紧接着,一个直接附加在神经上的倒计时,直接呈现在闫烬声的脑海。
五秒。
闫烬声脑海里做不出复杂的判断,膝盖的剧痛已经感知不到了,她飞快起身,第一选择直直冲向总统。
如果她会死,那也要完成孟无黯给她的任务。
她是领了命来杀总统的。
空气将四周筑起高墙,所有仿生人囊括在异能内,逃无可逃。
三秒。
察觉到闫烬声动作的孟无黯顷刻间明白了什么,扔掉拐杖飞快奔向她:“阿烬!”
但是一堵空气墙将孟无黯推向门口。
[控气]已经对闫烬声没用了,阻挡不了内部的爆炸。
无论什么时候,保护孟无黯不受伤害,才是她的职责。
两秒。
闫烬声听到孟无黯声音时忍不住转身,她从未听过孟无黯那样不理智的声音,孟无黯踉跄地推着无形的空气,几乎要跌倒在地上。
“不要!”老板摇摇欲坠地嘶吼。
闫烬声有点难受,好似那枚炸弹不在她脑子里,而是在心脏的位置。
她知道孟无黯心口的旧痂,失去盟友的痛楚,她不愿意让老板再经受一遍。
可是那股疼痛竟然又被另一种情绪覆盖。
原来她死了,孟无黯也会心疼。
归零。
爆炸原来这么悄无声息。
从附着在神经束上的智脑光芯开始发烫,接着,热量往外喷涌。
空气墙消失,视野里,只剩孟无黯跌跌撞撞跑向她。
闫烬声想,如果是耳坠上的炸弹先爆炸就好了,她愿意死在孟无黯手里。
可惜没有,孟无黯到她死,都没引爆。
分不清几道炸响,火光之中,闫烬声彻底失去意识。
……
“太阳!”颈徽发烫,弹出的光幕上冥王星在着急大喊:“快点!”
桑凌抹掉脸上的血:“什么?”
她看不懂,冥王星手捧着一团空气,在屏幕里十万火急往前狂奔。
“上载意识!那老不死的上载意识植入在S-3的智脑里,我给拦截了,快!想办法把他杀死。”
江斩月正在用[裂空]飞快赶往光明塔,可是所有总统府所有的仿生人如丧尸潮拦住了她们的去路,她们冲到总统府门口,桑凌杀红了眼也没能及时脱身,正在此时,冥王星的消息传来了,两人陡然一惊。
什么意思?
S-3 , S-3等于闫烬声。
“植入!”江斩月最快反应过来:“之前,定向改造直连机植入的所谓炸弹,是总统的上载意识?”
“上载意识?!”桑凌一咬牙,“那老登上载意识了?!”
再看面前的仿生人整齐划一,明显有一个人在下达实时指令。
真正的总统不在仿生人里,他早就“死了”,留一个雇主的海量权限,在统一调度。
这该死的家伙!
这个技术超出她们理解范畴,江斩月迅速调出宇光:“怎么回事?是什么情况?”
宇光解释说:“如果是上载意识,我猜测,总统在引爆闫烬声所谓的‘炸弹’时,并非真的炸弹,而是他想干扰、侵占闫烬声的神经束电信号,进行大脑操控——就像……就像死侍那样。”
宇光说完,桑凌猛地一惊,神经直连机确实是可以干扰活人视觉和状态的,就像运动员的直连训练。
“而冥王星也在上载意识的云端。”宇光说,“闫烬声的智脑,通过我,将冥王星和你们都连接起来,冥王星作为同样的上载意识,即刻察觉到了这种侵入。我无法改写神经信号,但是冥王星本身就是神经信号,她应该在瞬间,就选择了阻止总统,救下闫烬声。”
桑凌躲开一次死侍爆炸,偏头问:“那老师现在是什么情况!”
屏幕里的冥王星在奔跑,表现出来的行为只是她们能理解的部分,但是,显然不是这么简单,冥王星的形象时隐时现,像频闪一样,发出两声警报后也不再说话,桑凌都担心她快要消失了。
“她选择出手,就一定会被对方发现。”宇光说,“长青的上载意识共享一个云端协议,换句话说,上载意识就是在另一个真实的平行世界。冥王星和总统,现在是交战状态。”
桑凌担忧地望过去,另一个世界里,老师在孤立无援地和总统对抗吗?
她没办法帮忙,但是,老师刚刚给她下达了任务,她让他们快点想办法把他杀死!
她怎么杀死?桑凌环顾这满地的残尸,她已经杀死了很多总统,但显然都没有用。
宇光说:“我们需要抓紧时间了,她的神经信号本来就是残损状态,总统能调动这么多人,云端意识很强大,情况对她很不利。但是她还是出手了,我认为,冥王星再一次做好了牺牲的准备。”
桑凌一股血涌上头脑:“总统的上载意识在哪里?!”
她大声问。
冥王星的上载意识寄存在颈徽,总统的上载意识在哪里?仿生人的脑子里吗?
然而冥王星不再答话,颈徽里连冥王星的样貌都消失了。
“老师……”桑凌的动作在那一刻有了迟滞。
轰一声响,她被江斩月飞快扑倒,躲开了一次爆炸袭击。
江斩月就地一滚拉起桑凌的手:“冷静。”
桑凌回过神,眼前那双浅色的眼眸冷静地过了分。
江斩月踏开[裂空],不再赶往光明塔,而是飞快折返总统府。
“戒指。”她说。
“带有联邦徽章的戒指,每一次会议,每一个总统,都有那一枚戒指。以他的性格,如果不想被误杀,就一定不会甘心只在某个仿生人的主板里,仿生人手上的只能是接收器。我们要找发射器!”
桑凌回过神,焦急的怒火在她眼眸里闪烁,她脱离江斩月的搀扶,以相同的步调往回跑:“那装载意识的发射器在总统府?”
“宇光不是扫描到他的智脑信号在这里吗?”江斩月神情凝重,“或许那不是智脑信号,是发射器的信号。”
江斩月飞快狂奔,她说:“我去过长青的工厂,上载意识能量消耗巨大,如果没有植入仿生人主板,发射器是需要传输和充电的。”
桑凌抬头:“这里断电了。”
“总统府的备用发电机在哪里?”江斩月冷静地问。
宇光飞快扫描:“地下,负十层。”
“那就去地下!”
桑凌压下眉头不再防御,她带着势不可挡的怒火冲过死侍和仿生人的重重包围,最后一丝魔方精力在飞速消耗,血感受不到了,挡路的合金门扇直接被掀飞到空中。
江斩月比她还快一步,并肩前行的时候低声、平稳地通知:“蔡圆,准备好远程帮忙。”
再次回到旋转楼梯,桑凌没再选择往下一步步走,她单手一撑栏杆,朝着黑色的深渊飞快下坠。
死侍的血凝结成的冰,在她脚下轻轻一托,然后被踩碎,桑凌回头看,江斩月正在飞速挥手调用异能,减轻冲撞。
二十米高空时,江斩月撤掉血冰的承托,先一步跳下去。
“下来!”[场域]展开,江斩月创造了无伤规则,落地的两人在地上滚了两圈,即刻跑入甬道。
江斩月的规则再次改变,她太会拟定规则,得心应手地切换,这次有了确切的寻找物,江斩月直接拟定规则:“显示发射器的方位。”
负十层的巨大房间里,传出一声电流的嗡响。
江斩月桑凌循声前往源头,果然,房间中央的独立处理器中间,有一个巨大的专用电源,同样,还有一枚闪着联邦金辉的戒指。
那就是上载意识的承载物。
“去死吧!”确定见到了实物,桑凌飞快拔枪,同一时间,支撑到极限的红魔疯狂转动,所有能发动的攻击异能转到同一面。
江斩月同样不发一言,内敛沉静地使出了所有杀招。
冥王星云端进攻,蔡圆的[编码]限制了信号增强器,宇光侵入,对独立处理器强行攻破,切断了所有可能逃跑的线路。
轰——接连不断的进攻,全部收束在那一枚小小的、坚硬的戒指中心。
啪,联邦的徽章皲裂。
看不见的神经电信号挣扎着逸散,企图逃逸到仿生人主板,被宇光和[场域]双双堵死。
戒指上,最后一道裂缝从徽章正中心穿过,那个高悬于联邦上空图案,彻底破碎。
然后化为一堆齑粉。
江斩月的判断正确,所有死侍脑信号消失了,失去体征倒在地上。仿生人在同一瞬间停住,宇光飞快摧毁了每一位总统的主板,全部扼杀,再无生还的可能。
总统,彻底死亡。
桑凌等了好久,周围尸山血海,地下室深极度的黑暗让这里格外寂静。等了许久再也没听到仿生人的脚步声,她们终于确定:
结束了。
共用频道的开关直到这时,才被宇光解除屏蔽,原先那些会干扰到她们的喧嚣,在此刻,却如天籁般动听。
她听到祁各隆在和水母说话,听到花财嘀咕着上传网络资料,听到萧枢衡在同步对财阀的打击同样进行到了尾声。
桑凌觉得好累,手脚在高强度的作战中发软,她已经一天一夜没睡觉,昨晚还没吃饭,在杀死总统的那一刻,桑凌止不住往地上躺。
她没能接触到地面,上半身躺下去时腰被托住,江斩月蹲下绕到她背后,给她一个温暖的怀抱。
“老师。”桑凌有气无力地喊,“还好吗?”
颈徽微微发烫,但是,依旧没有回应。
桑凌瞬间紧绷,噌一下坐直:“老师!你还在吗?快回答我,老师!”
“……死崽子。”颈徽光幕不知道什么时候重新出现了人影,冥王星撑着边框大喘气,“你吵死了,能不能让我休息一下。”
……
“撒手,你给我撒开手。”医生不得不去掰孟无黯的手臂,“你抱这么紧,我怎么给她治疗!”
孟无黯毫不理会,抱着浑身是血的闫烬声,埋在对方颈间肩膀仍在颤抖,闫烬声冰凉的耳坠贴着她的脸颊,她不敢回想那一刻的痛苦。
“真碍事。”医生踢开被军队炸开的门,到处都是烈焰和残骸,爆炸的是被冲击破击碎的仿生人。至于闫烬声,她收到萧枢衡的指令,跟着军队冲进来时这人刚倒在地上。
剩下的仿生人和死侍,都被军队杀了,现在,医生的职责,就是救人。
但让医生不爽的是,孟无黯在威胁她,那家伙抖得像失去庇护的小兽,还要冷冷地抬头看着她:“救活阿烬,我不管你用什么手段,不然我要你陪葬!”
“孟老板,坟墓里已经躺满医生和保姆了。”医生把孟无黯扒拉开:“上辈子杀人放火,这辈子才要做这么难做的手术。”
她扒拉了一会儿,对这个不肯放手的老板下了最后通牒:“好好好,不撒手,那你别这么抱,从后面抱,把上半身抬起来正好。”
“哦。”这次孟无黯乖乖照做了。
医生从孟无黯的胳膊底下给闫烬声做了心脏复苏的急救措施。
她给萧枢衡发信息:“放心啦,军队及时赶到清场了,你说的什么小孟,没什么问题,就是精神状态很美丽,需要闹养。”
“至于差点死掉的那个,电信号冲击损伤到神经元了,我得给她动个小小的手术,开脑的那种。”医生想了想,又说,“能不能来个人把小孟打晕,诚聘打手。”
她送出消息,走出去帮忙抬担架。
中控台的血污里,闫烬声的脉搏终于有了起伏,孟无黯力竭地埋在闫烬声颈侧,声音颤抖:“以后我不会再放手了。”
周围充斥着各种各样的声音,脚步声,欢呼声,飞机离开的声音,在光明之塔久久回荡。
……
“我们成功了吗?”
是游行的人先发出了这个疑问。
不知道是谁,不知道姓名,那句问话像是一圈涟漪,从河流一般的人群里蔓延出去。
不知道是谁,不知道姓名的人接着回答:“成功了!明天金融界要作出重大调整,我收到消息了。”
另一人欢呼起来:“有人通知我,我的案子要重新受理了!”
“钱要退回来了。”“药费可能会降!”“好像说要废除797福报了!”
那些各行各业忙碌半宿的人,从各行各业传出消息,不知道是谁,不知道姓名的参与者,加入这场反抗行动时,并不知道自己的小小努力会造成多么大的影响。
只是那样做了。
换得了街上的人高声欢呼。
接着,正在发生的事,经由电子屏、网络传播到了联邦的各个角落。
有人放出消息,联邦中心被军队接管,五大集团内部分崩离析,政员、律法、体坛、娱乐界将会经过为期三个月的彻底清查,屏幕上滚动播放的,是彻查通知、是曝光名单、是冻结公示、是重新审判的通告。
那些消息放出来,还没有正式的文件,没有正式的截止日期,但人们看到了,便知道新的力量要这样做了,总有一些人会监督、会追问,会把这些事情落实。
那些新闻意味着,曾经不可打破的阶级垄断在一夜之间摇摇欲坠,联邦旧体制倾覆。是一夜间吗?人们也不知道,好像经过了无数个日夜无数双手的努力,又好像,事情只在今晚突兀地爆发了。
街上没有人清楚真相,没有人知道自己是不是推动历史进程的其中一员。
留在焦油城的人,似乎听说了大获全胜,于是在电力恢复的那一刻,有人动用了军资里的信号弹,往天空发射了一枚烟火。
红色的信号弹炸开,然后是混在军资里的烟花弹,有人联系上进入永光城的朋友、姊妹,视频会议放给她们看:“江少尉走之前放了烟花,我们也放了!”
十三区的焦油城人也有江斩月留下的军资,于是永光城也炸开了第一声响。听到声音的人们以为是空袭,条件反射想要躲避,抬起头看时,却是流星坠火般的光焰。
嘭。
第一朵烟花在群青色天幕上绽开,然后是第二朵,第三朵,从十三区往上,一区一区被惊扰,然后像传递火炬般,烟花逐渐向一区靠拢 不知道是谁大声提醒:“城市禁止燃放烟花爆竹。”
“但是我们有全息烟花!”另一人也大声喊。
“宇光,宇光。”风曜星身后跟着一个被更改过系统的巡逻机器人,她被机器人保护着站在街边,抬起头,向空中祈求:“我们可以放全息烟花吗?”
“很高兴为您服务。”宇光对孩子说。
下一秒,横亘在城市上空的全息光幕,绽放出红的、金的、橘红的颜色,每一朵炸开的花朵把城市轮廓重新描了一遍,那些冷硬的楼宇也变得柔软,变得明亮。
轰声传递到总统府,桑凌搭在直升机舱门边沿,站在百米高空上回过头,眼中倒映着半个城区的烟火。
“哇!江斩月快来看!有烟花!”
她拉着身边的人回头,两人被高空的夜风吹起了衣摆。
江斩月的目光这才从桑凌身上移开,望向远方。她离开了一会儿,回来时手里拿着一把信号发射枪,递给桑凌:“要玩吗?我已经替换烟花弹了。”
新一簇火花绽开,桑凌的眼睛被照得明亮:“要!你在焦油城开过一枪了,这枪我来。”
桑凌拿起枪伸直手臂,半个身子都探出舱外,举枪,瞄准,嘴里轻轻发出拟声词“啪”。
弹出的火弹往斜上方飞去,飞向月亮的位置,在空中骤然绽开。
同样发出嘭声的,还有总统府。
微型导弹拖着尾焰,巨大的爆炸声响和烟火重叠,响声过后,方方直直的大楼如巨兽从地基开始塌陷,砖石下坠,火焰腾空,带着总统和死侍的尸体,彻底损毁。
黑压压的军队还在,但战机的探照灯不再是冷白色的,那些悬停了太久的光束,在烟花炸开的瞬间被映成流动的橘红。
江斩月看着烟火,凝神细听,耳机里萧枢衡在同步财阀帝国的倒塌。
两份关键文件抽底,打击来得太快,太集中,抱团的五大财阀无法互相帮衬,一个带一个,连带着攀附的小财团一起被抽掉了基底。
接着,是玖厉的道歉,说新纪元的众人都跑出去看烟花了,留永生代表一个人被捆在磁场里,一个没看好,回去时人已经被撕得粉碎了。
“没关系。”江斩月笑了一下,“我们都努力了。”
她的目光跟随着烟火坠落,总统府的联邦徽标,也和烟花的尾焰一起翻着跟头坠进废墟深处。
彻底,倾塌。
今夜是一场战争,是一次旧体制的清算,如今却因为这些不知道是谁放的烟花,反而像一次庆祝,迎接新生。
江斩月看着东方,月亮还未落下,凌晨五六点的鱼肚白从天边开始扩散。 “出太阳了。”她说。
“真的诶。”桑凌松开把手,改为牵着江斩月。直升机慢慢换了个方向,两人肩并着肩站在舱口,悬在高空,在烟花中迎来新的黎明。
江斩月勾了勾手:“结束了你想做什么?”
桑凌大喊:“睡觉!在那之前,吃好吃的,我好饿。”
“好。”江斩月轻声回应,“带你吃好吃的。”
第144章
第十日。
原本冷冽的公寓, 新添了一点东西。一只牙刷、新的毛巾,一罐棒棒糖,三五件新装备, 还有一台游戏机和十个手柄。
灯光也因为太冷冽被要求着换掉了,截然不同的喜好入侵了江斩月的生活,好好的一间房子,风格变得乱七八糟。
乱七八糟的还有床。
“起床了。”
江斩月扯平了床单的一角, 但桑凌压在上面,一个翻身比昨晚皱得更加厉害。
她握着桑凌的手臂抬了抬,把床单掖平,谁知还没放手,桑凌便整个人顺着缠上了她的脖子,睡得迷迷糊糊的人顶着一头蓬乱的短发,说:“再睡儿,再睡儿嘛。”
她不知道桑凌这么黏人。
“先去吃饭,回来再睡。”江斩月想把人抱起来,谁知桑凌环着她脖子的手一用力,一个巧劲便把她撂倒在床上。
那双眼里的笑意, 分明清醒得很。
江斩月的目光从桑凌的眼睛落在唇上,嘴角有水渍还有一点没擦干净的泡沫:“刷牙了?什么时候起的床?”
“你去做早餐的时候。”
“那还装睡?”
“你不懂, 自己起床和被人抱起床是不一样的。你得天天叫我起床。”
“喜欢?”江斩月抬眼问。
“喜欢。”
她很难不对这两个黏黏的字心动,于是拉着桑凌的睡衣凑上去亲吻,薄荷的香味有些浓烈,昨夜做得太晚留下的倦意被冲散,但又引来新的敏感的悸动。
桑凌的吻越来越熟练,轻触舌尖便向更深处探索,江斩月脱身出来, 仰起脖子喘气:“不能再用异能。”
“嗯。”桑凌也学会了嗯声回答,埋在她颈侧声音含糊。
扯平的床单又皱了,好不容易起了床,桑凌还缠着她到沙发,说要算账。她在那个独自在黑夜想念她的位置,和沙发一起往下陷,陷到最深处,最后还是桑凌泪眼朦胧地求饶:“好姐姐,你就让让我嘛。”
耍赖。
江斩月捞起桑凌进了浴室洗漱,她催促她:“快些……别迟到了。”
今天有很多事要做。
早餐是一份煎蛋意面,和堆得整齐的水果,桑凌已经连夸十天她的厨艺不错,提出要求以后要天天吃好吃的。明明天天都在吃,还不满足。
江斩月想,桑凌一如既往地贪心,这点倒是没变化。
今天是休息日,推掉了联邦还没处理完的事务,两人前往联邦医院看望闫烬声。
踏进门之前,桑凌在她耳边吐槽:“每次来孟无黯都在,也不知道她有没有离开过。”
孟无黯一在,她们就不能靠闫烬声太近,桑凌原本想掀起闫烬声后脑勺看看的计划,就此落空。
修复神经束是个大手术,需要个把月,不过,救治闫烬声的医生手法不太正规,缩短了期限,顺便把SIRS晶片摘掉了。只是,她给闫烬声换了一小块机械脊椎,偶尔会在后颈暴露出一点银白,桑凌真的很好奇摸上去是什么感觉。
但孟无黯在,就只有孟无黯可以摸,桑凌只能作罢。
医生评估,今天,闫烬声可以出院放放风。
她们准备一起去十三区吃火锅。
焦油城恢复了电力,并且两城之间的守卫岗在解放日第一天就被拆掉,大部分人回到了自己的城市,不用再另外找住处。而小部分人还和桑凌一起留在永光城收拾残局。
剩下的人决定聚一聚。
医生在给闫烬声做出院放风的检查。医生在萧枢衡的备注里,叫“杀猪刀”,她们一般不叫医生的代号,叫出来总感觉自己被自己骂了。
江斩月和桑凌在门口等待。
桑凌看着闫烬声还是那副生人勿近的脸,想不通闫烬声怎么当时“死得”那么决绝,把孟无黯好好一个老大吓成了那样,恨不得一起去死。
她问江斩月也没问出答案。
江斩月反问她:“你会和我一起死吗?”
“我不会。”桑凌答得很快。
桑凌勾勾江斩月的手指:“我说过了,我不会让你死,我会让你和我一起活下去。”
江斩月对这个答案很满意。
无论遭遇什么绝境,她们都会活下去。
早上十点,检查终于结束。桑凌带头走在最前方:“走吧,先去老师那里看看。”
四个人一起出了院,往一区被孟无黯接管的长青公司疾行。
……
证婶儿在备菜,贩卖机库房的物品全部清空了一遍,宽敞了不少。
以后她就不在这里住了,和李见芸一起租了新的房子。搬家之前,她们决定在清空的库房里聚一次餐。
火锅不用炉灶,桌子往中间一搭,再摆好简易的小板凳,剩下的便是边吃边聊。证婶儿先摆好桌子,揣着手左看右看地调整,从来没有招待过那么多客人,显得有些忐忑。
李见芸会帮她做一些简单的筹备,早上十一点,贩卖机里还只有她们两个人,后来采购的小芳回来了,就开始用私接的水管洗菜、切菜。
过了十分钟,玖厉和虾仁也来了,提了一大袋牛肉,不知道从哪里抢……买的,很新鲜。玖厉帮忙切肉,虾仁剥虾。
没过多久,蔡圆带来好几包零食薯片,是贩卖机里没有的进口产品,但蔡圆很护食,不让虾仁吃。
桌子上的东西越来越多,每人都不空手来,有时还会买重复,金针菇已经垒成小山,多到可以种起来。
将近十一点半时,风渡川带着小曜星造访。风曜星身后一直漂浮着一个圆滚滚的巡逻机器人,这些天,全城的巡逻机器人都重置了后台,正在编写新的程序,风曜星这一个,宇光接入后修改了功能,变成一个儿童看护机。
没过多久,花隐雾和花财、祁各隆前后脚踏进来,证婶儿揩着手一看,桌椅沙发和床都清空的贩卖机内,已经挤了三分之二。
她有点不好意思:“我也没个大点的落脚处,早知道去包健公司的厂房了。”
“不行不行。”虾仁摆手,“那地方闻着一股金属味儿,还是这里好。”
现在站在这里的,除了花家姐妹,所有人都是多次造访的熟人,都习惯这里了。
十二点,库房入口有影子晃了晃,证婶儿搬了两个纸箱子放下:“又有朋友来了。”
她抬起头看,有人矮着身子钻进来,先是一扫室内,然后笑着说:“我回来了。”
花隐雾咦了一声:“回来?小回你也来过这里?”
证婶儿却觉得不是什么小回,她突兀地停在原地,看着那个人带着熟悉的笑容走向她:“我还说以后可能不来了呢。”
“冥、冥王星?”
入口的门又被打开,桑凌拎着两个袋子上气不接下气:“老师,你倒是等等我们啊。”
证婶儿听见那声老师,又看向冥王星,明明长相完全不同,但她站在那里,悠闲地抱着手臂巡视,扬起的笑容还是让人挪不开眼,和往常一样。
证婶儿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后只是扶了扶针织帽:“我、我之前没来得及和你说声谢谢。”
“谢什么啊。”冥王星笑着拍拍证婶儿的肩膀,“我给钱,你办事。而且小太阳多亏你照顾,除了被你坑外应该过得挺好。”
证婶儿也笑,以后这声谢谢,倒是来得及说了。
花隐雾站在一边,转头问才踏进来的江斩月:“上载意识转移成功了?”
“成功了。”江斩月放下手中的零食,“宇光如今的算力已经足够支持转移,玖厉带人研究了一下长青留下的遗产,虽说公司改名破晓了,但技术还在,宇光带着蔡圆和花财研究了小半个月,小有成就。”
江斩月扬了扬下巴:“冥王星之前残存的意识受损严重,所以为了稳定,尽快完成转移了,她们很适配。”
“那小回……”
江斩月沉默了两秒:“冥王星说,你可以叫她小回,她承载了小回的记忆,算起来也会叫你组长。”
“不过。”江斩月说,“冥王星现在能接入云端,也能和现实互动,她比较特殊,和我们不太一样。”
也就是说,她是存在于虚拟现实间的一个独特的例子,冥王星已经算不上生物人了。尽管如此,她依然在用自己的方式存在。
她们谈话时,孟无黯和闫烬声这才从入口进来。
桑凌在一旁胡乱说话,说:“要包容一下两个病号,现在两人都走得很慢了。”
说完就被玖厉狠狠地瞪了一眼。
桑凌一溜烟跑开,卷起袖子,拎起手中的袋子往菜台走:“我带了鱼,我来处理。”
“别别别。”房间里一下子弹射出去三个人,风渡川、花隐雾和江斩月拦住桑凌的去路,寸土不让。
江斩月不动声色地接过袋子:“我来吧。”
她实在不懂,桑凌给鱼处以极刑的执念,超乎大家想象。
萧枢衡和秦鹰猎最后才来,两人去了一趟新纪元。被秦鹰猎接管的新纪元,正在召集真正的研究者。她们交谈了两句,正想办法重新更改NETO基因计划,用在救治旧疾、改善基因病身上。
人一到齐,最后一点空间也被挤满了,最后还是分了三张桌子。大家随意地坐在板凳上、纸箱上,垒起来的机箱上。
空间太小了,小到递碗时会碰到别人的手,小到能清楚听见别人每一句说话声,但也正因为这样挤着,肩膀挨着肩膀,所以更真切地感觉到彼此传来的温度,她们都在这里,在一起没有走散。
屋里热气腾腾,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冒着泡,白雾升上去,把灯晕成暖黄的一团,说话声、笑声从打开的门飘向远方,融入白昼。
吃饭时,桑凌站起身宣布,她要兑现承诺。
她互相介绍了证婶儿和祁各隆,想让她们把话说开,看看是否有巧合的过往。
谁知她话还没说完,祁各隆已经高高兴兴叫了声:“妈!”
证婶儿一愣,所有人都动作一滞。
桑凌问:“不对,你不做个亲子鉴定什么的吗?”
“可以做啊,不过做不做都无所谓。”祁各隆拍了拍自己,又指了指证婶儿:“小富和我说过了,你缺个女儿,我缺个妈,这不正好,我们一起过日子。”
祁各隆又笑:“咱俩一个□□,一个搞诈骗,合该就是一家人。”
证婶儿松开了紧张绞合的手,有些诧异,片刻后又露出笑容,郑重地点了下头。
见萧枢衡在场,又小声补充了一句:“以后违法乱纪的事少干啊。”
她们也不知道是不是巧合,过往里有太多无奈和错误,和别人造成的不幸。
桑凌把手背到背后,那份江斩月偷偷取血,她去做的鉴定报告,没有拿出来。她怕得到不好的结果,先替朋友找医生试了一下,报告上相似极高的亲子判定,已经先一步兑现了。接下来,就是祁各隆自己的课题。
桑凌忙完了这个忙那个,又想正式介绍花财和蔡圆。
然而她在人群里找了一阵,才发现两个人缩在角落,已经聊了又一会儿了。
蔡圆带来的薯片,谁都没分,就只分给了花财,两人嘴里说着别人听不懂的名词,堪比天书。桑凌彻底确定,她们确实有一套独特的交流方式。
直到夹菜间隙,花财才回来高高兴兴和桑凌分享,她有了一个新的朋友。
或许,有了好多个新朋友。
吃完饭,大家又聊了好一会儿才散场,她们约好了下一次去应急中心吃火锅,去风渡川家吃饭。
两城间开始通商,来往很方便,新的约定会让她们产生更多交集,一起努力的手就在一餐餐饭里持续交握。
等人群一拨一拨散开后,狭小的库房却又变得偌大,人们到这里集合,又从这里出去,奔向各个方向。
最后,库房内就剩下几个人。
让桑凌没想到的是,江斩月在离开前,把最后一支基因净化剂,给了李见芸。
桑凌龇牙咧嘴,握着拳像被人抢了食,眼睛眯起来,腮帮子鼓着,不甘心又不断说服自己大度。
最后,她还是忍不住溜到江斩月身边:“不觉得可惜吗?”
把它给一个普通人,不觉得可惜吗?江斩月甚至和李见芸都没正式交流过。
江斩月没有回答。
她回过头,那边有三人又闹又跳。李见芸对不再忍受疼痛的渴望,大概比孟无黯还要强烈,她不知道李见芸觉醒了什么异能,有没有像她们一样有增强体能。总之,那边,证婶儿拥抱着昔日好友一边笑,一边在抹泪,祁各隆在旁边递纸巾。
江斩月收回视线,反问:“你觉得可惜吗?”
她还想问,你们想要怎样的社会?
……
一个月后,江斩月正式进入联邦中心任职。
联邦重组后,政权做了根本性的调整,新的名称还没投票表决,因此仍旧以联邦代称。但总统加财阀垄断制已被彻底摒弃,新的体制倡导平等、互助、去中心化、和共同建设。
宇光作为中立信息调度中枢,负责维护公共数据的透明与安全,而萧枢衡成了最高执政会的一员。
至于江斩月,正式任命之前,委员会给她拟过一个头衔:联合执法队指挥中心总司令暨联合建设跨区协调统筹协调官。
江斩月说太长了,没有接受。后来缩减成了总理事,孟无黯评价,听起来像主理人,也没采用。
桑凌旁听过一次她们的会议,只不过是随意坐在会议室的音响上。她实在受不了大家冗长的讨论,一拍桌子:“她这么能干,职位就叫江斩月好了!”
当然,桑凌的提案没有被通过。
最终,定下的官方称谓是“联合建设中心的总指挥官”。她将保留特遣队的直接指挥权,同时,也负责统筹民生的重建调配、危机处理和秩序维护。
桑凌什么职位都没担任,她和冥王星每天开着悬浮摩托到处玩,吃好吃的,逗小水母,有时也帮两城的人解决一下问题。
比如清理一些残存的恶霸,威胁一下压榨员工的领导。
再比如捡一下二楼雨棚上的袜子,换个电灯搬桶水啥的。
每天都很忙碌,自由又自在。
江斩月去任命的那天早上,萧枢衡开车专程来接她。
桑凌和江斩月一起出门,她们分别走向新纪元和联邦中心。
桑凌想起起床后还没说早安,便又急匆匆赶回到楼下,一抬头,江斩月已经走远了,晨曦恰好从楼宇的缝隙间透出来,打在江斩月身上。
桑凌看见对方挺拔的背影和纯白军装,浅色的发丝在太阳下晕出一层光圈,江斩月向萧枢衡走去,走向前途。
桑凌心中一动,快走两步追上去牵住了江斩月的手。
江斩月停下问她怎么了。
桑凌顺势环着江斩月的脖子,整个人挂在对方身上,很认真地问:“江斩月,你的注意力会一直在我身上吗?”
政界空缺,江斩月拿住权力的野心和远大抱负,是桑凌不能、也没兴趣触及的,所以她害怕有人走得太远了。
可是江斩月看着她,毫不犹豫地说:“会。我的注意力一直在你身上。”
“那你往后眼里看不到我了怎么办?”
江斩月的眼睫在发光,仿佛也晕了光圈,她看着桑凌的眼睛,说:“你太耀眼了,太阳,只要你在那里,我就会看到你。”
桑凌满心欢喜地拥抱江斩月,被夸奖的人眼里张扬的得意便不加掩饰:“我就知道。”
她也是,她也一直会看到她的。
三个月后,新政府成立,它诞生于黑昼,走向光明。
——正文完————
作者有话说:这章算是故事的最后一章。
下一章是后日谈,因为故事性弱,而总结性强,我会设置成番外。如果想知道这个世界大致往什么方向发展了,再阅读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