴切,彼此利用对方的优势达成目的,她们还有所防备,并不是亲密无间的伙伴,桑凌心知肚明。
她毫不介意:“我说合作就是合作。”
合作的含义由她来定。
江斩月却不像她那么轻松脱口而出,隔了很久,才下决心:“好。我们合作。”
桑凌开心得翘脚丫子。
她们短暂达成了同盟。
江斩月在那头嘱咐:“我俩都被联邦通缉,也不知道还有没有势力藏在暗处。你和我合作的事,最好不要让任何人知道。”
“任何人?”
“任何人。”江斩月语气郑重。
“搞得这么偷偷摸摸的像什么样子。”桑凌笑,“你是想要瞒谁?”
“你不用管。”
桑凌话锋一转:“那,是谁派你来焦油城?”
江斩月突然止声,不答。
“真不够意思,这也不愿意和我坦白。”
“坦白?”江斩月抓住这个词,低声问,“那你和冥王星到底什么关系?”
桑凌忽地闭了嘴,也不答。
“还有,我知道你有搭档。”江斩月紧追不放,变得极其敏锐,“你家里没有黑客设备,但能破解高级系统。谁在帮你?”
“行行行。”桑凌投降:“你也有技术支持啊,守卫岗的系统都能更改。江斩月,我知道你不会告诉我搭档信息。所以在确认你没威胁之前,我也不会出卖我的搭档。”
“很好,就是这样。”江斩月放了心,又收敛了攻击性,给她们的合作下定论,“我们就保持这种关系。”
“行吧。”桑凌懒洋洋地说,“我同意了。”
她们偃旗息鼓,停止了拉扯和试探,达成了短暂共识。
尽管还有所防备和隐瞒。
尽管立场不同,身份也不同。
但不妨碍她们暂时达成一致。
在那之后,她们又聊了一会儿,分享了该分享的情报。
提起正事,桑凌才看到了江斩月的另一面。
那位联邦的优秀执法官并不像面对她时那么沉默寡言,相反,江斩月很擅长做汇报和总结,很清晰明了地告知桑凌所不知道的所有细节。
在她们心情气和对谈了半小时后,江斩月表现出了极其专业的细节把控:“我可以和你共享一部分情报。”
她不仅给桑凌提供了特种部队的详细地址,甚至还将小队主控和各个士兵的类别做了划分,哪些由桑凌出手,哪些由江斩月控制,已经有了大致的计划。
江斩月的目的,不仅仅是杀掉这些士兵。她还要利用这些人把焦油城的局势完全封锁,给联邦提供虚假情报,引导他们做出错误判断。
桑凌觉得自己有天不怕地不怕的勇,江斩月却有细致布局掌控形势的谋。她们真是天造地设的合作拍档。
“那我们就先把特种部队全部干掉!”桑凌跃跃欲试,“你觉得需要几个小时?”
“几个小时不行。”江斩月沿着她的话,“焦油城现在局势复杂,牵一发动全身,不只是杀几个士兵的问题,这里的民生也摇摇欲坠,我们要想稳住焦油城,最好待四五天,好好处理。”
“好的。”桑凌一口应答,这次的细节连问也没问。没关系,她的新搭档挺靠谱,江斩月会带着她。
“那之后呢?”桑凌问。
“之后比较复杂。”江斩月的声调和语速都缓慢下来,她耐心问:“基因工程的事情,你知道多少?”
“知道启动组件,进过中控中心。别的,没了。”
江斩月有些失语:“就这样吗?”
“咋了?就这样我也可以杀穿新纪元。”桑凌扬眉,“一边杀一边拿情报是我的强项。”
她又不莽撞,只是和江斩月方法不同。
江斩月缓了缓,没对她表达评价,但是接下来却细致共享了情报细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