绪清习惯了听师尊的话,但这回却没真的像师尊说的那样听凭造化。恰逢太上紫府和凤仪山阳都有仙使来访,好像是发生了什么大事,趁着师尊出山商议要事,绪清抱着儿子私自去了趟魔界。
他想起了莫迟最初给他吃的那两株花,会不会是那种花有什么奇效,能使雄蛇受孕。
绪清想了很久,要不要带着儿子一起过去。他知道,莫迟曾经很期盼这个孩子的降生,就像师尊说的那样,这毕竟是他的亲生骨肉,如今将近四年过去了,不知道他有没有迎娶新的魔后,也许像灵儿这样的孩子,他已经有了不知道多少个,但往日的情分,事到如今,也该做一个了结。
他对不起莫迟,辜负了他的爱,背叛了那段本应美满的婚姻,但他没有办法,他只有一颗心,一旦师尊想要,他没有办法把这颗心另许他人。
“娘亲,这是哪儿啊。”
绪清长发挽起,露出耳垂上金辉温柔的莲坠、玉色的颈和颈间挂长命锁的红圈,身上穿的也不再是灵山的玄色弟子袍,而是和帝壹同色同制的灵霜金袍。
灵阳乖乖抱着娘亲的脖子,不无好奇地看着沿途一望无际的黄沙,风中捎来浓重的血腥味和魔煞之气,绪清抱着儿子,左手大指掐住中指中节,无声结出玉清印,护着儿子不被煞气所伤。
“娘亲?”
绪清面色有些凝重,垂着眼睫不知在想些什么,直到儿子贴上来,用他小小的、软软的脸蛋儿来蹭他的脸,才如梦初醒般回过神来:“灵儿,怎么了?不舒服么?是不是想爹爹了?”
灵阳摇摇头,鼓起脸,他已经没有小时候那么黏爹爹了,比起爹爹,他现在更喜欢跟娘亲待在一起:“哼,爹爹扔下娘亲和灵儿一个人去外面潇洒了!灵儿才不想他!”
“爹爹才不是出去潇洒,是有很重要的事等着他去处理。”绪清神色严肃,一边朝第七重界界门走去,一边捏捏儿子软绵绵的脸蛋,生了灵儿之后,他才知道为什么师尊总是喜欢掐他的脸,不过他下手比师尊轻多了,就是轻轻捏一下,留下的一点红印很快也就散了。
灵儿喜欢娘亲捏,不喜欢爹爹捏,爹爹一捏就疼得掉眼泪,好在爹爹也不是很喜欢捏他的脸,能忍一次就是一次了,毕竟是亲爹,不忍还能怎样。
“娘亲带你去见一个人,你见了他……也叫他一声爹爹。一声就行。”绪清说完,自己先低下了头,似乎是不怎么敢直视儿子那双山杏一般的金眸,“只是叫着玩儿的,不必当真,也不许跟你爹爹说,知道了吗?”
灵阳虽然年幼,却不轻信这种骗小孩儿的话,他只有一个爹爹,那就是灵山尊者帝壹,就算他再烦爹爹总是霸占着娘亲不放,也不可能对着别人叫爹的。
“娘亲,可以不叫吗?”灵阳知道娘亲最架不住他撒娇,抱紧娘亲的脖颈,小嘴一瘪,杏眼里立刻就湿漉漉的了,“爹爹要是知道了,一定会生气的。爹爹生气最可怕了,到时候不仅灵儿挨罚,娘亲肯定也会遭殃的。”
绪清也只是蛇脑一热,脱口而出的一句话,灵儿不想叫,自然不会逼他。
更何况……灵儿说得对,要是让师尊知道了,就算不生气,也一定会难过的。
“是娘亲说错话了。”绪清给灵阳戴上小兜帽,遮住他雪色的长发,捧起他的小脸亲一口,有些羞愧,“叫莫叔叔就好。”
灵阳仰起脸,反过来在娘亲脸颊上吧唧一声,亲了好大一口,好奇道:“莫叔叔是谁呀?”
这几天夜里,绪清已经在脑海里预先设想过无数遍这番场景,此刻却还是有些不知如何开口。
父母辈的往事……尤其还是像这种丑事,是无论如何不应该被孩子知道的,且不说灵儿还这么小,就算灵儿已经长大成人,他也不可能把当年的事原原本本讲给他听。
他带灵儿过来,只是想让莫迟看一眼他们的孩子。
想清楚这件事,绪清便不再犹豫,立刻掐了个催眠诀给儿子。灵阳再早慧,也想不到一向温柔的娘亲居然会对着他使催眠诀,只是觉得晕晕乎乎的,正好在母亲柔软的怀抱里,姑且就这般睡了过去。
第七重界关口本该有重兵把守,可如今绪清远远望去,界门大敞,城楼上居然一个人也没有。
绪清心里说不出地怪异,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此刻正值暮春,还未真正入夏,第七重界也不似记忆中那般热了。
绪清掐诀隐藏了自己的气息,循着记忆里九霄殿的方向,抱着儿子往里走。沿途都没什么人,冷冷清清的,不像是第七重界的中心,越往前走,绪清的心就越是往下坠,难道短短的几年里,魔宫发生了什么大的变故?
绪清脚步加快,几乎是朝九霄殿小跑而去,宫殿门口依然没有任何人把守,再走进去不知道等待着他的会是什么,他还抱着孩子,于情于理都不该再往里走了,可绪清像是冥冥之中被什么东西牵引住了一般,无法控制住自己的脚步。
此时此刻,九霄殿紫宸大殿内,仇章沉默地注视着驭魂龛里持剑起舞的绪清神像,神像前的怀梦玉京香四年前就已经熄灭了,但仇章依然无法压制住心中的怒火,剑身带血犹腥,又猛地一挥,将木制的阴龛劈得粉碎。
镜音跪在殿内,知道这一遭怕是凶多吉少。
那次绪清手持扶桑神弓镇压血海大阵之后,大阵一直风平浪静,再也没有出过任何异变,谁也没有料到,仇章居然在一夜之间悄无声息地破开了压制了他七千年的阵法,屠了第七重界满城,尊主也才三千年修为,根本不是他的对手,但仇章不知从尊主身上看出了什么,只是废了他一身修为,把他打入了水牢。
大殿外没有风起,仇章却下意识往外望了一眼,似乎感知到一股无比熟悉,却又无比陌生的气息。
仇章皱起眉,朝殿外走去。
“前辈。”来人从暮春亮得晃眼的日头下走来,步履难得仓促,连伞也忘了撑,白如生宣的面皮看起来像透明的青玉,发间常扎着的两股细辫儿今日也没有了。
竟然是蓝隐。
仇章止住脚步,剑尖的血一滴一滴落在地上。
当年不可一世的鬼王殿下,可难得从他口中听见一声前辈。
“蓝隐。”仇章冷冷地盯着来人,布满血红的眼底尽是杀意,“你是来送死,还是来投诚?”
“前辈若是能放拙荆一马,蓝某自当肝脑涂地,任前辈驱使。”蓝隐没有化出任何武器,只是越过仇章看向地上错愕不已的镜音。
鬼域和魔界本就有血海深仇,他这时候来,不是被仇章杀死,就是被仇章送去阵前被无极天诸仙当作仇章同盟击溃。
他修为再高深,一旦离开鬼域,单论战力,也比不过修十二万年至烈至煞杀戮道的上古魔龙,鬼域趁虚而入侵占魔界的事实横亘在他们之间,仇章不可能把他视作真正的盟友,最有可能的就是让他被帝壹或是缃离杀死。
“蓝隐!你疯了?!”
仇章侧目,看着原本六神无主地跪在地上等死的小魔医突然崩溃地失声吼叫起来,今晨就是看见他脸上有蓝隐的黥印,才没有一剑砍了他,没想到,他竟然是蓝隐的妻子。
仇章什么都杀,就是不杀人妻,但蓝隐自己凑上来求着他利用,没有放着这么一员大将不用的道理。
“正好,把你的希夷幡呈上来,为本座护法。”仇章知道帝壹在灵山,但不确定他的清儿是不是也在灵山。
水牢里那个畜生竟然说清儿已经跟着帝壹跑了,怎么可能,他的清儿就算是死,也不可能委身于他们的仇人,就算轮回转世,失去记忆,也不可能会爱上帝壹那种道貌岸然禽兽不如的东西。
他失去了两个分魂,如今和清儿相连的正缘线已经淡得看不清原本的颜色,也无法再寻着正缘线找到清儿所在的位置。
他必须把希夷幡下未曾转世超生的恶鬼尽数吸收,或许里面有他失去的分魂,只要能找回其中一个,他便能在大千世界里觅得他唯一的挚爱。
他被镇压之后,清儿一定跟着受了极大的苦楚。
——
绪清如今修为已经到了金仙境,又有师尊的金莲宝坠护身,主动隐匿身形和气息之后,竟然连仇章都没发现他来过。
确定镜音已经脱离危险之后,绪清才铺开灵识,抱着孩子往水牢的方向跑。
莫迟一生中狼狈的日子其实很多,只要不死,多的是东山再起的机会,他最不怕的就是从头再来,毕竟在他很小的时候,就已经尝过了万千意气化为乌有的苦头。
只是……饶是莫迟,也不愿意在这种时候,在烂泥里仰视自己多年未见的妻子。
他都不知道绪清是怎么进来的,怀里还抱着孩子,也许是看到了他浑身的伤,眼眶一下就红了。
哪怕知道他怀里的孩子大抵就是他的亲生骨肉,四年前那个把他折腾得很痛苦的孩子,莫迟的目光却一刻也不能从绪清的脸上移开。
相顾无言,半晌沉默过后,居然是莫迟率先偏开了脸。
绪清抱着孩子,正要踩进浓黑似血的水污里,却听见莫迟沉沉道:“别过来。”
绪清微怔,却没有听莫迟的话,固执地蹚过水污,来到莫迟身前。
“从前的事,是我对不住你。你不想见到我,难道也不想见到我们的孩子吗?”
莫迟四肢拖着沉重的锁链,痛苦地抬起眼,近乎贪婪地望他一眼,无限凄凉,无限伤感。
他怎么可能会不想见他。
他做梦都想再见到他,他日日夜夜都在灵山界外徘徊,可是他根本进不去。
四年前,是他不告而别,如今却说是他不想见到他……怎么能、怎么能对他这么残忍?
莫迟吞下喉咙中的苦血,艰难地喘息一声,看着近在咫尺却无法拥有的爱人,一阵无法承受的剧痛慢慢嵌入他的前额。
“小清……”
绪清没办法眼睁睁看着他受苦,但这里绝非久留之地,抱着孩子不方便救人:“你先看一眼孩子。”
怕之后没有机会,在把孩子变回原形收进灵台之前,绪清掀开儿子头上的小兜帽,将儿子熟睡的脸完完全全地展露在莫迟面前。
莫迟拿不准绪清究竟是什么意思,是想来找他旧情复燃,还是说看了孩子之后一切就真正结束了,可是一想到他们的骨血会一直存在于这个世界上,成为他们永远无法割舍、永远纠缠不清的死结,莫迟又难以按捺住初为人父的感动和期待……
他生疏地挤出一个微笑,看向绪清怀里抱着的、他们的孩子,正想说些什么,目光轻触的刹那,一股寒意朝他直冲过来,本就苍白的脸一瞬间惨白一片,浑身的血霎时冷得发僵。
像是命运开的一个极大的玩笑,凡是他曾经得到过的,全都要一并收走,曾经求而不得的,终究也都失去了。
曾经蓝隐跟他说过,说他是天命之子,机缘无数,假以时日,未必不能修炼到至尊之境。
“哈哈、哈哈哈……”
作者有话说:帝壹:天呢。
第76章 仇清 我不在的时候,有没有人欺负你?
绪清被他突如其来的狂笑吓了一跳, 护着儿子在水污里退了半步:“你笑什么?”
莫迟却好像已经沉入了莫大的癫狂里,并不能听见他说话,滔天恨意将水牢染成一片赤红,水波里传来闷响, 这时候绪清才发现这片水污里不止关押着莫迟一个魔物。
绪清心底一沉, 将儿子藏进灵台, 召出衔灵剑和三清烛, 一边震慑着满池的魔物,一边慢慢往后退。
足后跟抵住一个硬物, 但绪清明明记得自己离岸边还有一定距离。
绪清屏息凝神, 猛地扬手转身劈出一道剑影, 刹那间呼啸剑气裹挟着滂沛毒雾, 朝来人重重斩去, 谁料那人竟不闪也不躲, 硬生生受了他这一剑,闷哼一声,抵着剑身上前一步, 借着三清烛莹莹的烛火,看清了自己阔别七千年的爱人。
莫迟的笑声骤然止住了。
他跪在刑台上, 眼睁睁看着这个屠了他满城的大魔扣住绪清的腰,不顾绪清的挣扎,急迫而热切地吻住了他的唇。
莫迟目眦尽裂, 苍白干涸的唇嗫嚅两下, 然而竟终究没有说出任何阻止的话来。
此时不论再说什么,都会显得无比可笑。
甚至……比起帝壹,他更希望这个不知从哪冒出来的大魔能占有绪清,这样, 至少,就不只有他一个人不幸福。
莫迟看着绪清明显被吻得动情的脸,良久,忽然释怀地笑了声。
也好,就算他已经彻彻底底成了帝壹的玩物,也不会改变他就是个婊.子人尽可夫的事实。
但凡是个男人,他都拒绝不了——
“清儿、清儿……清儿……”
绪清完全愣住了,莫迟也许认不出来,但他不会认不出这张脸。
仇不渡。
绪清收起剑,想唤他一声,却被压在怀里亲得喘不过气,好几次用舌头推着他都不出去,绪清有些恼了,抬腿狠狠踩他一脚。
“放……”
绪清才发出一声短促的急呼,便从刚刚张开的唇中尝到一点咸涩的味道。
擎着三清烛往上映了映,才发现男人的脸上满是泪水。
绪清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心口一窒,居然就这么放任他掠取自己的唇舌和呼吸。
仇章似乎完全忘了满池的魔物,就这样抱着他失而复得的妻子在血池中吻得双方都微微失神,像一对天生相合的符契,不愿意再经历残缺不全的苦楚,枭獍豺狼般暴虐无道的上古魔龙,抵着妻子的前额,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一般,隐忍而痛苦地流泪。
直到男人在他脸上无比爱怜地揩拭,绪清才发现自己竟然也满脸是泪。
不应该。
不该这样。
绪清想起灵台里熟睡的儿子,偏开脸,终于用尽全身的力气将男人推开,背过身去,补救般地擦了擦自己的嘴。
仇章如遭雷击,莫迟脸色也极为难看。
……他竟然学会了守贞。
“清儿——”
“你怎么会在这里?”绪清警惕地环视一圈,盯着男人的脸,后知后觉地察觉出不对劲来。
“我察觉到这儿有异动,就赶过来了。”仇章抱起绪清,仔细检查他身上有没有伤,但凡绪清受了一点伤,整个水牢里的魔物都得用命给他的清儿赔罪,“倒是清儿,你怎么会在这里?这些年……你是怎么过来的?过得好不好?我不在的时候,有没有人欺负你?”
绪清觉得他这样在自己身上摸来摸去不好,用力挣扎了两下:“你先放我下来!”
仇章被妻子这样吼,脸上立马浮现出万分受伤的神色。
绪清拿他没办法,只能任由他抱着自己出去。
临走之前,绪清还回头看了莫迟一眼。
他想让仇不渡顺道救莫迟出去,又想起当年莫迟夜杀仇不渡一事,终究没脸开口。
——
仇章找到妻子之后,也不要希夷幡了,但蓝隐还是暂住在九霄殿,成为了仇章的同盟。
帝壹和缃离还在无极天,仇章不会再让自己再陷入当年那般孤立无援的境地。
他承受不起再败的代价。
他已经探知到了,妻子已经轮回转世数万次,这一世身上已经有了道侣印,还有了生育过的痕迹,在妻子的灵台里,还存在着另一道小小的呼吸。
看着妻子年幼清显的身体,仇章只觉得心疼不已。
“就在这儿住下来,好么?过几天,我再带你回我们原来住的地方。”仇章给绪清换下在血污里浸过的衣袍,看着上面的莲纹金绣,心中恨意更甚,但面色不显。
绪清却摇头:“我得回去了。”
回去找师尊,师尊一定有办法救莫迟的,而且师尊知道灵儿的生父是莫迟,爱屋及乌,一定愿意出手相救的。
“回去?回哪儿去?”
“回我家。”绪清看着他,认真道,“灵山。”
这回不论仇不渡说什么他都不会动摇了,他不能再做对不起师尊的事,他和仇不渡已经是从前了。
更何况,眼前这个人,未必真的是仇不渡。
他们魔族比妖族最擅长易容蛊惑人心,最初他就被莫迟骗过,不会再上当了。
“清儿,你说什么呢?”仇章将绪清抱进怀里,像落水的狼犬一般,目光中流露出痛苦,“我回来了,我们的家在第一重界清章宫啊。”
绪清蹙起眉:“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于是仇章在如此紧要的关头,用一天一夜的时间跟妻子细述了一遍他们的曾经。
从他们在樊川水畔初遇开始,不打不相识,独来独往四海为家的上古魔龙第一次有了同伴,镇守樊川的玄蛇大司命也第一次有了自己的姓名,结伴在人间游历数百年之后,在樊川不朽的日落下,仇清答应了仇章的求婚……在那之后,魔界式微,仇章不得已回到魔界,承担起魔域共主的责任,仇清也跟着他,离开了自己镇守数万年的土地,和他永远站在一起。
桩桩件件,如在昨日,如在眼前。
仇章在血海大阵之中,只有想着这些,才能熬过七千年血海烈焰灼心蚀骨之苦。
绪清不能控制自己流泪的眼睛,却只是安慰他:“节哀。”
可仇章说这些,不是为了从他口中听见节哀的。
“往日之哀,在重新见到你的那一刻都已经不值一提了,又何来节哀一说?”仇章捧起绪清的脸,小心翼翼却又难掩强势地亲了亲他泪湿的睫毛,“清儿,不要走,留在我身边……”
作者有话说:帝壹:又来一个送菜的。
第77章 亏欠 我的清儿……不是就在我眼前吗?
绪清不知道要怎么告诉他, 自己不是他的仇清。
他只是灵山的一条小蛇,今生已经许给了师尊。
失去妻子一定很难过吧,可是他没办法安慰他。
事到如今,绪清终于明白为什么仇不渡当初一见到他就认定了他, 原来, 是把他认成了妻子的转世。
绪清心底一阵难以名状的惭怍和感伤, 好像是自己占了那个玄蛇大司命的许多命理, 仇章对他这么执着,是因为前世的往事, 那么……师尊呢?
那时候, 师尊为什么会出现在樊川水畔, 不计代价地救活他, 为什么要收一条什么都不会的笨蛇为徒, 为什么一直、一直以来, 都待他这么好?
好像一生中所有曾经不能明白的事在此刻都串联了起来,绪清推开仇章,从榻边站起来, 匆匆往殿门外走。
他不相信,他不要自己一条蛇胡思乱想。
他要回去找师尊。
“清儿!你去哪儿?”仇章才找到他, 自然不可能让他离开自己身边,这时候无极天也一定知道他破阵出来了,两边说不定什么时候就有战事, 这时候妻子出去乱跑, 实在是太危险了。
“你别跟着我!”绪清六神无主,被仇章抓住,心里更是怅然不安,下意识回头凶了他一句。
结果刚凶完, 还没等仇章露出受伤的神色,绪清就开始难受,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在仇章面前,他总是不能控制自己。
“抱歉……我离家太久了,再不回去我师尊会担心我的。”绪清红了眼眶,似乎害怕他再挽留,偏着脸,连看都不敢看他,“你别着急,我师尊掌管天地阴阳劫历,我让我师尊帮你找你的清儿……”
“我的清儿……不是就在我眼前吗?”仇章目光晦涩,喉咙沙哑,几乎说不出话。
他要怎么告诉他……他心心念念的师尊,就是当年毁掉他们一切的仇人。命运怎么能开这么残忍的玩笑,曾经非对方不可的两个人,为了对方失去自由、尊严乃至生命的两个人,跨越常人所不能想象的苦楚重新回到对方身边,难道就是为了再次分离吗?
“对不起,清儿。”
绪清毫无防备,吸进一口魔息,猛地捂住唇鼻抬头倒退两步,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然而昏迷之前,看着仇章那双漆黑而伤怀的眼睛,脑海里仅剩的念头,竟然不是愤怒,而是心疼。
他是不是不该……
绪清倒在仇章怀里,一道金光闪过,灵台中的孩子也化出蛇身,蜷落在仇章温暖的大手里。
——
十日后,魔界大局初定。
仇章只身敌万军,一柄龙骨剑一路杀到第一重界,将霸占了清章宫数千年之久的渣滓从宫里清理了出去。
他浑身浴血,罪孽深重,暴烈的煞气在体内横冲直撞,迫切需要妻子的纾解。
可这十日里,仇章只是抱着妻子,坐在清章宫血流成河的台阶上,沉默地,一遍又一遍地梳过他柔软馨香的长发。
灵阳早早地醒了过来,却很聪明地没有化出人身,只是缠在母亲手上,不动声色地观察着这个奇怪的叔叔。
无极天列位金仙已经在第一重界外列阵。
大战在即。
绪清被困在一道道温柔的呼唤里。
“清儿……”
谁在叫他?
“清儿。”
谁在叫他?
是师尊吗?只有师尊会叫他清儿……
是吗?
不是……不是……
绪清泪流满面,却没法从梦里醒来。
直到一声急切稚嫩的童音——
“娘亲!”
绪清陡然冲破一层禁制,像在梦中踩空似的,浑身一抖,噙着泪睁开双眼。
久久回不过神。
“娘亲!您睡好久了!”灵阳埋在绪清胸脯上,轻轻晃他的身体,晃了会儿,小手又抬起来给他擦眼泪,“您怎么了?是不是不舒服?我们快些回去找爹爹吧,爹爹肯定有办法治好娘亲的……”
绪清如梦初醒,抱着儿子从床上撑坐起来,灵阳从母亲身上翻下来,跪在榻上扶着母亲绵软无力的身体。
绪清心乱如麻,头痛欲裂,什么都想不清楚,但眼下儿子的安危是最重要的,绪清捧起儿子的小脸,确认儿子没有受伤,便重新抱起儿子,汗湿的掌心抓住脖子上的长命锁,闭上眼,什么都不愿再想,只想回到师尊的掌心当一条什么也不需要再想的小蛇。
他知道自己不该这样。
和仇章之间,还有许多话没有说清楚,还有许多前缘没有彻底了结,他不能这样,抛下仇章一走了之。
可是他已经不知道自己该怎样做了。
他好像总是在亏欠别人,好像总是有还不完的情债,莫迟也好,仇章也好,如果有来世……他愿意用一生去补偿他们,可是这辈子已经不行了……太迟了,他已经有了师尊,有了孩子,有了完整的家,他的心已经分成了两份,一大一小,连自己都没得到,再不能分出两份给他们了。
金光一闪,华莲乍现,无论他身在何处,这枚长命锁都能将他带回灵山。
绪清抱着儿子,一路跑回青玉宫。
可先前在九霄殿里见到的蓝隐,居然出现在青玉宫朝元殿内,和众仙一同议事。
上仙们胜券在握,商量着彻底除去仇章,在天地之间抹除这条魔龙的痕迹。
绪清的脑袋迟钝地转了转,耳畔嗡地一声,师尊就在帝座之上端坐,只要他一个转身,从门后走出去,马上就能回到师尊的怀抱,而不是在外颠沛流离。
可他却没办法当作什么也不知道,眼睁睁地看着仇章死去。
绪清抵着儿子的前额,煎熬而无助地流下两行清泪,灵阳想说些什么,却被他捂住嘴,轻轻摇了摇头。
灵阳紧张万分地看着母亲,却见他蹲下来,把自己放在青玉砖上,声音很轻,不甚坚定:“灵儿,娘亲出去一趟,很快就回来。”
“你要乖乖的,照顾好你爹爹,不要让他担心。”
作者有话说:仇章:有桂。
第78章 舞剑 清儿,不要这样……
话音刚落——
“清儿。”
绪清浑身一颤, 僵着脖子缓缓抬头,难以置信地循声望去,却见师尊不知什么时候从帝座上走了下来,发间金纮随风飘动, 率着身后众仙, 慈怜却又不解地俯视他。
绪清如今也已经是金仙境了, 见此情景, 竟惶然跌坐在青玉砖上,脸色煞白, 呼吸骤然停了, 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惧瞬间攫住他的心肺。
很快, 灵山清冽的空气中便无声蔓延开一股极淡的腥臊, 很不明显, 但殿内的诸位仙客都闻见了。
帝壹似乎有些无奈, 跨过青玉阶俯身将地上惊恐未定的徒儿单手抱起来,目光触及他身上沾满了魔龙煞气的寝衣,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
灵阳见爹爹生气, 赶紧从自己怀里掏出小手帕,擦擦娘亲弄湿的青玉砖。
“仇章杀人无数, 如今功力又有精进,让楚悬不要轻举妄动。”帝壹抱着绪清,转身道, “缃离, 你带人去增援,记住,无论如何,不能让仇章离开魔界。他修的是杀戮道, 心性极为暴劣,一旦为祸人界,后果不堪设想。”
“好。”缃离看了眼他怀里的人,顿了顿,欲言又止。
淡色的水当着众人的面,从帝壹的指缝间淌落在青玉砖上,滴答、滴答……但所有人仿佛都看不见,也听不见似的,听着帝壹的安排,偶尔实在控制不住,才会飞快瞥一眼尊者怀里的绪清元君。
他身上竟然、竟然穿着魔界贵族所穿的黑红织金宽袖长袍,满身遮掩不住的魔龙煞气,看着是刚从魔龙窝里跑出来的。
在场的大多都是七千年前那场仙魔大战中的老人了,这一看心里跟明镜似的。
绪清元君消失的这十几日,怕是被仇章那厮掳走重修前缘去了。
家门不幸,家门不幸啊。
不知道他被仇章这般糟蹋过后,尊者待他还能不能一如从前。
——
“你看起来有话要说。”
众仙散去后,帝壹抱绪清回金阳殿,用自己的法慧莲泽给他净身。
帝壹似乎根本不想碰他身上那件碍眼的衣袍,绪清便只能自己脱掉,生育过后的蛇腰更显腴美,雪白的小肚子保护着脆弱的蛇宫,髂前上棘微微凸起,往下则隐没在莲波浮动的温水里。
绪清呆愣愣的,转眼问:“我说了,师父就会听我的?”
帝壹神色微妙地笑了声:“你都想抛下我和灵儿离开了,我还敢不听么?”
“我没有——”
帝壹:“够了。”
绪清脸色白得可怜,泡在温水里依然觉得身上阵阵发冷。
“洗干净就自己出来。”
帝壹起身,就要从岸边离开,绪清心口猝然一坠,冥冥之中有种很不好的预感,顾不上浑身是水,抓住师尊的衣袖,踩着岸石借势扑进师尊怀里,说什么也不放手:“师、师父……徒儿错了……别走!”
“绪清。”帝壹捉住徒儿的后颈,垂目无悲无喜地睨着人,连说话时细微的吐息都变得极冷、极冷……
“自己叫什么名字,自己记清楚,别随便什么人三言两语捏造一个谎言就能把你骗走。”
“你以前爱和男人厮混为师不管,现在不行——不要忘了,你现在是灵阳的母亲。”
绪清被训得忍不住哭,哭也不敢哭得太大声,毕竟师尊说的都是真的,没有哪点冤枉了他,他竟然真的动了去给仇章通风报信的念头,他到底是怎么想的?
帝壹见差不多了,便脱下自己的外袍,将徒儿雪白湿润的身体裹住,低头亲亲他的眉心:“好了,知错就改,还是为师的好徒儿。”
“师父……”
绪清感激得冒了个小小的鼻涕泡儿,仰头要去亲师尊的唇,帝壹略有些嫌弃地拿手帕给他擦擦脸,踢开挡路的魔族衣袍,抱着人回了金阳殿。
大战在即,帝壹没怎么折腾绪清。
但绪清心里有愧,跪在莲台上用绳结和金阳剑柄给师尊表演了许多他从古画里学来的功法,哄得帝壹脸色稍霁。
到了后半夜,绪清是真累了,倒在师尊怀里呼呼大睡。
灵阳这时候才被允许进入金阳殿,神色焦急,小脚丫蹬蹬蹬地往上爬,要不是腿太短,准是一步跨两个台阶。
“爹爹!娘亲好些了么?”
“嘘。”帝壹看儿子一眼,把儿子也抱上来,“刚睡着,别吵他。”
灵阳被允许睡在绪清身后,闻言点点头,声音放得很轻:“爹爹,娘亲真的不要我们了吗?”
“怎么会?”帝壹揉揉儿子的头发,“你娘亲最爱你了。”
灵阳纠结道:“魔界有个很奇怪的人,总是抱着娘亲,给娘亲梳头。”
“灵儿喜欢他么?”帝壹问。
“灵儿不喜欢他,可是……”灵阳小脸皱成一团。
“可是什么?”
“可是娘亲好像喜欢他。”
母子连心,有些时候,连绪清自己都没意识到的事,反而被三岁小孩看了出来。
帝壹沉默片刻,搂紧妻子柔软的腰肢,伸手抚了抚儿子的脸蛋:“睡吧。”
仇章不得不死。
这是已经注定的事。
帝壹亲临阵前,攻入魔界,不惜一切代价,势必取仇章首级。
仇章吸收了整个血海,又杀了不少仇家,功力非比寻常,如今势头正盛,贸然交战,结果必然是两败俱伤。
帝壹也不心急。
只是在两军交战的前夕,将绪清叫到阵前,给众仙表演了一段刚学的剑舞。
长剑如虹,翩然起落。
旌旗高悬,黄沙飞扬。
一舞作罢,无极天列位上仙大笑起来,拍手叫好,对面的魔将们也看得痴了。
绪清收剑入鞘,抬手整理了一下耳畔散落的青丝,冷淡却又不失风仪地欠身略施一礼,径直朝帝壹走去。
帝壹也朝他投来赞许的目光,将他拥进怀里,奖励般地在他眉心落下一吻。
绪清得了奖励,自然也跟着抿唇,矜持又乖巧地笑了笑。
唯有一个人自始至终都没有笑。
如血残阳映亮了城楼,也映亮了城楼上孑然独立的身影。
他眼里的愤怒,心中的仇恨,足以吞没这片大地上所有痛苦的生灵。
——
战火燃了七天七夜。
七日后,东方欲曙,帝壹祭出三清铃镇于阵前,亲执金阳剑,和绪清分居坤灵和乾元二位,使出一脉相承的灵山九式,将孤身一人的仇章围困其中。
仇章不忍下手伤及绪清,只能迎着金阳剑的剑息猛击而去,几招过后,帝壹完全可以躲开,却不知为何被一剑刺伤手臂。
龙骨剑刺过的地方,瞬间淌出青黑色的淤血。
绪清原本还有些犹豫不决,此刻掌中剑式才骤然凌厉起来,翻身跃至师尊身边,护在师尊身前,侧着脸,眼眶一下红了:“师父!没事吧?要不要紧?这边我撑一会儿,你回去,让缃离师叔过来吧!”
仇章也受了不小的内伤,听闻此话,竟撑剑俯身,蓦地吐出一口鲜血。
“没事。”帝壹站在绪清身后,俯视着他们共同的敌人,“为师不会让你独自陷入险境。”
绪清眼睫一湿,握剑的手更稳了。
他曾经那么渴望能和师尊并肩而立,那么渴望可以保护师尊,那么渴望能够成为师尊的骄傲——
如今终于可以实现了。
“清儿……”仇章还在冥顽不灵地呼唤他。
绪清深吸一口气,闭了闭眼,再睁眼时,眼里已是毫不掩饰的杀意!
“噌——”
剑影如蛇,朝仇章破空突刺而去。
三百年夜以继日的苦修,师尊手把手的点拨,夜夜双修时渡入他体内的金阳灵息……万千光景,都已化作衔灵剑锋上不肯后退的寒芒。
“咣”地一声,两刃相接,绪清被震得手臂一麻,倒退两步,却没受什么内伤,于是再度运起灵息提剑飞斩,压着仇章过了几招,出剑的速度越来越快——
“清儿,不要这样……”
帝壹知道徒儿很容易被他动摇,抢先将绪清揽进怀中,抬掌轰出一道灵息,千军万马之上,和仇章斗起法来。
仇章半点不落下风,却也始终不占上风:“帝壹,你这奸邪小人,趁人之危诱骗本座的妻子、拿清儿当舞姬消遣取乐还不够,如今还要利用清儿,以我们夫妻反目相残为乐!”
“夫妻?”帝壹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嗤地一笑,“谁告诉你,本座从小养大的妻子,和你是夫妻?”
仇章怒斥:“无耻之尤!”
帝壹冷笑一声,当即在绪清眉心落下一吻,一朵金莲飘然而至,带着绪清远离风云变幻的斗法中心。
“师父!”
绪清被一道金色的屏障保护着,也禁锢住,金莲飘出斗法结界的那一刻,他不知道自己是想说“师父小心,你手臂还有伤”,还是“别杀他,留他一条活路”。
两个念头碰在一处,将他的心都快撞碎了。
作者有话说:两位男嘉宾直接斗法场对决吧,活下来的人拥有老婆,死去的人失去全部。
清妹: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