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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昼坠火 椒盐橘 23687 字 2个月前

第116章

江斩月走进联邦大楼,测试宇光的运行状态。

她给宇光下达指令让它及时通知各方盟友,行事小心些。

如果方便,还希望宇光和桑凌解释一下她今晚的行事动机。

然而,指令下达后,文字最后方不断转着小圆圈,既没有被驳回,也没有被执行。

智脑上,宇光连接智脑时留下的数据端口还在,但是宇光并没有像往常一样给出“有什么能帮您”的答复。

江斩月立刻调出后台的任务管理器检查运行情况。

原本应该熙熙攘攘的数据流,此时只剩一条贴着最底端的直线,宇光的内存占用值降至KB ,这个量,甚至不足以加载一张网页图片,更别说庞大的数据处理了。

这个数值在她发出指令后,上升了几个值, 但很快, 又迅速减小。

情况比江斩月想象得要糟一些。

联邦军队对智能体的态度是辅助、评判、下达指令,如果智能体出现故障,那需要尽快找到备用措施。

江斩月却仍旧停留在指令界面,她不是蔡圆那样的行家, 不知道该如何帮助宇光,只是不断输出“宇光”,试图像唤醒人一样让它保持“呼吸”。但赶往蔡圆助理室的脚步却越来越快, 越来越快, 到最后江斩月不顾旧伤在联邦大楼疾速跑动。

界面上的文字终于停止了转圈,最后显示:“无……法……执行。”

宇光用仅剩的运算量,告知江斩月它已无法完成这个简单的任务。

没了宇光, 江斩月和盟友间的秘密联系,全部断了。

砰——大门打开,江斩月隐含愤怒冲进助理室,室内几十个虚拟光屏淹没了蔡圆的脑袋,蔡圆忙得没有时间回头,是旁边站着的萧枢衡,先颔首朝江斩月示意。

“特遣队呢?”萧枢衡先确认情况。

“我说有线索要追查,让队员在楼下待命,他们现在没权干涉我的行动。”

江斩月放慢脚步,看到蔡圆后恢复了冷静:“现在是什么情况?”

蔡圆的十指几乎没有离开过虚拟键盘,额前的卷发都被汗水打湿了。从白天为紧急转移宇光想办法,到晚上维持宇光稳定,蔡圆已经忙碌了五六个小时。

“江队。”蔡圆嘴角往下一撇,很想跟江斩月抱怨,但喊出口时又没有任何心思闲聊,只抽空说:“永生和宇光的对决很严重,这个新AI太霸道了,它为了消除异己,用高级病毒攻击了宇光,你看。”

蔡圆飞快地指向屏幕一角,那里的代码乱成一团,宇光不断报错,重复“警告”“警告”“警告”。在江斩月抵达这半分钟里,报错内容又变成了“停止”“停止”“停止”,直到开始出现两个字:“救命”。

江斩月骤然一怔,重重往前踏了一步:“攻击还在继续?”

“在,一直没停。”蔡圆的手指更快,脸颊滑落豆大的汗,“因为病毒也差点感染永生,它意识到了宇光和它处在同一个空间,追溯到了总控机房。现在机房的工作人员收到指令,正在损毁宇光的核心数据。”

“机房……”江斩月屏住呼吸,“宇光暴露了?”

“嗯。彻底暴露。”

上次在新纪元,联邦已经察觉到宇光-阿尔法不对劲,但仅仅是认为它不可用,所以打算清空机房用永生取代。而这次,宇光的暴露不仅让这个进程提前,还让她们也有了被暴露的风险。

蔡圆却并没有像上次一样哭天喊地,眼睛盯着屏幕,一秒都不敢浪费地敲击着删除键和回车。

江斩月看了两秒,才发现蔡圆正在做的不是抢救宇光,而是比机房的人更快一步删除宇光的数据。

“我们要先毁了它吗?”江斩月问。

“必须这样。”萧枢衡转过身,“两次交手你也发现了永生更强势,如果被它锁定,它会反向利用宇光反入侵,我们需要断尾求生。”

蔡圆下撇的嘴角终于维持不住,带了点哭腔:“别这样说嘛长官,我都说了我会保下宇光。”

萧枢衡看了看屏幕上的时间:“还有五十秒。”

“什么五十秒?”江斩月问。

萧枢衡板着脸:“你来之前,我已经和蔡圆商定,如果两分钟内她找不到救下宇光的方法,就必须将宇光摧毁。”

萧枢衡大概对断臂自保的行为已经习以为常,并没有表露出多余的情绪。

蔡圆抽泣了两声,又压制住哭腔飞快压缩清除。

江斩月的心同样提起来,却站在萧枢衡的旁边。她帮不上忙。

她可能也会做同样的决定。

光屏上的数据按毫秒刷新,删除,又出现更多更密集的内容,这些新内容速度更快,一行行代码不断出现,潮水一般覆盖光屏,那是另一股力量在强势侵入。

在她们说话的十几秒里,蔡圆已经删除了大量亲手搭起来的数据,屏幕右下角仍在弹出宇光的“救命”,短短两个字覆盖了整个屏幕,满屏的红色感叹号极为刺眼。

蔡圆开始坐不住,她站起来弯腰操作着键盘,江斩月唯一能做的只能盯着倒计时。

在倒数十秒时,蔡圆突然不再按删除键,她飞快调出更多的键盘,低低喊了一声:“躲开永生了。”

永生一直在追捕宇光。

蔡圆停下动作后,数据还在被清除,这次不是蔡圆在操作,是机房的工作人员在执行销毁指令。

倒计时三秒时,蔡圆突然站直身体不再有任何举动。

她眼睛盯着屏幕,手指还搭在键盘上,在发抖,却任由屏幕上的数据消失。

消失。

连“救命”也被删光了。

江斩月按捺不住,几乎想要推蔡圆的肩膀。

最后一秒。

蔡圆猛地按下回车键,这次没有宇光像以往一样提示三二一,蔡圆却不偏不倚抓住了千钧一发的机会。

啪——

她们好像听到了声音,房间内没有清脆的键盘声,是蔡圆的汗珠,落在桌下装可乐的塑料薄膜上的细微响动。在那寂静被声音惊醒之后,蔡圆突然以更紧迫的姿态,猛地坐下。

身边早已调出的键盘汇集到蔡圆的指尖,她飞快地抖腿,口中念念有词:“快点,快点,机房,机房!”

察觉到蔡圆很慌乱,江斩月抢先问:“你需要什么帮助?告诉我。”

蔡圆眼睛里布满血丝:“机房完成清除的那一瞬间,我把宇光的核心区块抢出来了,现在需要服务器来承接。但是,我白天找的备用机房,竟然都不能接入了!”

光屏上不断有端口接入和接入失败的提示。

“完了,完了。”蔡圆的反应很紧张,数据在消失,她像是捧着一颗刚取出的大脑,但找不到移植的躯体。

江斩月当机立断按住蔡圆的肩膀:“硬盘可以吗?”

蔡圆愣了愣,又摇头:“硬盘是死的,无法运行宇光。”

如果宇光是软件,那机房的服务器就是能让它运行的电脑,而硬盘是一个盒子,只存放数据不能安装软件。

宇光放在硬盘里找不到运行环境,和废弃数据没有区别。

可大型机房并不好找,太惹人注目,既然蔡圆找的机房都不能用,那说明永生在极短的时间内采取了措施。她们现在,没办法再奢求给宇光运行环境,要退而求其次,先存下宇光的核心区块再做打算。

“就用硬盘。”江斩月说:“不要着急。先保下来,我们再慢慢找机房。”

“急,怎么不急。”蔡圆双眼血丝通红,“宇光身上还带着永生的病毒,只有在运行环境才能启动自消杀进程。如果72小时内找不到地方运行,就算宇光存在硬盘中,那病毒也会慢慢把数据侵蚀,它还是会死。”

所以蔡圆才那么慌乱。

“而且。”蔡圆说,“现有的硬盘都太小,要安顿宇光的核心区块,至少需要能承载一个城市总电力运算的硬盘,这怎么可能有……”

她们上哪里去找那么大的硬盘。

江斩月在短暂沉默过后,用了命令的口吻。

“那就再进行舍弃数据,只保下最小核心。”

江斩月听见自己冷静严肃的声音,竟然逐渐在向萧枢衡靠拢。宇光由蔡圆亲手培养训练,像孩子一样。蔡圆不忍心再下手剥离宇光的血肉,江斩月也不忍心,但是,她和萧枢衡需要做这个决断。

只是,这个命令意味着宇光会被压缩到最小,甚至失去强大功能,很有可能,宇光不再对她们有帮助。

唏嘘的是,江斩月狠心也不够萧枢衡彻底,她仍选择保下它。

萧枢衡站在一旁蹙眉,但并没有发言。

“哎!”蔡圆痛心地抓自己的头发。江斩月只能拍拍搭档的肩。

在权衡之后,蔡圆终于接受了江斩月的提议,决定先找硬盘安顿宇光,再想别的办法。

但是,新的问题接踵而至。

蔡圆拿起又放下桌上的硬盘:“不,不行,这里的储存器不能用了。”

宇光暴露,内部人员少不了被盘查,蔡圆带到办公室的硬盘和所有器械,在进入大门前就植入了追踪芯片,等同于数据通联。以前有宇光帮忙她不怕,但现在宇光没了,永生又虎视眈眈,她们不能再随意用楼里的东西。

江斩月是军用智能的长期使用者,也知道所有可联网的储存器都极其容易被永生追踪。

她在思索数秒之后,快速作出反应,问蔡圆:“仿生人的电子主板行不行?”

“仿……仿生人?”蔡圆愣住,又失望地撇嘴,“我不知道啊,我都没接触过仿生人。”

“有人在研究,你立刻试试。”江斩月说。

蔡圆沉思过后,咬紧牙关:“好吧,我试试。”

虽然她没接触过仿生人,但知晓高智能机器的主板一般都有独立运算单元,断网状态下就是一块本地硬盘,勉强可以替代。

“好,那就这样。”江斩月作为仿生人的雇主,趁着永生还没怀疑到她身上之前,冒着风险联系了十三区的仿生人待命。

她时间匆忙,下颌线紧绷,却有条不紊地询问蔡圆:“在接入硬盘之前,宇光的核心块能坚持多久不损毁?”

“数据离开载体就毁了,我现在是拿智脑内存条临时挂着它,最多只能撑十分钟。这个过程,核心区块也会一直被损耗。”

转移进稳定的载体之前,宇光的“大脑”,就等同于直接暴露在空气中。

“时间太短了。”江斩月蹙眉。

十分钟横跨十三区,蔡圆根本来不及和仿生人汇合。

为了节省时间,江斩月给仿生人下达同时行动的指令:“以最快的速度立刻赶往一区。还有,带上证婶儿。”

蔡圆将信将疑地听着江斩月安排,十分钟真的来得及吗?她从这儿跑到楼下都不止十分钟!

蔡圆还没来得及发出疑问,萧枢衡在江斩月声音落下时突然开口,同样冒着风险:“开我的车。”

最大马力可以冒险试一试。

江斩月抓起蔡圆的后衣领:“现在,你立刻出发转移宇光的核心代码。”

为了宇光,蔡圆豁出去了,她抓起自己的外套就开始行动。蔡圆没有走传送梯,那太慢了,在萧枢衡的车自动驾驶到窗台并开启隐身光膜时,蔡圆连滚带爬翻出了窗户。

她没想到有一天自己也需要像特工一样出外勤,她连八百米都没及格过!

江斩月算自己的时间够不够用[疾速]护送蔡圆,然而在她想要上车的瞬间,江斩月收到了总司令的指示,让她立刻前往顶层参加会议。

江斩月后退一步站回到窗内,她严肃叮嘱蔡圆:“记得,从你接触仿生人的那一刻起,就让它断网,直到我们找到新机房为止。

第117章

红色。

从天花板到墙壁, 从地毯到窗帘,整个房间浸在一种沉闷的暗红色里。

光线被刻意压低,角落里几盏落地灯裹着深红的纱罩,照着墙上联邦五六种颜色组成的暗色旗帜。

房间正中是一张黑色的长桌,桌上只有一台亮着的光屏。光屏上显示着司令的上半身,他略微低着头:“总统。”

暗红沙发上坐着的人开口,低缓平静得像在闲聊:“停用了?”

“是。”司令汇报, “按照您的指示,联邦州内所有可能运行AI的机房,已全部禁止接入,不止永光城,联邦十三州也全部封锁。”

“很好。”

他不再说话。

室内的安静让那深红色显得厚重,压抑。司令低着头不敢抬起来:“逃出去的数据我们正在让永生全网追捕,一旦察觉,即刻销毁。”

“背后的人呢?”

“我们正在排查, 能近距离接触阿尔法的绝对是联邦内部的人。”

“内鬼吗?”

“是……”司令额上渗汗:“这确实是我们的疏忽, 没想到军用智能也会被渗透。”

“不用紧张。”沙发上的人影语气平平, “也不用那么麻烦。”

司令愣了一下, 猜不出总统的意思。

“你打算,把机房禁用多久?”总统问。

“这……永久?如今永生权限下放, 即便其余民用AI接入机房,也需要通过永生的核验。”

“永久?”总统却反问。

司令听不出这句话是赞许还是别的什么意思。他硬着头皮回答:“是……这样能确保被剥离出去的宇光无处可去。永生预计,不过72小时,宇光阿尔法的核心区块就会被病毒摧毁。”

“那它怎么运行呢?”

“……”

“如果它不运行。”那个声音依然平静, “我怎么知道它和它身后的人躲在哪里?”

司令眼角抽搐,猛地抬起头。

“您是说,要开放权限?”

“开。二十四小时后开放一部分。”总统说, “永光城仍全面禁止,但隔壁州每个地方都留一个隐晦的机房,权限放开,地址不用声张,让那些人自己查。”

司令肃然起敬:“是!”

总统的决断高明,永生的病毒让宇光只能存活七十二小时,联邦的二十四小时全面禁止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宇光背后的人一定会到处“求医”。

没了宇光强大的运算能力,这些人连机房有没有风险都不好判断。

他们只需要不经意地出现漏洞,等着人入瓮就好,根本不需要四处跟在屁股后去追查。

司令感到一阵头皮发麻的同时又士气大振。总统原先不大管军用智能的事,现在目标A的动静闹得太大,总统开始把目光从远洲别国收回来,落到联邦内部,出手干预。

“总统,我这就传达指令,让下属协助永生做局。等宇光接入机房,永生会锁定所有信号,谁在帮这个AI,位置、身份,全部都会找出来。”

“执行吧。”沙发上的人淡淡说道。

他打开永生传来的视频,在看到新傀儡死亡时,问:“那个新晋的军官,江什么,通知她参加会议了吗?”

“已经传信了,她正在赶往顶层会议室,很快和我汇合。”

总统瞥了一眼,关掉了视频:“你觉得她表现怎么样?”

司令眯了下眼,观察着总统的神态:“以刚刚那一战而言,表现不错……能在那种情况下对市民果断下手,军令执行、临场判断、心理承压都算得上优秀,确实是基因改造更优的预备役……”

“那你给她下放了多少职权?”

“按军纪,她拿不到军官正职。但如今情况特殊,我临时给了她少尉的职权,如今可以调动一个排,不多不少。”

“很好,安排合理。”总统说,“她比二代傀儡反应更快,等到她成为改造体,可以让她像S-1一样领兵,职权再放至少校。不需要给头衔和正规军职,有调兵权就行。”

司令对总统的安排感到诧异,需要在这么短的时间内那么信任江斩月吗?这一趟叫江斩月前来开会,也是为了增强江斩月的能力。

司令不敢质疑总统的指令,但他出于谨慎提示:“只是,江斩月身上还有可疑之处,这次又是全军覆没却只有她活着归队。而且,她太聪明,战斗一结束便知道我是在测试她。”

司令劝告:“总统,这样的人我建议谨慎重用,她还是萧枢衡的下属,万一,她对联邦不忠诚……”

司令对江斩月不了解,从江斩月的表现上看是个好苗子,但他对萧枢衡很大意见。

“无所谓。”总统却漫不经心地说:“忠不忠诚不重要,她会忠诚的。”

司令后面的话堵在口中,再三揣测也不知道总统用意,只能闭了嘴不再多话。

在他噤声时,黑色长桌上空出现了第二道、第三道光屏,有新政员的光屏出现在长桌上空,是外交和经济方面的政客。

其中一人汇报:“总统,按照您的指示,焦油城的历史遗留债务已经在清算中,现已统一挂靠联邦。我们已要求焦油城在极短的时间内一次性偿清,否则执行下一步经济绞杀和断供。”

债务?司令掌管军权,不懂其中的门道,只隐约了解,焦油城并不是在近几年留下的债务,而是在大力发展初期,周边城市或者盟国以投资的名义进行了建交,永光城也给了不少经济支持,这曾是正常的投资手段,回报持久,可惜焦油城被阻断后经济停滞,债务也成了烂账,如果要即刻清算让焦油城一次性还清,加上利息将是天价。

焦油城现在的状况,能还清吗?

司令再看向总统,蓦地升起一股寒意,不对,他们真的需要焦油城还清吗?

沙发上的人被笼罩在一层暗色的深红中,面容像笼了一层晦色的雾。

司令立刻垂头,光幕和其他官员一起被投射在长桌上。他才意识到,一个手握重权站在权力顶端的人,可以随意牵动整个体制。

原来他们的手段从来都不只是强兵,他们有太多手段把一个人、甚至城市逼上绝路。

其它光幕汇报后就逐渐消失,只有司令仍保持通讯,江斩月算他的临时部下,他还不能离场。

这次江斩月收到的指令是一个人参会,萧枢衡不能参加。

一个在官场混迹太久的老长官不好拿捏,但是一个初出茅庐的年轻人,通常很容易被塑形、或者被抓住软肋。

但江斩月仍旧没来,按照约定时间,已经算是迟到。

和联邦最高领袖开会,竟然迟到。

她好大的胆子!

司令不再望着光幕,他望向顶层会议室的大门。阶梯式布局的室内空荡,底下议员坐的椅子无人。漏斗状的室内,只有高处座位打下了两盏灯,并不强烈,将他和他身后四五个护卫兵笼罩其中。

落在阴影处的大门,到现在仍纹丝不动,司令忍耐有限,敲敲桌子:“永生,人来了吗?”

光明之塔顶层会议室只有谈论机密时才会使用,永生在外待命,在获得许可后,才接入了会议室的播音器:“已调用监控,第二百五十层仍未出现匹配目标,需要我检查整个光明之塔,监控行动吗?”

“嗯,看看她在磨蹭什么!”

三秒钟后,永生答复:“已匹配目标,目标正在传送梯内,正赶往会议室。”

“确定是江斩月吗?”

“确定。”

终于来了。司令看向光幕,总统的面孔消失,屏幕闪了一下,一个崭新的屏幕出现,刚刚还干净的长桌出现了联邦标识。总统的镜头只对着标识。

司令挥挥手:“永生,你去外面侯着,没有我的命令不要进来。”

“是。”

一分钟后,会议室的大门打开,浓厚的血腥气比人影更先闯入,紧接着,门扇的阴影里出现一个站得笔直的影子。

司令坐在左边的灯光下,一见到江斩月进来十分不悦:“你迟到了。”

江斩月仍被笼罩在暗处,她关上门往前走,倾斜的光逐渐照亮双脚、裤腿、袖口,衬得她整个上半身更暗。

踏入明暗交界线之前,江斩月抬起手撕开绑得随意的绷带,把左手腕递到灯光下方,伤口赫然暴露。

司令的后半句呵斥一下子堵在喉咙。

光照下那一截手腕,是被刀,还是被炸弹捣碎半截,只连着筋骨,不自然地垂着。皮肉翻卷,边缘烂成糜的肉块还在滴血,甚至连骨头都是碎的,一半的骨头茬子从翻开的肌肉里戳出来,白色、尖锐,又被血肉染红。这样的伤直接暴露在光下,刺目惊心,几乎让人生理性感到恐惧。

室内鸦雀无声。

只有江斩月在说话,她收回手腕,又用绷带草草绑了几圈当做固定,平淡解释迟到的缘由:“伤到动脉了,不得不先回办公室止血。”

“……”司令追责的话一下子变得小题大做。

众目睽睽下,江斩月理了理袖口遮住伤势,像没有感知一样,竟然还将染血的手套往上拽了拽,这才开始往前踏步走到光下。

她抬起头,帽檐下的目光平视,没来得及换的作战服一半白一半血红,就好似设计就是这样。

司令敲桌子的频率放缓,好半天挤出一句:“你不会觉得痛吗?”

“不痛。”

身后端枪的士兵倒吸一口凉气,再没有人说话。

……

江斩月确实不痛,因为伤口不是她的,是别人的。

她上次跟萧枢衡来过会议室,扫描过这里的灯光和监控布局,上传送梯就已经想好了对策。

在光照落到身上之前,江斩月用[拟态] ,模拟了一个伤势惨重濒死状态下的同僚。 [拟态]她已用得炉火纯青,只要时间控制得当,在拟态蔓延到全身之前紧急撤回,或更改拟态目标,就能在数秒内只拟态身体的一部分。

作战服袖口一样,光线又暗,在暗处的变化根本难以察觉。她展示伤口,所有人的目光第一时间都会被聚焦到光下,只需要两秒时间,她便可以换回身份。

江斩月不觉得痛,是因为真的不痛。但在场的人的身体微微后仰,显然在替她幻痛。

迟到这样的小事被掩盖过去,所有人都觉得江斩月是铁人。

她环顾四周,现场不止司令,司令的后方站了四五个防弹兵,其中一个眼睛上有疤的男军官端着枪,寸步不离地站在司令旁边。

正前方,依旧是江斩月上次见过的光屏,屏幕中间没有人脸,只有联邦的金色徽标。

江斩月波澜不惊地走向之前的座位,今晚因为桑凌和宇光而产生的愤怒,被压抑在冷静淡漠的表情之下。

这间会议室里的人,接下来一个都逃不掉。她要蛰伏,慢慢算账。

这一次江斩月没有选择后方的座位,直接坐在了萧枢衡的位置。这个行为没有遭到阻拦。

流程和之前相同,她需要验证身份会议才会开始。

台上升起扫描机依次检测指纹声纹和瞳膜,程序被永生微调,比上一次来还要严格一些。

江斩月等待验证的同时目光扫过会议室最中间,那里的阴影处有一道机器轮廓,机器有两米高,江斩月状似无意地一瞥,她知道那是什么。

她开会迟到,是因为她在蔡圆离开后使用[窥血]查了二代傀儡的记忆。

二代傀儡在一天前服用了红魔并通过了定向改造。这件事就发生在顶层会议室,正中心的机器是一台改造辅助设备。给二代的红魔由司令亲自交付,带着测试意味的定向改造,只用掉了一支红魔。

第五批剩余的红魔还在司令手里。

要确认这些红魔有没有被使用,江斩月有三种方法,一,到新纪元中控中心去问小水母异能觉醒情况,但她没有时间,现在也不能随意行动。

第二个方法,带着桑凌进入联邦中心,用[傀儡]锁定总统和司令。

但是,宇光没了,她们连发条信息都需要冒风险,永生在短时间内接管了联邦所有防御,这里犹如铜墙铁壁,外部一只苍蝇都飞不进来。桑凌一行动,不仅引起极大阵仗,还会打草惊蛇。

一旦惊动,联邦格局会迅速调整。经过傀儡和李见芸的事,江斩月对联邦一以贯之的手段感到极度警惕,她不知道执政人是否还有后手,或者替代品,至少,联邦长久研究傀儡的异能,一定有所防范。

现在还太早了,在宇光恢复前,她们不能在对联邦手段一无所知的情况下暴露她们合作的底牌。

至于第三个方法,就是直接拿到司令的血。

所以江斩月即便知道这趟会议是针对她的,她仍旧来了。

无论剩下的红魔有没有被消耗,他们在这间会议室谈了什么,总统和司令有没有异能,江斩月都能拿到最新、最准确的信息。

现在,就是最好的机会。她不会是在场唯一的猎物。

江斩月在办公室洗过手,被水沾湿的袖口还在滴水,混着衣服上一些未干透的、别人的血落在地上。

在江斩月等待验证的间隙,那些滴在脚边的液体凝固,好似有了生命,贴着地面和椅背快速游走到暗处。

今晚战斗时江斩月没用异能,现在精神力极度充沛。

没有人知道她有异能,目光都聚焦在她的身上。

滴——验证通过。

伸展台上的验证机缩回到桌面内部,智能桌面显示出会议面板,江斩月目光一扫,有些警惕,智能系统在运行,这意味永生可能在附近,不知道有没有接管灯光、监控、记录仪。

如果有,她需要谨慎取血,不能漏出一丝破绽。

只可惜宇光不在,如果有宇光帮助,江斩月已经轻而易举在黑暗中得手了。

她们如今才逐渐感受到宇光有多么重要。等仿生人储存下数据后,必须让宇光尽快恢复,如果永光城机房都被禁止使用,那她们就去周边城市找,总能找到。

不用她提醒,蔡圆一定会尽快做这件事。

“先说说今晚的情况吧。”司令看了看手腕的银表,“给你两分钟。”

江斩月收回思绪开始汇报。战斗前她便看出突然让她领队是忠诚度测试,她今晚没有和桑凌有任何接触,一直在履行军队的职责。

江斩月毫无感情地陈述,没有疏漏。

在她汇报的过程中,凝固的血冰在座椅下飞速逼近司令,贴着地面行走的冰毫无声息如潜伏的蛇,在阴影里游走。

血冰在司令座位附近停下,这人整个人笼罩在顶灯的光圈里,周围没有任何阴影可以藏身。光照在冰上会反射,而头顶就是监控器,江斩月不能随意进攻。

但几个护卫兵站在司令侧后方,脚底投下一小片影子。

血冰分成三缕,钻进护卫兵的影子里,凝成三根极细的冰针,蛰伏。

江斩月汇报完毕:“……以上,就是第七区的抓捕情况。”

司令没有立刻回应,他盯着江斩月,目光在掂量什么。

而最中间的光幕到现在都没有说话。

“这场战斗……”司令缓缓开口,“和上次一样损失惨重,你竟然又活下来了?”

江斩月迎上探视的目光,抬起头:“我是近战,用的是同归于尽的打法。目标A被我牵制在异能爆炸范围内,一毁俱毁,她要是想自保,就很难对我动手。”

阴暗处,冰针在影子里贴地移动,护卫兵的影子和司令的影子之间有半米的空白。冰针必须穿过这半米,才能扎进司令的脚踝。

半米距离,但是在光下。她要不要冒这个风险?

司令的手指敲了敲桌子:“我看过永生的监控。你的那种打法,极度考验临场反应。一般人没这个胆识直接和暴徒拉近距离,你胆子挺大,不怕死吗?”

冰针移动到影子边缘待命,再往前一厘米,就会暴露在灯光下。

江斩月面上不动声色:“不怕死才不会死。最主要是我知道,目标A这次要杀的不是我,而是被我保护的傀儡。”

冰针悬停,江斩月不想再等了。

“行。我接受你的理由。”司令不再追究江斩月,他缓缓说道,“不过,你可以不用再称她为目标A 。”

他抬手一划,会议室中心投出巨大的光屏:“傀儡二代死之前已经锁定她的信息,同步给了联邦。目标A是杀手太阳,本名桑凌,我们正在查她的社会关系。”

光屏上,桑凌的信息全面更新,在二代傀儡死后,[爆裂][分身][控]等表现性强的异能被补充登记。不仅如此,桑凌的照片、姓名、履历、收尸队工作地点全部弹了出来。

江斩月看着那些信息,瞳孔微缩。

她注视着中间大屏上桑凌的脸,光屏很亮,将周围的灯光都比下去。江斩月放在膝盖上的指节绷紧,目光阴沉而愤怒。

没有再等!趁所有人的视线都在中间大屏上,第一根冰针贴着地面疾速窜出,飞快扎向司令脚踝。

司令浑然不觉:“这个人很危险。”

他还在继续说话,但是情况不对,江斩月的冰针在触碰敌人裤腿的瞬间,融化了。

江斩月却内心一震,怎么会?异能控制权明明还在她手里。

“是很危险。”江斩月表面附和,冰针出动,第二根、第三根。

冰在扎向司令脚踝的瞬间,再次融化,水珠融进裤腿布料。

不对。

江斩月压下翻涌的情绪,突然捕捉到,离司令最近的护卫兵忽然低头,看了一眼地面。

江斩月的神经高度紧绷。

那位脸上有疤的护卫兵皱着眉,视线扫过司令脚边,又抬起眼,警惕的目光落在江斩月的身上。

江斩月千防万防,防着永生,却被护卫兵察觉到了有东西。

司令还在说话,江斩月脑子里念头飞快转动,其余护卫兵都没有异常,只有这位疤兵察觉到了,但他的手按在枪套上,没有进攻动作,眼神也有疑虑。

他并不确定现场情况。

异能怎么失效的?他怎么察觉到的?为什么不确定要不要进攻?是没有看到可疑物吗?所有违和之处汇成念头,江斩月平静的表象下思绪飞速运转。

然后她想起一个人……S-2!

S-2一直没现身,也一直没被杀死。他上次在新纪元就帮司令躲过了一劫,这人的能力是在场域里按他的规则行事,所以现在,也同样。

江斩月对他有一定了解,既然没进攻,S-2应该没有看到冰针,是感受到场域规则被人进犯了,他并不能确定。

什么规则?司令不能被伤害?

江斩月认真听司令说话。

司令浑然不知,继续看着光屏:“……很危险,这人果然是焦油城的暴徒,我们被戏耍了这么久,连傀儡和S-3的情报都不够准确,二代傀儡虽然不中用,但死之前锁定敌人身份也算帮了大忙。”

司令慢悠悠地说话,又突然指向江斩月:“你这次没死,但已经被她盯上。下一次,就不好说了。”

他切换画面,光屏上出现桑凌临走时的片段,桑凌朝着江斩月,咬牙切齿地放狠话:“下次再找你算账!”

目光凶狠,不像演戏。

江斩月坐在原位一动不动,她垂下眼眸,语气平淡:“不要紧,我不担心。”

“你需要担心。我认为你的改造得尽快提前,才有能力和她交手。”司令撑着桌子闲适地站起来,示意江斩月看会议室正中间。

一束新的光打下来,阶梯收束的中心摆着一台军用的神经直连机,那不是运动员使用的型号,更加精确、功能强大,配以精神药物,能够在短时间内完成激素更改。

江斩月的注意力并不在直连机。

在司令起身的瞬间,几名护卫兵的身体明显绷紧,往前迈了半步,护在司令侧后方。特别是S-2,目光始终紧盯江斩月。

江斩月认为S-2对她的敌意过头了。

她用余光打探,S-2和其余优选体不同,他就是非常典型的军人,连长相都十分常见,放在护卫兵里完全认不出来他有何特殊。

既然被总司令长久带在身边当保镖,那定然是一个符合总司令要求的、忠诚的、听话的军人,要听话,那定然不会像桑凌那样思维跳跃,灵活变通。

江斩月恰好也是军人。她换位思考,如果她是S-2 ,半步不离地守着司令的安危,在场域规则下,她现在最怕什么?

怕有人对司令不利。

她会怎么拟定规则?让司令变得无坚不摧?隔绝所有伤害?

不,不会,在军用战术里,第一要义不会是让我方目标绝对免疫一切伤害,因为一旦发生危机情况,紧急医疗干预、自主放血、排毒,甚至是断臂之类的伤害也是一种救援,江斩月也是军人,十分清楚。他们优先考虑的,是“敌我识别”和“过滤攻击”,隔绝敌人。

敌人,在场联系不够紧密的“外人”,只有她一个。

哪怕司令已经放松了警惕,但他们都不够了解她,当她这个目标出现后,规则一定针对她。很大概率,是不能让她伤害司令。

她的进攻全部被规则化解。

江斩月突然也站起来,她往前俯身,看上去在认真注视那台机子。她一动,几名护卫兵往下压的枪口隐隐对准她的方位。

她不能直接伤害司令,那就换个方式。

江斩月重新调整魔方,装作毫不知情地问司令:“那台机器,是什么?”

她突然推开椅子往外走,同时抬起右手习惯性摸上配枪的枪把。

她一有举动,几名护卫兵高度绷紧,本能地抬枪护住司令。

司令已经习惯了这种排场,他也离开座位走向往会议室中心:“是定向改造机,简单来说,你可以在使用基因进化剂之前进行神经直连,上一任的体检数据会改变你大脑激素和电信号状态,激发定向觉醒。”

江斩月在下阶梯时有意偏离了道路,逐渐往司令靠拢。

护卫兵、特别是S-2因为她的动作而打起十二分精神,他们训练有素地列好队形,在司令往下走时, S-2端着枪往前跨步,准备站到司令前侧方去开道。

护卫兵和司令之间严格留出了安全距离,但没有人察觉,在S-2与司令侧身时,S-2的枪管在变长、变得尖锐。

江斩月仍不知道[场域]下准确的规则是什么,大概率是她不能伤害司令之类。

她不能伤害,就让别人、或者司令自己造成伤害。

江斩月又是一次抬手,这一次,她把枪拔了出来。

现场的人目光唰唰唰全落在她身上,连司令也警惕地后退半步。

这一退, S-2正要抬起的枪管擦过司令的袖口,坚硬的金属在司令的手表上划了一下。

手表的银色腕带又在皮肤上划过,上面不知道何时多出来的倒刺,尖锐地刺破皮肤。

一道血痕猛地渗出来。

速度很快,护卫的枪管已经恢复原形。

司令只感觉到袖口被触碰,察觉到痛时,抬起手看只是一道细微的划痕。

他愠怒地停下脚步,呵斥身边的护卫,那丝血在他放下袖口时,凝成冰珠,顺着枪管滚进护卫兵的影子,最后,又贴着地滑进排布的椅子下方。

江斩月就站在座椅旁边。

血,无声融进江斩月右边干净的裤腿。

得手了。

没惊动任何人。

拿到了新鲜的血,就等于拿到了海量消息,她们可以在不打草惊蛇下进行布局。

司令还在发火,脸色铁青地瞪向S-2 ,大声呵斥:“着急忙慌干什么!这就是你的职业素养!”

S-2垂头,又充满质疑地往江斩月一指:“她拔了枪,我担心对长官不利。”

江斩月握紧手中的枪,在众目睽睽下,却是慢悠悠地褪掉弹夹,她左手“无法行动”,弹夹掉落在地,发出啪一声响。

江斩月“无辜”地开口:“萧长官教过我,接近重要官员时,要除械,我以为这是常识。”

S-2:“你……”

司令赞许地看了江斩月一眼,他又抬手看手腕的伤势,伤口小得可怜,连创可贴都不用贴。但刚才那一瞬间的刺痛和表带上的尖锐物让司令感到恼羞成怒,他脸色阴沉地挪开S-2的枪管,训斥对方办事不利。

在他发火的时候,江斩月弯下腰,用“受伤”的左手“艰难”地捡起地上的弹夹。

她的袖口往上,露出染血的绷带,绷带下那触目惊心的伤口似乎还留在众人脑海里,倒显得司令为了一道蚊子腿般的小划伤大动肝火,显得异常可笑。

正前方的光屏终于出现变化,有人不耐烦地敲了敲桌子:“好了,说正事。”

司令骂人的话噎在喉咙。

江斩月站起身,咬住弹夹掉了个头,行动不便地收好武器。

她的余光扫过被骂的S-2,记住了特征。会议结束后,她会设个局把S-2杀了。

会很快,她保证。

江斩月走向正中间的机器:“现在进行改造吗?”

她主动问。

司令一把推开S-2往前走:“对,如果你同意,现在就进行改造,你不需要考虑萧枢衡的意见,她阻止你,是丝毫不考虑你下一次会被太阳杀死。”

司令很庆幸这次没有萧枢衡的阻拦,他抬头喊了一句:“永生,准备输入数——”

“等等。”最中心的光屏却突然打断了司令的话。

“改造的事下次再说。”桌面上那枚徽章被拿走,看不见面容的总统藏身在暗处:“有个任务,我先交给你。”——

作者有话说:方便区分,总司令和总统一起出现时会摘个帽,简称司令。

第118章

“什么任务?”江斩月问。

司令也诧异地抬头,显然这个突如其来的提议在他意料之外。

光幕仍旧是一片青黑色,总统在画面外下达指令:“明天晚上开始,取消永光城和焦油城之间的超强信号屏蔽, 方便永生在两城间往来。”

这个消息对江斩月而言是好事,她们终于可以及时知晓焦油城的情况。但她转念一想,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这只是个不大不小的指令,传达下去执行就好,问题是,永生要在两城之间往来干什么。

“是有什么动向吗?”她问。

“我们准备公开通缉,需要永生辅助。”

司令从旁插话:“公开是指?我们一直在公开通缉,需要加大力度吗?”

“不是加大力度。”总统缓慢地说,“是字面意义上的公开。这些画面, 明天开始,会在永光城所有主流媒体循环播放。”

会议室里亮起一个新的光幕,江斩月站在阶梯最下面,抬头看新光幕上的内容,最先看到的是焦油城。

她很熟悉那些街景。

不知道是哪个特种士兵卧底焦油城时传回来的旧记录,被永生混合剪辑成了新闻素材:焦油城街头,一群人围殴一个倒在地上的身影,那人抱着头蜷缩着求饶。废墟之间,有人举着自制的武器参与械斗,表情扭曲狰狞。昏暗的巷道里,两个人在扭打,血溅在墙上,分不清谁是谁,镜头最终对准旁边一个小孩惊恐无神的双眼。

然后是赌场、黑市、正规医院的黑暗交易, 以及频繁出现的血色太阳。肮脏城市最不堪的一面被剪成了合辑,画面一帧一帧切换,每一帧都在传达同一件事,焦油城人是暴徒,焦油城在自相残杀,焦油城无药可救。

江斩月盯着屏幕,在前往焦油城之前,她想象中的焦油城,就是这个样子。

大多数永光城人也这样认为。在见过这个视频之后恐怕众人只会露出一声了然的笑:看吧,焦油城就是这么不堪。

然而江斩月此时却无法升起往日的厌恶,她在想为什么?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我刚刚说得不对,不止永光城。”总统更改了想法,看起来像一时兴起,语气却平静得像在念一份早已拟好的文件,“联邦十三州包括焦油城所有频道所有时段,视频都同步播放。还有同盟国,和焦油城有债务的国家,最好也礼貌提醒。焦油城是罪恶的温床,我们不得不采取措施。”

江斩月看着屏幕上那些剪辑过的视频,脑海里浮现一些面孔。

她认识的人里哪怕风曜星,明天之后都会统一贴上“暴徒”的标签,被全联邦的人唾弃,成为“合法清除的目标”。

她还没有来得及收回思绪,总统接着说:“但凡事都要挑选一个代表,这样大家的恨意才有落脚的地方。杀手桑凌,就是焦油城反叛者的头目。”

光屏上又新增了一段内容,桑凌在永光城的几场战斗残存影像被剪辑在一起,满屏都是爆炸、混乱、伤亡的素材,有媒体采访了部分永光城市民对前几起袭击的看法,有人充满恐惧和嫌恶地对着镜头喊:“滚出永光城,别来破坏我们的家。”

“我们会以法律定罪。”总统说,“对杀手太阳和破晓帮进行悬赏通缉,如果她们还在永光城,任何可能窝藏她们的势力,都将面临法律制裁。”

江斩月缓缓屏息,升起不好的预感。

她知道总统是什么意思了。

杀手引起的轰动,原本已经足够令永光城的市民害怕,当这些片段公开,永光城,甚至是联邦十三州中立区、盟国,和中立国的民众,会对焦油城和桑凌产生深恶的恐惧和厌恨。

其中在永光城的效果会最为显著,桑凌和孟无黯要想在城内吃饭、活动、穿越区域不可能不接触活人。现在随随便便一个路人,都会因为恐惧暴露她们的行踪。即使有像证婶儿那样的人想帮忙,也会被舆论压力阻止。

她们被孤立了。

这就是舆论围剿。

江斩月的指尖发冷,好似重伤的痛感真的叠加在身上。

她看着桑凌的脸,她的搭档,和曾并肩作战、日夜相伴的杀手,将会成为全民的公敌。

“需要我做什么吗?”她问,声音平静得没有起伏。

“舆论引导。”总统说,“由你来带头。我们这边,也同样需要一个代表。”

江斩月克制了一切肢体反应,她抬头望向高处,几道光幕遮蔽了视野,为了让她们看清楚,播放视频的光幕调整位置降下来,江斩月有种错觉,那是一些新的东西从头顶倾轧,被调动的权力像一张铺开的大网,正在整个联邦上空缓缓降落。

她们站在低处。

在极度的压制之下,光幕音量变成了嘈杂的背景嗡鸣,江斩月的耳边像是电磁爆炸后会产生的平调的嗞响,在这片静默里,总统下达了明确的指示。

“明晚八点,你参与新闻发布会,在镜头前以少尉的身份公开宣布,将带头对桑凌和焦油城进行反恐围剿,肃清焦油城。”

果然。江斩月依旧昂着头,预感被完全证实,她错开脚步,把所有情绪死死踩在脚下。

肃清。

听见这两个字时江斩月有一瞬间的恍惚,想起在新纪元中控中心小水母给她看江摇光和萧枢衡对谈的画面,在几年后,她竟然走上了和妈妈一样的道路。

江摇光离开后,这里有变化吗?好像有,又好像没有,她们撕开一道口子,又有更多像山峦一样的大手按下来,江斩月说不清楚她们的努力到底有没有作用。

今晚早些时候,她通过了测试,原先还在担心高层质疑她的忠诚而不重用她,现在看来,她忠不忠诚,并不重要。

她走到这一步,必须忠诚。如果不接受,会被怀疑、撤职、被监控、通缉,会失去所有机会。像她妈妈失去机会一样。

江斩月往旁边看了一眼。司令站在那里,脸上竟然有压不住的忿然和不甘。这个交到她手上的新任务,连手握重兵的司令都不知道。

而她们头上下达指令的执政者,手段太多变化、太隐晦,江斩月现在仍未知道这个人能调动多大的权力,下一秒又会下达怎样的指令。

他手下有的是人,有的是资源,有的是改写格局的能力。

她被推到了桑凌的对立面。

江斩月沉默了两秒。

就两秒,头顶上的声音便追问:“怎么?犹豫了吗?”

江斩月挺直腰背,面无波动:“我在判断这个任务难度,我有没有能力胜任。”

“这不用担心。”总统说,“在公开露面之前,永生会一直协助你拟发言稿。”

江斩月听明白了,这二十多个小时永生会一直监督她的行动。

总统说:“两城的警戒还在,我猜测桑凌还留在永光城,你需要提醒永光城的民众,不要包庇罪犯,言辞要重一些。”

她的言辞要多重?江斩月想。

要把“恶徒”“毒瘤”“死不足惜的祸害”等词汇毫不留情地砸向桑凌吗?当她公开亮相时,桑凌听到会作何感想?是理解她的处境,相信她的立场?还是委屈,痛恨,甚至远离她?

江斩月的心脏突然前所未有地抽疼了一下,险些露出破绽,她停止了这个念头。

“要是桑凌已经不在永光城,也无妨。”总统说,“总司令已经查到她在焦油城的工作地点,很好处理,对吧,总司令?”

司令被点到名字,终于有开口的机会,他点头,告知江斩月:“和你同步些情况,我们要查的反叛头目,竟然长期潜伏在焦油城收尸队。二代傀儡得知的消息有限,我们还不知道她具体接触过什么人,但已经派人去接触。”

接触?收尸队的人吗?

怎么接触?逼问她们吗?

一些愤怒的情绪从脚底直蹿向胸口。

十四所的人早已布局,如果联邦派人摸去接触,十四所可以撑一阵子,但如今的局势不像她们离开时那样平缓,这次是全方位的围剿,舆论、法律、悬赏,可能还有别的。

焦油城能撑得住吗?

她应不应该尽快赶去帮忙?

江斩月很难不产生动摇。站在这个位置,如同落入陷阱,陷阱里的尖刺就在江斩月脚下,她每走一步都需要细细考量,她现在该怎么抉择?是否要像妈妈一样从尖刺走下来选别的道路?

司令还在说些什么排布打算,江斩月只留了半分心思在听。她微微侧过身体用余光瞥向远处。

会议室的大门不远,在漆黑的暗处就是出口。她身有异能,可以杀了人随时离开,逃走,像桑凌一样从此不玩这个要费尽心思潜伏的游戏。

但,她应该这样做吗?

这样做的人成功了吗?

萧枢衡是这样做的吗?

她放弃苦心孤诣的一切和天然优势走了之后,还会不会有人替代她的位置?

江斩月转回身体,觉得脖子抬久了有些僵硬,她忽略掉司令的声音,终于踏开双脚沿着台阶往上走。

“你去哪里?”司令面色极其不满。

“您继续说。”江斩月尽量用了客气的语气,“我伤势重,回位置听。”

她拾级而上,回头朝司令颔首,以表示自己并没有不敬。

这一转头,江斩月顿住脚步。空旷的会议室没有变化,灰尘在光束下飘荡,光幕还在播着视频,她站在昏黑处,将一切亮的暗的都纳入眼底。

但是,换了个角度,江斩月却有些看不清光幕播放的内容了。

她只看到一团挤压在一起的火。

是哪一处爆炸的场景,好刺眼,温度几乎席卷出来。

江斩月沉默看着。

换个角度……她现在真的站在陷阱里吗?现在司令站在低处,S-2站在低处,和那些还在播放视频的光幕一样身处底端。这个陷阱,是给她设的吗?

江斩月回到位置上,司令的话已经说完了。

江斩月没有立刻坐下,她眼神变得更加冰冷,问了个问题:“如果我带队,我有多大的权限调用资源?”

总统沉思了一秒:“看你要求。”

江斩月往下俯视,桑凌的片段在远处播放,映在她眼底,燃起变本加厉的火。

看她要求?

她的要求,将会很高。

“你还没给我准确答复。”总统敲了敲桌子,“这个任务,接不接受?”

……

萧枢衡很早就收到了蔡圆的消息。

蔡圆说,已经和仿生人对接上了。

因为没研究过仿生人,蔡圆差点来不及转移宇光的核心区块。但有个叫证婶儿的婶子熟门熟路地关掉了仿生人的网络,用土方法破解了主板防火墙。

现在,宇光的核心区块已经安全备份,储存在仿生人的电子主板里,等待转移。

危机暂时解除,接下来,蔡圆将尽快寻找新的机房。

萧枢衡让蔡圆这两日多借着采购工作在外走动,然后删掉了蔡圆的消息,自己则等了整整一个小时,等江斩月从顶层下来。

但萧枢衡没等到江斩月。

会议按理说已经结束了,但江斩月没回到办公室,也没给她发送任何消息。

萧枢衡翻阅着桌面上的文件,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灯光闪了一下,控制着办公室全屋系统的永生今晚第三次发出请求。

“萧长官,特殊时期,为了联邦正常运转,请务必让我接入您的智脑。”

萧枢衡头也不抬:“联邦所有人都接入了吗?”

“……回长官,还没有。”

“噢?那是针对我的意思?”

“抱歉,不是。”

“我不是拒绝你,但我们一直按流程办事。”萧枢衡说,“我不是特遣队成员,需要你的场景都是用来辅助办公,按理说,没有让你全权接管智脑的义务。”

萧枢衡继续处理着文件,指尖的电子屏幕一页页被翻过去,批准和驳回的提示鲜艳,她签下自己的名字一槌定音。

萧枢衡平缓地说:“如果是高层派你这样做,那就等政策颁布了,再来找我吧。不然我合理怀疑你们在针对联邦要员。”

永生再一次遭到拒绝,顿了顿:“好的,多有打扰,这件事我会征求管理员意见再做安排。”

在隐秘的数据通道下,永生往上传输一份分析报告:萧枢衡语气平缓,并没有对我表现出太强烈的抵抗情绪,但对于高层的针对,三次都表现出强烈不满,她更在意议员立场和党派之争。萧枢衡这两年和议员财阀接触颇多,为了避免格局变动,综合建议,需谨慎处理这件事。

它安静了几秒,又询问萧枢衡:“我已代替宇光接管办公室的智能设备,需要我为您调控更合适的灯光吗?”

“不需要,就这样。”萧枢衡严肃拒绝,“还有,没有我唤醒不要擅自提出请求,你在干扰我办公。”

永生不再说话。

萧枢衡发现了,永生不像宇光那样,它会主动获取并接管权限,并且能长时间、随时随地运行,比异能还持久。

这样一个归属敌军的智能体想要接入智脑,有无数种方式,甚至不需要经过她们的同意。萧枢衡猜测永生如今征求她的意见,是新的格局还未成型,情况还不明朗,但这种情况不会持续太久。

她启动了蔡圆安装的智脑查杀护盾,程序不能抵挡侵入,但至少永生接入智脑时她能够收到一些提示。如果想要彻底安全,她们最需要做的,是尽快唤醒宇光。

萧枢衡在蔡圆的采购流程上,打了个驳回:“预算超支,换别的供应商,项目紧急需加快速度,但注意避开合同陷阱。”

十分钟后,萧枢衡又收到了一条新消息,仍旧不是江斩月发来的。

她在内部建立起的人脉收到风声,联邦顶级财阀杜氏家族掌权人告知:焦油城掉入债务陷阱了,盟国有动作,预测有油水可以捞,你要不要加入。

萧枢衡左右权衡,和联邦利益强相关的财阀家族盘根错节,已经闻着味儿蠢蠢欲动,萧枢衡即刻回了个:“要,我们合作,和你分成。”

这条消息保留在智脑里,萧枢衡没有删除。她看着时间关掉办公设备:“我下班了,办公室开节能模式,禁止任何人进入。”

永生出声:“已执行,开启节能模式。”

萧枢衡搭乘传送梯下往一楼,离开联邦中心,汇入永光城的黑夜。

今夜她要避开永生,尽快联系上秦鹰猎。

……

二十二小时后,晚上八点。

在傍晚来临时,永光城突然下起了小雨。桑凌跺掉鞋边的雨水,用个人信息解锁了贩卖机的大门。

“我到据点了,安全。”

她在和秦鹰猎通讯,闫烬声也在群组内。

昨晚杀了傀儡后,桑凌没有直接返回贩卖机。凌晨一点时,秦鹰猎突然说有急事要找她们商讨,她和孟无黯等人短暂地聚了一下,得知了宇光和焦油城的一些情况。

这二十多个小时,桑凌一直在和孟无黯做准备。孟无黯给了一份长长的“采购”清单,圈定了永光城最先进的武器、药品、辅助机械设备,甚至是日用品。

桑凌用异能辅助,隔五个小时,就会让工作人员“主动”搬一些东西送去给破晓帮。

在此期间,李见芸一直由破晓帮人照看着。直到现在事情告一段落,桑凌带她回到证婶儿的住处。

桑凌架起李见芸的胳膊,推动有些生锈的门:“你们要我抢的神经毒剂,已经有工作人员运到十三区高架桥,闫王姐,你自己派人去拿。”

“好。”闫烬声是个闷葫芦,一直不怎么说话,需要她时才简单回应。

秦鹰猎问:“桑凌,宇光转移后,情况怎么样?”

桑凌带着李见芸从缝隙挤进贩卖机内。屋里一片昏暗,灯没开,也没人来迎接。证婶儿和仿生人昨晚出去给她发了信息,但到现在都没回家,室内显得极为安静。

“不知道,我还没见到仿生人,不过证婶儿和我发信息说在帮宇光找机房,现在有些眉目,往周边城市找去了。”

桑凌看了一眼智脑。没有新消息。

桑凌说着话,把李见芸扶到床上安顿好,又从背包里掏出一支镇静剂给她注射。李见芸状况不太好,原本的病痛,加上神经对电子幻梦逐渐产生依赖,李见芸时不时就神志恍惚。

好在药效很快起了作用,李见芸松开牙关,沉沉睡去。

“那有情况了你通知我。宇光的事萧枢衡那边会尽快处理。没了它,我们沟通和出行都很麻烦。”秦鹰猎语气严肃。

“没问题。”

桑凌并不觉得有多麻烦,她今天也出去了几趟。异能让她横着走,谁能管得住她?

只是,桑凌今天第三十八次查看智脑界面时,还是感到了一丝棘手。

被删好友了,没有虚拟号码,没有新好友申请,也没有行程通报。

昨晚十点桑凌第一次打开智脑。她以为江斩月演完戏会及时联系她,至少给她一个道歉,或者解释。再不济,收到礼物也该说谢谢。

但是没有。江斩月真没素质。

第十一次打开智脑时,是凌晨一点。桑凌以为江斩月忙完了应该会联系她,找一些新的设备,或者干脆也让萧枢衡和秦鹰猎带句话。

但还是没有。

秦鹰猎带来的消息是宇光损毁和焦油城债务危机。

桑凌有些生气,证婶儿研究仿生人的事只有江斩月知道,她们聊仿生人时江斩月就在监听器另一头偷听。桑凌百分百确定借走仿生人是江斩月的安排。

怎么一句话都没给她带?她也不是那么在意。

然后是十七次,二十九次,三十一次。

没有任何消息。行,都一天了,江斩月还在忙。忙,都忙点好。

桑凌摸了摸脖子,监听器因为宇光的损毁也失效了。她关掉联系人界面,开始认同秦鹰猎的话,没了宇光沟通确实受阻碍。即便花财在这里,也没法在没有通讯方式的情况下凭空联系上联邦内部人员。

桑凌换了身干净衣服,她撕掉饼干的外包装,咬着饼干腾出手,清空背包里的东西。

秦鹰猎在询问闫烬声:“小孟那边怎么说。”

“老板问过焦油城的手下,现在城内还算平静,但是已经有一些风声传到城内,一些商家在抬价抛售米面粮油,人心开始不稳了。”

这么严重?桑凌咽下饼干,怔了怔。

秦鹰猎已经告诉她债务陷阱的事,她原先认为,那天价的赔偿金,以焦油城的风格可能理都不会理。新代理市长职位的人也不可能拿出什么钱来,命都活不下去了谁还管欠不欠账,当老赖,就是焦油城全体上下的宿命。

秦鹰猎却说:“不还,也不是好事,联邦就在等着焦油城不还,这样才有借口进行下一步。”

至于下一步是什么,她们都在等萧枢衡和江斩月的消息。孟无黯因此才做准备。

但是,桑凌没有充分考虑焦油城内部先有混乱这一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