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
焦枯的气味翻越宫墙, 往数里外扩散。
玉美邀不知自己在这座只剩焦土废墟的宫殿前站了多久,直到化成纸鹤的军报从滇南飞跃千山万水而来,落到她的肩头, 她才回过神。
她将林颂涟留下的那枚铁珠仔细收好,拨开纸鹤,就见玉晴晔用狂草不羁的字迹告诉她:
圭弗氏已继位, 并向大齐称臣。为表诚意, 圭弗氏还让军队带回了金银、质子、和许许多多的罕见宝物。
柳仲檐与钱尧也有惊无险地一同归来, 销声匿迹的这段日子里他们只是被囚禁,身子倒依旧硬朗, 精神也无大碍, 毕竟这两位曾在道观外见过超脱生死的境界, 因此再面对边陲的动乱时,就淡然了不少。
玉晴晔传来的消息给了此刻的玉美邀一些慰藉, 有些摇摇欲坠的她终于能松开脑海里那根紧绷了许久的弦。
她的脚下一软,顺势依在了岳上澜坚实的怀抱里。
“小满,我先送你回侯府吧。”岳上澜在她耳边细语, “剩下的事,都交给我来就好。”
玉美邀疲惫地伏在他的肩头,轻声道:“殿下……”
“嗯?”岳上澜应她。
“你知道我接下来想要什么的。”她抬头,凝望着岳上澜的眼眸。
二人之间相隔咫尺的距离,魂契的力量无形地牵绊着他们的神思。
她谨记祖母的耳提面命——爱他却不可为他让却全族所求的崛起;
他坚守着自己许下的诺言, 君子立于信,更何况是向挚爱的女子践行承诺。
他乐于、甚至是迫不及待地要向她展示——我不会骗你, 我完全能满足你的一切所需。
岳上澜抚摸起她后脑的发丝:“我会将一切打点妥当,小满接下来只需养好身子,然后容光焕发地准备受礼。”
玉美邀还是问道:“殿下真的做好打算了?不后悔么?”
岳上澜笑道:“旁人若猜疑我的决心, 那是因为他们都如父皇一般,认为江山是全天下最不可割舍之物;但小满,我会让你相信,于我而言,你比什么都重要。就算你问再多遍,我都会耐心地一一回答:不后悔、我甘愿,这样很好。我不想失去和你一起夺来的东西,更不想失去你。”
岳上澜心里更明白,自己父皇的结果已是警示——人一旦执念太重,那越想牢牢攥在手里的,就越容易失去。
玉美邀听着他的话,轻扬唇角,低声道:“我信你。”
她道:“愿往后,天下太平、亲友康健,我们能好好地共度余生。”
“会的。”他拥她入怀,周围的士卒识趣地不敢多看。
“我们能做到的。”
……
金銮大殿来不及重建,岳上澜也无意修复,众人便听从他的意思,只在宫内上下仔细打扫、收敛尸骨。
国库吃紧,前几任帝王皆挥霍无度、大兴土木,眼下必须改了这奢靡之风。
经此一夜,五殿下已是当之无愧又名正言顺的皇位继承人。众人对他言听计从,而岳上澜督办登基大典时,日日都要观火往奉恩侯府跑,要他事无巨细地将一切都禀给玉美邀。
众人心下便明了:五殿下这是要所有人都知道,比他还重要的是玉五姑娘。
现在整个京城,除了皇宫外,最热闹的地方就是奉恩侯府了。
那五姑娘必然是最独一无二的新贵,更何况她还是乌氏一族的话事人。
玉美邀这些日子虽在府里修养,但实则并未多得几日闲暇。
乌家女子们不愿居于京师,她们想在城外开宗立族。而且战乱刚平定下来,民间时常有怪相发生,需她们及时出面解决,住在京城内一则多有不便,二则要受往来逢迎之扰。
另一要紧的是,乌氏名声大噪后前来拜师投奔的人连绵不绝。
玉美邀当然乐于将术法传播发扬,即便外人没有她们乌氏的血脉,但基础的降妖避祟还是可以传授的。
乌族之术,本源是要天下众人无愧于心。她们能操控的、能平息的,都是有罪有怨、需还需补的冤案错案。
若人人皆知世有因果循环、恩怨此消彼长,那么天下人在萌生恶念时,便会多几分敬畏之心,自发地恪守正道。
京城外十里处有片秘密山庄,此地原本是岳上澜留给暗卫们的居所,现在暗卫无需躲藏,这个地方便让做了乌氏重新问世后的第一个宗门。
与此同时,在滇蜀交界处的乌家山涧里,许多滞留未出的老人依旧选择留在原地。
山涧的结界没有解开,她们只愿安度晚年。
约摸三日后,族人来信,对玉美邀说——相思红豆树竟然有了复生的迹象。
当初岳上澜滴落的、干涸在树根上的血迹,正被慢慢吸收。
乌琼华要他供养那棵树,为的也是这一日若真的到来,那乌家先祖的在天之灵便也瞑目了。
红豆树名为“相思”,外人都以为是情爱之思,可实则是乌氏先人对家族兴盛的执念、亦是对后辈子女的牵挂。
如今,岳氏的后人能圆上百年前欠下的因果,所以盘踞在红豆树上的亡灵总算能安然地相继离开。
总算,这世间没了硝烟、少了仇怨。
渐渐的,风和日丽,万物再度葱郁。
日子一晃,登基大典就在眼前。
周迁巴不得自己的名字躺在新君功劳簿的第一页,因此他极有眼力见地去走动各方朝臣。
他只觉得自己从此开始终于要官运亨通了,毕竟他在五殿下进皇宫的那一夜及时站了队。
哎呀,真是人逢喜事精神爽啊!
他兴致勃勃地忙前忙后,一会儿联络曾经受排挤被贬谪出京的罪臣;一会儿亲自去奉恩侯府接出被玉既明在战火里收留的清贫小官。
玉美邀回到父亲身边后,也终于明白了自己当初刚回府时感受到的那股异样是什么了。
那莫名少去的两亩空间,是母亲留下的阵法,是和山涧一样的存在,是京城里最安全、最不受打扰之处。
数月前乱军攻进京城,玉既明火急火燎地收留了不少人,并让大家在那被阵法隐去的院子里躲过一劫。
周迁把人都接走那日,秦湄舒坦地抚了抚心口:“哎哟哟,这一切总算是结束了。咱们大难不不死必有后福呀!虽说……府里的粮食被吃光了大半,咳,但好歹是博得了侯爷的好名声,不亏不亏!”
府里一家人都坐在前厅内,除了还在归途的玉晴晔与闭门不出的玉礼谦,众人皆在场,大家脸上都挂着苦尽甘来的喜色。
秦湄最是喜笑颜开,玉既明却一本正经道:“夫人此言差矣。我做此事,并未想着冲名声而去。”
“哎呀是是是,妾身知道。”她说着,甩了甩手里的丝帕,难得对二房朱氏有一句真心实意的感激:“也多亏了弟妹拿银子出来帮衬,不然呐,咱们府里也未必撑得了那么久。”
朱氏娴静地坐在丈夫身侧,受着她的好意,道:“谦儿虽还在屋里伤心着不肯出来,但他也与我们说了,这一路上多亏了晔儿、香儿的照顾,尤其是邀儿,独当一面,真正是女中豪杰。大嫂,说到底咱们未曾分家,不论亲疏、不论祸福,既然同住屋檐下,便是一根绳上的蚂蚱,因此说话做事,也该像孩子们这般,彼此和睦才对。”
“是是是……”秦湄笑着连连答应。她心头舒畅,自己的一双儿女离家归来后骤然成了辅佐新君的大功臣,她心头乐得恨不得开出花儿来,便又到:“从前是我这个做嫂嫂的思虑过重,若有让弟妹误会的地方,还请多担待。往后孩子们入朝为官,再封侯拜相的,咱们可不能成了他们的后顾之忧。”
玉美邀在一旁静静听着,她原本低头不语,只轻啜着自己钟爱的好茶,可她这会儿突然将茶盏放下,哪怕是极其轻微的动静,众人也纷纷闭了嘴,皆安静地望向她,等着她开口。
玉美邀抬眸,看向秦湄与玉既明:“有一事,女儿未曾告知父亲与夫人。”
众人洗耳恭听。
玉美邀道:“阿晔此番是立了军功的,殿下的意思是,想要与他结为兄弟,也愿意让他入皇家族谱,更名改姓。”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愣在当场。
玉暖香知道自己兄长到底是谁的血脉,她心跳漏了一拍,第一反应是去看母亲。她见此刻的秦湄果然一脸震惊,那攥着帕子的手正微微发抖。
二房三房,乃至全府上下都从来不知玉晴晔的真正身世。秦湄当初大着肚子仓促进门,所有人都真以为她早就和玉既明勾连到了一块儿。
玉湘宁歪了歪头,道:“五殿下未免也太讲义气了,古往今来,因军功而能与天子成为同族兄弟的,阿晔还是头一个。”
玉美邀笑了笑,并未多言。
玉既明喃喃:“邀儿,你……”
都知道了?
玉美邀只继续道:“这都是殿下自己的意思,最后还得等阿晔回来问过他的主意才好。事关身份变化,没有人会强逼他。”
玉既明深呼一口气:“那晔儿他……”
也知道真相了吗?
玉既明想直言不讳地询问,可大家都在场,他需顾及秦湄的脸面。
玉美邀对父亲的内心了如指掌,她点头:“他自己会想清楚的。”
秦湄的呼吸急促起来。
朱氏叹道:“殿下如此重情重义,继位后定也是个福泽百姓的明君。”
玉美邀别有深意地看向秦湄,淡笑着道:“人生在世,自该遵循情义二字。女儿还听说……当年我母亲怀着我时曾去戏班听戏,她遇到一位身怀六甲的女子,出手相助。正也因为此举,她种下善因,为我积了善果,让我如今能拥有这么多亲近友爱的兄弟姐妹……”
秦湄猝然抬头,她双眼瞪大,盯着玉美邀。她涂了娇艳唇脂的嘴张了张,又闭上了。
当年戏台后的相遇,是只有秦湄自己还铭记的事。
可她从不知,那个为自己慷慨解囊的女子,竟然就是丈夫早亡的结发妻子、是自己在心里假想了快二十年的敌人……
她曾那样介意丈夫的过去,怕丈夫因自己的身孕而不爱自己;
她曾那样算计恩人之女,差点把她嫁入深渊;
她从不知道,自己之所以突然走运嫁入玉家,全都是恩人的授意……
秦湄像一座石像风化在原地。
她知道玉美邀口中的只言片语传达的到底是什么讯息。
无需再度确认,前尘旧事已浮出水面。
秦湄注视着她,但见这丫头脸上无波无澜,一片平和。
没有挟恩图报的趾高气昂,也没有替自己鸣不平的愤然之色。
她似不器之水。
若说这丫头从前是拒人千里的冷淡、不痛不痒的疏离,而如今,她恬淡眉眼间的一颦一笑都是毫无执念的从容。
玉美邀又看向朱氏:“二婶,阿谦大抵是不愿入朝为官的,等他心情平复了些我再去问问他想要什么封赏。”
提起玉礼谦,朱氏也叹气:“这孩子在外的经历我都听香儿说了……他从前就不愿去科考,要不是我与你二叔总逼他,他也不会想着往外跑,然后遇上那么多伤心事了。罢了,我们二人不强求了,他往后愿意做什么就做什么吧。”
玉美邀宽慰道:“阿谦为人方正,往后的人生还长着,他会越过越好的。”
朱氏眼角泛起泪花,她从不在外人面前露出软弱,但现下却也忍不住了:“有你这句吉言,我就放心了……”
前厅里一时静默了下来,玉湘宁轻拍母亲后辈,无声安慰。
这个档口,门房前来通报:“五姑娘,宫里来马车接您了!”
全家人的神色都为之一振,略有悲沉的气氛顿时一扫而空。
所有人都知道,自家的五姑娘要入宫为后了。
玉美邀起身,她轻轻捋了捋裙摆,跨过门槛。
盛夏时节,阳光穿透庭中枝叶,在地上落下,闪闪发亮。
她便踏着这闪动耀眼的光斑,一路向前而去。
……
宫内的长街被洗刷一新,红毯从宫门处一路往内延伸。